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悬疑灵异 燃烧的蜂鸟(出书版)

第八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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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红星又开始闷闷不乐了。

  冯凯知道,顾红星又开始怀疑自己,甚至否定自己了。于是只能继续嘻嘻哈哈地安慰顾红星,告诉他任何证据都是不可能独立存在的。只要他们能够用系统分析的眼光来看待案件中发现的证据,那么证据就会更加客观而真实,指纹就还会成为证据之王。

  不管是闷闷不乐还是嘻嘻哈哈,两个人还是踏踏实实地完成了一项任务。在顾红星的强烈要求之下,冯凯和他一起骑车重新回到了郭头镇。

  要知道,这二十公里路的骑行,足以把屁股都坐麻木。放在以前,以冯凯“差不多先生”的态度,他是不愿意再回去的。但为了对郭若的审判更加合法、合情、合理,顾红星坚决提出要重新返回现场。冯凯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顾红星的影响,还是自己有了精神层面的升华,顾红星一开口,他二话没说就决定陪同前往。

  回到了郭头镇,郭金刚已经被自己亲生父亲杀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和上次大家一听见“郭金刚”三个字就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况截然相反,得知顾红星他们两人是从公安局来的之后,居然有上百名群众自发赶到了镇政府。

  一打开镇政府的大门,冯凯吓了一跳,原来门外居然齐刷刷地跪着一片男女老少。

  “哎,哎,乡亲们,你们这是干啥?”冯凯跳了起来,冲过去扶起了最前面的一位老者,说,“现在都是社会主义社会了,你们还以为是封建社会呢?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党员是人民的公仆。你们哪里见过主人给仆人下跪的?”

  话刚说完,身后传来了“咔嚓”一声。

  冯凯扭过头去,说:“你还有心思拍照,来扶人。”

  “我,我,我就是要把这张照片给法官看看。”顾红星把相机转到身后,也跑了过来,他的办法倒是简单粗暴。

  “老郭是为民除害,大义灭亲,政府应该赦免他。”为首的老人家站起身来,握着顾红星的手说道。

  顾红星一时不知所措。

  “老人家,你们配合我把郭金刚的恶行都说清楚,我们会和法院说明白的。”冯凯说,“你们要相信,共产党是人民的党,咱们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

  冯凯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在二十一世纪,他曾经觉得这些大道理就只是口号,但是此情此景之下,他居然由衷地说了出来。

  听说真的可以挽救老郭头的生命,村民们自觉排起了长队,挨个讲述郭金刚生前的种种恶行。为了节约时间,镇长甚至还找了镇子里的三名文书,按照冯凯教给他们的格式,记录询问笔录。在现代,两个侦查员询问一名证人,都是要记录时间的,时间点还不能重复,否则就会被认为是伪证。可是现在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们仅仅在一天的时间里就记录了近百份询问笔录。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笔录,顾红星有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这就是所谓的“万民书”吧。

  冯凯二人赶着天黑之前回到了局里,把正准备下班的预审科廉风科长拦在了办公室。因为案件调查进展很快,证据齐全,所以此案已经完成了侦查工作,明天就会被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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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法院。由于此时检察院的职权还没有恢复,案件审办的速度都很快,缺少了审查起诉这一个重要关卡,所以幸亏冯凯他们二人的动作快,这才给案件审判带来了转机。

  花了三个小时,在看完那厚厚一沓询问笔录和顾红星临时冲洗出来的照片后,廉科长明白了冯凯他们的意思。

  “可是,他不是在侵害发生的时候作案的,不能算是正当防卫。”廉科长没有计较被耽误下班,说,“不管死者有多坏,以暴制暴那也是犯罪啊。”

  “民意啊,我们法律虽严格,但是必须尊重民意啊。”冯凯说,“法律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人民啊,不尊重民意的法律算什么法律?”

  廉科长盯着冯凯看了半天,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对法治居然有这么深的思考。他想了想,笑着说:“我能理解,你们今天被乡亲们的举动感染了。但是,究竟该怎么判,不是我们公安机关能说了算的。这样吧,我明天专门去一趟政法委,和上级领导详细汇报一下此事。特事特办,上级会协调法院的。”

  “那,能不判死刑吗?”顾红星问道。

  “死刑?”廉科长笑了笑,说,“你们要求这么低?你们不都说了吗?我们党,是人民的党。我相信法院会酌情减轻刑罚的,我原本还想着,能争取个缓刑呢。”

  冯凯知道,1979年,我国才颁布了第一部 《刑法》和《刑诉法》,1980年才正式实施。而此时,除了反革命、贪污等特殊犯罪,对于其他刑事犯罪,法院都是参考之前的《刑法草案》,酌情判决,有着很大的自由裁量权。虽然这个时候一般对刑事犯判决都很重,但毕竟社会危害性不大,还有了“万民书”,廉风并不是在夸夸其谈。如果真的判了缓刑,就不用进监狱服刑了,在老百姓看来,和赦免无异。冯凯这才喜笑颜开地从预审科办公室大门前移开,算是放廉风回家了。

  像是做了一件好事,顾红星的心情大好,之前的闷闷不乐一扫而空。他和冯凯二人回到了宿舍,径直去敲响了林淑真的大门。

  果不其然,袁婉心也在宿舍里,面颊上还挂着泪珠,不知道是因为对老郭头的感激还是因为自己的内疚。林淑真看到顾红星也是显得有些尴尬,但和上次给他们吃闭门羹的态度相比,现在已经算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这种尴尬倒是让冯凯放心不少,既然是误会,那一定是会解开的,虽然顾红星这个愣头青还弄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放松下来的心情让冯凯格外兴奋,他绘声绘色地把他们去郭头镇的经历以及和预审科科长的交谈都给描述了一遍。袁婉心的表情由忧到喜,林淑真也是充满了感激。

  冯凯注意到,林淑真趁人不注意,偷瞄了顾红星一眼。那种眼神,是他俩在楼顶上看星星的时候才有的。

  而最近几天,那个费青青没有再来找过顾红星,看来是他冯凯的“狗叼肉”的故事起了作用,顾红星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于是冯凯趁热打铁,约了林、袁二人休息日去开豁。可惜两人一算值班日期,礼拜日都有班,也只有在礼拜二的时候两个人都轮休,开豁的日期也只能定在礼拜二。

  回到了自己宿舍,两个人都沉默着。冯凯思忖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其实,你和林医生……”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红星打断了:“冯哥,你之前说,那个翻拍架我们可以自己做,可是灯箱能自己做,相机支架是金属件,没有车床是不行的啊。”

  原来顾红星的心思根本就不是在林淑真这事情上。

  但是顾红星的话还是刺激了冯凯的灵感,他灵机一动,说道:“车床,阿姨原来在的玛钢厂不是有车床吗?”

  “可是那厂子是给军工企业提供材料的,管理很严格,一般人进不去啊。”顾红星说道。

  “你不是一直很想进去吗?”冯凯的眼睛里闪着光,说,“这不就是天赐良机?”

  “啊,我懂了,我懂了!真有你的!”顾红星用食指指着冯凯,不停地摇晃着手指,兴奋地说道。

  这一夜,因为兴奋,顾红星整晚没有睡着。天一亮,他就拉着冯凯等候在了尚局长的办公室。

  快到上班时间的时候,尚局长拎着公文包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一看见门口这俩人,立即皱眉揉起了太阳穴,说:“你们俩这又是要提什么要求?”

  “没有,没有,这次是小事儿,小事儿。”冯凯接过尚局长手中的办公室钥匙,打开了办公室大门。

  “我得告诉你们,不管你们破案有多厉害,那也是在为人民服务,不是在为我破案。”尚局长说,“你们别一破了案就来提要求。要知道,艰苦朴素是我党的优良传统,别看到什么都想要。”

  尚局长看穿了他俩的心思,这让顾红星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嘿,老尚,您真不愧是局长。”冯凯说,“我们来,是想和你说,云泰的刑警都已经开上挎子了。”

  “你们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刚有了自行车,就想摩托车,你们这是得寸进尺。”尚局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同意,所以,我们就退而求其次,给我们买个翻拍架得了。”冯凯一脸谄媚地说道,“我这训练了这么久,怎么拍也比不上翻拍架啊。”

  “四千块的那个?”尚局长的眼睛还是没有恢复过来,说,“我上次都说了,哪儿来的那么多钱给你们买这个?别想。动不动就要大件儿,还说是小事儿?你说你们这哪一件是小事儿?”

  被尚局长这么一说,顾红星更是不知所措了。

  “那我们再退一步,翻拍架我们都不要买了,我们自己做,怎么样?”冯凯笑着说道。

  尚局长警惕地看着冯凯,半晌,才说:“原材料要多少钱?”

  “你看你这老头儿,就知道钱啊钱的。”冯凯说,“钱呢,我们自己出,但有个问题,我们解决不了。”

  “自己出?那也不合适,如果不超过五十块钱,你们可以去报销。”尚局长嘟囔着。他也很纳闷,为什么全局民警都怕他,只有这个小子从来不怕他?

  “行,五十块够了。”冯凯说,“可是,金属支架呢,我们没办法做,但如果去玛钢厂,有车床的话,我们就可以自己做了。”

  尚局长盯着冯凯愣了愣,然后转脸看向顾红星,似笑非笑。

  这下顾红星更是窘迫了,他满脸通红,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

  “所以,你们想找我要个介绍信,让你们可以去玛钢厂‘公干’,是吧?”尚局长笑着说道。他还特别把“公干”两个字加了重音。

  “像我们俩这样执着的民警,不多吧?”冯凯觍着脸,一语双关,说,“我们想干成的事儿,如果干不成,晚上都睡不好觉。”

  冯凯知道,这时候,他们和尚局长都已经开始心照不宣了。

  尚局长想了想,说:“嗯,自制设备,给公家省钱,给百姓服务,这种行为是值得鼓励的嘛。”

  “那您同意了?”冯凯从身后拿出已经填写好的介绍信,铺在了办公桌上。

  尚局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在介绍信上签了字。

  公安局开出的介绍信就像是一把尚方宝剑,带着介绍信,两人来到了玛钢厂。上次在玛钢厂目睹惨剧,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顾红星来到这里甚至还有一些恐惧感。

  门卫惠大爷时隔一年没有什么变化,见到顾红星还是十分热情。

  “小红星都长这么大了,警服一穿,还真是精神啊。”惠大爷慈祥地笑着说,“不过,咱们厂子你是知道的。别说你妈离休了,就是她还在厂子里,我也不能让你随便进啊。”

  “这次,我们是来公干的。”顾红星和惠大爷亲热地拥抱了一下,把介绍信递给了他。

  惠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破旧的老花镜,念道:“兹介绍我局冯凯、顾红星两名同志赴贵厂借用车床,制作公安设备相关零件。”

  “是啊,惠大爷,我们要做个翻拍架。”顾红星说道。

  “嗯,为啥不去别的厂子啊?我们炼钢为主,制造为辅啊。”

  “咱们这不是熟悉嘛。”顾红星仍是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

  “那我打个电话啊。”惠大爷回到门卫室,拨了一个分机号码,“厂长啊,我是惠建国,顾红星你还记得不?他现在当公安了……”

  经过一番汇报,厂长同意顾红星和冯凯进厂了。

  因为还不到中午时间,工人们都在各自的车间里工作着。如果冯凯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去事发车间里勘查事故机器,那也太惹人耳目了。毕竟,他们的介绍信上,并没有写着要重新调查此案。尚局长曾经也说了,涉及敏感工厂,不能随便旧事重提。所以,两个人带着翻拍架的图纸,直接去了制造车间。车间主任曹玉兰是顾红星母亲以前的好友,这个五十岁出头的妇女很是热情。她看了介绍信以后,就安排车间里动作最利索的一个工人,帮助他们制造零件。而她则拉着顾红星问长问短。

  “你妈现在怎么样啊?身体好点了吗?你经常去看她吗?你找对象了吗?你要赶紧给你妈抱上孙子啊。”一连串的问题,让顾红星十分窘迫。倒是冯凯捕捉到了战机,也凑过去聊天。很显然,她这个岁数的妇女,很喜欢冯凯这样能说会道爱拍马屁的年轻人,没过半个小时,就能交心了。

  “一年前,那个事故死亡的女工,大姐您可认识?”冯凯用现代人喜欢的称呼,把车间主任的年龄瞬间拉低了。

  曹主任很是开心,侃侃而谈:“那必须认识啊,这小吴啊,就是爱打扮,不过三十多岁的年龄,也可以理解。可就是这么讲究的人,居然工作的时候那么不小心,可惜了。”

  “按您说,她平时为人不错了?和大家的关系都很好?”

  “那倒不是。”主任做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我们都是不允许背后议论同事的嘛,但现在人都走了一年了,说说也无妨。她啊,清高,不喜欢和同事们多聊。女人啊,到这个岁数,这么勺道,一般都是有问题的。”

  “勺道”是龙番的俚语,意思就是过分注重自己的仪表,比较臭美的意思。于是冯凯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说说呗,什么问题?我最喜欢听这些八卦了。”

  曹主任纳闷了:“八卦?什么八卦?道士那个?”

  “不是,就是道听途说的意思。”

  “那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哈。”曹主任说道,“之前我们都不知道,直到她去世了,才有人发现厂办的王秘书每天情绪都很低落,听说还得了一场大病,就是到现在,每个礼拜三上午都要去人民医院一趟,这都一年了,还是这样。后来才有人说出来,曾经看到这两个人饭点的时候在食堂后面小树林里亲嘴。啧啧啧,两人都已经结婚了,这就是乱搞男女关系啊,你说,是不是勺道的人都有问题?”

  “您说的王秘书,是?”

  “王飞凡。”曹主任说,“斯斯文文、一脸正气的,暗地里却搞破鞋。”

  冯凯听完,陷入了沉思。

  “我忙去了,过一会儿就到饭点了。”曹主任看了看手表,说,“你们可别说出去啊,都是他们瞎议论的。对了,需要我帮你们要两张饭票吗?”

  “不,不用了。”顾红星见冯凯正在沉思,于是抢着说道。

  翻拍架上唯一的金属件——相机支架的构造也非常简单,所以没用一个小时,工人就把支架给做好了。可是时间还是没有到饭点,冯凯只能继续磨磨蹭蹭,一会儿说这个螺丝孔小了,一会儿说那个旋钮不灵光,逼着工人不断地改进,直到工厂的午饭铃响起。

  冯凯道了谢,收起了零件,拉着顾红星一起,混在前往食堂的人流之中,躲到了事发车间的门口。等工人们都汇聚到食堂排队打饭的工夫,两人从门缝之间溜入了车间。

  车间的布局还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摆放在车间东北角的技术革新机器,因为出了人命已经封存。所谓的封存,就是用一大块帆布覆盖上机器罢了。

  因为常年没有人打扫,这块帆布上积累了厚厚的灰尘。顾红星看见了很是高兴,毕竟有了这块帆布的保护,机器大概率没有被人直接触碰,提取到物证的概率也就大大提升了。

  悄悄掀开帆布,尘土飞扬。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帆布一打开,顾红星似乎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而机器抓钩上暗红色的印记,依旧是那么触目惊心。机器紧贴车间厂房的东北角,和北面的墙壁距离很近,几乎站不下一个人。而北面的墙壁有一扇小门,因为机器的阻碍,看起来是废弃很久了,但是还能开合。顾红星趴在机器的皮带上看了许久,说:“足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你要看足迹干啥,照片里不都有嘛。”冯凯左顾右盼,怕有人进来把他俩当小偷。

  “你看啊。”顾红星指着机器说,“这机器距离墙壁那么近,几乎无法站人,所以正常情况下,包括女工在内,没有人会去机器的北边。那么,就不应该有人在北边留下脚尖向南的足迹。”

  “可事实上就是留下了。”

  “对啊,所以足迹出现在北侧框架上,就说明事情不简单。”顾红星挤到了机器北侧,说,“正常情况是不会站到我这边的,但如果是故意杀人,就可以躲在机器后面,趁女工靠近机器的时候,钻出来拉女工一把。”

  说完,顾红星从机器的主体后面闪身出来,拉了一把机器南边的冯凯,说:“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女工肯定重心不稳,摔在皮带上,就会被卷入机器。而我这个位置,因为空间狭小,使劲拉人的话,也容易重心不稳,这时候就需要用脚踩到框架上,防止同时跌落。”

  “你早就判断过,警方得出的女工用脚拨弄焦炭意外卷入的结论,是错误的。”冯凯说,“你要不要抓紧时间搜证了?”

