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卞孝生正郁闷着。

　　自打在新闻联播上看到盼盼家具的简讯就开始，到现在足足两天了。

　　同样是领导视察，同样是在五一国际劳动节这天。

　　最终结果，咋就相差那么大呢？

　　黄市长视察缫丝厂的事儿，一点水花都没有。

　　连省台都没有播报，只在市里的头版，占据了右下角的一处不起眼位置。

　　而徐县长视察盼盼家具厂，不仅上了省台新闻，而且直接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

　　虽说缫丝厂最终获得了市里一笔专项拨款。

　　可那点拨款，相对于盼盼家具这次的销量增长，实在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结果，卞孝生用脚后跟都能想见。

　　真就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远在BJ的吴远，自然想不到卞孝生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正在鼓捣着用大哥大，给盼盼家具厂打个电话。

　　可惜四环这块，信号实在是够呛。

　　他人都循着信号走到外头，站在走廊里，高举过头了，依旧断断续续地连不上。

　　吴远忙得一头汗。

　　毕竟是个两斤重的大块头，老这么举着。

　　没多一会儿，就让花了两天图的肩颈酸痛，愈发雪上加霜。

　　算了，还是下楼打公共电话吧。

　　正当吴远收回大哥大，打算放弃，往楼下走的时候，大哥大突然接通了。

　　而且二叔杨国柱的声音打里面传来，清晰无比。

　　难不成这移动电话，真得移动着打么？

　　吴远失笑之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听杨国柱着急忙慌地把电话交给了匆匆赶来的大姨子杨沉鱼。

　　杨沉鱼激动到声音颤抖地，把市场部这两天的繁忙情况，汇报了一下。

　　证明咱这一番心思总算是没有白费。

　　而且得到了切切实实的汇报。

　　吴远听在耳里，心如古井不波，只嗯着应付了几声。

　　杨沉鱼顿时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不是，我这情绪都已经到这儿了，你怎么还在前戏中没完呢？

　　搁这儿跟我展示云淡风轻、处变不惊么？

　　直到吴远问起她道：“既然央视的宣传效果这么好，你觉着咱们有没有必要把原计划七月在央视放送的广告，提前投放？”

　　杨沉鱼身形巨震，像是情绪突然就到了顶峰。

　　毫无征兆。

　　“要不你再打个电话？”杨沉鱼激动之余，以至于声音都嘶哑起来。

　　就跟整个人真的在顶峰的状态一样。

　　吴远却又突然把话题收回来，顿时让杨沉鱼怅然若失：“嗯，我再琢磨琢磨吧。”

　　杨沉鱼喉咙咽了一下。

　　原本只是寻常的无意识吞咽，却因为嘴里口水实在太多。

　　以至于声音很大。

　　让吴远误以为道：“你在喝水？嗓子都哑成那样了，赶紧喝吧，我撂了。”

　　“哎，等等。”

　　杨沉鱼连忙拦住，把话机交给了杨国柱，让他说刚才县政府打电话过来的事。

　　吴远听完，人也走到了楼下空地上。

　　依旧在来回地溜达道：“行了，我知道了。一会我给林秘书去个电话。”

　　挂了家具厂的电话，吴远趁热打铁。

　　趁着信号还在，赶紧给县政府那边拨了过去。

　　边拨边来回地溜达。

　　在刚才通话清晰的范围内溜达。

　　果然这一回，电话接通的愈发顺利。

　　林秘书一听到他的声音，顿时调侃道：“吴老板，想找您一次，可真不容易。”

　　吴远哈哈打岔道：“林秘书，我们做生意的，可不就是居无定所，食无定时嘛。跟你们这些办公室干部，没法比。”

　　随即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问：“林秘书打到我厂里，有什么指示？”

　　林秘书当即道：“我就是转达徐县长几句话，也算不上指示。县长看到新闻很高兴，说你很能干，毕竟这可是连驻京办都没能搞定的事儿。”

　　吴远连忙谦虚道：“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而且新闻被改得只有45秒，徐县长的采访都被精简了，露脸时间也短了。”

　　林秘书立刻道：“吴老板不必过谦，央视新闻是分秒必争、言简意赅，能给北岗45秒的展示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县长是懂这些的！”

