官场升迁不易。
在咱冗官严重至极的大宋朝,尤其可见。
大宋的官职属于官,职与差遣分开。
官又称为寄禄官,决定了你的待遇,好比一品二品三品官衔,以及到底是京官升朝官选人?
大理寺评事是章越的寄禄官。
章越的族侄章衡,嘉祐二年中状元时寄禄官是将作监丞,第二名第三名榜眼授大理寺评事。王安石当初考了第四名,寄禄官也是大理寺评事。
故而章越换了四年前考中状元就是匠作监丞,一次迁转就能从京官入升朝官的行列了。
可惜从嘉祐四年起,冗官问题太严重,就算是天子门生的进士,待遇也都降了一档。
故而章越状元的寄禄官从匠作监丞降至大理寺评事。
大理寺评事为正九品。
差遣则是签署楚州判官厅公事,这又称为签判。
状元一般都是出任节度州判官,但是楚州是防御州,可淮南路的节度州都没有缺,唯有防御州楚州空缺的,欧阳修为了将章越塞给岳父照料,故而强行降了他一档。
不过差遣高低倒是无妨,寄禄官才是要紧,去哪里当差就是一个高配,低配的问题。
所谓签是以京官的身份出任判官,称为签判。选人出任判官则没有签字。
任命的敕书已是正在起草了,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道:“依祖宗故事,状元及制科一任即回,必入馆。先给你道贺了。”
章越听闻惊讶地问:“不是还需官员举荐,再试馆职么?”
欧阳发笑道:“正是,正是,不过都是过场,状元必入馆的。”
在地方干两年就回京就可出任馆职,章越想想也是满是期待,他又问黄履出任何职。
欧阳发道:“这倒没打听,但应是试衔知县。”
章越想到,表面二哥章惇,也是进士第五人,如今试衔商洛县知县。
选人四等分别是两使职官,初等职官,令录,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属令录这一阶,与知录事参军平级,要高于二三四甲进士出身的‘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代还后,可迁两使职官,但若要出任京官与选人一样要经两任六考。
六考就要等六年,即便六年后章惇能成为京官,甚至入馆,但章越现今的官职都在试衔知县之上,更不说两年后。
想想还是感觉挺爽的。
两年后入馆,其余的同年还要在‘判司簿尉’这一等混着。
如今礼部贡院早已将新及第进士名单送至吏部南曹,南曹审核后,原本吏部流内铨要对进士试判三道,这就是唐朝的关试。
以关试成绩决定选官。
不过太平兴国后取消了关试,就完全按科甲排定。
科甲定死后,进士们可操作的也只有任职地的不同,在吏部流内铨,南曹有门路的就想各种门路,在那挑肥拣瘦。
没门路的进士就如同看着别人酒席都吃完了,自己才能上桌吃一些残羹剩饭。而且你还不能有脾气,即便扭捏局促地也要看完,最后才能勉强上桌吃席。
如果被分到烟瘴之地赴任,年纪大些的基本与去赴死没什么区别。
至于五甲守选的进士,不好意思,你们要等下一次开席。
四月二十日,闻喜宴。
距唱名赐第已过了一个多月。
闻喜宴设在琼林苑,故称琼林宴。
琼林宴分两日,一日宴进士,一日宴诸科。
进士宴宴请丞郎,大两省等大僚。
宴会之初,押宴官与章越等进士一并从正门而入。
经过一个月,章越的气度与唱名赐第那日已有些变化,知道自己将出任京职后,更是如此。
以往没有太过注意官职给自己带来的意义,但如今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闻喜宴自有番繁文缛节。
官家身子不太好,不能如以往那般亲至闻喜宴。
多少有些遗憾。
官家人未到也未赐诗状元。
去年状元刘辉,官家闻喜宴上赐诗‘’治世求才重,公朝校艺精。临轩升造士,入彀得群英。并蹑云梯峻,联登桂籍荣。庇民思善政,慈惠体予情。’
章越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令有些人暗暗高兴。
笑章越在期集费了那么多功夫,笑他掏钱补贴期集费用,结果也没讨好了官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诗也是没赠一首。
若没有欧阳修之前给章越递口信,章越差点也以为马屁没有拍好。
不过如今一想,官家这么办是为了不让自己竖敌。
领导往往最不吝当面夸奖的,都不是要栽培的人,帝心难测啊。
前两任状元章衡,刘辉都很得官家器重,也得到了赐诗,但在仕途上偏偏都走得不顺。
酒过三巡,天子赐花。
章越及众进士皆是簪花于发上,这一次众目睽睽下,章越没有推辞。
仪式之后,众进士们各自向官员敬酒。
韩琦,曾公亮,王珪,王安石,司马光等都有到场。
韩琦,曾公亮正和几名官员相聊,章越主动去见礼。
韩琦见到章越没有立即理睬,而是与旁边的官员把话说完,这才看了过来。
今日官家没有到场,韩琦就是闻喜宴中地位最尊之人。章越从韩琦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些许意味。