  “不,这个现场复原也很重要。”顾红星说,“我原来以为是有人从背后推女工,但是来了现场就可以看出,肯定不是推完人后因为惯性才踩上了边框。这里的空间狭小,只有可能是在机器对面拉人。既然凶手的行动模式是突然出现,然后伸手拉人,那么这件事要成功,就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凶手是女工的熟人,不然女工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正常来说,第一反应是喊叫,但是死者并没有这么做;二、凶手是伸手拉人,那就必须要有足够的支撑点,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脚踏在边框是一个支撑点,但同时他的右手也应该放在机器这个位置作为支撑。”(如下图所示)

  女工被害过程示意图

  说完,顾红星在自己划定的一个范围内,用放大镜看了起来。冯凯很是惊叹,这种利用现场重建,来缩小寻找指纹的范围的方式,是很先进的一种办法。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脑子。

  不一会儿,顾红星就掏出了相机,说:“果然有!不过这是一枚变形的指纹,说明凶手的手按在机器上,发生了位移。”

  “一年了,还有指纹?”冯凯难以置信。

  “是啊,正常的指纹早就没了。但是这机器上都是油啊,油是可以把指纹保存下来的。”顾红星说,“机器的这一面,是靠墙的,既然平时没人会到机器的这一面来,那这枚指纹就非常可疑了。还有,你看,这枚油脂指纹里,是有暗红色的印记的。这说明,很有可能是女工被绞死的时候,喷溅出来的血迹黏附到了凶手的手上,同时他站立不稳,用手扶住了机器。”

  “那会不会是机器安装的时候,安装工人留下的?”

  “不会,这个机器安装之前是不抹油的,只有使用一段时间后,为了润滑,才会加机油,机油会从机器里渗透到对面的面板上。”顾红星说,“我妈是这个车间的主任,这点常识我是知道的。而且,如果是其他人留下的,就不会有暗红色被保存下来。”

  “也就是说,有人从北侧小门进来,躲在机器主体结构的后面。等女工靠近后,他突然出现,拉了女工一把,把她拉进了机器。血溅到了他手上,他因为重心不稳,一只脚踏在机器边框,一只沾血的手扶住了机器。”冯凯点点头,说,“而且这个人还是女工的熟人。”

  “拍完了,油脂指纹只能拍照,没办法取下来。”顾红星说,“我们把帆布复原吧。”

  2

  穆科长正坐在办公室里,把铝饭盒里最后一团饭囫囵扒拉到嘴巴里,见到冯凯二人,连忙问:“听局长说,你们去自制设备了?”

  “设备不重要。”冯凯拉了一张凳子坐到穆科长身边,说,“当年他妈妈厂子里的女工被轧死的案件,我们发现了疑点。”

  “这都定了性的案件,还真没完没了啊?”穆科长有些不耐烦。

  冯凯也能理解,毕竟当年这就是穆科长亲自办的案件。这种时候,让他轻易承认自己办错了案子肯定不容易。所以冯凯这次也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用一张纸,画上车间的图,把顾红星的推断和从车间主任那里了解来的线索,一一地向穆科长说了个明白。

  “倒也不是我不愿意认错。”穆科长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说,“但是这厂子毕竟是和军队有关系的,领导都不愿意旧事重提,怕引起不良的社会影响。”

  “可是,发现了疑点,总要重新立案侦查吧?”冯凯说,“要不然,对得起冤死的人吗?”

  穆科长盯着冯凯,说:“我可以去和尚局长聊聊,但是你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这案子肯定不会重新立案的。”

  “证据是吧?”冯凯指了指顾红星,说,“他肯定能找得到证据的。”

  顾红星一直在马蹄镜下看着指纹,此时被点了名,连忙说:“啊,我,我正在看。”

  “我去和局长说吧。”穆科长拿起饭盒,说,“等你们找到确凿证据再来找我。还有,我去刷碗了,你们也赶紧吃一点,吃完就去城西,那边有个案子,死了个人,老马已经去了,还搞不清情况。”

  见穆科长松口,冯凯放下了心,但是他要的确凿证据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拿到的。两人去食堂随便吃了点青椒炒茶干就饭后,骑上车,向穆科长交代的位置出发了。

  路上,冯凯问顾红星:“那个指纹,能看出来啥不?”

  问完,连冯凯自己都吃了一惊,毕竟曾经的自己,对刑事技术是不太看重的,认为侦查就可以解决一切。而现在,不知道怎的,他几乎把破案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顾红星身上了。

  “纹线还是很清楚的,但是是明显的变形指纹。”顾红星有些担忧地说,“到底能不能比对成功,还得等找到嫌疑指纹才知道。”

  “只要能看出来就行。”冯凯说,“之前你不是教过我什么差异点嘛,我相信你能分辨出来变形指纹。”

  顾红星没有接话,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骑行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俩来到了城郊的村落。村口一名公安正在等候着他们,见他们来了,便带他们来到了村子中央的一户人家。

  小院的中央有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显然是死者的尸体了。老马正坐在离尸体不远处的石凳上,抱着一个碗吃中午饭,细嚼慢咽、津津有味的样子。冯凯心想,真是不论什么时代,法医都一个德行。在尸体旁边是怎么下咽的?

  “来啦?喏,尸检我做完了,你们自己看吧。”老马一边咀嚼,一边用筷子指了指担架,说,“老乡家的大锅饭就是香。”

  “什么叫我们自己看?”冯凯白了老马一眼,“要能看得懂,要你法医做什么?”

  顾红星没说什么,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拉开了白布。在顾红星看来,他已经“身经百战”了,连高度腐败的尸体都看过,这个刚刚发的人命案,肯定也没啥。可万万没想到,随着白布的拉开,顾红星还是给吓了一跳。

  眼前的尸体是一具完整的、没有腐败的尸体,可是,他的胸前和腹前已经完全裂开了,暗青色的肠子和黄色的网膜膨隆在尸体的外面,血迹斑斑。裂开的大缺口周围,都是黑色的皮肤。

  顾红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冯凯皱起眉头,咂了咂嘴,说:“你这老家伙,越来越懒了,解剖完了不知道缝合啊?对死者还有没有尊重?”

  老马依旧在往嘴里扒拉着饭,说:“你看仔细了,死者的前胸和腹部皮肤都缺失了,我就是裁缝也缝不上啊。不过,倒是省得我动刀了,直接就这样看完了,肝脏破裂、心脏挫伤。”

  在这个年代,并不要求法医对所有尸体都要三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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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只要能明确死者的死因就可以了。所以在很多尸检中,法医只是做一个局部解剖就了事。比如在烧死的尸体命案中,法医打开死者的气管,看见里面有烟灰炭末,甚至就不再动刀了。这一具尸体,老马甚至都没有动刀,检查了死者的内脏,头部都没打开就结束了工作。冯凯知道,这样的解剖漏洞很大,很有可能丢失关键的线索或者证据。但是,时代不同,工作要求也不同,他也不好多说。

  “这,这是谁这么残忍?开膛破肚的?”顾红星问道。

  “你看,创口巨大,一次形成,且周围还有烧焦的痕迹,很显然,这不是人为形成的嘛。”老马说道。

  “不是人干的,难道是鬼干的?”一位老太太走进了院子,带着哭腔说道。

  “死者的妻子,你们问问吧。”老马朝老太太的方向伸了伸下巴。

  据死者的妻子说,死者叫作徐茂,今年70岁了,两人有一个儿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平时就是老两口相依为命,和其他人交往也少,没有什么矛盾关系。今天一早,老太太去地里干活儿,摘了菜回来,然后就去赶集了,等赶集完回来,就看到老头子躺在院子里,被开膛破肚了。家里没有被翻动,没有外人侵入的迹象。

  “你自己说,什么人光天化日到人家里来杀人,杀完人还开膛破肚的?”老马对老太太说道,“你自己都说了,没和什么人有深仇大恨。”

  “关键是死因啊。”冯凯说。

  “这么大的胸腹部开放创口,不是刀割的,就只能是炸的了。”老马慢悠悠地说,“以前在战场上,经常会有这种。”

  “可是现在不打仗了啊。”顾红星说。

  “反正我觉得是爆炸伤。”老马吃完了饭,收拾碗筷,说,“派出所的,问了几户邻居,只有一户事发的时候在家,确实听到了爆炸声,说是很闷的那种声音。”

  “爆炸?”冯凯疑惑地看着老太太,说,“你们家有手榴弹啊?”

  老太太倒是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说:“是这样的,我早上去田地里摘菜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啤酒瓶,瓶子口用软木塞塞住的,里面还有不少一分钱、两分钱的硬币。我看有钱嘛,就拿回来了。但是,那就是一个瓶子啊,不可能是手榴弹啊。”

  顾红星手疾眼快,在老太太描述完之后,就走到墙角,捡起了一个软木塞。只不过,此时的木塞已经被熏成了黑炭,一头还有灼烧的痕迹。

  “对,就是这个塞子,塞进了瓶口,拔不出来的。”老太太说。

  “瓶子里,除了硬币,是不是还有许多沙子?”老马问道。

  老太太点点头,说:“对,大概半瓶沙土一样的东西,上面有钱。”

  “这是‘滚天雷’啊。”老马说,“有一些村民为了捕捉野兽,会在瓶子里面放上沙子和火药,当野兽叼住了瓶子一咬,或者反复晃动,沙子和火药摩擦,就会炸。所以,是你把村民们打猎用的‘滚天雷’给捡回家了。”

  “什么?是我害死了我家老头子?”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号哭起来,“我看里面有钱啊,我不该贪小便宜啊。”

  “可是,老马,炸野兽的话,里面放硬币做什么?”冯凯突然问道。

  老马愣了一下,说:“这,呃,是增加杀伤力?”

  “那放铁片、石块就行了啊。”顾红星说。

  “这,这我没考虑到。”老马说。

  “大妈,您是在哪里捡到的,带我们去看看。”冯凯说道。

  老太太一边抽泣着,一边带着冯凯等人从田间小路,一直走到了她自家的田地里。这里一片旷野,田地连着田地。老太太指着自己家的黄瓜架说:“就在这架子下面。”

  “最近您地里的菜,有被野兽拱过吗?”冯凯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

  冯凯说:“这里没有山,菜地也没有野兽入侵的痕迹。而且,徐家的菜地在一整片菜地中间,并不在边缘。那为什么会有人把‘滚天雷’扔到这里来?”

  “你是说?”老马皱起了眉头。

  “‘滚天雷’既然能炸野兽,也能炸人啊。”冯凯说。

  “可是,用这种手段杀人,不太保险吧?”老马说,“他怎么就知道被害人一定会把瓶子捡回家?”

  “所以他放了钱。”冯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老太太,又看向老马身边的民警。

  民警立即会意,说:“这村子我还是了解的,老太太没什么特殊的,但是贪小便宜这种事情,很正常吧。”

  “可惜她在路边捡到一分钱,却没有交给警察叔叔。”冯凯说。

  儿歌《一分钱》是1963年创作的,此时已经流行了十几年,孩子们都会唱。

  “交给我们,我们也未必知道那是‘滚天雷’啊。”民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所以,是老太太捡了‘滚天雷’回家,但是并没有晃动它。”顾红星说,“徐茂在家里看到了瓶子,也看到了里面的硬币,可是他打不开软木塞,只能左晃右晃,导致了爆炸。看来,我有事情做了。”

  冯凯知道,这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DNA检验技术、没有理化检验,即便是对爆炸物品的管控也是不健全的。这种普通的炸药,如果有心,弄一点易如反掌,而且无据可查。想要破案,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调查矛盾关系,二是在爆炸残留物上找到指纹。

  可是,人都被炸得开膛破肚了,想要找到玻璃瓶的残片已经希望渺茫,而软木塞又不是获得指纹的最好载体。经过派出所的初查,也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这种方式报复杀人的对象。这个案子,看起来挺难的。

  “火药烧没了,沙子也找不到,软木塞已经烧毁了,但是玻璃片和硬币总不会凭空消失。”顾红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说,“我现在就去院子里找,等我好消息吧。”

  看着一溜烟小跑离开的顾红星,冯凯低头想了想,对老太太说:“大妈,去派出所吧,反正现场要封存,咱们去聊一聊吧。”

  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对生死看得似乎比较淡然一些。到了派出所,老太太就已经情绪稳定了下来,可以正常谈话了。

  “您确定,你们家一直没跟谁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二十年前的都可以。”冯凯知道,这枚炸弹是针对徐茂夫妇的,而不是特定针对徐茂或者老太太本人的。

  老太太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呢?就是邻里的纠纷矛盾?”

  老太太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都是下地、回家,最多赶个集。就是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也没和人红过脸啊。”

  “那,你家老徐,就没有什么经常交往的人?”

  老太太思忖了一下,说:“还真是不多,除了他侄子二黑,个把月就带他去蹭个澡。”

  “二黑?蹭澡?”

  “是啊,老徐的侄子,徐二黑,当兵回来就在镇粮食局看大门。”老太太说,“他能搞得到镇子上浴室的澡票,偶尔来喊他一起去泡澡。”

  冯凯顿时来了精神,说:“上一次泡澡,是什么时候?”

  “有大半个月了吧?”老太太说。

  “泡完澡回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比如老徐很生气,或者有心事?”

  “没有。我家老徐这个人吧,嘴是漏的,有什么事情肯定会和我说。”

  “我知道这个人,找他问问看。”派出所的民警说道。

  把老太太在派出所里安顿好,冯凯和民警一起骑上了自行车,赶往镇子上。在镇粮食局的宿舍里,他们找到了徐二黑的室友。根据他的室友反映,徐二黑昨天晚上就向局里请了假,说是自己的叔叔病了,要去帮忙照顾,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显然,徐二黑说了谎,他的嫌疑瞬间上升了。

  冯凯在这一间简陋的宿舍里转来转去,看见一个挂在墙头钉子上的搪瓷茶缸,于是戴上手套把它拿了下来,装进一个纸袋子里。这一套,都是二十一世纪现场勘查的基本操作了。

  出了门,冯凯就向民警布置着:“让你们所里的弟兄都辛苦点,带上联防队员晚上在镇子上和村子里搜索一下。看户籍状况,这个徐二黑双亲亡故,除了徐茂就没有别的亲人了。”

  “是啊,刚才我问了一下他室友,这人虎了吧唧、神神道道的,和单位的人也不打交道。”民警说,“没有什么朋友。”

  “所以,他肯定没地方去。”冯凯说,“通报他的单位,只要一发现他的踪迹,就地按倒,扭送公安机关。”

  “知道了。”

  见民警已经返回派出所,冯凯骑着车子回到了现场。现场已经封存,门口站着一名派出所的联防队员。根据联防队员所说,老马坐着顾红星的自行车,回局里了。徐茂的尸体,也被生产队派人拉走,送到一个废弃民宅里暂时停放了。临走的时候,顾红星还嘱咐联防队员,要连夜封存现场,没有市局的指示,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屋内。所以,联防队员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张凉床,横在现场的院子里躺着。好在这个联防队员胆子大,不然可不是谁都能在这个刚刚有人被开膛破肚的凶宅里睡上一夜的。

  冯凯于是又骑着车赶回了局里。办公室的正中央,顾红星一手拿着镊子夹着一枚硬币,另一手拿着一根烧着的木柴,正在忙些什么。

  3

  “你在干什么呢?”冯凯问道。

  “做实验。”

  “做实验?你还搞发明创造啊?”冯凯惊讶道。

  “你看看那个。”顾红星扭头朝办公桌上努了努嘴。

  他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面摆满了各种零碎的物件,看来都是从现场搜索出来的。有十几片乌黑的玻璃片,还有一些熏黑的小石块和几枚硬币。

  “所以,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冯凯好奇道。

  “那些都是我在现场找到的东西。”顾红星说,“本来我想着,凶手制作‘滚天雷’,肯定会在玻璃瓶上留下指纹的,可惜,因为瞬间爆炸作用,玻璃片都被熏得很黑了,即便是有指纹,也都被覆盖了。后来我一想,不对啊,只要有人碰到玻璃瓶,就会在瓶外留下指纹,反倒是瓶子里面的东西,基本上只有凶手才能碰到,更有证明力,所以我就把心思放在这些硬币上了。”

  “我是问你在做什么?”冯凯纳闷这个顾红星,现在怎么越来越“唐僧”了?

