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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废立

横刀十六国 苍穹之鱼 4530 2026-04-19 02:37

  桓温诛除庾氏之后,表面上威势日盛,实则心慌不已,自王敦作乱以来,只要是权臣,下场都不好。

  不过建康朝廷更软弱,桓温要什么,建康就给什么。

  “明公既居重任,天下之责将归于公矣。若不能行废立大事、为伊霍之举者,不足镇压四海,震服宇内,岂可不深思哉!”

  郗超胆子比桓温更大,直接建议效仿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进一步巩固权势。

  “这……”桓温从软榻上站起,踱来踱去,坐会软榻,又站起,“吾本欲收复蜀中、汉中,借军威然后行此事……”

  郗超苦笑道:“蜀中取之不难,汉中却关山远隔,兵凶战危,多有不测,反拖累明公,今大权在握,何必多此一举?数次北伐不利,其故不在外,而在内,欲成北伐之功,必先肃清江东!”

  桓温并非没有兵略,而是一直惦记着江东,几次北伐,江东输送粮草磨磨唧唧,导致前线缺粮,也是北伐失败的客观原因之一。

  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卿言是也,吾意决矣!”桓温一巴掌拍在木案上。

  “江东所凭,王谢也,明公欲成大事,当除谢安、王坦之!”郗超眼中掠过一道冷光。

  桓温已经拔除了庾氏,也不差谢安、王坦之两人。

  江东几次与桓温周旋,都出自二人之谋。

  不过桓温又犹豫起来,“王谢二人声名满江东,吾诛此二人,岂非为人诟病?”

  “不然,欲成大事者,当有雷霆手段,昔者魏武诛孔融、文皇诛嵇康,便是此理,去此二人,如拔江东牙爪,今后可任明公拿捏!”

  一不做二不休,废立的事都做了,司马家的王爷被废为庶人,还怕王谢两人?

  桓温沉吟半晌后才微微点头。

  遂上表建康,诬称司马聃身体虚弱,无君主之威仪,不足以安定社稷。

  奏表递上去之后,立即得到了各地郡守的响应。

  桓温随后率三万大军水陆并进,直趋建康。

  建康立即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立国刚刚四十载的东晋,迎来第三次权臣的挑战。

  真算起来,东晋每十年便有一次大乱,每三五年都有一次小乱,摇摇晃晃走到的今日。

  “桓温欲谋反乎?”司马昱又惊又怒。

  该给的都给了,但桓温仍旧欲壑难填。

  目光投向王彪之、谢安,如今司马家能指望的只有王谢这些大士族。

  若他们鼎力支持朝廷,还能与桓温斗一斗。

  当年王敦、苏峻已经控制了朝廷,却都倒在士族的联合讨伐下。

  司马昱希望能有如陶侃、郗鉴一般站出来挑大梁之人。

  但王彪之、谢安都沉默不语。

  桓温诛灭庾氏是对士族门阀的一次警告,没人敢轻易将家族卷入其中,即便是一向与桓温不对付的王彪之、王坦之。

  “今日行废立之事,明日便要篡逆,诸位世受国恩,莫非要眼睁睁看着江山易手?”

  司马昱作为司马懿的后代,太清楚祖上的这一套了。

  当年司马师废曹芳之后,方才稳固了权位。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江东一次次的权臣叛乱,大多沿袭司马家的老路。

  “此事无需惊慌,大司马北伐大败,今行废立之事,必不得人心,响应者,皆畏其势而已,当年王敦、苏峻权势还在大司马之上,盘踞建康,挟天子而号令江东,却难逃覆灭之厄,废立与篡位,远隔千里,可徐徐图之矣,只要大司马不洗脱北伐大败之耻,便不可能成事。”

  谢安说话慢悠悠的,却令在场之人心中安定不少。

  桓温两次北伐大败而归,之所以还能占据高位,一方面是荆襄根基仍在,另一方面则是桓温的庚戌土断、抑制豪强等等政策,深得人心。

  但无论如何深得人心,没有王谢等大士族同意,桓温很难迈出最后一步。

  王彪之拱手道:“桓温既行废立之事,不妨将其留在建康,暗夺其根基!”