　　隔着大哥大，双方又聊了一会，吴远这才挂断大哥大。

　　至于最后林秘书说什么，徐县长要替他申报劳动模范什么的，吴远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无非就是画个大饼罢了。

　　刚收起大哥大，一辆银灰色切诺基怵到他跟前了。

　　隔着马路牙子。

　　吴远连忙把大哥大揣进点，正说着这是谁呢。

　　就见到车窗摇下，露出颜如卿那张摘下墨镜的长发俏脸。

　　“你这儿，可不好找。”

　　“哟，颜姐，早说你要来，我派人接您去。”

　　“设计得怎么样了？”颜如卿把摘下来的墨镜揣进兜里，手臂直接搭在车窗上道：“黄老可能明晚有时间见你和HASSELL的设计师。”

　　“差不多了，见就见呗。”

　　“黄老德高望重，你别看他年纪大，可不好糊弄。”

　　连一向惜字如金的颜姐都这么说，吴远更加重视道：“我知道。”

　　不过话锋一转，吴远也颇为佛性地道：“但对于黄老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对一件事的好坏喜恶，往往不取决于这件事本身。”

　　颜如卿抿了抿红唇。

　　这话说的没错，有时候大人物的喜恶全在一念之间。

　　没什么道理可言的。

　　这就叫战术上重视，战略上藐视。

　　颜如卿沉默了半天，再看向吴远时，发现他在盯自己这辆大切。

　　“怎么，喜欢？”

　　吴远毫不掩饰：“还行。”

　　颜如卿当即要推门下车道：“给你开两天。”

　　却被吴远按住车门拦着道：“不用，颜姐，我反正在BJ也待不了几天。倒是另外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颜如卿松开推门的手道：“什么事？说！”

　　“要不还是边吃边聊吧？”吴远怪不好意思地，他生怕自己一说完，颜如卿就一脚油门走了，直接去把事办了，让他连感谢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颜如卿直接把百达翡丽怵过来道：“这才几点，上哪儿吃去？”接着收回手腕道：“你先说事。”

　　吴远让开身形道：“颜姐，要不咱们上去说吧。”

　　第459章 木料须名贵，完整价更高

　　“行吧，反正来都来了。”颜如卿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把门甩上道：“正好上去参观参观。”

　　吴远立马跟上，顺便把大哥大袖在手臂内侧。

　　显得不那么招摇。

　　结果颜如卿还是瞧见了，难得调侃着问道：“这地方能有信号？”

　　吴远回答也很精髓：“有，但不强。”

　　“所以你刚才来回溜达着打？”

　　“可不么？”吴远吐槽道：“我总算知道大哥大为啥又叫移动电话了，必须一边移动一边打，可不就该叫移动电话么？”

　　颜如卿的嘴角意外地扬起一抹弧度，大约30度。

　　说话间，俩人并排着上了楼，走过走廊，来到办事处门口。

　　里头依旧和先前一般喧闹，人人都忙得腾不出手来。

　　吴远只能自己招呼着颜如卿，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随即找来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

　　即便知道颜如卿未必会喝，但他也得表示表示。

　　颜如卿双腿并拢，手肘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条件差是差了点，没想到倒是挺忙。”

　　“都是托了你的福，那条新闻播出后带来的销量。”

　　“是么？”

　　“原本盼盼有条在省台打的广告，打算7月份左右登陆央视。现在我琢磨着提前一下试试，看能不能稳住盼盼家具如今的销量成绩。”

　　“这有何难？”颜如卿不假思索地道：“你花钱打广告，还不是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这事比捞新闻还简单。”

　　“颜姐，要不咱们还是请对方吃顿饭？”

　　“没必要，”颜如卿直接起身道：“有那时间，你把设计方案再琢磨琢磨，总得做到尽力，才能不白跑这一趟。”

　　说完，颜如卿就抬脚走了。

　　临上大切之前，还不忘安排道：“明晚我来接你，一起去黄老的四合院，当面汇报。”

　　吴远试探道：“不用那么麻烦，颜姐你把地址给我，我打车过去吧？”

　　颜如卿脸色一整：“这不是麻烦，这是必要的牌面。”

