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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朋友

   “你要杀丹朱。”

   狭窄的电梯内,灰白色的烟雾袅袅而上,隔着雾墙,是雨果探究的眼神。

   “怎么杀?”

   “杀人嘛,那还不简单,”陈澄没个正形地靠在墙上,鲜血从他身后顺着墙壁淌下,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他漫不经心地比划着,“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再这样——”

   “……”

   雨果坐在地上,没说话,目光中有种沉静的压力。

   对方的岿然不动令陈澄感到有些无趣。

   “切,你这人真没意思。”他嗤了一声,“行吧。”

   陈澄伸手进口袋,由于身上的伤势严重,他艰难地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想要的。

   那是一叠沾血的照片。

   他抬起手,十分随意地将它们丢给雨果。

   “喏。”

   雨果一顿,低下头,从膝头拿起照片。

   由于在陈澄口袋里待的时间太久,这些照片已经被他身上的血黏连在一起,雨果不得不费了点力才将它们分开。

   耳边传来了陈澄的声音。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我们公会最喜欢拍照了。”

   在排名靠前的几大公会中,永昼对成员的个人形象最为看重。

   不只颜值主播数量多、占比高,哪怕是不走这个赛道的实力派,也都没一个长得不好看的。

   哪怕陈澄这家伙说话难听,处事欠揍,十分不讨喜,但单单看脸的话,也没什么可挑剔。

   “只要拍了照,就会按照惯例寄给所有对应的人,我的房间里都要被这些垃圾邮件堆满了,嗤,真是一群闲的发慌的蠢货,有这时间做这种无聊的事不如多花几分钟去把公会门口的地拖了,多少还有意义一点……”

   雨果一边听,一边低头翻看着这些照片。

   照片不多,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四张。

   它们似乎拍摄于不同的时期,上面那些脸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雨果思索许久,才终于隐约回想起零星几个人的名字——他们基本上几乎已经全部死了。

   这便是见识过太多的死亡的代价。

   一张又一张的面孔会在记忆中不断迭代,最后彻底淡忘、消失,直到这个流程已经习以为常。

   虽然照片和照片间明显有着很长的时间间隔,但无一例外都有丹朱的身影。

   女人巧笑倩兮,艳光四射。

   无论身处画面的哪个角落,似乎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魔力,能让人一下子就将视线聚焦在她的身上,并且再也无法挪开——无论是画面内,还是画面外。

   “咳,”

   似乎意识到自己跑题了,陈澄清了清嗓子,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总之,我在她房间里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些——说实话,要不是上面有我们公会的标识,还真的很难把它从那小山一样的信件和礼物中扒拉出来。”

   “然后,你猜我从这些照片里发现了什么?”

   雨果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他挪开手指,在残缺的血指印之下,丹朱小半张脸浸没于阴影深处。

   “无论是间隔多久的、在什么地方、什么位置、以什么角度拍摄的照片,”陈澄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她的右脸永远比左脸暗上那么一点。”

   当只有一张的时候,这些照片看起来非常自然,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但是,当这么多在不同时间、不同场景、不同环境光影、甚至身边的人物都彻底大换血了这么多次之后的照片,被像这样放在一起时,这阴影才会开始变得突兀而鲜明。

   “虽然有一张例外,但那张时间太久远了,我觉得没什么参考价值。”

   “更何况,之前在你和丹朱在走廊上‘叙旧’的时候,”陈澄挑了下眉,“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她的右边脸孔已经完全木化了吧?”

   甚至就连右眼都彻底消失,只剩下空洞的眼眶,一只血色的花从中生长出来。

   “所以,我至少有五分把握,那应该就是杀死丹朱的——嗯……关键点?弱点?——随便怎么说吧,”陈澄耸耸肩,因浑身鲜血而显得有几分潇洒落拓,似乎并不在乎自己还有另外五分的把握落空,“反正,有入手的地方总比没有强,对不……”

   “这是她第一次死亡的位置。”

   雨果忽然开口。

   陈澄一怔:“……什么?”