准确地说这是一等气场,要说是居高临下也可以,不怒自威更贴切些。反正就似人看见了老虎,就算它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本能也会毛骨悚然。
这样的感觉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章越行了礼。
韩琦道:“状元公,宴上给圣上的谢恩表,就由你来写了,不要辜负了官家的抬举。”
章越称是。
韩琦点了点头,对曾公亮则笑道:“状元公得伯益先生篆书的真传,当世之中,除了伯益先生,他的篆书可谓是独步天下了。”
曾公亮笑着对章越道:“久仰伯益先生的大名,在京里他的篆书可是寸尺寸金,状元公若有墨宝,不妨送几幅送给老夫。”
章越受宠若惊地应承。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韩琦时是在国子监,对方因自己是章友直弟子的身份训斥了自己几句。但如今他再提及此事,是与自己主动修好了。
时过境迁,章越哪还计较当初的事,自己与他儿子韩忠彦如今也是好友。
不久章越与韩琦,曾公亮笑谈的样子,落在不少人眼底。
章越与两位宰相说了几句,又转头向王珪郑重地行礼。王珪是他省试时主考官,虽朝廷不许师生相称,但是章越必须着重感激。
于是章越当场(昨晚写好)赋诗一首赠给了王珪,以表谢意。
诗中有一句是‘桃李花开香满园’,王珪当然懂得什么意思,也回赠了一首诗给章越。
闻喜宴上官员会对器重的进士赠诗,故而王珪此举不言而喻。
章越看看王珪,再看看王安石,深感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最后章越代表众进士给天子当场写谢恩表。
谢恩表书成,四座惊叹不已
章越因写谢表,没喝什么酒,不过宴间却见黄履喝得酩酊大醉,有些失态,这并非他平日的样子。
章越写完谢恩表,即找黄履相询。
却见黄履却蹲坐在地,抚桌对章越道:“我省试及第后,书信一封寄给老家报喜,昨日方得回信,父母双亲皆是欢喜,唯独……唯独……”
说到这里黄履已是说不下去了。
章越问道:“难道是那位与你青梅竹马的女子……”
黄履点点头道:“她还不知我得了廷试第五名就已病逝了。”
章越心道难怪。
“那如何办?”
黄履道:“虽未成亲,但已是定亲,按老家风俗即已是我黄家人,爹娘的意思就葬在我黄家祖坟。我已与朝廷告假回乡,亲手为她刻碑,服一年之丧。”
宋朝官员丁忧没有为妻子服丧的,更不用说还没过门的。黄履刚考中进士就请假一年加上路途往返,这大好仕途说不要就不要了么?
章越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道:“安中,你要三思啊。他日你我还要同朝为官,不可自毁仕途啊。”
黄履摇了摇头道:“度之,眼下我已方寸大乱,别无他求。你也知我并非太热衷于功名。能与你同榜及第,实为此生幸事,至于其他就看缘法吧。”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黄履可是进士第五人,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任性请假回家,会给吏部那边留下这名官员任性自我的印象。
你自己都不想当官了,还要别人怎么扶你?
章越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得安慰了黄履几句,眼见他继续喝酒,章越怕他醉得不省人事,当场出丑,让人扶他先行回家。
章越回来时正好碰到押宴官沈遘。
押宴官沈遘见黄履为人搀扶上马车离去,不由对章越问道:“黄安中为何中途离场?”
章越听沈遘言语似有几分不悦之意,也知黄履宴半离场不和规矩。
于是向沈遘解释了一番。沈遘是章越,黄履的殿试初考官,名分上也是二人的老师才是,应该可以理解。
沈遘闻言心底叹道,这黄履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难得,难得。
不过沈遘面上却道:“此实不值当。但我也不会与旁人提及。”
说完沈遘看向黄履远去的马车不由略有所思。
PS:吴充是任淮南路,之前记成了淮南东路,实际上是熙宁年间才设立的淮南东路。
第301章 大科名世
章越送走黄履后回到宴中,却见王魁正在与杨畋,蔡襄以及几名两制官员说话,言谈甚欢。
期集之中,王魁受到章越排挤已是显然之事。
不过对方却似‘涵养’很好,每日见了章越仍是恭敬地行礼。不过章越从别人口中听得王魁不少编排自己的话,知此人又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唱名之后章越对王魁从不假以辞色。
章越可做不到匿怨而友之的事,故而此事也被欧阳修提及,说自己少了些城府。但欧阳修自己又何尝不是将对人的好恶都摆上脸上呢?
