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邺城反而越来越热闹起来。
梁国将要举办各种盛会的消息放出,四面八方之人纷纷涌入。
有士人,有商贾,有北地豪酋,还有各方使节不请自来。
邺城在曹魏时便是天下名都,荟聚了无数文人雅士,留下建安风流。
石虎在位时,举关东之力兴建邺城,大兴宫室于邺,起台观四十余所,发徭役四十余万人,饰表以砖,百步一楼,凡诸宫殿门台隅雉皆加观榭,层甍反宇,飞檐拂云,图以丹青,色以轻素。当其全盛之时,去邺六七十里,远望苕亭,巍若仙居,盛极一时。
又迁关中、中原、漠北夏胡定居邺城周围,加上枋头、滠头、广宗等地,人口多达百万之巨,仅石虎掳掠的宫女就高达十余万。
相当于举关中之力而供养邺城。
成汉使者见识了邺城的繁华之后,赞叹不已,成汉国主李势有样学样,征发数十万民夫,在蜀中大兴土木。
梁国崛起,迅速接掌了冉魏遗产,让邺城免于生灵涂炭,保留了几分元气。
经过几年的发展,邺城逐渐展现出天下帝都的恢弘霸气。
宫阙楼榭虽没有羯赵时那般富丽堂皇,但多了几分生机和人气,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百姓脸上很难在看见饥馑愁苦之色。
李跃接连减免赋税,梁国赋税天下最低。
不过代价就是积累稍微缓慢一些。
“邺中唇齿泽、潞,臂指赵、洛,联络河阳,襟带兖魏,其为险塞,北控河北,南俯中原,拥千万之众,自关以东,当为牟冕,可为万世之基也,以此兴兵,挥剑而西而南,天下无有不破!”王猛大发感慨。
瞅着邺城将要开展各大盛会,李跃拉着王猛、刘应、崔宏微服游览邺城。
“江山之固不在城池地利,而在人心,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体,邺城再繁华,亦会轰然倒塌,石虎前车之鉴,不可无视。”李跃自己倒是悠闲,但忙坏了混入人群中的校事和宿卫。
仿佛一头头警惕的猫头鹰,瞪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积累慢一些无所谓,只要人心稳固即可,如今天下已经进入比拼软实力的阶段,放眼周边,慕容恪、慕容垂、拓跋什翼健、苻坚短期内绝不敢主动进攻关东。
至于桓温,如果他下定决心“克复神州”,李跃的确要花些精力。
可惜桓温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有此念,天下早就是另一番场景。
“陛下所言极是!”王猛心情甚好。
“朕准备邀请拓跋什翼健、慕容垂来邺城参会,景略意下如何?”李跃大发奇想。
养狗是一门艺术,慕容垂已经俯首,不过拓跋什翼健依旧桀骜不驯,稍微释放一些善意,能缓和一下两边关系。
王猛眼神一亮,“妙计!此举能让二者见识我大梁之盛!”
就算两人派使者前来,效果也是一样。
“那就这么定了。”李跃冲身后的刘应使了个眼色。
刘应一拱手,脱离众人,前去办理。
而一旁的崔宏神色有些落寞。
不过在地方上任职一年多,人变得沉稳不少。
李跃指着街边屋舍,“景略难道不觉得邺城差些什么?”
来往的人虽多,也足够热闹。
“陛下是说店铺?”王猛闻弦歌而知雅意。
一个阶段做一个阶段的事,以前全国上下徘徊在饥饿的边缘,重农抑商是国策,地盘也不大,必须举国上下种田,但如今国内稳定,没有商业就说不过去了。
“农为根本,商为血脉,无商不足以输血通络,不足以经营民生,不足以充实国库。”
重农是对的,但没必要一棒子把商业打死。
商业繁荣,能收取商税,充实国库。
没有商业的国家只会一潭死水,大汉之所以强盛,实则商业异常繁荣,五铢钱体系建立后,从武帝元狩五年至平帝元始中,成钱二百八十亿万余!