　　牌面？

　　吴远有些不解。

　　毕竟大切和奔驰260E加长礼宾车，它也不是一个路数。

　　结果等到5月10日下午，吴远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这回颜如卿开来的，并不是大切，而是一辆全新的凯迪拉克海姆。

　　那扁长的车身，跟加长型260E有着同样的视觉冲击力。

　　只是这车，也是93年以后，才陆续进入国内市场。

　　趁着吴远愣神的功夫，颜如卿也打量了吴远一番。

　　随即觉着还行，点点头道：“上车！”

　　吴远回过神来，绕过车头，上了副驾。

　　车厢里，香气氤氲。

　　其中一半是来自于颜如卿身上，也有一半是车内固有的。

　　闻着让人心之如饴。

　　同样令人心之如饴的，还有颜如卿的驾驶动作。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令人赏心悦目。

　　就在吴远看着颜如卿开车时，就听对方道：“有没有驾照？”

　　“没有，”吴远照实回答，却又忍不住解释道：“但我会开。”

　　“既然你会开车，那你看什么呢？”

　　这一问，反倒提醒了吴远。

　　让人赏心悦目的，不仅有颜如卿的开车动作，而且还有她的修长美腿。

　　自己盯着她的动作看，可不就跟盯着腿看一样么？

　　吴远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那方向瞄。

　　直到海姆从四环进了三环，又从三环进了二环。

　　窗外的华灯渐渐点亮，BJ城的夜生活也刚刚开始。

　　经历了前些年的沉寂和克制，吴远知道，如今的BJ城夜生活，玩得比想象中的更疯狂。

　　不过凯迪拉克最终拐进的胡同区，却格外的幽静。

　　除了胡同里三三两两的人影，并没有太多的喧嚣。

　　凯迪拉克停下的时候，前头已经停了一辆加长版的奔驰260E。

　　吴远看了眼车牌号，确认了，就是朱迪坐的礼宾车。

　　而作为陈家少奶奶的陈嫣，早已等在了四合院的门口。

　　见到凯迪拉克停下，陈嫣迫不及待地迎上来道：“你们可算来咯，吴师傅，今晚就拜托啦。”

　　这着实属于临时抱佛脚了。

　　吴远笑了笑，点了点头道：“我尽力，陈女士。”

　　颜如卿推门下车，顺便从后排上拎下一个果篮道：“里头还没开始吧？”

　　吴远不由直拍脑袋。

　　这一路上，自己竟然连后排有个果篮都没发现。

　　按说这果篮应该初次登门的他来买的。

　　陈嫣火急火燎地道：“就等你们了。”

　　跨过门槛，绕过照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完整的四合院。

　　不仅布局未变，院中没什么地震房之类的违建，而且门窗都保存完好，和寻常人家住的四合院截然不同。

　　寻常人家一个院里得住好几户人家，称作大杂院更合适。

　　而黄老家这个院子，住的都是自家人。

　　因为吴远已经见着陈嫣的老公，以及上回的短发女人一家了。

　　除此之外，还有俩闺女也都在，只是她们没带自家人，仿佛只是来刷一下存在感。

　　院子里灯火通明，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一看就价值不菲。

　　黄老脑门锃亮，发际线后移的很明显，加上头发全都往后梳，十足的大佬特征。

　　然而紫檀木的圆桌，配得却是普通的圆凳。

　　一瞧就格格不入。

　　吴远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也没瞧见小紫檀木圆凳的踪迹。

　　不得已在圆凳上坐下来，就听黄老挥挥手道：“开始吧，长话短说。”

　　年纪稍长的闺女问道：“谁先来？”

　　吴远和朱迪都还没说话呢，被陈嫣称作二嫂的短发女人却抢先道：“当然是我们，毕竟我们先到的。”

　　吴远一伸手，冲朱迪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老神在在地继续寻找小紫檀木圆凳。

　　要说在一般人家，丢了也就丢了。

　　可眼前是黄老！

　　他用的家具，名贵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完整。

　　所以那些小紫檀木圆凳一定在某个地方。

　　朱迪侃侃而谈，汉语发音虽然不太标准，但不影响交流。

　　加之短发女人时不时地提一下HASSELL的名号，听得吴远都绷不住想笑。

　　因为随着短发女人提一次HASSELL，黄老的眉头就皱的更紧一点。

　　这简直就是帮倒忙的猪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