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有着极大的信心,他才会上得剑台,目的不就是为了重挫李梦舟,把他赶出离宫嘛,如今一切有条不紊,怎能突然感受到惧意?
辛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周洛。
他暗自咬牙,剑锋微偏,斩碎那些冰珠的同时,大量的天地灵气也开始朝着他身上汇聚,仅差临门一脚便能入远游的辛明,针对天地灵气的掌控,并非是李梦舟能够相比的。
在剑招上占据不到优势,他只能另寻门路。
在李梦舟最不擅长的地方将之击溃。
感受到天地灵气的压迫,李梦舟的面色很平静。
他没有把握抵抗天地灵气。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非人力而为之,也没必要拼上性命,因为那最终的结果很大都会极惨淡的收场。
李梦舟坚信一点,在战斗的过程中,脑子才是最重要的。
只需要找到对手哪怕些微的一点破绽,也能立见分晓。
高手过招,本来就在一念之间,虽然他和辛明都不算什么高手,那么破绽自然也会更多,李梦舟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找到了破绽。
李梦舟单手持剑,面无表情,手中乌青色的剑向前,不断刺出。
铿锵声此起彼伏。
来自于辛明天地灵气的压制,令得他的身子都在微微的发抖,却反而让他握剑的手越发的紧。
辛明忍不住面露喜色。
虽然李梦舟的攻势仍旧紧密,但更能显现出其已经如强弩之末,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观战的很多人都能发现这样的问题。
想法也大多跟辛明类似。
周洛的神情也放松了一些,他觉得自己或许太过高看李梦舟了,不论李梦舟这个人有多高的资质,有多强的悟性,终究有看不见气海这道铁墙挡着,辛明要打赢他,无非是耗费一些时间罢了。
“果然还是不行。”
沈霁月摇了摇头。
她也算是跟李梦舟走得很近的人,多少要比其他人更了解一些,她深刻的知晓李梦舟绝不是一个寻常人,但也很难赢得这场比试。
何峥嵘双手抱胸,模样淡然的看着剑台上。
他完全没有去想李梦舟会败。
因为李梦舟曾经打败过他,虽然那个时候他尚未入远游,李梦舟也未入天照。
但这就是他可以坚定李梦舟不会输的原因。
他认为辛明只是一个废柴,至少与他而言,那么李梦舟就绝对不可能败给一个废柴,那意味着自己也败给了废柴,这是何峥嵘不能允许的事情。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另一座楼阁里的宁浩然,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与四师兄打一场。
……
从辛明站上剑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想到自己会输。
他唯一想的便是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彻底击溃李梦舟的道心,将他赶出离宫。
他如此想着,也这般做着。
然后他认为的关键时刻便到了。
他仿佛看到了李梦舟落寞离开离宫的身影。
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也就在他以为胜败在此一举,成功的大门已经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之际,一抹乌青色的剑尖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辛明的瞳孔猛然收缩,然后放大,再放大。
当啷!