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番禺成为大都会,蓟、阳翟、寿春、江陵、吴等地以为商业中心,各都会之间有大道相连,车马杂沓,络绎相属。
邺城府库中遗留的书简记载齐鲁的繁荣:“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
汉朝沟通西域之后,打开丝绸之路,中原货物源源不绝西进,加深了与西域的联系。
经济捆绑,有时候比土地占领更有效。
商路输送不仅是货品,还有文明,更能潜移默化的控制周边藩国。
“今民贫国虚,快敌之资,惟仰锦耳!”诸葛孔明治蜀时,就曾设立锦官,官营蜀锦,修补了刘备直百钱造成的蜀中经济崩溃。
李跃与王猛一前一后走着,都不说话。
但李跃相信他能想通其中关键,商业兴起能为无田之人多提供一条生路,王猛以前就是靠贩卖畚箕养家活口。
走了几步,忽见巷道之中人影穿梭,热闹异常。
李跃和王猛停步望去,却见巷道中摆满了摊位,有卖山货的,有卖成衣的,还有卖熟食的。
商业不是想禁就能禁的。
历史上大明禁海,但海真的禁了么?还不是被江浙士绅垄断了?
同样,如果禁止商业,这块肥肉不是落入士族豪强嘴中,就是落入勋贵集团嘴中。
财能通神,这些人有钱有势之后,反过来就会绑架朝廷!
商业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监管,肆意扩张,野蛮生长。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是臣愚钝了,当初国家初定,内忧外患,百姓衣食不足,故而臣建建议禁止商贾,今时非同往日,商贾可兴百业,乃利国利民之举。”王猛终究还是想通了。
“重农而不抑商,不过仍需加强管控,可设行商司厘定商税,设置商关,检举商贾不法之事。”李跃心情大好。
商业用好了非但是富国强兵的良策,也是打击敌国的利器。
“此事就交由臣来办。”王猛狡黠一笑。
现在他还是休沐期,正想借此事“出关”做事。
“那就交给景略。”李跃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月姬开的滋补药方效果颇佳,王猛气色不错,而且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
“以后我大梁各官衙,每十日休沐三天,年底休沐一月,此为定制!”
李跃干脆定下规矩。
第四百七十三章 名士
王猛无话可说,一同向前走去,忽听前方路口传来阵阵喝彩声。
喝彩声之后,传来各种器乐之声。
李跃只听出琵琶声、鼓点声,但鲜明的节奏极为欢快,心中好奇,便引着众人上前观看。
却见几个穿着圆领袍的男女正载歌载舞,旁边有人拿着箜篌、胡笳、筚篥、筝、角等乐器。
君子六艺,乐排在第二。
汉魏以来名士多擅长此道,汉末“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作胡笳十八拍的才女蔡文姬,竹林七贤的嵇康、阮咸等,还有孤城胡笳退数万匈奴大军的刘琨……
邺城沦落胡尘四五十年,融合了不少胡人风格。
尤其是舞蹈,奔放热烈。
李跃看的津津有味,却不料身边二十步外有人愤愤不平道:“胡人雕虫小技而已,惜乎北国尽染胡风,竟不知我华夏雅乐。”
声音很大,恰好卡在了节律处,打乱了节奏,让乐声没了先前的欢快之意,舞跳不下,乐声也演奏不下去。
众人目光一同循声望来,却见一青年负手而立,头戴远游冠,上襦下裳加蔽膝,衣袖宽大,腰系一条玄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柄长剑和一把青碧长笛。
年纪虽轻,但全身上下流淌出超然物外之气,说不出的潇洒飘逸。
敢说出这番话,肯定是擅乐理之人。
“你这后生既然口出狂言,不妨上前比试比试!”持胡笳的中年汉子挥手道。
青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昂首上前,向围观人群抱拳,“献丑了。”
说罢,取出腰间长笛,开始吹奏起来。
李跃心中一动,说话这人明显不是关东的立场,不然也不会口口声声“北国”。
邺城举办各种盛会的消息传遍天下,吸引不少人前来。
这青年一看就是江东人士。
梁国上下务实而不务虚,所谓的“名士”也就那么几个,反而是道人和尚居多。
长笛声悠悠响起,虽然只有一件乐器,曲调却清新活泼,旋律跌宕起伏,时而急凑如风吹雨打,时而婉转如黄鹂脆啼,时而温柔如石上清泉……
一静一动、一柔一刚。
一段音律来回吹奏三次,但三次各有不同,引人入胜。
就连李跃这个外行都听出不凡来,王猛更是“咦”了一声,压低嗓门道:“其声空灵,其人非常!”