   “一个S-级的副本。”雨果咬着最后小半截烟,单手撑着墙,缓缓站直起身体,他看向陈澄,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双眼沉静无波,“丹朱一侧头颅被洞穿,半具身体被吞噬,直播间关闭,排行榜除名。”

   “我没有参加那个副本,大致情况也只是道听途说。”

   “那个副本结束之后,耶林和他所建立的公会空前活跃,创下了八周内连下二十四个副本的纪录,到现在没有被打破,暗火公会由积分榜第八名一跃成为第二,小半个主播排行榜被血洗。”

   讲述时,雨果的声音低沉平静,几乎没附加多少个人情绪。

   简单、直白、鲜血淋淋。

   “一切结束之后,丹朱直播间再开。”

   至此,第一任行刑人卸任。

   在数轮换血之后,出现第二位献祭者。

   “…………”

   陈澄静静听着,眼神微动。

   “所以,我想,你或许的确找到了,”雨果取下已经燃至尽头的烟,将火星在掌心里摁灭,“……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次杀死一次的方法。”

   正在这时,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到站了。

   “……”

   陈澄直起身,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

   由于之前情况危急,他只顾着狂按关门键,而等电梯运行起来之后,注意力又被分散到了别的地方去,以至于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到底按没按、究竟按了那一层。

   电梯门向着两侧缓缓敞开。

   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的场景,嗅觉就被率先激活。

   浓重的、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来的腐烂花香味涌来。

   陈澄眼神一变。

   他抬起头,向着上方扫去。

   狭窄闪烁的一小块屏幕上,显示着不祥而鲜红的小小数字。

   “-7”。

   拍卖会场已经面目全非。

   哪怕早已习惯了橘子糖暴力过头的战斗方式,但是,她的一举一动依旧令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心惊肉跳——这是完全不管不顾、没有防守、全然进攻的打法。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后退。

   但每一次,在距离被碾砸、被扯碎只差毫厘的时候,她似乎又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看得人胆战心惊,不敢将视线挪开分毫。

   “轰!!”

   粗如合抱的藤蔓重重砸下,地面瞬间裂开。

   紧接着,橘子糖犹如猎豹般一跃而起!

   轻盈,迅捷,无声。

   她的嘴角大大咧开,眼底跳跃着疯狂嗜血的神光,以无法捕捉的态势,踩着藤蔓一路向前,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袭至近前——

   异变陡生。

   癫狂的色彩如潮水般自她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怔怔的、惶然的空白。

   屏幕前所有的观众心中是一咯噔。

   糟糕了。

   年龄退化的副作用在最不应该出问题的时候出现了。

   小女孩脚下踉跄了一下,被手中沉重的刀刃带着一歪,然后就这样自空中径直跌了下去。

   她轻得像一片树叶。

   然而,在她即将落地的刹那,一道身影从下方陡然掠过。

   闻雅抬头,死死盯着从空中,眼中倒映着那逐渐放大的小小身体,直直地抻着双臂——

   接住了!!!

   闻雅咬紧牙关,单手护住橘子糖的后脑勺,任凭自己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接连向着远处滚出了数米。

   甫一停下,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赶忙低头看向怀中:

   “你还好——”

   剩下的话还没有完全出口,就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响起,阴冷的风声裹挟着戾气,直直向她没有保护的脊背穿刺而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等闻雅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出现在了数米之外,上一秒才躺过的位置已经被尖锐的藤蔓穿透,变成一地破碎的岩片,倘若刚才没有及时躲避,两人怕是已经被直直对穿。

   “……”直到这时,闻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扭头看向橘子糖。

   橘子糖单手撑刀,借力站直起了身子,她额角渗血,眼神阴冷,先前在空中的那一瞬间晃神似乎并未出现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上去似乎比刚才稍矮了些。

   “差不多……四分之三秒?”女人思忖一会儿,抬起眼,她望着不远处的橘子糖,唇角扬起,缓缓露出一个险恶的微笑,嘴唇开合,咬字清晰,说出不祥的字眼,“又一次。”

   闻言,闻雅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向丹朱。

   ——“时间倒流……好可怕的天赋。不过,你还能这么做几次呢?”