  桓温跟当年王敦、苏峻最大的不同便是从不入京,牢牢掌控长江上游的荆襄,让江东士族不敢轻动。

  若是借此次废立之事将桓温与荆襄隔开,桓温最大的优势也就去了。

  “吾这就请示太后,令桓温摄政、进封丞相!”司马昱松了一口气,有王谢两家在背后撑着,压力大减。

  王坦之拱手道:“不可,大司马做大事而惜名,可以大义名声制之,尊其为辅政,效诸葛武侯,文献公之旧事。”

  文献公乃王氏先祖王导,江左百年之业皆赖其谋。

  而桓温身为名士,最仰慕的两人一是孤身抗胡的刘琨,常自比刘琨,二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武侯,平蜀之后,寻访蜀中老吏,求问武侯之故事。

  王坦之此谋相当于以虚名束缚桓温手脚。

  而桓温一向以名士自居,爱惜名声。

  “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朝廷能有文度辅佐,可无忧矣!”司马昱彻底放心了。

  王坦之早年与郗超齐名,谋略自然不差。

  “报琅琊王,大司马前锋已至新亭,设宴邀王尚书、谢侍中一叙。”殿外有掾吏通传道。

  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

  新亭因王导这句话,而留下“楚囚相对”之典故,从东晋至唐宋,成为文人墨客聚会之地。

  桓温选此地设宴,也算别有用心。

  这两年王坦之、谢安名声大噪,成为江东的中流砥柱,桓温不邀请别人,独邀二人,显然是不怀好意。

  “宴无好宴,人无好人,不去也罢!”司马昱怎可舍弃左膀右臂?

  桓温就算不杀二人,软禁在身边,也够司马昱头疼的。

  “桓温诛除庾氏、殷氏,废黜武陵王,此行凶多吉少,可称病不出。”王彪之也不愿二人犯险。

  王谢两家几代联姻,互相之间都是亲戚。

  就连桓温也是司马家的女婿……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唯有谢安神色不不变,“晋祚存亡,在此一行,江东绝不可内乱,大司马设宴,不可不去。”

  一句话就点出了要害。

  不去就是胆怯,桓温会索取更多。

  第五百四十章 名士

  新亭南去建康十二里,有岗突然起于丘墟垅堑中,其势回环险阻,意古之为壁垒者。

  为建康宫城之门户,濒临长江,位置险要,扼守西南进出之咽喉。

  地势高峻,且山顶开阔,可容数千人。

  山顶正中有一石亭,便是大名鼎鼎的新亭,向北可观浩浩长江,向东可见巍峨青山中错落的宫阙。

  建康官吏名士闲暇时多聚于此间,北望山河,喟然一叹。

  桓温设步障十余里,从山下一直蔓延到山顶。

  甲兵环绕,杀气腾腾。

  谢安与王坦之率一众扈从、名士至新亭,不少人战战兢兢,汗流浃背。

  连王坦之都汗流沾衣,奏事的手版拿倒了而不自知。

  至此新亭再添“倒执手版”之典故。

  所有人不知不觉的落在谢安身后。

  桓温负手而立,冷眼望着这群又爱又憎的江东士族和名士,曾几何时,他也是其中一员,与很多人都有过交情。

  不过在族灭庾氏、殷氏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仿佛老鼠见到猫一样。

  只有谢安犹如鹤立鸡群一般,依旧从容自若。

  一阵山风袭来,掀起步障一角,露出后面的甲士,众人越发惊惶。

  桓温笑道:“能与江左群贤一晤,殊为不易,亭中备有美酒,诸位当痛饮之。”

  “大司马多礼了。”谢安神色不变,入亭而坐。

  王坦之一脸冷冷汗。

  郗超冷眼旁观,对这个与自己齐名之人不屑一顾,反而对谢安生出了些敬意。

  二人一对比,谁是真名士一目了然。

  “吾欲立新君,不知二位意下如何?”桓温一上来就锋芒毕露。

  二人若是同意,等于桓温同谋。

  若不同意,今日只怕难以走出此间。

  谢安自斟一杯酒,“大司马心意已决,何须问我等?霍光废昌邑王而立汉宣,遂成昭宣中兴,大司马若能中兴晋室,必流芳百世。”