  “你别急啊。瓶子里面的东西,只有小石块、沙子和硬币,唯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就是硬币了。”顾红星说,“可是,硬币表面凹凸不平,又是铝制的,不太容易留下完整的指纹,如果用传统方法去刷,估计效果会很差。”

  冯凯扶着额头,强迫自己不厌其烦地听下去。

  “我和你说过,刷出指纹的原理是,指纹就是手指上的汗液和油脂把皮肤纹路印在载体上。因为汗液和油脂有一定的黏附力,所以可以把细微的金粉或者银粉黏附住,从而显现出指纹。”顾红星说,“可是,硬币本身就小,表面又凹凸不平,能留下的汗液和油脂就很少,且不完整。加之经过爆炸的高温作用,其残留的有黏附力的成分就更少了。如果我用传统方法,很有可能显现不出来指纹,反而会破坏硬币上留下的指纹。”

  “所以,你开辟了新办法?”冯凯勉强跟上了思路。

  “我也是受到这些被熏黑的玻璃片的启发。你看,中间的那块玻璃片,仔细看就能看见上面的纹线,可惜爆炸产生的烟灰太多,大多数部位都被遮盖住了,没有什么鉴别价值了。但是,这种现象能说明一个问题。”顾红星说,“燃烧产生的烟灰炭末,比我平时用的金粉、银粉碎末更加细碎,也就是颗粒物更小,那么就会更容易被所剩无几的有黏附力的油脂汗液黏附住,那也就有更大的概率把硬币上的指纹显现出来。”

  “所以,你自己燃烧木柴,让燃烧产生的细碎颗粒去显现硬币上的指纹?”

  顾红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中的木柴放下,用镊子把硬币举到眼前,皱起眉头看了看,一脸兴奋地对冯凯说:“好像真的显现出来了。”

  冯凯知道,此时他内心里对顾红星佩服得五体投地。作为一个痕迹检验技术员的丈夫,他也算是耳濡目染。他知道,到了2021年,用502熏显指纹的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而原理就和顾红星说的差不多。能够在工作中思考,以问题为导向,进行创新,这实在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最宝贵的东西。不管这枚指纹有用没用,顾红星都是把自己的工作方法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喏,嫌疑人家里的一个茶杯,上面肯定有他的联指指纹。”冯凯把从徐二黑宿舍拿出来的茶缸递给顾红星,说,“你要真找出了硬币上的指纹,那就可以直接比对看看了。”

  见顾红星还在饶有兴趣地用木柴熏硬币,甚至可以坐在那里保持一个姿势十分钟都不动弹,冯凯算是彻底服了。他是不可能在办公室里待着陪顾红星“做实验”的,于是用科里的电话给几个派出所打了电话,希望他们能协查徐二黑的下落,然后又去找了穆科长汇报了这一起案件的进展。不知不觉,天也就黑了。

  冯凯很疲劳,但这也很正常,毕竟他连续工作了很久。如果是陶亮那个年纪的身体,早就累趴下了,现在这副20岁小伙子的身躯还真是经累。

  躺在床上,冯凯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听见顾红星回到宿舍洗漱后,也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晚归的顾红星倒是起得比冯凯还早。

  “你的实验做完了?”

  “做完了,真的是可以熏显出来的,效果还行。”

  “效果还行?那你比对了吗?”冯凯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问道。

  “嗯,呃,这个……”顾红星吞吞吐吐地说道。

  “嗯啊个啥?”冯凯很是不解。

  “怎么说呢?你看啊。”顾红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说,“你看,硬币就这么点大,现场发现的一分的和两分的硬币比这个还要小。关键这么点大的地方上,有很多凸起,所以印在硬币上的指纹就不是平面的了,就是立体的了。你知道的,比对指纹,是指比对两个平面上的指纹。而一个指纹变成立体的了,我就得发挥出我的空间想象力,来寻找两者之间有没有共同点和差异点了。”

  “你现在废话咋那么多?你直接告诉我,共同点多吗?”冯凯抓耳挠腮。

  “这个,我其实空间想象力不行。”顾红星抬头看了看冯凯。

  “你别看我,我被迫营业帮你看过指纹,但是那是我最可怕的经历。”冯凯说,“我反正是不会帮你看了,也看不好。”

  “好吧,这样说吧,我个人觉得,共同点还是有一些的。”顾红星说。

  “那不就得了?”冯凯跳了起来,说,“这个人从调查看有重大嫌疑,现在你又看到了不少共同点。你说,哪儿来那么巧的事情?”

  “可是……”顾红星有些顾虑,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要可是了,你要相信你自己。”冯凯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只要‘差不多’,就能立大功!你相信我说的话!”

  “差不多,那是可以算的。”顾红星说。

  “那不就行了?我去安排抓人。”冯凯扣好警服的扣子,拉开宿舍的大门,又回头,说,“对了,今晚约她俩开豁,你别忘记了。”

  “哦,好。”顾红星也拿起大盖帽,扣在头上。

  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冯凯你们俩起来没?直接到审讯室。”

  是穆科长的声音。直接去审讯室?难道,徐二黑这么快就被抓获了?

  一时兴奋,冯凯一溜烟地跑到了局一楼的审讯室。一进门,就看见昨天在现场院子里看守的那个联防队员,正把一个面色黝黑的粗壮汉子按在审讯椅上,两人还在不断地争吵。

  “你那么用劲干吗?我又不跑,我就是来自首的。”

  “你放屁!你什么时候要来自首,明明是我把你按住的。”

  “你不按住我,我也来自首。”黑汉子眼睛红红的,大而突出,嘴唇也突出,他不停地甩着脑袋,说话大舌头,看上去傻乎乎的感觉。

  “徐二黑!你来自首还那么用劲挣扎做什么?”

  冯凯心中一喜,知道这个黑汉子就是徐二黑了,又二又黑,还真是名副其实。于是喝道:“别吵了,吵什么,怎么回事?”

  “昨晚我在现场看守,半夜的时候,这小子翻墙进来了。”联防队员滔滔不绝地说,“当时我听见瓦片响,就在墙根底下等着,果然不一会儿他就跳进来了,和我撞了个满怀。那时候,他前面是我,后面是墙,跑都跑不了了,就给我掐住带派出所了。”

  “我,我,我就是想去我大伯家看看什么情况,然后去自首的,你不掐我,我就去自首了。”徐二黑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道。

  “行行行,只要你现在老实交代,算你自首。”冯凯笑了,一边说一边走到对面桌子,从抽屉里,拿出了笔录纸。

  “那我?”联防队员急了。

  “你也算立功。”冯凯说。

  “那就行了。”联防队员放开徐二黑,说,“没我事儿,我就走了。”

  “自首不判死刑的,对吧?”徐二黑看着冯凯说。因为他的眼睛太大了,又突出又没神,看得冯凯有些想笑。

  冯凯心想,你这种犯罪不判死刑,还能有什么判死刑的?他指了指背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说:“判什么刑,那是法院说了算,但你的态度很重要。”

  徐二黑眯了眯眼睛,看了看背后的几个大字,嘿嘿一笑,说:“那行,我坦白就是了。我大伯是我炸死的,其实我是想把大伯大妈一起炸死的,老太婆命大。”

  虽然徐二黑看上去就是一副虎样子,但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杀人的事,还是让顾红星背后渗出了冷汗。顾红星见冯凯转头朝他眨了眨眼,知道他的意思是让顾红星对自己的指纹鉴别更加自信一些。不用冯凯说,此时顾红星已经很自信了,没想到难度这么大的指纹显现和比对,他都准确无误地做出来了。

  “说吧,为什么要杀他们?”

  “老头子、老太婆太爱占便宜,还护食,不厚道。”徐二黑又甩了甩脑袋,说,“老头子喜欢泡澡,我只要蹭到澡票就带他去,结果他还想黑我的钱。”

  “黑你的什么钱?”

  “过年前后吧,有一次我带他去泡澡,结果老头子泡完了出来,在躺床箱体里掏衣服的时候,意外发现箱体的侧面有个破洞。躺床都是三合板打的嘛,就是两层三合板之间的空隙里,有个东西。”徐二黑说,“老头儿当时把它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像笔记本一样的东西,里面夹着两百块钱。”

  冯凯算了一下,两百块钱大约是他半年的工资,对于农民来说,确实是一笔大钱了。

  “过年前后?”顾红星问道,“那到现在半年多了。”

  “是啊,本来没事,我们一人一百把钱分了。”徐二黑说,“那本笔记本看起来比较漂亮,就被老头子带回家了。”

  “什么样子的笔记本?”

  “线装的,白色羊皮封面的,我约莫着是哪个村子的家谱吧。”徐二黑说,“半个月前,我又带老头子去洗澡,浴室管理的同志就和我们说,有一个顾客来他这里找本子,让我们帮忙问问,如果谁拿了本子,他愿意再掏两百块来买。说是那个本子是这个人祖上留下来的,很重要。”

  “所以你们分赃不均了?”

  “不是。”徐二黑眨巴眨巴眼睛,说,“都是社会主义新青年,我怎么会那么做呢?我就让老头子回家把本子拿出来,结果他说本子丢了,找不到了。”

  这番话说得太虚伪,冯凯冷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不可能丢的。他家破烂成什么样的东西都留着,那么漂亮的本子他怎么也不舍得扔的。”徐二黑说,“说白了,他就是想独吞那些钱,啊,不,他就是想占人家便宜。所以啊,我怎么能让他的这种拾金就昧的不良行为得逞?我就准备炸伤了他俩,等他俩去了医院,我就把本子拿出来还给人家。没想到,药下猛了。”

  “还给人家?你那么好心?”冯凯想笑。

  “那必须的,我昨晚翻墙进去,不就是去拿本子嘛。”徐二黑说。

  “炸药,哪里来的?”顾红星问道,他似乎有点心事重重。

  “我战友在矿上,我就找他要了一点。”徐二黑说,“真的,就只有一点点。我想着,他俩那么爱占便宜,我在瓶子里放点钱,他们肯定得拿回家去开瓶子。那个瓶子,晃几下就会炸的,我在部队里学过。”

  “行了,炸药的来源,我们会去调查。”冯凯说,“你在里面好好想想吧,为了两百块钱就把你唯一的亲人给炸死,是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可别瞎说啊,公安同志。”徐二黑的嘴唇更突出了,“我怎么是为了钱?我是为了道义!道义!而且我也没想炸死他。”

  冯凯摇摇头,拿起笔录纸离开了审讯室。穆科长正站在审讯室外面听,见他们出来,问道:“证据行不行?别到时候法院要判他死刑,他翻供。”

  “我这边在瓶子里的硬币上,找到了他的指纹。”顾红星明显比早晨起床的时候自信多了,措辞也都没有用“可能”之类的不确定性用词。

  “炸药的来源,也可以通过调查固定下来,放心吧,没问题的。”冯凯挥了挥手。

  “我发现,你们俩还真是我们科的福将啊。”穆科长满意地笑着,语速也没那么快了,说,“那行,炸药的来源,你们给我调查明白了,明天我放你们俩假。”

  “可是我们晚上……”冯凯正想推托,顾红星倒是欣然允诺,说:“行,晚上之前应该能调查完。”

  冯凯摇摇头,心想这家伙真是不把和女朋友的约会当回事,活该单身。

  顾红星并没有忘记晚上的约会,他只是希望能够亲自去把炸药来源问题调查清楚,从而来印证他的指纹鉴定没有犯错罢了。

  矿山很远,他们也不可能因为调查一份笔录而使用局里的吉普车,于是只能蹬着自行车长途跋涉。冯凯很是郁闷,一路上不停地揉着酸麻的大腿和屁股,心想要是自行车也能记录公里数的话,估计日均公里数得超过陶亮的那辆蔚来车。

  到了矿山,徐二黑的战友当然是对偷窃炸药的事情矢口否认。好在矿山的负责人是个细心的主儿,炸药的去向都记得一清二楚。没用三个小时的时间,就把丢失的炸药算清楚了,即便只有十几克,也找到了线索。有了线索的佐证,这个战友也就不得不承认了自己利用职权,克扣下部分炸药的事实了。

  有了这份证词,顾红星更是信心满满了,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阳光的气息。指纹技术真是好东西,是破案的撒手锏。从公安部民警干校学习归来,他们遇见了这么多案子,每次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都是指纹技术使得案件柳暗花明。虽然在郭金刚的案子中,指纹运用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这都是可以积累的经验。即便是在这个案子中,指纹技术也都是准确无误的。而眼前这个爆炸案子,难度这么大的立体指纹分辨,他顾红星也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了准确无误。这也难怪穆科长说他们是“福将”了。“福”的前提,是专业的“富”。

  固定好了证词,把犯罪嫌疑人移交给了矿山保卫部门后,冯凯二人就急匆匆地骑车往回赶,毕竟此时已经日落西山了。

  好在,他俩在林淑真就快要放弃等待之前,满身大汗地赶回了宿舍,四个人一起,心情极佳地去了国营餐馆开豁。

  4

  这次机会,是冯凯等了好久的。他们点了四菜一汤和几瓶啤酒,一边聊着,一边吃着。冯凯则用半开玩笑的口气,有意无意地把办案过程中遇到费青青,费青青又怎么暗送秋波,而顾红星则无动于衷,最后费青青望而却步的经过全部都说了一遍。

  顾红星有些气恼,他不能理解冯凯为什么在这种场合要拿这种事情来说,这实在是不符合冯凯的性格。他很是尴尬,低着头抿着杯子里的啤酒,都不敢抬起头来看看林淑真是什么反应,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在林淑真不以为意,准确地说,是在冯凯说完此事之后,林淑真似乎情绪更加高涨了一些。虽然她刻意绕开此事不去评价,但还是叽叽喳喳不停地询问他们最近办案的故事,像突然对冯凯他们的工作开始感兴趣了似的。

  袁婉心是个文静的姑娘。她其实只比冯凯大一岁,23岁。一束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和审讯的时候,天壤之别,她就是一个话不多、很温和的姑娘,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在社会主义的今天,她还会不抵抗父母包办婚姻。她在听冯凯他们说话时也很认真,虽然不插嘴,但表情会随着冯凯讲的故事的情节而变化,对于冯凯偶尔抛出的冷笑话,也会腼腆一笑。

  林淑真像读懂了什么一样,看了一眼袁婉心,然后似笑非笑地问冯凯:“你有对象了吗?”

  以冯凯的情商,当然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有了。”

  “哦。”林淑真有些失望。

  “啊?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顾红星放下筷子,一脸迷惑地看着冯凯。

  冯凯在桌子下面踢了踢顾红星,说:“我真的有对象,她叫雯雯。哎,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不过,我们的感情很好,我相信她会等到我的。”

  “雯雯?”顾红星说,“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冯凯瞪了一眼顾红星,说:“我为什么要和你说?我现在也不能和你说。不过,你早晚会知道的。”

  “她长什么样子啊?我见过吗?”顾红星不依不饶。

  “长得和你差不多,你早晚会见到的。”冯凯皱起眉头,说。他又开始万分思念顾雯雯了。这么久以来,每到夜晚,他都孤枕难眠,顾雯雯的笑容充斥着他的脑海,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趋严重。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分神,遮盖住那如海的思念。

  顾红星似乎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却被冯凯用一大块肉塞住了嘴巴。冯凯说:“你吃肉吧,话那么多。对了,林医生,我想问问你,一个人得了什么病,会每礼拜都要定时去医院诊治,一诊治就是一年的时间?”

  顾红星立即明白冯凯在问什么了。他对冯凯一直记着“女工案”而心存感激,也同时对冯凯心存鄙视:原来这次开豁,冯凯是预谋了有事相求啊。

  林淑真喝了一口啤酒,用刚才听故事学来的刑侦术语说:“这可就多了,你给的线索太少,没有抓手

  (3)

  ,没有证据,我也不好定案。”

  “那我再给一点线索。”冯凯说,“每个礼拜三上午去你们医院,一般都是看什么科啊?”