   ——“五次?”“三次?”“两次?”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没错。

   丹朱并不急着杀死对方。

   她像是猫一样玩弄着濒死的猎物,好整以暇、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爪下辗转、拼命地挣扎求生,并且发自内心地好奇……

   到底要到使用多少次天赋,这位疯狂的强敌才会遗忘一切、彻底成为无知惶恐的孩童?

   “…………”闻雅盯着对方的脸,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寒攀上脊背,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令她的五脏六腑都结成一团。

   怎么办?

   怎么办?

   如果继续再这样没有限制地耗下去的话,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可是,苏成的预言又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建议——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扭过头,向着对方所在的位置看去,似乎想要再一次确认些什么。

   可出乎意料的是,苏成并没有看他。

   塔罗师站在原地,定定向着背后望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闻雅一怔,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向着远处望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丹朱的步伐一顿,她倏地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拍卖会的门外。

   在那里,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被留在游轮上层、本该凶多吉少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一根已经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血雾仍旧源源不断地从身上涌出,混进了灰白色的烟雾之中,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都有着极强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是重力般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雨果,”丹朱眯起双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支起手臂,涂抹着血红色蔻丹的手指点在颊边,“你居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已经回了你该回的地方,和你该待的那群人待在一起了呢。”

   “确实有这个准备。”

   雨果将烟送至唇边咬住,烟雾浮起,声音和神情一样平静:“只不过计划推迟了。”

   丹朱眯起双眼。

   雨果独自逃离那一层的可能性并不高,除非……

   她目光转动,落在落后雨果半步、刚刚才走到所有人视线中的另外一道身影上:

   “看来,这件事该是你的功劳咯?”

   陈澄将漆黑的唐刀扛在肩上,扯出一个假笑:“那我可不敢居功,这不主要还是您栽培的好呀,会长。”

   随着两人现身,所有相关主播的直播间热度都立刻抬升了一个档次。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围观者的热情都被点燃了。

   “哦哦哦哦哦!”

   “我靠我靠,这下可是真的有意思了!!!”

   “好耶,神仙打架,爽!”

   “……”

   丹朱的目光陈澄身上停留半晌,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上次在这艘船上留你一命,是我的失误,这次我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成急促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右!”

   雨果反应迅速,一堵烟墙骤然凝结。

   庞大扭曲的根蔓狠狠撞了上来,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偌大的拍卖会会场已经被摧毁到了极致,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大大小小的石块砖块从上方砸了下来,发出剧烈的轰鸣,激起漫天的烟尘,烟尘深处,阴影若隐若现,犹如隐没于海上灰雾中庞然巨怪。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撕得粉碎。

   “——这边!!”陈澄扭过头,向着烟尘深处扯着嗓子喊道,“这里有个儿高的顶着!”

   某种角度上讲,这话说的也没错。

   面对不知何时、又不知从何处袭来的致命威胁,雨果的烟墙,是现在抵御危机的唯一有效屏障。

   在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越低的浓重烟雾深处,两道身影一先一后冲了过来。

   是苏成和No.8。

   “……”陈澄的目光落在形容狼狈的塔罗师身上——哪怕他对这个和自己争夺最后一席前十位置、又在最后时刻放弃优势的竞争对手再看不顺眼——但介于现在场合不多,他也只能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然后眼不见心不烦地挪开视线。

   轰!

   又是一声。

   沉重的袭击砸下,地面绽开龟裂的细纹。

   下一秒,浓重的烟雾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子弹般撞了进来。

   “你们真是慢死了!!!”

   人甚至还没露面,声音就已经穿透了过来。

   哪怕语气埋怨,但语气却是高亢而兴奋的。

   “要是再晚一点,你可就抢不到人头了!!!”