  霍光虽成就了大汉,但霍氏下场却不好。

  谢安不提伊尹,独提霍光,自然是在暗示。

  “安石大才也,不若辅佐于吾,一同中兴晋室如何?有安石之助,昭宣中兴何足挂齿?”桓温老毛病又犯了,关键时候起了爱才之心。

  这不是他第一次招揽谢安。

  一旁的郗超连使眼色,桓温却恍若未知。

  谢安拱手一礼,“安在朝中,亦能助大司马中兴晋室。”

  桓温眉头一皱,亭中寒意大起,布障外杀气如风。

  扈从们瑟瑟发抖。

  死在桓温刀下的人绝不算少,真要动手,谁也没办法,建康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连司马家的宗室都被桓温废了,更不用说谢安和王坦之。

  谢安端起酒杯,遥敬桓温,然后一饮而尽,笑道:“此酒入喉香绵,却年份不足,少了些醇厚,若是再封存两年,必为一代佳酿。”

  说的是酒,同样也在说人,以及眼下之事。

  谢安借酒点出桓温时机不对。

  桓温早年也混迹江左名士圈层,自然听得懂谢安的弦外之音,桓温缺的东西太多了,北伐失败,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有这个污点在,他就无法挺直腰杆,理直气壮。

  “此酒既然上宴,当速饮之。”郗超也旁敲侧击的来了一句。

  都到这份上了,也别管时机对不对,先把事办了。

  桓温满脸犹豫之色。

  谢安名满天下,死在他手上,又是一大污点……

  “嘉宾错矣,治大国若烹小鲜,时机、火候不到,酒宴皆不入味矣。”谢安平缓的语气更有说服力。

  “哈哈哈,安石知吾心也!”桓温双眉舒展开。

  “大司马……”郗超急道。

  却被桓温一挥手,打断了后面的话,“今日只为饮宴,凭吊先贤。”

  “明公胸怀四海,安佩服之至。”谢安拱手,话锋一转,“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

  不知不觉间,谢安的称呼就变了。

  只有下属对上位者才以“明公”称之,既显亲切,又表臣服之意。

  谢安几乎每句话都切中了桓温的心防,缓缓哈哈大笑,“正自不能不尔耳。”

  大手一挥,伏兵尽去。

  郗超两眼一黑,干脆沉默不语。

  伏兵去了,杀意也就消失了。

  在座名士仿佛苏醒了一般,各种阿谀奉承歌功颂德,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一场无形危机就此化解……

  邺城,苻坚退兵后,两边再度陷入平静之中。

  这一战算是彻底撕破脸皮,李跃下诏责问。

  苻坚连回都不回了,跟两年前什么事都上表禀报的态度大相径庭。

  一心在关中屯垦土地,训练士卒,打造军械,为即将到来的大战作准备。

  新设置了萧关护军、姑臧护军,防备黑云军从河套南下。

  如今形势,王猛四万大军镇太原,高云八千骑镇河套,魏山一万黑云精锐防守安邑,徐成一万步骑镇南阳,对关中形成半包围之势。

  “河套只能作偏师袭扰,不能为主力,数万大军转道于此,粮草补给艰难,绝非上策!”

  铜雀台中,梁国权力核心的几人争论着破秦之策。

  苻坚已经加固了凉州、陇东的防御。

  一旦梁军从河套南下,就会面临萧关护军、姑臧护军的夹击。

  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群关环绕,是为关中。

  如今看来,苻坚的护军之制颇有可取之处,至少在防御上无懈可击。

  梁军若是从河南地主攻,粮草绕行数千里,兵少了,未必能成功,兵力多了,大战旷日持久,府库吃不消。

  “自古用兵,以正合以奇胜,欲破关中,安能舍近求远?必破蒲坂!”常炜年纪大了,人也是最稳重的一个。

  李跃倒是也想从蒲坂进攻。

  不过这些地区被苻坚弄成了铜墙铁壁,守将邓羌连王猛都称赞不已。

  其他的潼关、武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李跃以前觉得关中也就那样,如今真要对付关中,才知道关中的地缘优势有多大。

  历史上的沙苑之战,高欢已经拿下蒲坂、蒲津等重镇,一脚踏入关中,却被宇文泰以不满一万的兵力,大破高欢二十万大军,创造出杀敌一万俘虏七万的战绩。

  打断了东魏一统天下的进程,东魏从此对关中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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