长剑掉在地上。
那是辛明因感受到寒意逼人的杀气而握不住手中的剑。
那原本浮现在嘴角的狂喜,融合了不可置信和惊恐。
多种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形成了一个很怪异的表情,很滑稽。
李梦舟单手持着剑,微微喘着气,目光平静地望着辛明。
那眼神像是在俯视着渺小。
让辛明很不是滋味。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
明明已经胜券在握,这一幕不可能发生才对。
李梦舟平淡的说道:“是因为你钻了牛角尖,太过在意我不能看见气海的问题,况且在战斗中分心也是大忌,若这是一场生死战,此时你已经死了。”
辛明怔怔的看着李梦舟,没有说话,身子却抑制不住的在发抖。
剑台上很安静。
广场和楼阁里同样很寂静。
震惊和茫然的视线占据大多数。
望着剑台上那举着剑的少年,他对面那瑟瑟发抖的辛明,这一幕很是不可思议。
不少人都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李梦舟曾经打败过郑潜,不论过程怎么样,这是事实,且那郑潜还入了远游境界,如今又当着所有外院弟子的面,打败了辛明。
一次或许是巧合,但这种事情多了便不再是巧合。
他们蓦然醒觉到李梦舟是如何进入离宫的。
新入门的弟子或许联想不到,但在剑院里修行多年的那些人,更能深刻明白被院长特例录取的人,必然会有非凡之处。
他们没有资格去质疑这件事情,因为他们质疑的不是李梦舟,而是院长。
他们当然不敢质疑院长。
李梦舟凭着实力打败了辛明,也堵住了很多人的嘴巴。
没有再理会那面容僵硬的辛明,李梦舟收起了剑,跃下剑台,径直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广场上的弟子下意识的让开了道路,然后望着李梦舟的背影,神色复杂。
此刻没有人去关注辛明,也不在意他心里的想法。
随着所有人渐渐散去,辛明在剑台上寂寥的身影便更显可怜。
周洛微微叹了口气,跃上剑台,看着神情落寞的辛明,轻声说道:“这不怪你,就连我也小觑了他。”
辛明抬头,赤红的眼睛看着周洛,低声说道:“我不甘心。”
周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着李梦舟渐渐快要看不到的背影,说道:“也许他本就该在离宫里。”
……
绵绵细雪很快便覆盖了整个离宫山门,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踏着青石板路,李梦舟望着眼前的雪景,眼眸里的色彩过于平静。
此刻的他很不开心。
为了多出的事端不开心,为了那看不见气海的事情不开心,也为了南笙对他的情愫感到很无奈。
好嘛,对于这一点,李梦舟是真的没有丝毫怀疑的,因为这就是他认定的。
他从来不会去怀疑自己已经认定的事情。
但他更多想的不是今天的事情。
而是张崇已经死了很多天,但都城里风平浪静,这或许可以归功于青一善后之事做得很好,但也能看出一些别的问题。
像潞王秦承懿那样位高权重的人,就算是为了面子,也不可能对于手下人死掉而不闻不顾。
李梦舟想不通这一点。
他本已经能够接受要提前与秦承懿碰面的事情。
他甚至每天晚上在睡梦中都在思考着应对方案。
结果他所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他又哪里知道,秦承懿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关注的东西太多,需要忌惮的东西也很多,他府中养着太多修行者,刻意讨好的人不胜凡举,他又怎么能把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
甚至他手下都有什么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能清清楚楚。
张崇借着秦承懿的权势行事张狂,在都城里轻易没有人敢招惹,但关键问题是,若有人在秦承懿面前提及张崇这个名字,恐怕秦承懿也要好好想一想,甚至都不一定能够想得起来。
对于一个完全想不起来的小人物,秦承懿无动于衷,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并不能清楚这一点的李梦舟,便很是忧愁。
他收回视线,穿过很多长廊,终于来到了外院的藏书阁。
他几乎每天下了早课便会在这里待上几个时辰,在傍晚时分才回到朝泗巷。
可是外院的藏书阁不比内院的藏书楼,李梦舟很难找到解决看不见气海问题的方法。
但他仍旧不知疲倦的一日如一日。
至少他能够在《气海初探》这本书上更加了解丹田气海,也能在《天地灵气感应篇》里更加熟悉如何正确观想天地间灵气的运转轨迹。
李梦舟盘膝坐在藏书阁里,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很长时间。