  “礼拜三,那什么科都上班啊,这算什么线索。”林淑真说,“咋啦?你是在调查什么吗?”

  冯凯咬着嘴唇想了想,说:“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一年前的疑似命案,这里面有个嫌疑人,在死者死后就大病了一场,然后一直到现在,每个礼拜三都去你们医院就诊。”

  “一年前你们不是在上学吗?”林淑真的关注点果然出乎冯凯的意料。

  “就是刚刚当警察那会儿,是他发现的问题。”冯凯指了指顾红星说。

  “哦,我知道了,是你们半夜去火葬场偷看尸体那事儿。”林淑真说。

  袁婉心吓了一跳,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冯凯。

  冯凯很是尴尬,说:“什么叫偷看尸体?你放心,我们不是变态,我们是半夜去查案。”

  袁婉心竖了竖大拇指,低头笑了。

  “那案子,你们后来查出什么了没有?”林淑真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记得,你们是不是找到一双鞋子?”

  “具体案情,你作为普通群众,就不要打听了。”冯凯按住了刚准备和盘托出的顾红星,说,“就是说,我有什么办法去调查到嫌疑人去你们医院看啥病?”

  “嘿,你那么有本事,别来问我们普通群众啊。”林淑真白了冯凯一眼。

  “你这话说得不对。”冯凯说,“我们公安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这是毛主席说的。”

  林淑真扑哧一笑,问:“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知道,王飞凡,玛钢厂的秘书。”

  “那还不简单,你们拿着介绍信,去病案室一查,不就知道了?”林淑真说。

  “不就是介绍信开不出来嘛,案件是保密的。”冯凯挠挠头,说,“要是能开出介绍信,哪有那么多麻烦。”

  “那就没辙了,病案室不让随便查病历。”林淑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医院的内部员工也不行。”

  “我有个办法。”袁婉心举了举手,柔声说,“如果能翻看药房的取药记录,也可以大致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对呀!聪明!”林淑真拍了拍手,说,“丫丫你以前就是药房的,和他们很熟悉吧?”

  “查个取药记录应该没问题。”袁婉心的声音还是很温婉,“药房的取药记录是保存三年的,比较多,但是你们有准确时间,有确切的患者姓名,那就很好查了。”

  “那太好了,明天你帮我们查查呗?”冯凯心想,也就是这个年代能这样干。要是到了现代,不按程序调查到的证据,都是非法证据,不能算数。

  “行。”袁婉心点头应允。

  “明天就是礼拜三,他如果去医院看病,你们直接去问他不也行吗?”林淑真说。

  “简单粗暴。”冯凯摇了摇头,说,“破案是要讲究策略的。”

  “对了,明天是礼拜三。”顾红星说,“如果我们能查到他看哪个科,你能不能帮忙把他的指纹搞出来?”

  “你脑子里就只有指纹。”冯凯说。

  “就像上次那样,让他按手印?”林淑真问。

  “能不能不要那么简单粗暴?”冯凯说,“为了不打草惊蛇,你可以以你医生的身份,让他拿一下什么东西,比如茶杯啊、药瓶啊什么的。对了,你现场机器上找到的,是哪根指头来着?”

  “这个不知道啊。”顾红星说,“我提取到的是一枚变形的指纹,没办法判断是哪根手指。”

  “那就得十根手指都取。”冯凯看着林淑真,说。

  “那我总不能强求他两只手都去拿杯子。”林淑真感到压力巨大,说,“而且我还是个急诊科的医生。”

  “根据现场的情况,右手的某根手指的可能性大。”顾红星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左手的可能性。”

  “都得取。”冯凯说。

  “我在医院工作的时间长,认识的医生多,明天看看他在哪个科,再具体想办法吧。”袁婉心说道。

  “那真的谢谢你了。”冯凯说道。

  “是我应该做的,你帮了我那么多。”袁婉心羞涩地说道。

  第二天一早,冯凯信心百倍。毕竟有过那么多年的刑警经验,他培养出了一种超凡的直觉,就像他开始怀疑徐二黑一样,他认定这个王飞凡一定有着不寻常的地方,和女工的死亡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赶在医院正式开诊之前,冯凯和顾红星就来到了医院。为了掩人耳目,两人躲进了急诊科的医生办公室,也就是林淑真的办公室。

  药房还没有开门,但袁婉心已经进去了,通过之前的老同事,她拿出了近一个月的取药记录,开始查找。

  不一会儿,袁婉心就推门进来,低声说道:“我查到了,这几个礼拜三上午十点左右,这个王飞凡都是定时来取药的。还不错,现在的药房越来越规范,记录了患者姓名、诊断和药品名。他患的是癔症,每次取的药都是盐酸曲舍林,也确实是治疗抑郁的药品。这种药是不能多吃的,所以每次他只能取一礼拜的药量。”

  “癔症?”冯凯觉得这个词儿似曾相识。

  “就是一种精神类疾病。”林淑真说,“比较常见的是,受过什么刺激,然后出现精神障碍,从而出现一系列的躯体反应。”

  那就说得过去了。冯凯心想,不就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嘛。

  “你们医院有精神科?”顾红星问道。

  林淑真点了点头。

  “就一个坐诊医生,赵主任,我认识的。”袁婉心低下头,咬着嘴唇说道,“我找他,找他看过。”

  冯凯点点头,心照不宣,说道:“那你能不能和赵主任说说,弄到他的十指指纹?”

  “我去试试吧。”袁婉心好像想起了过往,心情有些低落,转头离开了。

  在焦急的等待中,时间总是过得很慢。两个小时的时间,似乎是过了一整天。终于,在上午十点钟不到的时候,袁婉心拿着一张白纸回来了。

  “我不知道,在白纸上能不能找到指纹。”袁婉心说,“但用其他东西,实在是太假了。”

  “白纸可以,当然可以!”顾红星跳了起来,拿过白纸。

  “赵主任说王飞凡总是有全身发抖的症状,所以让他双手合十,夹着白纸,看白纸抖不抖,从而判断他的手抖不抖。”袁婉心拨弄了一下刘海,说,“这本来就是每礼拜都要做的检测,所以也就顺水推舟了。”

  顾红星此时把白纸铺在桌面上,从勘查包里拿出了一瓶粉末,刷子蘸上粉末,只是在白纸上轻轻一刷,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我的天,这么明显。”林淑真惊讶道。

  “你看,就是他。”袁婉心拉开门缝,指了指外面的一个男人说道。

  医院大厅里,一个女人挽着一个男人走过。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

  “快点比对,王飞凡在药房排队拿药了。”冯凯从门缝里向外看去。急诊科在一楼,和药房正对面。

  “快点,快点,轮到他拿药了。”冯凯见顾红星半天没有说话,着急地催促道。

  “现场的变形指纹有点像是他的左手环指指纹。”顾红星的眼睛放在马蹄镜上,说,“可是,毕竟是变形指纹,所以我不确定啊。”

  “你怎么总是瞻前顾后的?”冯凯有些不耐烦了,说,“上次也是这样,立体指纹不确定,但事实证明只要你找到共同点,不就是可以确定的嘛。”

  “如果说共同点,那是有好几个的。”顾红星说,“但我感觉差异点也是有的。”

  “你都说了,是变形指纹。既然是变形的,那么差异点就可以忽略啊。”冯凯说。

  “说的也是,不会那么凑巧,正好有几个共同点一模一样的。”顾红星在冯凯的鼓励下,来了自信,说,“我觉得是他。”

  “行了。”冯凯见王飞凡已经拿了药,正向医院大门走去。他整理好身上的警服,扣上大盖帽,大跨步向王飞凡走了过去。

  “王飞凡,等一下。”冯凯喊道。

  王飞凡愣住了,回头看到两个公安正向他走来,立即嘴唇开始发白,身上开始微微地颤抖。他的这些表现,都被冯凯收入眼底,冯凯更是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了。

  “我们想要和你了解一下吴秋月的事情。”冯凯昨天晚上已经翻过了之前的笔记本,确认自己没有叫错女工案里死者的名字。

  “我就说吧,你这事儿早晚得给公安知道。”王飞凡身边的中年女人嘀咕了一句,眼神里不知道是醋意还是愤恨。冯凯猜测,王飞凡身边的中年女人,很有可能是他老婆,估计她是知道丈夫和吴秋月的不正当男女关系的。

  王飞凡并没有回答冯凯和身边女人的话,而是轰然倒地,在地上抽搐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冯凯有些意外,他连忙指着王飞凡说道:“你,你别装啊,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装个屁!你们这些人,我丈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们没完!”女人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而来的,就是她刺耳的哭号声。

  “快去二楼喊赵主任!”女人尖声哭喊着。

  正在围观的林淑真见状,转头向二楼跑去。

  因为是在医院大楼门口,进出的人很多,大家都被这忽然倒地的男人和尖声哭号的女人吸引住了目光,瞬间就有几十名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是公安在抓坏蛋?”

  “不是吧?这人是玛钢厂的,我认识啊。他爹好像是武装部的。”

  “哦,那就是公安打人了。”

  看着王飞凡越来越紫的嘴唇和充满血丝的眼睛,冯凯也有些紧张了。毕竟,这情况和陶亮曾经遇见过的诈病的嫌疑人不一样,很多体征是很难伪装出来的。

  不一会儿,穿着白大褂的赵主任在林淑真的带领下跑了下来,喊道:“快点,林医生,给氧气,给氧气。欸,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们就问了一句话,就这样了。”顾红星也是手足无措。

  “他是癔症的急性发作。”赵主任一边配合急诊科采取一些医疗措施,一边说道,“他的发作状态有点像癫痫,会抽搐,如果导致窒息就危险了。哎,我都治疗他两年了,中间就发作过一次。”

  “等等,两年?”冯凯拉住了赵主任,问道,“你说他两年前就这样了?”

  “是啊,1975年的夏天,第一次发作。”赵主任说,“当时以为是癫痫,后来做了检查,确定是癔症。”

  “难道他不是1976年夏天受了刺激,才得应激性精神障碍的吗?”冯凯诧异道。

  “不是。”赵主任说,“他这个癔症是有家族史的,是遗传性疾病。和你说的应激性障碍是两码事。你看你们,太冒失了。这两年来,他每个礼拜三都来,积极配合治疗,要不是去年又受了一次刺激,就已经康复了。眼看着这又过了一年,要康复了,又被你们吓唬了一下。”

  “我们没有吓唬他。”顾红星连忙解释说,“林医生可以做证。”

  “你说他每个礼拜都来?”冯凯可不管那么多,“一次都没有耽误过?还有,上次发作是什么情况?”

  赵主任见急诊科已经对王飞凡进行处理,于是停下脚步,说:“基本上没有缺诊过,上一次具体是哪一天我忘记了。但我记得他上午刚来看过病,下午就又被他老婆送来了,说是受到了刺激,又发作了。”

  冯凯心中一沉,转头问顾红星:“那次事情是哪一天,你记得吗?”

  顾红星也想到了冯凯的担忧,说:“记得,1976年6月23号,是礼拜三,上午十点半不到。那天下午,我们出发去沈阳的。”

  “也就是说,事发当天,他有不在场证据?”冯凯出了一身冷汗,问赵主任,“你确定他发作那天,上午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八点到十点都在我那里。”赵主任说,“十点钟让他去开药的。”

  冯凯顿时有些头晕目眩,他拉上袁婉心,又去了药房,翻出了一年前的存根。他用有些微微颤抖着的双手翻阅着存根,果然找到了1976年6月23日王飞凡的取药记录,记录是上午十点十一分,王飞凡的取药签名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无论怎么算,王飞凡都是有不在场证据的。

  冯凯颓丧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直觉这一次真的是失灵了。而更颓废的,是顾红星。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指纹鉴定出现了问题。虽然他也想过,会不会是王飞凡在案发之前或者之后去过机器那边,留下了指纹。但是转念一想也不对,毕竟留下指纹的位置很奇怪,即便是王飞凡事后去机器那边祭奠,也不会钻到机器和废弃小门之间。指纹里有血迹就更无法解释了,毕竟和郭金刚被杀案不一样,女工事件不可能正好有人在这个特殊位置出血。

  既然这枚带血的油脂指纹和女工之死强相关,而王飞凡又不可能和此事件强相关,就只能用他顾红星比对指纹失误来解释了。

  (1)

  报卷:指把卷宗报送(到法院)。

  (2)

  三腔:指胸腔、腹盆腔、颅腔。

  (3)

  抓手:指破案的依据和方法,或者是指可以直接甄别犯罪嫌疑人的重要物证。

  第九章 刀片

  1

  接下来的一天,两个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一直都是典型的乐观主义者的冯凯,有些失落。长到这么大,冯凯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深深的质疑。而顾红星则更像着了魔一样,一手拿着现场指纹照片,一手拿着那张印有王飞凡手印的白纸,皱着眉头、目不转睛。

  “今天这事儿,怪我。”冯凯见到顾红星的表情,有些不忍,说,“如果不是我催你,恐怕不会是这样。”

  “不,不怪你。”顾红星由衷地说,“即便是我看了一下午,我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不少共同点。”

  “难道你怀疑他的不在场证据?”

  顾红星摇摇头,说:“不,其实差异点也是有的。但是我总觉得,既然是变形指纹,那么肯定会产生差异点。就比如硬币上的那枚指纹,也可以和徐二黑的指纹找到很多差异点,但事实证明那就是徐二黑的指纹。”

  “原来看指纹这么复杂。”冯凯说,“我一直以为看指纹就像比对DNA一样,对得上就是,对不上就不是。”

  “DNA?”

  “啊,我的意思是说,就像两幅图画找不同一样。”冯凯连忙解释道。

  “是啊,如果是两枚完整、清晰、平面且没有移动变形的指纹,比对起来是很简单的,和你说的比对两幅图画一样。”顾红星说,“但是现场提取到的指纹,有很多都是缺损、模糊或者变形的。这时候,很多共同点就会变成差异点,就要看痕检员怎么去取舍了。”

  “所以,我总是觉得痕检员的工作很简单,其实是我自己肤浅了。”冯凯想到了顾雯雯每次工作完回家后疲惫的表情。

  “不简单,到现在我也还是想不明白。”顾红星的声音很轻,很失落,“我这脑子,也不知道适合不适合做这一行。”

  “你要是不适合,就没人适合了。”冯凯安慰道,“我来做吗?让我坐下来看指纹超过半个小时,我的眼球感觉就要爆掉了。”

  顾红星没说话,冯凯对他的安慰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还是唉声叹气,情绪低落。

  因为爆炸案的顺利破获,穆科长给了他们俩难得的假日,可没想到,这个假日过得却如此窝囊。直到傍晚下班时间,一直有些放心不下的林淑真和袁婉心敲响了他们宿舍的门。而此时,他们俩还在各自的床上躺着,郁闷地想着心事。

  “你们没事吧?”林淑真见到顾红星的脸色不好,关心地问道。

  “没事。”顾红星放下手中的指纹照片。

  “你脸色不好。”林淑真说。

  “办错了案子,总是没有什么可开心的嘛。”冯凯笑着打圆场,说,“谢谢你们的关心,可是案子是保密的,所以也不能告诉你们前因后果。”

  “工作犯点小错,这很正常,谁不犯错呢?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主任让我拿肾上腺素,我却拿错了药,要不是主任发现,不知道什么后果呢。”林淑真安慰道,“而且今天那个王飞凡突然犯病,也不是你们的错,是他自己本来就有病。”

  “这我们知道,只是我们办的这个案子,现在又回到了死胡同,所以有点失落罢了。”冯凯把自己的失落,归结成了这个原因。

  “咱们这两个职业,是一点点小错也不能犯的。因为只要一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顾红星低着头,徐徐说道。

  顾红星说得很有道理,在场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尤其是冯凯,他在二十一世纪时,总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自己的兴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意识到,在兴趣之上,责任才是他肩膀上最重的东西。

  “对了,今天你们走了之后,下午有两个公安来找丫丫。”林淑真指了指袁婉心,说道。

  “对,他们问了我你们调查王飞凡的全过程,然后就又去找药房的人了。”袁婉心轻声说道,“他们还找了赵主任,好像也是问这个事情。”

  冯凯和顾红星对视了一眼,心里预感到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你们放心,我说得很明白,你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喊了王飞凡一句,他就直接倒地抽搐了。”袁婉心见两人面色骤变,连忙安慰道。

  “那谢谢你了。”冯凯勉强一笑,对袁婉心有些歉疚,说,“你们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我们没事的。”

  林淑真这才恋恋不舍地和袁婉心一起,离开了他们宿舍。

  “我感觉明天我们要倒霉。”顾红星见林淑真离开,和冯凯说道。

  冯凯点点头,说:“王飞凡的老婆不是个省油的灯,估计会来公安局告我们的黑状。不过不要紧,我们是正常查案子,又不是办私事。”

  “是啊,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顾红星还是有所顾虑地说道。

  两人在宿舍里烧水煮了方便面当作晚餐。他们吃的方便面,叫“伊府面”,是一种传统的面食,其实就是油炸的便于储存的面条,算是现代版方便面的鼻祖吧。这个冯凯十分熟悉的东西,在顾红星看来倒是个稀罕货。两人在国营商店里买日用品的时候,冯凯无意中看见了这里有卖方便面的,于是掏钱买了几包。那时候顾红星还以为是几袋很贵的饼干。

  伊府面味道不错,两人都吃了不少,但是有了心事,睡觉也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两人早早就醒了,却不约而同地磨蹭到了上班时间,这才慢吞吞地去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冯凯就知道有事来临了。尚局长正坐在冯凯的位置上,抱着胳膊,气鼓鼓的模样。穆科长站在尚局长的身边,弯腰和尚局长快速地说着什么。其他几个科里的同事,各自在座位上整理着材料,一见两人推门进来,陈秋灵还眯起三角眼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尚局长好,一大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冯凯一边套着近乎,一边嬉皮笑脸地说道,“小顾,快去给尚局长倒杯茶。”

  “倒个屁!”尚局长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被你们气死了,喝茶能回魂不?”