   橘子糖兴高采烈地冲进来,习以为常地踹了雨果的小腿一脚。

   由于现在的身高变得太矮,她没把握好落点,这一脚只是十分惊险地从对方的裤腿上蹭了过去——但也幸亏这一脚没到位,不然以雨果现在浑身是伤、已临近强弩之末的糟糕状态,可能真的会站立不稳,被她直接踹倒。

   闻雅从后方赶来。

   “……您小心一点!”

   她盯着橘子糖的背影,一脸的心惊肉跳。

   终于——

   在经历不知多久的分隔之后。

   雾墙之后,众人再次聚首。

   列车偏离轨道,以一种一往无前、无可阻挡的架势,呼啸着向前行驶。

   血红色的光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来,照入了车厢深处。

   照亮了青年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孔,倒映在他放大、僵硬的瞳孔深处,像是两个战栗跳动的红点。

   他一动不动。

   犹如被钉死在展示板上的标本,动弹不得。

   温简言张了张嘴,听到自己说:

   “……张云生。”

   声音很轻,但听在耳中却犹如闷雷。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不远处,那个像是来自于噩梦中的人面带微笑。

   “毕竟,”他抬起手,在很是靠下的位置比了比,“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只有这点大。”

   个头矮矮,瘦骨伶仃。

   哪怕是在“狗笼”里,都占不了多少地方。

   温简言僵立着,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

   对方面带微笑,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毫无区别。

   语气、动作、神情。

   脸孔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是一样,像是近二十年的光阴都在一瞬间消弭——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分别,就像他从未消失,温简言也从未逃离。

   好像有无形的水自脚下漫起,水位飞快上升,直至淹没口鼻,有什么东西在冰冷黑暗的水中将他用力向下扯。

   “没想到现在居然能长这么高,真是不可思议。”

   在那一瞬间,在这些墙壁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随之呼啸袭来,每一个画面都是那样的清晰鲜明,栩栩如生。

   七年时间压缩成短短一秒,在眼前飞速掠过。

   车窗外的废墟漆黑耸立,犹如嶙峋的骨架,用焦黑空洞的眼窝凝视这下方的一切,整个世界都浸没在不祥的红光之中,再也无法长高的细小身体堆叠在地上,死亡像是凝固的蜡油,浇出一张张失去生气的苍白面孔,表情是那样茫然——像是在问:为什么?

   “等等,会长,他到底在说——”

   哪怕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黄毛依然能觉察到气氛的极端诡异,于是,他艰难地吞了下唾沫,扭过头。

   可是,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被某种力量生生顶回了喉咙。

   黄毛瞪大双眼,愕然地盯着站着自己身边的温简言,一个字也说不出。

   青年的侧脸被镀上一层不祥的红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是,肩膀和身躯却维持着在一种极度紧张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在极限中崩断的状态,垂在身侧的手指,此刻正在微微地、难以遏制地……

   颤抖。

   不远处,对方迈步走来。

   “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张云生摇摇头,脚下的步伐平稳,语气轻巧,双方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毕竟,上一次,你真是留下了很大的一个烂摊子,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不仅纵火将孤儿院烧毁,对他的“躯壳”留下了无法挽回的损伤,甚至不得不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被烧伤的状态。

   “不过,到头来,一切依然走上了正轨,是不是?”

   温简言进入了梦魇。

   在第一个初始副本之后,他终于还是来到了【福康医院】——那个在他年幼时期就即将被带去、但却因他意外纵火而被迫中止的地方——然后像计划中的那样,成为了“世界之母”。

   神的候选者。

   他的头颅转动,目光落在一旁黄毛的身上:“这位是你的新朋友?”

   在被对方目光锁定的一瞬间,黄毛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恐怖危机感——哪怕是当初被绅士困在包厢内,即将剜下眼珠时,对方所带来的压迫感都远不及现在的百分之一——他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上下都开始遏制不住地发抖。

   异化的视界内,对方的身影早已不再是“绅士”的形体,而是一个漆黑的、深深的孔洞,像是一块抹不去的污渍,深不见底,哪怕只是短暂直视,都令人毛骨悚然。

   “不介绍一下吗?”