翻阅着《气海初探》和《天地灵气感应篇》两本书籍,按照书中所描述来修炼,在某一个时刻,忽然间,一丝冰冰凉凉的气息钻入他的体内。
这种感觉很突兀。
李梦舟不由心脏怦怦直跳。
浑身气血的运行在冰凉气息的作用下,竟加快了不少,那是一种很舒适的感觉,让得李梦舟忍不住轻吟出声。
他忆起在《气海初探》这本书籍里面似乎描述过这样一种感觉,那是气海之门大开,即将入远游的征兆。
可是他连气海都看不见,本该顺理成章的事情便出现了问题。
他的气海之门依旧紧紧关闭着。
已经处于临门一脚便可跨入远游的境界,却因看不见气海而无法打开大门,导致破境的感觉被搁置。
这是很压抑又极其难受的事情。
就仿佛好不容易打开了一道门,却发现门内有着一堵墙,剩下的便是无尽的绝望。
……
傍晚的离宫山门里很安静,内院里坐落于湖泊之上的竹屋迎来了一丝热闹。
江子画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剑台上发生的事情。
宁浩然静静地站在一旁微笑不语。
薛忘忧默默饮酒,吃着花生米,在江子画的声音终于消失之际,他两指夹着一颗花生米,轻弹而出,正中江子画的额头。
“每次听你说话,总是这般聒噪。”
江子画很是委屈的捂着额头,不敢痛叫出声。
宁浩然上前行礼,说道:“李梦舟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领悟《融雪》,并且打败辛明,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资质,如今剑院里关于李梦舟的质疑声,的确少了很多。”
薛忘忧冷笑道:“在不被大多数人认同的事情,乃至羡慕嫉妒的事情,都会发出质疑。但这不应该出现在剑修的身上,外院里多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人,想来便很是可笑。剑院又怎么能够指望这些人。”
江子画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宁浩然蹙起眉头,说道:“年后那场蟠龙宴将会汇聚姜国各山门新一代的优秀弟子,如今我剑院里除了江师弟和叶师弟外,再找不出第三个人选。”
短短数月时间,沈霁月与何峥嵘他们也不知道能够成长到何等地步,但也可作为候选,我只是不知道该将李梦舟放在何处?
薛忘忧摆了摆手,说道:“这种事情不必在意,反正还有不落山垫着,不落山的弟子虽然多出我剑院数倍,但真正的天才寥寥无几,想必路中葙那家伙更加头疼。”
想到不落山,宁浩然眉头皱得更深,说道:“往年里,不落山在秋季便会展开两门大比,今年一直不曾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另有阴谋。”
江子画很是鄙夷的说道:“不落山里除了那个谢春风外,哪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人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年年都到我们山门前挑衅,却又专找新入门弟子的麻烦,还不是怕了大师兄、三师姐和四师兄,亏得还是都城数得上的修行山门,实在不要脸的很。”
宁浩然笑着摇摇头,说道:“不落山一直想压我们剑院一头,自然不遗余力,但我剑院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被压制的,他们终究也只是想想罢了。”
谢春风那个人的确有些资质,但在修行上不如大师兄,在气度上不如三师姐,更是我的手下败将。今年若他敢露面,我必然要削他一指,以示惩戒。
江子画很是崇拜的看着宁浩然,竖起大拇指,说道:“四师兄威武!”
薛忘忧默默地看着两人,轻咳了一声,说道:“那谢春风虽是不及你们,但也是不可多得的修行天才,而且被路中葙亲自教导,总也不至于太差,如今他藏尽锋芒,多年不曾露面,想必是打算着一鸣惊人。到那时,你再将他打败,才最痛快。”
宁浩然微笑道:“谨遵师意。”
江子画默默擦了擦头上冷汗,想着老师若是玩弄一个人,那个人就真的要倒大霉。
“小四。”
“老师。”
薛忘忧看着宁浩然,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入四境也有些年头,至今再未有寸进,因你身上的问题,我也没打算过早让你在天下行走,但我预感到,这个天下很快就要乱了,你大师兄需要一个帮手,我剑院也需要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强者,所以,我想让你去做一件事情,暂时离开都城。”
宁浩然怔了一下,微微欠身,说道:“但凭老师吩咐。”
“你明日一早便出发,去一趟西晋剑阁,讨得一份剑仙真意。”
宁浩然的瞳孔骤缩,不敢置信的说道:“我剑院虽与剑阁同属一脉,但剑仙真意这般圣意如何能随便讨得?不是说剑阁里出了一位天生的剑心通明么,那位剑仙前辈的真意必然会留给那名弟子,哪能给外人?”