  “嘿,您这么大个领导,没那么容易被气死。”冯凯赔着笑,说,“人家不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嘛,您一个大局长,肚子里说什么也能停辆挎子。”

  顾红星一头冷汗,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冯凯还在插科打诨。

  “严肃点!”穆科长在身边喝道。

  冯凯心想,你这老家伙要落井下石吗?说什么我也是你的兵啊!我犯了什么错误,你还能脱了干系是怎么的?他不自觉地朝穆科长吐了吐舌头。

  “昨天的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尚局长说,“你们私自去查案,违反纪律了,知道吗?”

  冯凯很是纳闷,在二十一世纪,没有齐备的法律手续,自己去调查案件,那肯定是不行的,督察纪委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可是现在只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啊,什么时候对办案程序要求也这么严格了?这尚局长,是不是有点矫枉过正啊?

  “此事可大可小,我随时可以下了你们的枪。”尚局长说完,狠狠地摸了摸自己的白色平头。

  “哟,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枪。”冯凯嘟囔了一句。

  “你老实点吧!局长的意思,是你们犯的错误,是可以被开除的。”穆科长瞪了一眼冯凯。

  冯凯回头看了一眼顾红星,他低着头,完全一副“认罪服法”的样子,显然没有申辩的意图,于是只能独自辩解道:“是,昨天我们是放假,但是我们利用假期工作,是学雷锋做好事,又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不至于上纲上线吧?”

  “要是为了一己私利,我早就把你们抓起来了!”尚局长说,“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权力是要关在笼子里的,如果都像你们这样,想调查谁就调查谁,那岂不是乱了套?”

  冯凯抚了抚额头,心想怎么这就开始唱起高调了?

  顾红星则没觉得局长在唱高调,他小声说道:“是的,我们意识到错误了。这次主要是我对于指纹比对太有信心,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嗯,我看小顾这个说得对。”陈秋灵捧着茶杯,眯着三角眼,说,“不能因为在几起案件中碰了巧,就以为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

  作为侦查员的冯凯,以前可能是会非常赞同陈秋灵的看法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后,他只觉得这个阴阳怪气的老刑警实在有些令人讨厌,思想保守、墨守成规,成不了大事。

  “今天不说指纹的事情,就说你们违规办事的事情。”尚局长说,“已经是1977年了,你们还以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我听说已经有人在提议立法,一系列的法律法规都要出台了,到时候难道你们还打算让我亲自给抓起来?”

  “局长消消气,他们俩有心结,从他们刚上班的时候就想着解开了。”穆科长用很少见的温和语气说道,“毕竟是一条人命,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冯凯这时候才知道,老穆看来是一直在为他们俩说话的。

  “这事儿也不是只有你知道。”尚局长白了穆科长一眼,说,“该给你们的方便,已经都给你们了,但是你们就不能帮我省点心?有什么行动,先汇报,这也做不到?”

  冯凯知道,尚局长说的是开出介绍信,让他们以做零件为由,去玛钢厂秘密现场勘查的事情。对这件事情,冯凯还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嘴上就不再贫了。

  “即便是审讯犯罪嫌疑人,也要先了解他的身体情况,研判适不适合审讯,更何况是一个无辜的老百姓?”尚局长严厉地说,“王飞凡的老婆闹到了他们厂子,他们的厂领导专门去找了市领导,市领导大发雷霆,说我们公安局无法无天,把我骂了一顿。对了,这个王飞凡的爹,还是军方的人。”

  “我说呢,原来是有背景的人啊。”冯凯又有点不服气了,“不都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

  尚局长被冯凯气得青筋迸出,说:“首先,这个王飞凡的父亲已经退役了,之前也不是领导,并没有什么背景。其次,你们做错了事情,处理不处理你们,和对方有没有背景没任何关系。”

  “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干,就和他说了两句话。”冯凯觉得尚局长说得有道理,泄了气,老老实实地说道。

  “这个我们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尚局长说,“不管你们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还是把他错抓回了公安局,你们没有按程序办案,没有组织上的授权就私自行动,就是犯了错误。人家王飞凡的老婆可不这样说,她说,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彪形大汉往她老公面前一站,就是正常人也受不了,更何况一个有精神病的人?”

  “凶神恶煞?”

  冯凯看了看身边斯文瘦弱的顾红星,突然觉得很是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有你的,还能笑得出来!”尚局长也被气笑了,说,“在市领导那里,我把责任扛了下来,我说你们找到了女工案的一些证据,为了一条可能是冤死的人命,是我授意你们秘密调查的。”

  他们在机器上找到了可疑的指纹,这件事情尚局长并不知道。他们在发现疑点时,只跟穆科长汇报过,说明穆科长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向尚局长做了汇报。一名老刑警,自己办的案子被两个年轻人质疑,还能这么坚定地支持他们,穆科长才真的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不过,王飞凡的老婆一直在闹,这时间可能还坐在副市长办公室里呢。”尚局长口气稍稍缓和,说,“市领导的压力很大,我的压力也很大,所以我得来问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指纹虽然带血,但是是变形的,很难比对。”顾红星说。

  “也就是说,虽然你们找到了证据,但还是走进了死胡同?”

  “玛钢厂上班时间不允许其他人进入,除非登记。”顾红星说,“如果我们能拿到玛钢厂所有人的指纹,和当天进入厂子的外人的指纹,我可以再试着比对一下。”

  “肯定不行。”尚局长挥挥手,说,“一来这件事情已经闹得很大了,如果再大范围采集指纹,会闹得更大。二来如果真的是一起命案,大范围采集指纹无异于告诉犯罪分子,让他快跑。打草惊蛇,对于你们后期办案也是个麻烦事。除了这种方法,就没有其他侦查方面的办法了吗?”

  “就是啊,我都说过,指纹技术只能作为一个辅助。”陈秋灵又插话了,“如果让技术牵着鼻子走,早晚要犯大错。毕竟技术这个东西,有很多不确定性。”

  冯凯烦躁地揉揉耳朵,反驳道:“侦查方面也不好做,我们进去挨个调查,和挨个取指纹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件事情,既然你们已经捅了娄子,那就继续捅下去吧。我也破罐破摔了。”尚局长站起身来,说,“不过,行动前必须报告!”

  “是!”冯凯立正说道。

  “还有,”尚局长说,“既然这么多领导关注此事,不给你们处理,我没法交代,也没法掩人耳目。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人停职。”

  转折来得太快,让冯凯有些不可思议。他瞪大了眼睛,问道:“不都说好了吗?彻查案件,怎么又停职了?”

  “反正你们现在也进了死胡同。”尚局长说,“这几天,你们就给我好好想想,捋一捋案件过程,总能找到突破口的。”

  “那行,我们睡几天大觉好了。”冯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睡大觉?你想得美!”尚局长拍了一下冯凯的后脑勺,说,“公安局不养闲人,你们俩这几天给我去档案室整理档案去。这十年来,案件卷宗都乱七八糟的,该整理整理了。”

  说完,尚局长背着手走开了。穆科长送走了尚局长,走了回来,看了一眼烦躁的冯凯和颓丧的顾红星,摇了摇头。冯凯知道,如果不是穆科长担下责任、给他们求了情,这种惊动了市领导的违规办案肯定不会处理这么轻。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穆科长苍老的背影,心里却轻松不下来。因为冯凯想到了档案室里,那一堆堆完全没有任何归类的案件卷宗,这要全部整理起来,不知道要把他们累成啥样。

  而顾红星感到颓丧,绝对不是因为他们要干枯燥的活儿,而是通过这半年时间实战办案建立起来的技术信心,此时突然垮了。回想从警一年的时间,他顾红星一直在怀疑着自己的这个小身板和这份职业不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靠身板就能体现价值的事业,刚刚建立起充足的自信,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能和谁说,谁又能理解他内心里的沮丧。

  顾红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心理活动,其实早就被冯凯读懂了。冯凯对顾红星声称自己有事儿,让他先去档案室报到,自己稍后就到。

  2

  有人说,年纪大的人喜欢小孩和年轻人的原因,是因为风烛残年的老人更加渴望旺盛的生命力。虽然档案室的大姐五十多岁,还不至于风烛残年,但是对蓬勃的年轻人还是十分欢迎的。在得知冯凯二人要来档案室帮忙后,她还特地画了个眉毛。这让刚刚赶回来的冯凯觉得十分违和。

  违和归违和,冯凯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甜。冯凯来的时候,大姐正在整理卷宗目录,而顾红星默默地在档案室里排档案,两人没有说话。可是冯凯一到,档案室立即就有了欢声笑语。冯凯“大姐”长、“大姐”短地叫着,话不停地聊着家常,让档案室大姐喜笑颜开。

  毕竟大姐在档案室工作了一辈子,虽然档案没有分类、也不是按时间排序的,非常凌乱,但是大姐凭着职业经验,还是对大部分卷宗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在大姐的帮助下,档案的整理工作就顺利多了,效率也提升了不少,也没有冯凯想象中那么累人了。

  让冯凯没有想到的是,经过了一天的工作,他们就把1970年之前的案件档案都整理好了,按时间顺序和案件类别分门别类,还做了登记和检索查询。只不过这一整天,顾红星除了询问档案整理的事情之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下了班,冯凯和顾红星回到了宿舍,走上了二楼,就闻见了一股肉香。原来隔壁的袁婉心正在一个煤炉子面前炒着菜,旁边的林淑真也在忙忙碌碌的。

  袁婉心见二人上楼,歪头甜甜一笑,没有说话。

  “我做菜没有丫丫做菜好吃。”林淑真则是连珠炮似的说道,“所以我就让丫丫调了班,回来帮忙。快快快,你们俩先到我们宿舍坐。”

  顾红星这就明白了冯凯上午的时候为什么要离开了,原来是找林淑真给他们开荤。

  “等会儿哈,我们回去拿碗筷。”冯凯走到锅边嗅了嗅,高兴地说道。

  “对,对,对,有能盛菜的缸子多拿几个,我们这煤炉子都是找楼上借的。”林淑真被油烟熏得眯起了眼睛。

  “你们这是干吗啊?”顾红星回到宿舍,问冯凯。

  “我出钱买菜,她们出力做饭,多联络联络感情。”冯凯在柜子里找着饭盒和茶缸,说道。

  “这又是你的主意吧?”顾红星说,“咱们自己的事情,总是麻烦别人干吗?”

  “嘿,你要去她们那儿吃饭,林医生别提多高兴呢。”冯凯意味深长地说道。

  顾红星没再多说,两个人去了隔壁宿舍。袁婉心做了六菜一汤,冯凯又去门口国营餐馆买了一捆啤酒,四个人又开始边聊天边吃了起来。

  顾红星和上次开豁一样,话没有多说。但是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还没怎么吃菜,他就喝下去了两瓶啤酒。不怎么喝酒的他,此时脸上红彤彤的,上半身也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家常聊了好一会儿,冯凯引入了正题,说:“你们听说过一个英国的将军威灵顿没?他原来打了败仗,逃难到了一个村庄。当时他心灰意懒,准备一死了之了。可是就在他准备自裁的时候,看见墙角有一只蜘蛛在结网,刚刚拉起一根丝就被风吹断了,蜘蛛并不气馁,又重新拉,结果又被吹断了。威灵顿看到这些,立即受到了鼓舞,最后打败了拿破仑。人生就是这样,面对困难和挫折,态度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说那么远的。”林淑真扑哧一笑,说,“要我说,勾践的卧薪尝胆比外国人的故事精彩多了。”

  袁婉心也跟着笑了。

  “你们别说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顾红星舌头有些打转,“这些道理我都懂,我能调整好自己。”

  “你可别逞强了吧。”冯凯有些担心地说,“你从来不酗酒,就是喝也只喝那么一点点。你长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喝醉过?”

  “就一次,就这一次,行吗?”顾红星伸出了一根手指,说道。

  古人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但在顾红星身上好像并不是这样。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林淑真鼓励的作用,第二天顾红星的情绪就好了很多。虽然他还是绝口不提女工案的事情,但在整理档案的空闲,也会和大姐聊一些家常了。

  可能是觉得自己做菜自己吃很温馨,冯凯这天下午提前下班,居然去买了个煤炉子回来,然后自己琢磨着生火做饭。做饭这件事对于冯凯来说轻车熟路,但是生火实在不是他的技能范畴之内的。弄了一鼻子一脸的灰,总算是把炉子弄着了。

  晚上,四个人又在一起吃了一顿,聊的还是那些励志的话题。而次日一早,顾红星的情绪又好了一些,这让冯凯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随着一天天情绪的变化,顾红星在即将把档案室整理完毕的时候,又有了重新拿起女工案的卷宗的信心。这本卷宗他们之前是看过的,但是重点是看现场拍摄的照片。而对于穆科长他们进行的调查访问笔录,他们则没有多看。除了勘查笔录和调查笔录之外,其实卷宗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附件,比如女工吴秋月的指纹卡。可能是因为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了,所以老马当时只采集了她八根指头的指纹,有的还不完整。

  顾红星用相机拍下了指纹卡,然后开始翻看调查笔录。没想到这么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在一份陈秋灵署名的调查笔录中,被调查人——三车间的某工人说,在出事前半个小时,他还看见吴秋月正在机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翻看着一本笔记本。当时机器正在正常运作,因为噪声比较大,还有很多灰尘,所以大家都离机器比较远。吴秋月是机器管理员,所以必须在机器旁边监督机器的正常运转。不过基本上也就是坐在旁边看着,没有什么具体的活儿要做。因此,她便拿着一份报纸、一本小说在机器旁边看,这也是吴秋月的日常状态。当时陈秋灵还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知道是一本笔记本,而不是一本小说?”那人说,小说的封面都比较好认,笔记本是白色皮革封面的,所以与众不同。

  陈秋灵寥寥几笔,记录下了这段供述,却并没有把它当回事。然而,陈秋灵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现场勘查记录中,并没有提到什么白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不过也可以理解,这个时代的技术部门和侦查部门之间还没有完善的沟通机制。

  顾红星在几十份笔录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把笔录拿给冯凯,说:“笔记本,你不觉得有些耳熟吗?”

  “你说徐二黑和徐茂偷的那本笔记本?”冯凯想了想,说,“可是徐二黑说的是过年前后找到的笔记本啊,这样算起来,和女工案距离有半年多的时间。”

  “如果是女工案发后,就一直藏在那里,半年后被徐家人发现了呢?”顾红星说。

  “那倒也说得过去。”冯凯眨巴眨巴眼睛,说,“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吧?”