不过说实话年轻人刚混官场就搞那么深沉。整天研究职场厚黑学,但官场上哪个不是明白人,谁看不出来啊?
至于王魁编排自己什么话,当然是说自己为了得状元,四面造谣他王魁败坏良家女子名节之事,坏了自己在官家考官面前的印象,最后只得了第六。似他如此饱读诗书的读书人,怎会行此无耻之事。总之王魁是一个劲地说是章越嫉妒他的才学。
之前王魁在京中夺魁的呼声极高,不少富商赌徒都将重金押在了王魁身上。如今状元给章越得了,于是一群输了钱不甘心的赌徒,即说此中有内幕,章越这状元得来不地道。
甚至有人喊出要章越将状元还给王魁,让朝廷重新拟定殿试名次。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但也有些人如此喊一喊。
其实文人相轻,章越得了状元后,读书人中眼红嫉妒的本是大有人在,以及赔了老本的赌徒们起哄及期集上饱受争议的做法,都令他遭到了不少非议。
章越见王魁从容地与两制官打交道,觉得有些不正常,于是问韩忠彦打听了。
韩忠彦微微一笑道:“度之,真是好耳目,我听德先(富绍庭)说,王俊民不甘心得第六人之名次,故而恳求富相公出面,托两制官保荐,让他赴七月之大科。”
章越闻言失笑道:“王俊民真是好大的志气啊。”
韩忠彦双目一眯,笑道:“怎么度之一点也不慌么?”
“我何必要慌张呢?”
“穆修伯昔日谓富相公‘进士不足以尽子才,当以大科名世’。如今王俊民不愿屈居度之之下,而要大科显名,度之难道不慌张么?”
章越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赴大科再与王俊民一争高下。再说有二苏在,怎么还有人去赴大科?”
说完章越与韩忠彦同声大笑。
嘉祐二年省试时,韩琦赞赏苏轼苏辙兄弟才华便道了一句,有二苏在,怎么还有那么多考生来考试。
不过最后二苏名次都不高,但却不妨碍章越借用这句话放在七月份的制科考试上。
王魁与二苏在制科里争高下,有胜算吗?
韩忠彦感慨道:“不过王魁不以经史策论见长,倒是度之你长在此,若是你此番殿试名次不高,我倒可向爹爹也荐你赴大科。可惜……谁让得了第一。”
王魁是富弼的人,韩忠彦担心对方入等,故而想推自己出面压对方一头。
章越笑了笑道:“是我辜负师朴好意了。”
韩忠彦笑道:“来来,明日约你吃酒,是了,你与吴府的婚事还没定下么?”
“唉,别提了。”
“是了,我下个月与吕家成亲,你可一定要携厚礼到场,否则休怪我翻脸。”
章越道:“到是会到的,厚礼就免了,咱们是君子之交,故而就淡如水了。”
“度之你别与我哭穷,期集上垫得几百贯钱从何而来呢?”韩忠彦问道。
章越道:“那是过去了。”
“如今钱呢?”
“如今钱都是用来娶老婆的。”
……
闻喜宴后等吏部注授官职。
到时候各人进士的初授官职会张贴在吏部流内铨的阙亭内,这张榜单称为黄甲阙榜。
顾名思义黄甲是进士意思,阙榜则是地方州县官员一旦出缺,吏部都会在阙亭里出榜公布。一般有官位无差遣官员要在吏部侯缺,等个几年十几年也是常事,但进士出身出缺即用,朝廷保证立即分配岗位。
至于诸科除了九经科外,其余三传,五经出身只能等候守选。
特奏明进士诸科,则出任州长史或文学之职。因为看榜特奏名进士诸科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故称这一榜为老榜。
众进士们等着官职任命望眼欲穿时,章越早已知悉了安排马上要赴淮东赴任,故而无比淡定。但是定亲的事,居然还没办妥,这也令他无比蛋疼。
听欧阳发说,吴家还在斟酌妆奁,还未拟定。
章越不由纳闷了,不就是妆奁吗?有那么难定么?自己期集都完了,吴家的妆奁都还没拟定。
自己这就要走马上任了。
这边韩忠彦也将请帖送来了,韩忠彦娶得是吕夷简次子吕公弼的女儿。
吕夷简与范仲淹斗了一辈子,如今范仲淹去后,韩琦让儿子却娶了吕夷简的孙女。
为何?