薛忘忧沉声说道:“剑仙真意蕴含着属于那位剑仙的剑意,你只是去讨一份,并非是全部都要,至于对方肯不肯给,就不管我的事了,这是为师交给你的任务。”
宁浩然脸黑了几分,遇到这般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师,他有些欲哭无泪。
剑仙真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若能领悟到剑仙真意,破入五境都是很轻松的事情,但必须得到那道剑意的认可,否则强行吸收很容易导致反噬,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宁浩然想着讨来这剑仙真意要给谁用呢?最适合的人选应该便是大师兄了,可是听闻那位剑仙的剑意极为霸道,与大师兄温和的性格不符,若强行吸收那道剑意,很容易出问题。
看了一眼默默饮酒的老师,宁浩然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揖手欠身,语气坚定的说道:“弟子必定讨来剑仙真意,若做不到,便赖在剑阁不走。”
薛忘忧欣慰的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
走出藏书阁朝着山下而去的李梦舟,背影稍显寂寥。
他不明白修行这件事情,为什么对于自己这么难。
历尽艰辛来到都城,盼望着能够成为修行者,好不容易考入离宫接触修行之道,却无法看见气海,仿佛摆在面前的是一道道铜墙铁壁,脚下的路更是充满了钢钉,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更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拼命阻挠着他前进的脚步。
这种无处下脚,还要被人拖拽着的感觉,已然让他精疲力尽。
“李梦舟!”
这个时候,他隐隐听到有人在喊他。
江子画在朦胧的黄昏下朝着他一路跑来。
望着眼前的李梦舟,江子画先是喘了几口气,才说道:“你果然还没有离开。”
李梦舟疑惑的看着他,说道:“有什么事?”
“老师找你。”
李梦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和江子画一起朝着内院走去。
路上,江子画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说道:“我今天看了你在剑台上的表现,果然不愧是我师弟,也不亏师兄我对你的一番教导,希望你不要骄傲,再接再力啊。”
李梦舟想着一些事情,听着江子画滔滔不绝,有一茬没一茬的搭着话。
眼看来到内院,他好奇的问道:“老师找我什么事?”
江子画说道:“应该是关于你看不见气海的事情吧,老师似乎想到了办法。”
李梦舟眼前一亮,迫不及待的甩掉江子画,很快便跑了个没影。
“你急什么,等等我啊!”
第五十章 气海内是一片荒芜
李梦舟径直跑过了湖面上的石板路,站在竹屋前整了整衣衫,小心翼翼的跨过门槛,那扑面而来的青意,让他的情绪平静了少许。
竹屋内只有薛忘忧一个人。
他微微抬眼,说道:“外院里除了江子画那混小子外,你是唯一能够多次进入内院的人,如此毛躁,成何体统。”
李梦舟很是诧异,他明明在门外已经放缓了脚步,平稳了心情,怎么薛忘忧仍旧知道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因为薛忘忧是高手啊。
李梦舟只能这般解释,这貌似也是唯一的解释。
他讪笑一声,认真地欠身,行了一礼,说道:“老师莫要逗趣弟子,知晓看不见气海的问题可能得到解决,难免会有些激动,以后绝对不会了。”
薛忘忧微微点头,说道:“的确只是可能而已。”
“你因看不见气海,自然也无法理解气海,而你的气海确实与常人不同。别人的气海,就算资质很差劲,也终究能够看到一片水洼,亦或是溪流,而你……气海内却是一片荒芜,如同干涸的沙漠。”
李梦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倒不是杀死张崇时眼睛受伤落下的后遗症,而是因为薛忘忧最后那句话。
他的气海内是一片荒芜。
气海又怎么会如荒芜的沙漠?
这在他的认知里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看着保持沉默认真思索,却并没有什么过于不堪表现的李梦舟,薛忘忧默默点头,说道:“很多事情都是讲缘分的,你的气海被封禁,也许在表面上看,是一件很坏的事情,但如果换个思维,说不定也是你的机缘。”
李梦舟皱着眉头,疑惑的看着薛忘忧,说道:“老师此言何解?看不见气海,气海内又是荒芜一片,这算是哪门子的机缘?”