  “我们应该把徐二黑说的笔记本找出来看看的。”顾红星说,“即便和女工案没有关系,也算是证明徐二黑证词的一个依据。”

  “这还用你说吗?我早就安排了。”冯凯说完,想了想,接着说,“我让派出所找到之后,送预审科入卷的。可是,好像这些天来,没人提这个事情了。”

  “案件证据扎实了,这个小细节他们有可能忽略掉啊。”顾红星说。

  “我去问问。”冯凯说着,用档案室的电话接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派出所很恪尽职守,在接到冯凯的要求之后,就派出了那个抓获徐二黑的联防队员返回了徐茂家里寻找。这本夹了两百块钱的笔记本果真被徐茂当成了宝贝,藏在了床头柜的隔层里。好在联防队员细心,还是把它给找了回来。找到本子后,派出所联系了刑侦科,想让冯凯来取。但此时的冯凯已经被“发配”到档案科去了,其他人则觉得路程太远,没有去代取,所以这事儿就耽搁了下来。

  顾红星看着冯凯,冯凯会意,摸了摸屁股,说:“行吧,你把档案科剩下的活儿干完,我去派出所取笔记本。”

  “记得别直接用手摸。”顾红星说。

  “这时候还惦记着指纹呢?”冯凯笑着说道,“女工案过去一年多了,就是本子上有指纹,还能刷出来吗?”

  顾红星摇摇头,说:“也许有意外呢?”

  满怀着希望,顾红星在上午就整理好了档案,一直等到过了午饭的饭点,才看见冯凯骑着自行车,车把手上还挂着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回来了。

  “你看吧。”冯凯递给顾红星一个牛皮纸袋,咬了一口馒头,说,“受到咱们的影响,现在派出所出现场都用绳子围成警戒带,戴手套取物证了,真好。”

  顾红星掏出手套戴好,小心翼翼地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了那本白色羊皮封面的笔记本,说:“为什么我感觉这本笔记本和那个工人供述的那么像呢?”

  “你说的不是不可能,谁在笔记本里夹那么多钱啊?而且还要悬赏那么多钱去找这本笔记本。”冯凯使劲嚼着馒头,说道。

  顾红星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笔记本第一页,立即从包里翻出了放大镜,照着说道:“冯哥,你看,你快看!这不都是喷溅状的血迹吗?”

  冯凯停下咀嚼,把头凑过来看了看。笔记本的封面内侧,有一些点状的暗黑色印记,都非常小,如果不是用放大镜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你咋知道这是血?”冯凯说。

  “要不要去老马那里做个实验?”顾红星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出来。”

  “先别急,你看看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冯凯说。

  顾红星往后翻了翻,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公式、画了很多图形,但是他们完全看不懂。

  “这是物理还是化学?”顾红星问道。

  “不知道,我咋觉得是高等数学呢?”

  “高等数学是什么?”

  “大学里学的数学,我的天,噩梦一般的存在。”

  “你还知道大学学什么?”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走吧,我们去穆科长那里汇报一下。”

  两人三步并成两步,跑到了刑侦科办公室,此时的穆科长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干什么啊你们?一惊一乍的。”穆科长被冯凯的推门声吵醒了。

  “汇报一下案件的问题。”冯凯把笔记本放在穆科长的面前,把徐二黑的供词和顾红星在女工案卷宗里发现的细节,都拿出来讲了一遍,还用放大镜给穆科长展示了一下笔记本内侧的疑似血迹。

  “有啥用?你咋知道这是血?你咋知道这是人血?你咋知道这是谁的血?我翻笔记本的时候,鼻子出血了行不行?”穆科长说道。

  “让老马做个血型?”

  “天底下同血型的人多了去了。”穆科长说,“这两个事情,风马牛不相及,我觉得不会那么巧合吧?”

  “如果了解一下笔记本里记录的,都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会有点头绪?”顾红星说。

  “行啊,回头我找大学教授问问。”穆科长说,“我听说你们今天档案就能整理完,是吧?现在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听到“大学教授”几个字,冯凯愣了一下。

  陶亮的父母就是龙番大学的教授,这个年代,他们应该还在龙番大学上学吧?可是到了这里这么久,冯凯怀着复杂的心情,一直都鼓不起勇气去见他们。现在也是一样。

  “老头儿你真的一天都不让我们闲着是吧?”冯凯挠了挠头。

  “这不都让你们休了快一个礼拜了?”

  “整理档案一个礼拜!这也算休息?比办案还累好不好?”冯凯不服气地说道。

  “行了行了,年轻人多干点事情怎么了?”穆科长滔滔不绝地说,“任务很简单,局里给我们科配了两辆东海750,以后我们就是机械化部队了。”

  “东海什么?”

  “是边三轮啊!我们国家最好的边三轮。”顾红星的眼神里闪着喜悦的光芒,扯了扯冯凯的衣袖。

  冯凯心想原来这个年代的年轻人也喜欢车啊,只是喜欢车的类型不一样罢了。看来上次和尚局长说云泰公安都有挎子骑,刺激到了局长,这么快也就给他们买了挎子。

  “这挎子,没法运过来,所以得我们派两个人去上海的厂里,给骑回来。”穆科长说道。

  “去上海骑回来?”冯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说,“上海欸!直线距离就有五六百公里!连高速都没有!大热天的,把摩托骑回来?”

  “高速是什么?”

  “不是,我是说,速度也骑不快。”冯凯连忙解释道。

  “边三轮最起码能骑到60迈。”穆科长说,“不耽搁的话,你们两天也就骑回来了。这个任务完成后,你们才可以复职。”

  冯凯恨得牙痒痒,这老家伙居然用复职来要挟他们。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顾红星一把拉住。顾红星说:“保证完成任务。”

  “你们坐明早六点的火车去上海。穿警服去,回来沿途可以住在兄弟市局的招待所里。”说完,穆科长背着手站了起来。

  “这笔记本?”顾红星问道。

  “先放你那儿,等你们回来,我去找大学教授问问。”穆科长一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这活儿你也接?”冯凯摇摇头,疲惫地坐在办公桌后。

  “你还记得我们在学校认识的老乡吗?潘教员。”顾红星说,“他说过,如果有困难,可以找他。他就在上海市局啊!其实王飞凡的指纹鉴别出问题后,我就想给他打电话。可是看指纹这种事情,电话、电报都实现不了。现在正好有了去上海当面请教的机会,我怎么会放过?”

  冯凯恍然大悟,原来顾红星是打着这个算盘。现在冯凯算是意识到信息化的时代,是有多优越了。顾雯雯经常说的“网上会诊”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有了自己的目的,两人的行程就有了更多的希望色彩。但希望的色彩很快就被疲劳掩盖。坐惯了高铁的冯凯,坐着这行驶缓慢、摇晃不停、还经常停下来等车的绿皮火车,心都快急炸了。不过他知道,相比于他们的返程,这已经算是够幸福、舒适的了。

  因为出发前顾红星先给潘教员打了电话,所以在他们疲惫地下了火车出站的时候,潘冬教员的警车已经等候在出站口了。

  久别重逢,三个忘年交都很兴奋。他们一路聊着家常,坐着上海市局的吉普车,向上海市公安局开去。一路上的高楼大厦让顾红星目不暇接,赞叹不已。而冯凯则暗自好笑,心想让你到了四十多年后的上海,你还不得被吓死?

  冯凯对上海的地形不熟悉,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上海刑警的大本营是不是在中山北一路803号。这个门牌号,后来被用作上海刑警的代号,甚至还有档非常著名的刑侦有声故事节目,就是以《刑警803》来命名的。收听这个节目,就是陶亮儿时最快乐的时光。而“上海803”即便是到了2021年,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刚进潘教员的办公室,顾红星就迫不及待把现场的指纹照片和有王飞凡指纹的白纸从包里拿了出来,一边让潘教员看着,一边和他讲述一年前女工案的来龙去脉。

  故事讲完了,潘教员也看完了。他用手帕擦了擦汗,笑着说:“结合现场情况来分析指纹,这一点你做得很好。任何物证,都不能脱离现场。根据现场来找物证并且分析物证的可靠性,根据物证来还原现场,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这一点,必须表扬!在今后的工作中,一定要牢记。”

  说完,潘教员站起身来,把吊扇调大了一挡,接着说:“这案子中,你之所以指纹认定失误,就是因为你的经验不足啊。你说了,因为之前有枚立体指纹,你忽略了差异点,也成功比对了,这让你觉得所有变形指纹都可以忽略差异点。其实不然。我们的指纹比对,就是要尽可能寻找共同点,尽可能解释差异点。这枚现场指纹,是枚典型的平移指纹。你想想,既然是平移指纹,A点动了,同为一根手指、看似是共同点的B点不也要动吗?那共同点还能算是共同点吗?而立体指纹不一样,因为有凸起,所以在凸起的位置A点动了,而在平面的B点却不一定动,这样的共同点就还是共同点。”

  冯凯听得头疼,只能低头抿茶水。

  “那这样的指纹,就没法比对了?”顾红星问道。

  “谁说的。”潘教员胖胖的身躯重新挤回办公桌后,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和你说过,空间想象力。这种时候就更需要空间想象力了。你需要想着,如果指纹不平移的话,每个特征点都会回归到什么位置,又会是种什么样的状态。”

  说完,潘教员在一张白纸上开始画图。指纹的形态,被潘教员的画笔描绘得栩栩如生。顾红星顿时茅塞顿开,说:“这样说的话,这两枚指纹是可以排除的。”

  潘教员微笑着点头,说:“如果一定要把现场的这枚变形指纹给变成正常指纹,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说完,他又开始画了起来。

  “明白了,这是一枚右手拇指指纹。而不是我之前比对错误的左手环指。”顾红星说,“您这么一画,我是真懂了。看起来,还有十几个特征点,是完全具备比对条件的。”

  潘教员咧嘴笑着,把警服的领扣给解开了。

  “只可惜,领导不让我们大面积采集指纹,不知道该怎么缩小范围。”顾红星刚刚闪亮起来的眼神里,突然又出现了一丝落寞,“哦,对了,还有我刚才说的笔记本的事情。只可惜,笔记本应该被人藏起来至少大半年了,刷指纹肯定是刷不出来的。我想请您看看笔记本里写的都是些什么。”

  潘教员戴上手套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说:“这里写着的,不是我们痕检的领域,我就不懂了。我以前就是个当兵的,现在也就是个公安,可不是大学教授。不过,你刚才说指纹刷不出来,那倒不一定。”

  顾红星一听,立即振奋了起来。

  “我们刷指纹的原理,是物理学的原理。就是因为人的汗液油脂有黏附力,能黏附粉末。”潘教员接着说,“是,过了大半年,汗液油脂干涸了,就沾不住粉末了,因此也就刷不出来指纹。可是,我们可以用化学办法啊!比如说茚三酮。”

  这个名词顾红星在学校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过,所以还是一脸不解和期待。

  “这方法二十年前就在欧洲被提出来了,我们用的时间却不长。”潘教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试剂瓶,用棉球蘸了一些里面的液体,然后涂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等液体干了,又拿手中的茶杯熨了熨扉页,不一会儿,扉页上出现了一些蓝紫色的印记。

  “啊!这是指纹啊!”顾红星惊喜地叫了出来。

  潘教员笑嘻嘻地说:“只要保存得好,指纹上的汗液虽然干了,但是人体的代谢物不会消失殆尽。茚三酮和汗液里的氨基酸发生化学反应,就可以显现出指纹了。当然,需要非常完美的载体,比如笔记本里的纸张。”

  “这,这太好了!”顾红星激动得汗都出来了。

  “这个不着急,你也没有比对的指纹卡。”潘教员说,“这瓶试剂我送给你,你带回去,慢慢显,总能在笔记本上找到好些枚指纹的。”

  “谢谢!谢谢您!”顾红星像藏宝贝一样,把茚三酮试剂瓶藏在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办完了公,释完了疑,顾红星彻底放下了思想压力。意外惊喜般的收获,更让他欣喜若狂。所以晚上的开豁,顾红星陪潘冬多喝了几杯,再一次喝醉了。

  第二天一早,潘冬就让自己的助手陪着冯凯和顾红星来到了东海的厂家。有了上海刑警的陪同,交车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这让冯凯不得不感慨这个年代公安的荣耀和地位。

  拿到了两辆崭新的边三轮摩托,摩挲着闪亮的车漆,冯凯和顾红星都格外地兴奋。尤其是冯凯,在二十一世纪,他什么车都开过,但是边三轮确实从来没有骑过。虽然在学校的时候骑过,但也没有过瘾。不过,很快他就过足了瘾。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他们刚刚开出上海市市区,就感觉自己要被太阳晒化了。

  想到之后还有漫漫长路,冯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和顾红星商量着,躲避正午的阳光,找个招待所睡到傍晚再走。

  可是顾红星哪里还能等?他的心思全都在自己包里的笔记本和口袋里的茚三酮上,所以他根本不同意冯凯的“偷懒计划”,坚决要用最短的时间赶回龙番。

  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在尘土飞扬中,两人一直开到深夜,才来到了兄弟城市,加了油,吃了饭,然后去公安局招待所住下。

  “对了,你上次说你有对象了?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过?”顾红星一边擦着脚,一边问。

  “这事儿你还记得呢?”冯凯岔开话题,说,“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过什么样的生活?”顾红星想了想,坚定地说,“当公安。”

  “我是说生活!不是说工作!”

  “生活?”顾红星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说,“我希望以后局里能给我分个小房子,筒子楼也行,算是自己的小窝。家里最好能买一台电视,有一辆自行车。想一想,多美好啊。”

  冯凯心想,你也就这么点出息了,说:“筒子楼,住得下老婆孩子吗?”

  “怎么住不下?我小时候就住筒子楼的。”顾红星好像是累了,声音低了许多,“我以后有个儿子的话,也让他干公安。嗯,如果是女儿,也干公安……”

  天亮了,冯凯和顾红星又在边三轮的轰鸣声中吃了一整天的土。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龙番市公安局的招牌就在不远处了。

  3

  “穆科长,我们回来了!”冯凯把摩托车停在公安局大院的正中央,高声喊道。

  这是刑侦科的第一辆和第二辆边三轮,在冯凯的想象中,同志们应该很快就会从办公室里涌出来,围在他们身边,一边抚摩着摩托车,一边问他们这问他们那的。

  可是,他们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一个人出来。

  “怪事儿了?”冯凯停好车,向楼上走去,说道,“今天不是礼拜六吗?不是节假日啊,怎么没人呢?都提前下班了?难不成这年代也开始双休日了?”

  办公室里也没人。冯凯和顾红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准备回宿舍去换一套衣服。

  可能是听见了他们两人上宿舍楼时说话的声音,冯凯和顾红星还没走到二楼楼道口,袁婉心就从宿舍里蹿了出来。

  “出事了!”袁婉心的声音就像要哭出来似的。一个文静的女孩这样冒失,显然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怎么了?”冯凯和顾红星停下脚步,异口同声。

  “小林被人划伤了脖子,现在住在急诊科!”袁婉心说道,“我等你们一整天了。”

  冯凯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顾红星就一个转头,向楼下奔去。

  “哎,等等我!”冯凯和袁婉心一起追着顾红星去了。顾红星跑得很快,在公安部民警干校的时候,从来也没这么快过。

  顾红星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人民医院,猛地推开了一楼急诊科病房的门,把里面正在拔针的护士吓了一跳。

  护士厉声说:“干什么?当这是你家啊?”