   下一秒,温简言动了。

   和刚才的僵立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动作快速而迅猛。

   轰隆隆!

   孤儿院焦黑的断壁残垣扑面而来,列车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着,车厢疯狂地晃动,像是要将附着在车体骨架上的一切——铁皮、玻璃、座椅、车轮——全都甩出去。

   红光隐没,阴影覆下。

   倾覆而来的黑暗之下,黄毛几乎感觉自己是被野兽的利爪捉住了!颤抖的、汗湿的手指紧紧掐入他的手臂,将他用力向着后方拉去,带来尖锐的疼痛,青年脸孔近在咫尺。

   他死死盯着黄毛,双眼像是两盏鬼火,憧憧晃动。

   声音嘶哑,语气急促道:

   “快走!!!!”

   车厢颤动,光影疾驰。

   眼前的温简言令他觉得陌生,黄毛被吓住了,他反射性地后撤一步。

   可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再继续移动了。

   砖石撞击着车窗,发出凄厉的声响。

   “虽然改变了这么多,但这一点却依然和以前一样,”不远处,那张因披上了人皮而不再空洞的脸上,伪装成笑容的黑色晕染缓缓加深,“你总是那么喜欢交朋友。”

   ……不。

   黄毛的瞳孔里,印出青年惊慌的面孔。

   怎么回事?

   他一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细线自上方落下,将他的身体被牢牢固定在一个扭曲的姿态下——那是绅士的天赋,但呈现方式却和记忆中并不相同。

   它们呈现出和使用者身体类似的漆黑颜色,犹如汩汩黏液。

   在冰冷闪烁、变幻莫测的光线之下,仿佛神经细胞一样彼此黏连,它们死死绞住他的四肢,头颅,似乎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扯成碎片。

   “来,安慰他吧。”

   隔着轰鸣的血流声,对方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愉快,平和,稳定:

   “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黄毛听到自己颈骨发出刺骨的摩擦声和扭转声。

   咯——咯咯——

   血液在耳朵深处砰砰狂跳,眼压几乎在一瞬间飙到极致。

   那声音犹如恶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血色的光自裂缝中落下,伴随着列车的轰鸣,将车厢内的一切交替照亮,一亮一暗。

   破碎红光掠过温简言的脸。

   像是久远时光前,溅落在同一位置的黏稠鲜血。

   “对,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黄毛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漆黑的线从上方垂下,径直向着他的眼珠、嘴巴、脖颈游来——无声、阴冷、致命。

   “撒谎吧。”

   “告诉你的朋友,'一切都会没事的'。”

   不……

   青年踉跄上前一步,像是想要阻止一般伸出手。

   不!!!

   可是,垂下的黑线却违背了他的意愿。

   以一种近乎愉悦的方式,在他的眼睁睁的注视之下,残忍收紧!

   再深一寸,就能轻易取走受戮者的性命。

   可下一秒,毫无理由地……

   它打了滑?

   似乎是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准头,它改变了轨道,最终只是轻轻地、无害地从黄毛的皮肤上擦了过去。

   “……?”

   预料之中的冰冷黑暗没有到来,黄毛的眼皮一颤,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开双眼。

   被染成血红的视野里,他看到光怪陆离的天空。

   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震颤,给人一种深陷一场噩梦中般的错觉。

   一秒被无限拉长,一瞬近乎世纪。

   发生了什么?……

   恍惚间,后方传来一道暴喝,扯开了寂静:

   “滚开!”