薛忘忧沉默不语。
如果是一开始,他的确也不能理解这件事情,但自从听过江听雨的怀疑后,他大概已经能够知晓,到底是何人封禁了李梦舟的气海。
这一切的关键都在于李梦舟究竟是不是来自不二洞。
若这件事情被证实,那么有能力也有理由这么做的,就只剩下不二洞的洞主李道陵了。
李道陵当然不会迫害自己门下的弟子,更何况是在不二洞面临毁灭的时刻。
不二洞的洞主李道陵是一个很强的人,至少在明面的认知里,他是强过江听雨的。
江听雨只是在五境之中无敌,而李道陵却是能够破开五境,打开更高境界的大门,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在修行上,李道陵确实要比江听雨走得更远。
薛忘忧是自认不如的。
他当然也不能理解李道陵在临死前,为何封禁了李梦舟的气海,但这或许是李梦舟能够存活下来的原因。
薛忘忧把李梦舟当做不二洞的弟子,便很容易能够推测出这个结论,虽然这个当做并非一定是事实,但薛忘忧可以认为这是事实,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性,江听雨也不会随意去怀疑李梦舟,终究是有些依据的。
按照这个逻辑往下推算,李梦舟当年拜入不二洞的时候,年纪还很小,虽然不能推测出他到底有没有接触过修行,但很快不二洞便消失了,所有人都死了。李道陵想要保下这个不二洞唯一的传承者,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薛忘忧能够想到李道陵封禁李梦舟气海的最接近事实的原因便是,李梦舟的修行资质很高,若稍有意外,便会被那些导致不二洞灭门的幕后黑手察觉,从而斩草除根,而若只是一个毫无资质,且懵懂无知的孩童,便有很大的几率能够逃生。
当然,在薛忘忧想来,能够做到一夕间让不二洞消失的势力,必然心狠手辣,绝不会在最后生出恻隐之心,就算是一个毫无资质的孩童,也断然不会留下活口。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李道陵有先见之明,早有安排,又或许纯粹是李梦舟的运气够好,他终究是活了下来。
这便已经足够了。
所以薛忘忧觉得气海被封禁或许是属于李梦舟的机缘,倒也并非是胡说之言。
越是被压制的天赋,待得解封的那一刻,必然厚积薄发,不说一鸣惊人,也必会大放光彩。
看着对面李梦舟疑惑的目光,薛忘忧并不打算解释太多,只是说道:“这件事情需要你自己去理解,我能做的,便是给你找到机缘的钥匙,至于能不能成,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薛忘忧也动过直言探听李梦舟身世的念头,但后来想了想,他选择了放弃。
不二洞当年的事情牵扯太大,李梦舟的身世若暴露,容易引来预料不到的轩然大波,这件事情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静观事态发展的好。
且薛忘忧也不能确定这件事情,他不仅担忧会打草惊蛇,在李梦舟拜入离宫的那一刻,离宫剑院便已经很难从当年那件事情里抽身,他同样也担忧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那样会显得他很愚蠢。
换句话来说,如果李梦舟的身世被确定,那么他出现在这里,对于离宫剑院而言,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李梦舟能够被不二洞看中,必是惊世之才,日后所能达到的成就,都不能与离宫脱离关系。
坏处便是,那些隐藏在暗处,覆灭不二洞的势力,一旦察觉到李梦舟这个人的存在,必将会给离宫剑院带来灭顶之灾。
但薛忘忧觉得,这应该值得一赌。
……
细雪依旧飘着,相比于白天,雪色已经完全覆盖了大山,殿宇上也仿佛被铺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雪色幕布。
江子画蹲在湖面上的石板路中心,想着自己要不要进屋,他不知道老师在跟李梦舟说什么,但没有老师的召唤,他也不敢随随便便闯进去。
在老师让他去找李梦舟的时候,就已经叮嘱他了。
薛忘忧很清楚江子画的脾性,若不事先提醒,他必然不管不顾,一定会来凑个热闹。
所以此刻的江子画颇有些郁闷,想着只是看不见气海的问题,又有什么不能听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湖泊岸边的小道上,站着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衫的姑娘,虽然是剑院女弟子统一的服装,但是穿在这位姑娘的身上,却另有一番脱俗的气质。
她白皙的面容上,没有涂抹半点胭脂,只是描着淡淡的细眉,薄薄的嘴唇透着微微的红润,仿佛看淡一切红尘俗世的眸子望着江子画,哪怕是疑问句,她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出现。
江子画转过头,只望了一眼,便好像受到惊吓,慌乱的站起身,朝着那女子跑过去,很是恭敬的行礼道:“见过三师姐。”
女子微微颔首,再一次出声问道:“你不在外院好好修行,蹲在这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江子画很是冤枉的说道:“我没有啊,只是老师要见一位师弟,我好不容易把人找来,所以在外面等着而已。”
闻听此言,她的眉头微蹙,眼中罕见的露出一抹异色,静静地看着江子画,说道:“这个时辰,除了内院弟子,老师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那人是谁?”