  林淑真躺在床上,长发已经被剪短,脖子上缠绕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还有殷红的血迹。林淑真微微抬了抬头,一脸幸福地对护士说:“没事,来找我的。”

  护士会意,笑着白了她一眼,说:“小声说话,别牵动伤口。”

  “怎么了?谁干的?”顾红星走到病床边,见林淑真气色尚好,放心了一些。

  “这是啥口气?你要帮我报仇吗?”林淑真笑了起来。

  这时候,冯凯和袁婉心也追了过来。冯凯看了看林淑真,除了脖子上被纱布包裹,并无异样,才对顾红星说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昨天晚上我和小林去北门集贸市场买衣服,离开的时候,想起自己原来的衣服丢在集贸市场了,所以回去拿。回来的时候没有了公交车。我们想着走回来也就一个小时的时间,所以就当成是散步了。”袁婉心很少连续说这么多话,“回来的路都是大路,都有路灯,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是我们走了没多久,就有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在小林的脖子上划了一下就骑走了。”

  “是啊,当时我就感到脖子上火辣辣的,顺手一摸,发现一脖子血。”林淑真说,“不过不要紧,划得不深,没多大事儿,大不了以后脖子上留个疤。只是,可惜了我刚刚在集贸市场买的布拉吉

  (1)

  ,穿上不到两个小时,就全被血染了,也不知道回去能不能洗干净。要不是忘拿了东西,就不会那么晚了,也就能躲过此劫。这次算是给了我忘性大这个毛病一个教训。”

  冯凯看过一些年代剧,知道布拉吉是这个年代最受小姑娘欢迎、最时髦的衣着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认识的岳母,脖子上好像确实有一条淡淡的疤痕。看来她还真是逃不过这一劫啊。

  “还不要紧?流了那么多血!”袁婉心有些心疼地说道,“王主任都说了,再往前一厘米,就危及颈动脉了。”

  “这不是没碰到动脉嘛,又不会死、不会残疾。”林淑真笑着拉起袁婉心的手。

  “究竟是谁干的?”顾红星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发抖。

  “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吗?”冯凯补充问道。

  “不是,公安说,已经有好几个姑娘都受伤了,应该是‘变态’干的。”袁婉心从冯凯那里学来了新名词,说,“小林是第四个受伤的,在她受伤之后,距离事发地点不远的地方,又有一个姑娘受伤。”

  “伤了五个?”冯凯大吃一惊,说,“怪不得全局的人都出去了。”

  “他们好像都在北门那边调查,你们可以去那边找他们。”林淑真说,“天又快黑了,希望别再有姑娘受伤。”

  冯凯和顾红星二话不说,跑回了公安局,骑上新买的挎子,向城北开去。

  不知道为什么,路上的行人不多,还大多都是男性。接近北门的时候,他们看见两名穿制服的公安,正在询问一个路人,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同志你好,刑侦科的人在哪里?”冯凯停下车,问道。

  民警侧头用羡慕的眼神看了两眼冯凯骑着的挎子,说:“往前两百米,右转,指挥部就在那里。”

  指挥部是征用了一个国营的小饭店,尚局长坐在中央的餐桌前,看着眼前的一张地图。

  “你们回来啦?”穆科长看了看门外停着的挎子。新装备配备的喜悦将他脸上的忧虑冲淡了一些。

  “什么情况?”冯凯小声问穆科长。

  “不知道什么人,专门在路边划姑娘的脸。”穆科长叹一口气,说,“大前天晚上,作案一起。当时派出所认为是寻仇,所以就围绕那个姑娘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调查了一天也没结果。结果前天晚上,连发了两起,案子这才移交到我们刑侦科主办。昨天晚上,我们就调动了四个派出所和刑侦科所有的警力上街布控、盘查。没想到这小子神出鬼没,在我们布控的范围之间,又做了两起。”

  “我的天。”冯凯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这种随机作案的案件,是最难侦破的,更何况是在这个没有监控的年代。

  “老马看过伤者,确定凶器是刀片。”穆科长说,“好在受害者受伤都不重,有两个伤在面颊,可能会留下细疤,其他的都在下巴和颈部,伤都不深。”

  “会是什么人干的呢?没人看到他的脸?”冯凯问。

  “都是骑车从背后追上来,不下车,划一下就蹬上车跑。”穆科长说,“夜间作案,又挑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五个受害者都只是看到了背影,说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人,平头,骑着二八大杠。有一个受害者只是瞥见了一下他的脸,但是记忆模糊,都不具备辨认条件。”

  “那是怎么瞥见的?”

  “这姑娘反应快,脖子一被划,立即伸手一推,推了那男的。”穆科长说,“那男的因为在骑车嘛,所以顿时重心不稳,开始摇晃了起来,结果扶了路边的电线杆才把重心调整回来,没摔倒。就在摇晃的过程中,那姑娘看到了一下他的脸。可是当时那地方没有路灯,当天又没有月亮,所以光线很暗,姑娘只能说出,是个方脸的男人。”

  “扶到电线杆了?”顾红星兴奋了起来,说,“现场有人碰吗?”

  “应该保护了吧?”穆科长翻着白眼,说。

  “你说你这个老头儿,都什么年代了,一点现场保护意识都没有。都碰到电线杆了,不知道提取指纹啊?”冯凯讥讽道。其实若不是顾红星说,他也没想到。

  穆科长带着冯凯和顾红星,骑着一辆挎子,朝电线杆的方向驶去。

  “这事情闹得很大,传播很广,人心惶惶。”穆科长揉了揉脸上的褶子,说,“市领导要求限期破案,所以尚局长都来坐镇指挥了。可是,我觉得他今晚不会出来的。一是我们全局能调得动的民警都调动了,到处都是公安,他没机会下手了。二是现在天一黑,小姑娘都吓得不上街了,他也难找得到作案目标。”

  “受害者,有什么体貌特征的共同点吗?”冯凯还是想通过寻找一些共同点来总结出规律,从而判断出凶手的心理症结在哪儿。

  “有是有。都是年轻女孩,都穿着布拉吉。”穆科长说,“体貌特征倒是没有共同点,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头发的短头发的都有。”

  “你们搞这么大阵仗,他肯定是不会出来的。”冯凯说,“用我以前的办法,假装撤出警力引他出来,也做不到吧?”

  “市领导给了这么大压力,现在撤出警力,岂不是找骂?”穆科长说,“而且也不是所有犯罪分子都能中你的欲擒故纵的计谋。更何况,万一撤出了警力,又被他作案一起,就完蛋了。”

  “科长,”顾红星问道,“凶手是用哪只手作案?”

  “右手。”

  “那我有个事情想不明白。”顾红星说,“如果他右手拿刀片,那怎么用右手扶电线杆呢?如果划完了立即把刀片揣兜里,来不及吧?如果握在手里,手会受伤吧?”

  “这个问题问得好。”穆科长皱起了眉头。

  说话间,摩托车开到了一根电线杆子处。还不错,这一块地方果然是有民警用绳子围了起来。看来现在在他们的倡导下,保护现场已经成了龙番市的常规操作了。

  顾红星戴好了手套,走到电线杆旁,说:“载体不错,是水泥的电线杆,比木头的好。而且这上面全都是灰尘,只要有人碰,一定会留下灰尘减层痕迹

  (2)

  。”

  “嘿!你看你们这些老头子的眼神!”冯凯也戴上了手套,从电线杆旁边的草丛里,夹出了一片刀片,说,“这都没找到?”

  穆科长有些惭愧,摸了摸后脑勺,说:“小顾分析的是对的,凶手要维持平衡、扶住电线杆,自己又不受伤的唯一办法就是扔了刀片。”

  “太好了,有‘抓手’了!”顾红星说了一句从冯凯那里学来的“职业俚语”。

  “难道你的指纹技术,还真的能把这个头疼的案子给破掉?”穆科长满怀希望地说道,脸上的褶子都浅了些。

  顾红星没有说话,他半蹲在电线杆的旁边,眼睛离电线杆只有五厘米的距离。他皱着眉头绕着圈看着电线杆,时不时拿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拍几张照片,神色凝重。

  忙活到了天完全黑了,三个人又返回了指挥部。

  “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尚局长正在指挥部里发号施令,“每个人负责的区域都给我搞清楚了,在谁的区域出了事,我就下了谁的枪。”

  冯凯心想这种高压态势,犯罪分子作案是不可能了,但要想抓住他,也是不可能的。

  顾红星没管那么多,找到一盏台灯,就坐到灯下,先用刷子仔细地刷着刀片,然后拿出马蹄镜看了起来。

  大家见到顾红星一言不发忙活了起来,目光都集中到了顾红星的身上。毕竟这种高压态势不可能持续多久,民警也需要休息,也有其他工作要做。如果真的能通过指纹破案,那可就算是破案的捷径了。

  所以,整个指挥部安静了下来,似乎都在等待着顾红星说出结论。就连一直挤对技术的陈秋灵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渴望。

  顾红星也意识到了这种安静,其实是大家都在等待。所以他在看完刀片之后,说:“刀片的正面和反面,有两枚指纹。一枚弧形纹和一枚箕形纹,我们知道,左倾弧形纹就是左手的,右倾的就是右手;而箕形纹,如果箕头朝右,就是左手所留,反则反之。依次判断,这两枚指纹,都是右手指纹。”

  常见的三种指纹对比示意图

  冯凯感觉很无语,在这种气氛紧张的环境之下,这小子居然还有心思来给大家做科普。好在尚局长不忍心打断顾红星的迂腐讲解,若碰上个脾气更火暴的局长,他帽子都能给骂掉了。

  “每根手指的指印形态也是不同的,比如拇指就是上窄下宽的圆锥形,食指是上部尖圆的不规则矩形,中指是瘦长的椭圆形,环指是上宽下窄的大头长圆形……”顾红星还在滔滔不绝。

  穆科长的急性子终于先忍不住了,说:“你直接说结果。”

  “哦。”顾红星摸了摸脑袋,说,“刀片的正面是一枚右手食指指纹,反面是一枚右手拇指指纹。”

  大家纷纷开始比画起来。

  “那不正好是这样捏着刀片行凶吗?”冯凯说。

  顾红星点了点头。

  “好,那就好办了。”尚局长说,“现在我们不仅要有足够的人保障各个区域的安全,还要安排一支精锐力量,围绕城北这个区域,进行调查。凡是有自行车的年轻男子,有失恋经历,或者和布拉吉有关经历的,都要采集指纹。”

  原来尚局长他们早就对凶手的特征进行了刻画。

  “还有,”顾红星举了举手,说,“我们曾经因为其他的案件,对城北的十个生产队的所有人员右手拇指指纹都进行了提取,取了三四千份。”

  “哦?那就是一个指纹库喽?”尚局长说,“有可能在这中间比对上吗?”

  “有可能。”顾红星说,“这人的拇指箕形纹很有特征,所谓的箕形纹就是内部花纹中心有一根以上的箕形线,其上部……”

  话还没说完,顾红星就注意到了尚局长又瞪了起来的眼神,连忙打住,说:“这个人的箕形纹形态有点像弓形纹,比较有特征,我记得以前在看那几千份指纹的时候看过一个类似的,我需要回去找一下。”

  “好,你马上就给我回去找!”尚局长说道。

  “不过,还有个事情。”顾红星吞吞吐吐地说道。

  “快点说。”

  “就是我对现场的电线杆进行了勘查,那上面全都是灰尘,如果是近期有人触碰过,一定会留下痕迹。”顾红星说,“可是,我在电线杆上,并没有找到任何一枚灰尘减层指纹。”

  “那,说不定是那姑娘看错了?”穆科长说。

  “不,没有指纹,但是有痕迹。”顾红星说,“电线杆上,有一处新鲜的擦拭痕迹,符合骑车的人用手触摸的高度。可是,这处痕迹不是手印,而是手套印。”

  “手套?”尚局长皱起了眉头。

  “是的。”顾红星说,“如果凶手是戴着手套作案的话,那么刀片上的指纹,就有可能不是他的。因为这种刀片就是刮胡刀里的刀片,随处可得。”

  冯凯意识到,顾红星已经不仅仅是吸取到了郭金刚被杀案中血指纹的教训,更是完全理解了潘冬教员对他的谆谆教诲。任何指纹,都不能孤立去看,而是要结合现场情况。有的时候现场情况,就能印证指纹在证明犯罪过程中,是否可靠。

  “你是说,凶手很有可能是戴手套作案。而这枚刀片,是他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或者是拿来的?”尚局长思忖着。

  顾红星使劲点了点头,说:“不过,只要找出指纹的主人,就能极大地缩小侦查范围。毕竟能拿到别人的刮胡刀的人数,很有限。”

  “有道理,你先回去看看你的抽屉里,看能不能找出这枚刀片的主人吧。”尚局长拿了一张纸,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回去一旦有所发现,立即给指挥部报告。”

  4

  2021年8月19日阴

  今天是陶亮昏迷的第五天。

  单位给了我长假,除了必要的睡眠,我一直守着他、看着他。

  医生说他颤动着的眼球,只能说明他在做梦,而并不是苏醒的征兆。他是在梦见我吗?他想我吗?

  我相信他一定会醒来。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毕竟顾红星的抽屉里,有三四千份指纹,上次看完,他也花了几天的时间。虽然顾红星对那枚目标指纹有印象,但毕竟是在几千份指纹中寻找,找起来还是有种遥遥无期的感觉。

  冯凯理所当然地被尚局长派回来协助顾红星,可是他看到那一抽屉的指纹卡,立即有种头痛欲裂的感受,更何况他们白天还骑了一整天的摩托。在这种时候,冯凯不由得想到了顾雯雯。在 2021 年,比对指纹已经不需要人肉寻找了,有了电脑技术的加持,顾雯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精确地对指纹进行比对。生活在科技先进的时代,雯雯比她爸要幸福多了。

  可是现在没有办法,只有用慢办法、笨办法。看着顾红星认真、细致的模样,冯凯也不能总闲着。于是他问清楚目标指纹的特殊性所在,也开始帮起忙来。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冯凯几次都差点趴在马蹄镜上睡着,但都因为看见身边瞪着通红的双眼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的顾红星而清醒了过来。是啊,这就是肩上责任的体现吧。他们绝对不能让凶手再去伤害第六个人了。

  “找到了!我就说嘛!”顾红星突然叫了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格外刺耳,但让人兴奋,“就是这个刘万川!”

  冯凯抬起头,感觉头皮都累得很紧,说:“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

  “三四千份的指纹卡就能发挥出这么大的作用了,要是以后有了几万、十几万,岂不是更有用!”顾红星兴奋地说,“这次,确实是咱们运气好。但是破案本身也就需要有运气嘛。”

  “高兴早了啊,你都说了,凶手可能只是刘万川的一个关系人,而不是刘万川。”冯凯说。

  “范围缩小了,我就坚信案子能破。”顾红星说完,拿起了科里的电话机,向前线汇报工作。

  虽然很疲劳,但是让冯凯二人现在回宿舍睡觉,他们肯定是做不到的。毕竟自己的战友们,还全部都在前线熬着。冯凯在派出所的时候总结过,警察为什么总是主动放弃休息时间。那是因为只要有一个人休息,就会有其他战友顶上去,如果你总休息,就会总是要欠人情。时间长了,从开始的不好意思,慢慢地就到习惯性放弃休息了。

  既然睡不着,又因为有了挎子而避免了屁股受苦,两人还是换上了干净的便装,骑上了挎子,重新返回了城北的指挥室。

  和市公安局的静谧形成强烈的反差,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有的人在研究地图,有的人在盘问被前线民警带回来的形迹可疑的人。尚局长则是不停地在接电话。

  “如果因此能破案,我要给你们记功。”尚局长见两人进来,放下电话,说,“刘万川的情况现在已经摸清楚了,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49岁。通过外围秘密的调查看,刘万川这两天晚上都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的,没有作案时间。而且,他也没有自行车。”

  “看来凶手是戴了手套的。”顾红星若有所思。

  “所以你分析得非常准确!你的准确分析,有助于破案。如果我们只是根据指纹抓了刘万川,那么肯定就打草惊蛇了。”尚局长说,“目前前线正在排查有可能接触刘万川,尤其是有可能偷拿他的刀片的人。”

  又等了两个小时,天很快就要亮了,各路调查的线索都汇总了上来。

  “这样看,符合有自行车的年轻人,且能接触刘万川这样的条件的,有三个人。”尚局长看着统计结果,说,“一个是刘万川的邻居,刘金,25岁,农民,单身,经常去刘万川家串门。一个是刘万川的侄子,刘邦度,农民,27岁,有妻有子,每个月都会去他家里一趟。最后一个是刘万川的大儿子,刘阿金,农民,24岁,和刘万川不住在一起,但是不远。最可疑的是,根据邻居的反映,刘阿金的妻子杜玲,不久前买了一条布拉吉。”

  “这个刘阿金看来是我们的重点嫌疑人啊。”穆科长说。

  “是不是可以抓人了?”陈秋灵说道。

  “恐怕别急吧,一点证据都没有,要是不交代咋办?”冯凯一反常态地反对了激进的抓捕行动。

  “只要是他干的,就有办法让他交代。”陈秋灵说。

  “万一不是呢?”冯凯说,“如果把有自行车这个条件去掉,会不会多出来很多符合条件的人?毕竟,自行车是可以外借的嘛。”

  “那是要多几个人。”尚局长点着头说道,“这几个人,都有可能去刘万川家里。”

  “我觉得这些人,都要从侧面摸一下。”冯凯说,“天快亮了,农民都要起早干活的。我们化装成供应社收菜的人,去田间地头再摸排一下,范围还会进一步缩小。”

  “这个刘阿金,真的不动?”陈秋灵问道。

  “嗯,暂时别动,防止不是他干的,打草惊蛇。”穆科长支持了冯凯。

  “他要是恨他老婆,最有可能去侵害他老婆。”冯凯说,“没听说过恨自己老婆,去伤害那些和自己老婆穿着一样的人。”

  “那不一定,万一他老婆不喜欢别人和自己穿的一样?”陈秋灵说道。

  “把名单上这些人,加上刘阿金老婆的行踪、性格摸一下,也许就都明白了。”尚局长拍了几下手,接着说,“大家辛苦了,现在我们距离破案不远了。趁着距离发案时间不久,群众对每个人的行踪还有记忆,一鼓作气,加油。”

  各部门、小组的负责人领命离开了,冯凯和顾红星也不能闲着,他们俩步行离开了指挥部,在附近晃悠着,一方面希望清晨清新的空气可以消除掉睡意,另一方面也希望能有一些偶然因素让他们有所发现。

  两个人从指挥部步行到了村子里,找到了刘万川家的位置,在附近溜达着,一边见到路人就聊上两句,也下地帮农民干点活,一边远远地观察着刘万川家的动态。上午九点钟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背着书包走去了刘万川的家里。

  “那男孩是谁啊?”冯凯踩在泥地里,帮一个老农干着活,问道。

  “阿银啊,万川的小儿子。”老农说道,“在城里读高中,平时住校,今天礼拜天,放假回家了吧。”

  “哦。”冯凯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跨上了田埂,对顾红星说,“这个刘阿银,为什么今早没有在尚局长的名单里看到?刘万川的儿子,岂不是嫌疑都一样大?”