   红光消失,黑暗陡至。

   一切都在旋转,后方的阴影猛地涌来,庞然如巨浪一般奔涌,排山倒海般咆哮而至——红光、幻影、建筑、列车,似乎一切存在都被暴力地冲垮、吞噬、消弭,陷入非理性的失序之中。

   温简言被拖卷了进去。

   他踉跄坠入旋涡,被冰冷的黑暗环抱。

   “………………”

   青年怔忡两秒,慢半拍地抬起头,茫茫然向着黑暗深处望去。

   两点金色的火光欺近。

   他摸到了手臂,坚实的、不可动摇的手臂——冰冷的胸膛——一切都如此熟悉。

   温简言张了张嘴,发出声音:“……巫烛?”

   对方的声音穿透黑暗,低沉压抑,如磬般震响。

   “嗯。”

   “是我。”

   额头抵住额头,鼻尖碰鼻尖。

   在被黑暗覆盖的另外一块区域内,黄毛身体歪斜,在旋涡中踉跄了一下,他低下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花了两秒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线”消失了,自己再一次恢复了自由。

   他下意识抬起头,四下环视,寻找着原因。

   呲——

   这一次,溅落在他脸上的,是真实的鲜血。

   黏稠,温热。

   不远处,青黑的利爪发出破空锐响,将挡在前方的躯体扯开,鲜血高高溅起,像是被扯开的幕布。

   红光被车窗切分成块,在下方,一道雪亮的刀锋划开一道无声的弧线,像是鸟类翅膀的边缘从空中掠过,随之响起的,还有另外一道无奈埋怨的声音:

   “诶,您小心别把血溅上我的西装,这可是高级定制的呢。”

   而在他们身后,一道雪白的影子悄然跟随。

   少年行动无声,如果不去注意,几乎很难发现他的存在,像是一道习惯于被忽视和遗忘的白影,只是偶尔抬起眼时,漆黑的渊薮才会向外间或张开一瞬。

   冰冷的嘴唇触碰耳际。

   “……不只是我。”

   流水般的黑暗在四周紧密拥来,一双手臂紧箍着他,耳边听到对方胸腔深处传来的稳定心跳。

   温简言急促地喘着气,他死死捉住对方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捉住浮木,自水面以下探出头来,任凭冰冷干净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割伤一样的痛楚。

   这一刻,他终于被从湿淋淋的噩梦深处拖了出来。

   他醒了。

   “季观……”黄毛的眼里迸射出欣喜的光,“还有费加洛……白雪……!”

   刚才在死亡瞬间将他救下的,显然正是白雪无疑。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少年犹豫着停下脚步,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有些别扭地、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不好意思,”费加洛停下脚步,弯刀在身后优雅收拢,他欠了欠身,“反向回来花了点时间——不得不说,你们队伍里的这位先生鼻子真灵——否则的话,我们还没法知道你们居然离开驾驶室了。”

   在一节车厢被拆卸之后,他们并未立刻行动,而是简单地商议策略,毕竟,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寻常,形势显然出现了变化——但是,还没等他们讨论出结果,巫烛却倏地扭头,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某种气味,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转身折返,用最快的方式沿着来路赶去。

   其余几人只能被迫紧跟着他。

   在费加洛紧赶慢赶和他并列,并且执着追问原因时,对方这才侧过头,用那双冰冷的眼眸凝视着他,说——“他流血了。”

   “看样子,”费加洛说,“我们还算赶得及时。”

   巫烛将人类青年圈在怀里,垂下眼,一点一点舐去了他额角的鲜血。

   像是大动物用尾巴圈住了比自己体型稍小一点的小动物,为他舔舐受伤的毛。

   谨慎,轻柔,小心翼翼。

   几乎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举动和先前残忍的杀戮居然出自同一存在之手……而其间相隔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与此同时,刚才只是被简单扯碎,并没来得及被碾磨殆尽的人开始一点点恢复身形。

   张云生站在远处,他定定望着这个方向,脸上的神色莫测。

   “哦对了,”

   季观垂下沾满鲜血的青黑鬼手,眯起双眼,看向不远处在血色光线下一点点重新恢复身体形态、重新变得完整的神谕众:

   “关于你刚才问的问题……”

   “没错,我们就是他的新朋友。”

   他扯出一个带着戾气的冷笑,扬了扬下巴: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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