江子画没有丝毫隐瞒,乖乖的说道:“三师姐久居内院,或许不曾听闻,咱们剑院今年的新生里,出了一个奇葩,半日观想入天照却看不见气海,但偏偏悟性很好,以最短的时间领悟了《融雪》,老师在帮他想看不见气海的问题,似乎有了些眉目。”
三师姐的脸上果然有着一丝疑惑,莫说剑院新招了什么人,她连今年山门大开的事情都不知道,但这些她并不在意,点了点头,说道:“我用的宣纸没了,你帮我取一些回来,直接送到我的院子里便可。”
江子画恍然,怪不得如今稀奇的在这里看到三师姐,原来是宣纸用光了,不得不走出屋门。
三师姐是一个很酷爱书法的人,为了写出一个好字,甚至可以不眠不休,练字时所用的宣纸数量自然是庞大的,在剑院里无出其右者。
要说在剑院里,江子画最尊重的人除了排在第一位的薛忘忧和仅此之的大师兄,便是三师姐了。
他在宁浩然面前,除了在重要的事情上,不敢妄言外,尚且能够我行我素,但是在三师姐面前,江子画就真的变成了一个乖宝宝。
倒不是说三师姐有多么可怕,但江子画总是下意识的感到有些发憷,这种感觉是莫名其妙的,或许是跟三师姐淡然的性格有关,总觉得不小心说出什么话来,就会倒大霉。
在江子画的认知里,三师姐的脾气绝对不像是她的表情一样温和。
尤其是在经过那件事情后。
于是在三师姐的吩咐下,他丝毫不敢怠慢,答应一声,便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
三师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老师的竹屋,缓缓移步走了过去。
此刻的薛忘忧正看着李梦舟,像是随意的提起了一个话题,举起酒杯,低头说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常常出入温柔乡?”
李梦舟有些诧异,但还是回答道:“弟子初到都城时便受过虞大家一些恩惠,算是关系不错吧,所以有时间便去陪她说说话,弟子可绝对不是到里面找姑娘的。”
薛忘忧黑着脸说道:“你是不是找姑娘,关老子什么事。”
有些讪讪的笑了一声,李梦舟挠挠头说道:“老师还是具体讲讲怎么解决弟子看不见气海的问题吧。”
虽然李梦舟拜入了离宫,薛忘忧作为院长,帮助弟子解决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李梦舟还是充满了感激,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是他做人的宗旨。
若薛忘忧能够解决他困扰的难题,对于李梦舟而言,如同再造之恩。
修行这件事情,对李梦舟意义非凡,能够开通气海,自然是打开了人生另一扇大门,仿佛获得新生,所以他第一次真正觉得薛忘忧看着是这么的顺眼。
幸亏薛忘忧不知道李梦舟心中所想,否则定要质问难道以前你这混小子都看我不顺眼么?