一曲终了,鸦雀无声。
仿佛还没从悠扬的笛声中苏醒过来。
“敢问此是何曲?”之前演奏之人大为叹服,纷纷拱手,甘拜下风。
青年脸上也收起倨傲神色,“此为在下所创梅花三弄,难登大雅之堂,让诸位见笑了。”
“梅花三弄?”李跃一怔。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不敢不敢,在下桓野王,有俗务在身,多有冒昧,就此告辞。”青年将长笛插回腰间,拱手一礼,挤进人群之中,就此消失了身影。
几个校事挤了过来,以眼神询问李跃要不要追。
李跃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既然知道名字,也就不难找到蛛丝马迹,这青年腰悬长剑,孤身从江东而来,武艺必然不凡,若是被他察觉有人跟踪,反而弄巧成拙。
“桓野王,莫非是桓温子弟?”李跃第一时间想到了桓温。
毕竟天下姓桓的人不多,能有如此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王猛道:“既然来了,肯定还会再见。”
李跃点点头,来邺城之人何止桓野王,连辽东慕容恪,漠北的柔然都或明或暗的来人了,想一窥梁国虚实。
这场盛会正是展现中原的机会。
李跃与王猛继续游览邺城,街头依旧热闹,不过都有些意兴阑珊,北城繁荣,南城却颇多衣衫褴褛之人。
原以为是流落而来的流民,一问才知是各地赶来的穷苦书生、工匠,蜷缩在墙角,面有饥馑之色,但眼中闪烁着光彩。
而且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而来,一家人簇拥在一起。
“老丈从何而来?”李跃凑近一家询问。
“回禀贵人,我等俱是代郡铁匠,闻大梁皇帝重匠人,特来寻口吃食!”老丈其实并不老,四十左右,但脸色黧黑,身体瘦弱,也就显得苍老。
“甚好,甚好,皇帝必不辜负尔等。”在李跃眼中,这些都是无价之宝,他们肯来,说明心向梁国,信任李跃。
“借贵人吉言。”铁匠一脸喜色。
这年头不比后世到处都是大路,仍处在乱世。
远离故土,千里迢迢奔赴邺城,沿途不是土匪就是野兽,这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桓野王那般潇洒。
询问其他人,竟然还有人是从草原上逃回的锻奴,也有从南阳、江淮潜逃过来的。
这年头工匠比军户地位还差,属于士族豪强、达官贵人的私有物品,遭受他们的盘剥掠夺,穷苦不堪。
历史上,几十年后的赫连勃勃造统万城,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匠人,尸体筑入墙壁,造五兵之器,射甲不入,即斩弓人;如其入也,便斩铠匠……
以前只有北方百姓往南边跑,总算有南边的往北边跑。
这是一个好兆头。
“着京兆尹郭环速速安排住处,准备衣食,安排大夫,不可令一人挨饿受冻!”李跃吩咐身边的崔宏道。
崔宏稍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办,刚刚回返邺城,还未适应节奏。
“等等,去查一下桓野王何许人也!”
“唯!”崔宏拱手。
李跃令左右拿出身上值钱的东西,多是些散金碎铜,难见铜钱,去换了些胡饼回来,分给众人,“商贾如刀剑,可以伤人,亦可救人,就看被谁掌握,是时候重铸五铢钱了。”
方才百姓买卖多是以物易物,体面一些的人则用粮帛,两边都不方便。
经济不起来,别说追赶两汉,就是西晋也很难恢复。
王猛道:“臣知矣,眼下紧要之事便是重铸钱币!”
古代铜矿集中在雷首山脉(中条山)、太行山脉、秦岭山脉、剑南山地、南岭山区和长江下游丘陵地带。
雷首山在河东,太行山也基本被梁国掌握,寻到铜矿不难。
石虎搜刮天下,邺城很多宫殿都镶铜镀金,府库中藏了不少金铜,可以拿出来造钱。
西汉五铢钱七成是铜,两成是铅,一成是其他杂质,除了铜五铢,还有金五铢,大汉帝国之所以强盛,跟完善的五铢钱体系脱不开关系。
有现成完善的五铢钱体系,没必要再弄铸其他钱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