  “不知道。”顾红星说,“今天下午信息汇总,到时候就知道了。”

  一直溜达到了傍晚,两人实在是走不动了,也十分困倦,于是回到了指挥部。此时,各路调查结果都差不多反馈上来,尚局长正在愁容满面。

  “所有人都排除了。”尚局长说,“案发时间,他们要么在打麻将,要么在聊天,所有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据。尤其是刘阿金,三天案发时间都在打麻将,都有村民可以证实。他的老婆杜玲,所有人都说为人善良贤惠,不太可能是因为一条裙子就在家里惹事儿的人。这就奇怪了,难道这名单有问题?”

  “要我说,把刘阿金抓来问一下。”陈秋灵打了个哈欠,说道。

  “不行,现在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穆科长说,“专门查了自行车,这村子有自行车的几个人,这些天都没有外借。”

  “刘阿银,为什么不在名单里?”冯凯问道。

  尚局长抬起头,盯着一名侦查员。侦查员连忙说:“刘阿银不可能,他的左脸上,有一大块黑色的胎记,一眼看见,就肯定忘不掉。而我们的目击证人并没有说凶手脸上有胎记。”

  “在那种黑暗状况下,胎记能看得到?”冯凯质疑道。

  “应该能看到,现场周围都有路灯,即便作案地点不被路灯直接照射,但晚上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侦查员说道。

  “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去现场做个侦查实验怎么样?”冯凯拉了拉顾红星,解释道,“你们技术能做实验,把指纹熏出来,我们侦查也能做实验,看究竟能不能看得到脸上的胎记。”

  说完,冯凯拿了一块抹布,从尚局长面前的墨水瓶里倒出一些墨水在抹布上,对侦查员说:“胎记在什么位置?”

  侦查员指了指冯凯的颧骨,冯凯把抹布往脸上一抹,说:“走,骑辆车,去现场看看。”

  从指挥部门口拿了一辆警用自行车,冯凯和顾红星两人一前一后骑车到了发现刀片的现场。冯凯让顾红星站好,然后自己骑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模拟当天晚上的情况,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方向和脸部的角度。

  “能看见不?”冯凯掉头回来,问道。

  “看不见。”顾红星说,“根本就看不见。”

  两人兴冲冲地回到指挥部复命,冯凯说:“既然所有嫌疑人都排除了,那么这个刘阿银就应该被我们纳入视野。如果他是和自己的嫂子有矛盾,又不敢报复嫂子,是不是就有可能去报复那些和自己嫂子穿着一样的人?”

  “一样,没有证据。”尚局长捶了一下桌子,说,“而且刘阿银是北门中学高二的学生,涉及学生,更要谨慎了。”

  “可是他也没有自行车啊。”陈秋灵说,“如果他外借了自行车,调查也应该摸上来了。”

  老陈说得有道理,冯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

  “要不,我们去他学校看看?”顾红星说,“今天是礼拜天,明早学生们和老师们才会去学校。只要我们让门卫保密,这事儿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要去他宿舍密搜?”尚局长说,“不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没有证据就密搜,会惹麻烦的。”

  “那我们就去学校周围看看吧。”冯凯拉着顾红星离开了指挥部。

  “你和局长汇报,他当然不同意。”冯凯单独对顾红星说,“我们随机应变,到了再说。”

  两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到了北门中学附近。学校很小,里面除了一栋三层教学楼和一栋两层的宿舍楼之外,就是一个不大的操场。因为是礼拜天,学校里静悄悄的。门卫室的灯开着,里面一个老大爷正在扇着蒲扇。

  “大爷,我们来办事的,自行车停里面行不?”冯凯喊道。

  “不行,里面没场子停。学校老师的车都停外面墙根。”老大爷用蒲扇指了指门卫室外面的墙壁。

  冯凯只能把车推到墙边,见墙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这个礼拜天,学校里既然没人了,那会是谁把车停在这里呢?

  “大爷,这是您的车吗?”

  “不是。”

  “那是谁的啊?”

  “我哪知道是谁的?每天那么多车停这儿。肯定是哪个老师坐公交车回家了,没骑车吧。”

  冯凯朝顾红星使了个眼色。

  顾红星走到那辆黑色自行车边,用手拨弄了一下车锁。车锁应声而开。原来这个车锁就是个摆设,其实已经坏掉了。

  顾红星蹲下身来,用手电筒照着车锁,看了一会儿,说:“车锁是被螺丝刀撬坏的,这是一辆被偷的车。”

  “那就很可疑了。”冯凯小声说道,“如果我是刘阿银,我偷了辆车,放在这里最安全了。这里每天都停着很多老师的车,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面有一辆不起眼的车是被偷的车。”

  顾红星没说话,而是拿出放大镜,在手电筒的配合下,检查自行车的车把。

  “他戴着手套作案,能留下指纹不?”冯凯一边张望着门卫室,一边说。

  “作案的时候戴手套,但是正常骑车的时候不一定戴啊。”顾红星说,“肯定是有指纹的。”

  “好事儿!”

  “还有更好的事儿。”顾红星说,“你看,这车塑料把手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

  冯凯凑过去看了看,说:“只有右把手上有,是刀片划出来的。”

  “对!”顾红星兴奋地点头,说,“他在准备作案之前,必须用戴着手套的手拿着刀片,还要扶住把手骑车,右手手指夹着的刀片难免和车把手发生刮擦啊。”

  “现在就看指纹的了。”冯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怎么办?”

  “最近风声紧,估计刘阿银不会再骑车作案。”顾红星说,“我们把他的自行车把手卸回去,他也不会发现。”

  “就这么办。”冯凯走到门卫室边,说,“大爷,我的车坏了,能不能借我一把螺丝刀啊?”

  老大爷都懒得起身,用蒲扇指了指门口的柜子,说:“第二格,自己拿。”

  “谢谢大爷。”

  拿到了螺丝刀,两个人只花了五分钟,就把自行车的塑料把手卸了下来,装在了顾红星的勘查包里。在顾红星的要求下,他们两人没有去指挥部,而是直接骑车回到了局里。

  在刚来上班的时候,顾红星听了老马的意见,去局仓库里搜罗了一番,甚至还找到了一台简易的立体显微镜。这种显微镜可以把实物上的细微痕迹放大,起到比对工具痕迹特征的作用。虽然是简易的,但是比对目前的痕迹特征是足够了。

  回到了局里,顾红星先是用刷子把把手上的指纹刷了出来,发现是一套完整、清晰的右手联指指纹。他兴奋而细致地制作了指纹卡,然后又用现场提取到的刀片,轻轻地划了几下塑料把手,把把手放在立体显微镜下看着。

  “工具痕迹,我们在公安部民警干校学得不多,但很有意思。”顾红星说,“所有的金属工具,因为都是机器制造出来的,所以上面肯定有固有的线条。这些线条非常细小,不用显微镜是看不出来的。不同的工具,就有不同的固有线条,那么这些工具作用在载体上,也会留下不同的细微痕迹特征。”

  “所以,这车把上的划痕,是这把刀片形成的吗?”

  “刀片太薄了,固有线条不太好分辨。”顾红星说,“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这把刀片形成的,但能确定的是,这些划痕肯定是同类刀片形成的。”

  “那不就得了!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冯凯说,“正好和嫌疑人在一个地点,又正好也用刀片划了把手。如果有了刘阿银的指纹,一比对,不就明白了吗?我现在就打电话汇报。”

  冯凯拨通了指挥部的电话,尚局长好像正在休息,声音很是疲惫。冯凯把他们的发现和他们的分析都一股脑儿向局长汇报了。

  尚局长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刘阿银的指纹倒是好取,明天上学了,找个人去要一本他的作业本就行了。但是,通过自行车把手上的划痕,就定案,是不是武断了?”

  “那你觉得还会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如果是他不小心碰到了真正凶手的自行车呢?”尚局长说。

  “那不是胡扯的吗?”

  “不仅仅是抓一个学生需要谨慎的问题。”尚局长说,“即便是这样把他抓回来,他会交代吗?他誓死抵赖,我们能定案吗?”

  冯凯知道,这还是个口供是王道的时代,如果仅仅靠着这个需要很多联想分析才能判断的证据,零口供是不可能定案的。所以,尚局长的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吧。”尚局长说,“你们出差刚回来,就熬了一天一夜,再年轻身体也受不了。现在我强制你们休息!我这边会安排人明天去取刘阿银的指纹,也会安排人设计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你们明天下午再过来,让小顾把勘查包带上。”

  虽然案件悬而未决,但再怎么焦虑也抵挡不住冯凯的睡意了。顾红星执意要去病房再探望一下林淑真,而冯凯则迫不及待地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就进入了梦乡。至于顾红星什么时候回到了宿舍,他是完全不知道的。第二天一早,冯凯醒来的时候,顾红星已经离开了,桌子上留了张条子,说自己去医院了。

  看来这两个人已经不再避讳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午饭后,冯凯和顾红星骑着自行车再次回到了指挥部。顾红星在包括尚局长在内的诸多人的注视下,显现出了刘阿银作业本上的指纹。又在大家的注视下,用马蹄镜进行了指纹比对。

  良久,顾红星抬起了头来。

  “怎么样?”尚局长关切地问道。

  “是他的。”顾红星兴奋地说道。

  “那看来还真是八九不离十了。”尚局长踱起了步子,说,“这个小孩,用老师的话说,品学兼优,居然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学优就算了,品我看是不优。”穆科长说道。

  “但是,这样的小孩,我们就更不能轻易动手了。”尚局长说,“绝对不能办成了夹生饭。”

  “那怎么办?”冯凯说,“盯着他?等他再次作案?”

  “时间也不能拖。万一不是他干的,而是另有其人。这人再出来做一个案子,就麻烦了。”尚局长说。

  “那就没辙了。”冯凯摊了摊手。

  尚局长盯着顾红星,朝身后挥了挥手。一名民警抱着一条布拉吉和一顶假发走了过来。

  冯凯顿时明白了过来,说:“这是要引蛇出洞吗?”

  这种办法,在二十一世纪,一般是不允许使用的。但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还是没有那么多限制。

  尚局长点了点头,说:“不过你这五大三粗的,肯定不行,我看能伪装得像的,就是小顾了。”

  顾红星看了看那条裙子,像是看着一只会咬人的怪兽。

  “下午我已经安排了引蛇计划。”尚局长说,“传出消息说,因为学校附近较为安全,我们撤回学校附近的民警,请女同胞尽量不要去学校附近路段。这时候出现一个穿布拉吉的人,刘阿银很有可能会忍不住再次行动。只要抓了现行,他就没法抵赖了。我考虑过局里的女同志上,但是危险性比较大,小顾你是公安部民警干校的,总是有两下子的,可以保护好自己。”

  军令如山。无论顾红星怎么不情愿,都不得不穿上那条按照他的尺寸买的布拉吉,戴上了假发。顾红星的模样让冯凯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要是女的,我就追你!”

  按照既定的计划,两组刑警驾驶边三轮,在学校前面的道路两头埋伏。顾红星则独自一个人,在学校周围晃荡。

  可能是受到“变态”的威吓,路上并没有什么人,更没有穿着布拉吉的女孩。顾红星很是别扭,如今自己男扮女装穿着一条裙子在大街上走,要是被自己父亲看见,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不仅如此,已经当了公安一年的顾红星,如今一个人走在无人的街上,心里还有一些凉飕飕的。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来害怕这个变态真的来伤害他,而他无力反抗;二来又希望这个变态出现,好尽快抓获他,防止有其他像林淑真这样的女孩受伤。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顾红星有一种被某种目光注视的感受。顿时,他的汗毛直立,不知道这是不是冯凯总说的“直觉”。又走了一会儿,顾红星走上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他似乎听见了背后传来的自行车的链条摩擦声。他知道,鱼上钩了。

  顾红星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竖着耳朵判断着背后自行车的距离。他手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有手枪。但是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能掏枪的。在犯罪分子没有实施犯罪之前,一旦他暴露身份,就无法抓现行了。

  顾红星只能聚精会神地听着背后的声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月光的照射下,自行车的影子突然在顾红星视野里出现。他似乎可以看见自行车上的人,一手离开了车把,准备要作案了。顾红星猛然回头,看到了一个正在骑车、戴着手套、脸上有一大块胎记的年轻男孩。男孩右手指缝间夹着的一个什么东西,因为月光的照射,反了光。

  可能是因为对方只是个看上去孱弱的学生,也可能是因为他和对方的距离已经非常近,来不及做多余动作了,顾红星并没有像冯凯交代的那样——遇见危险,第一时间掏枪。他反而扔掉了手中的累赘——那个装有手枪的布袋。他蹲着马步,做好了肉搏的准备。

  顾红星猛然地回头,做出了应敌的姿态,让刘阿银猝不及防。不知道是不是顾红星那国字脸让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一个急刹车,想要掉转车头,却被勇猛冲上来的顾红星扑倒在地。

  自行车的轮子还在不停地转着,刘阿银手中的刀片也掉落在一边。顾红星完全不在意自己穿着并不方便的裙子,骑跨在刘阿银的身上。在公安部民警干校学到的那些抓捕动作,此时早就被顾红星忘到了脑后,他就用最笨拙的方式,用自己的体重死死地压住了刘阿银,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任凭刘阿银四肢混乱地挣扎。

  两人的姿势看上去并不像是警察在抓捕,而是两个小混混在打架。

  大约只过了一分钟,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两辆边三轮从两个方向包围过来。包括冯凯在内的六名民警迅速支援,冲了上来,按住了正在挣扎的刘阿银的手脚。

  “别动!警察!”

  “终于抓到你小子了!”

  “别蹬了,你跑不掉了!”

  随着手铐的合起声,刘阿银挣扎的动作减弱了。

  而那枚锐利的刀片,正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1)

  布拉吉:一种俄式连衣裙。

  (2)

  灰尘减层痕迹:指的是将原有覆盖在载体上的灰尘抹去后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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