李梦舟回望着自来到都城后的所见所闻,整座雄城也貌似很平和,然而在这样的看似平静下,无数的勾心斗角,不见鲜血的厮杀,最主要的是那些鲜血并不被人知,这种暗地里的纷乱纠缠在一起,便使得这座雄城更似那饕餮之口。
在这样的大局里,尤其是李梦舟要做的事情,毅然决然要踏入局中的坚定,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卒子也很难幸免,没有实力,便连一只蝼蚁都不如,总会有无数张网藏匿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随时准备施行一网打尽。
李梦舟已经尽量让自己很低调了,但一直低调下去绝不是办法,必须在有限的时间,成长到超出有限的高度,才能在都城里占据一席之地,不至于被人随意抹杀。
在他一开始的计划里,便是考入离宫,成为修行者,继而开启《蚕灭卷》,如今成功考入离宫,却遭逢大难题,看不见气海,不能成为修行者,他的后续计划就只能搁浅,甚至无法再施行。
他隐忍了太长的时间,站在都城之中,在入局和出局的边缘试探,难免会让他偶尔有急切之心,虽然他每次都能极力压制住,但若久久不能打开气海之门,他的耐心必然会一点点耗光,到时必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即便他接触到了独属于离宫剑院的感悟神通,更身怀另外一门号称最诡异的《蚕灭卷》神通,然而在尚且弱小的时候,他是不能见阳光的。
在他的计划里,他需要更多的耐心。
而支持他的耐心不会被耗尽的关键,就是看不见气海的问题。
这件事情必须尽快解决,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既然已经成功踏出了第一步,他便没有了更多选择,自然也不敢更加不能去想那些凶险和困难。
他握紧拳头,抬头看着薛忘忧,让自己的心情再度变得绝对平静,然后等待着眼前这位能够改变他命运的大人物如何安排。
薛忘忧并没有让他失望。
“我姜国有一处气运圣地,名为千海境,乃是世间仅存的五大圣地之一,亦是唯一被皇室掌握的气运。因气运的争夺,自修行者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便从未止息。”
过往的黄金时期泯灭后,气运圣地仅存五处,明里暗里的争夺便更加严峻。但也因为气运圣地的减少,反而给这个世间带来了数百年的和平,毕竟没有人敢随随便便打破这个平衡。
你若能在千海境里待上一段世间,说不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份机缘,感悟到天地气运,强行冲破气海的封禁。
闻听此言,李梦舟很是意外的说道:“可是在入门测试的时候,四师兄曾经打开过千海境,我也在里面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并没有什么效果。”
薛忘忧挑了挑眉,说道:“千海境里的气运哪能随随便便就能领悟,那些出来后破入远游的人,只是因为接触到了天地气运,便已经有此机缘。”
而你的气海被封禁,便阻止了你获得机缘,那只是因为一炷香时间太短,你若想冲破封禁,便必须在千海境里待够数天乃至数月的时间,这主要看你的悟性和毅力如何了。
看着面色不太好看的李梦舟,薛忘忧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接着说道:“距离上次千海境的正式开启,已过两年之久,所以下一次开启千海境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你曾经进去过的千海境并非是真正的千海境,而只是被传送到了千海境的大门前,但对于你们这样尚未跨过门槛的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殊荣。”
正因如此,一炷香的时间便是极限,想要在里面待上数月,乃至几天都是不可能的,想要做到这一点,便是要多次进入千海境,时间累积起来便也够了。
但这件事情存着很大的危险,尚未开通气海的人,是无法接收天地气运长时间灌体的,所以进入千海境虽有可能让你冲破封禁,但也有很大的可能暴毙而亡,至于进是不进,便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薛忘忧默默的喝了口酒,说道:“你大可好好考虑一下,毕竟看不见气海,你最起码能够活着,若是出现意外,便是死定了。”
平静的看着薛忘忧,李梦舟没有考虑太久,甚至根本没有考虑,便坚定的说道:“我要进。”
薛忘忧没有说话,默默地倒酒,然后一口喝掉。
李梦舟上前一步,端起薛忘忧刚刚又倒好的酒,送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长吐一口气,说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机缘总会与凶险并存,千海境,我必须进,且也必须冲破封禁,成为修行者。”
薛忘忧错愕了片刻,一把夺过李梦舟手里的酒盏,恼怒道:“谁让你抢我酒喝的?好大的胆子!”
李梦舟也是愣了一下,撇嘴道:“喝都喝了,这么小气。”
薛忘忧吹胡子瞪眼。
他冷哼了一声,继续倒上一杯酒,放到嘴边,说道:“你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