因为富弼是吕夷简的死对头。
富弼,韩琦二相的关系大约是快走到尽头了。
不过这两位大佬不和,不等于自己要站队,大佬们神仙打架,自己要走得远远的,万一被误认为哪一党就不好了。
那么韩忠彦邀请自己要不要去?
章越想起十七娘的姐姐,嫁给吕夷简三子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如此说来自己与韩忠彦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但话说回来文彦博与富弼交情极好,文及甫也是自己连襟么,难道岳父早已料到这一切,故而两头下注?
就在这时吴家的细帖子递过来了。
章越看了一眼,奁租五百亩,此外开合销金红一匹,开书利市彩一匹,官绿公服一匹,画眉天孙锦一匹等等名目,还包括在国子监监外那座宅子,大约算了价值在一万贯以上。
如此还不算二十几名仆役的身契。
交换了帖子后,又送了定酒,然后告庙,章家送了下定之礼,吴家亦回了礼。
有意思是吴家回送两坛酒,酒坛子里放了四尾金鱼,是真的金字所铸的鱼。一双筷子夹着两根葱。这都是汴京的规矩,而吴家所回的葱是绸子做的。
如此就算两家算是正式下定了。
从这一日起,男女两家就可以互称对方为亲家,称自己为贱亲。
至于汴京官宦人家,也是都知道章吴两家已是定了亲。
得知亲事定下后,章越本想登门拜访,但也知道这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章越也想到将十七娘约出来说说话,但自己中了状元后,这张脸被不少人所识,贸然出门怕是会被人认出。
故而章越欲见不得,也是感叹成个亲也真是忒复杂。
此刻韩府之中。
韩琦韩忠彦父子正在书房说话。
韩琦忙于政务,故而韩忠彦平日与父亲接触的不多,在父亲面前韩忠彦似还未长大的少年有些忐忑。
韩琦道:“听说你要去艰苦边远,政务繁琐之地历练?”
韩忠彦道:“是父亲,我确有如此打算。”
韩琦道:“那你去边地历练,新妇如何办?”
韩忠彦道:“回禀父亲,新妇是通情达理的女子,必是能理解孩儿的苦衷。”
韩琦道:“本朝不许官员携官眷赴任,这是祖制,你要赴任就只能孤身一人,让新妇一个人留在家中,吕家也必是大为不满。”
韩忠彦道:“孩儿没想到这里,不知父亲如何安排。”
韩琦道:“我想过了让你留在京里任官,此事不用怕别人说,之前官家有意荫你为将作监簿。但你却打算考了进士再说,如今你有了进士出身,我再求天子恩典,没人会将视荫官子弟。”
“再说留下京里,多少人求也求不得呢,你看看你的同年们,再看看章度之,他堂堂状元之尊不也要去淮东一任两年么?”
韩忠彦闻言着急了,他与其他进士不同,他是着急想外放出京任官,大展一番拳脚的。但在京里有宰相老爹看着,什么出格的事都干不了。
“怎么不领情?”韩琦脸沉了下来。
韩忠彦挣扎了一阵言道:“孩儿不敢,只是之前孩儿在同年面前放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如今话说出去了,众同年们都外放任官了,我却偏偏一人……”
韩忠彦看韩琦脸色,又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韩琦道:“你不过是不愿在我眼皮子底下罢了,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词。要知道你的老泰山很赏识你,特别是知你如今考中了进士,他从河东一连写了三封信与我道贺,着实得看重你。你以后仕途要想走得顺畅,他的提携万万是少不了的。”
韩忠彦见韩琦这么说,只好委屈称是。
“是了,我让你探探章度之的口风,他是怎么说的?”韩琦突然道出这一句。
韩忠彦道:“回禀爹爹,度之没有考大科的意思。这状元待遇同制科入三等,榜眼同制科入四等,第四第五同制科五等。”
“章度之已是状元,就算制科入三等于他又有何用?”
“孩儿还知章度之与王俊民有隙,故意以言语挑之,他却道有二苏在,王俊民又何必去考。”
韩琦微微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