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陋屋碎尸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休尼特
1
几天前,一位老人横死街头,成了这个北方小城里的一件大事。因为这个老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一名退休的老法官;而他死亡的方式也比较特殊,他是在见义勇为抓捕小偷的时候,被残忍的窃贼连刺五刀,心脏破裂死亡的。
案子已经破了,行凶者被巡警当场抓获,死刑恐怕是逃不掉的。
我参加了这个老人的葬礼,无儿无女的他葬礼显得异常寒酸,但那个被偷的女孩儿主动承担了一个女儿的义务,抱着遗像走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这个寒冷的冬天多了一丝温暖。
我之所以要参加他的葬礼,是因为我对这个老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几年前,我曾和他联手办过一个案子。
那是2012年的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律所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穿着便服、头发斑白、身形佝偻的老人,但一双眼睛却闪着精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他到律所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希望你们接下秦枫的案子”。
对这个老人近乎命令的语气,我和老罗非但没有任何的反感,反而认为理所当然,因为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名老法官。
也是在这篇文字的开头我提到过的那个老人。
“还有一年我就要退休了,我不想在我退休前还要让一个没有罪的人入狱。”老法官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
一个月前,那年的第一场雪光临本市的时候,一起骇人听闻的恶性案件也在那时候发生了。
城区西郊的棚户区里,一名年轻女性在租住的陋屋中遇害,凶手割断了她的喉咙后,又残忍地砍断了她的双手,并剜出了她的双眼。
同时遇害的还有一名不足周岁的婴儿,当邻居发现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孩子嘴唇发绀,脸色泛青,嘴里还叼着一截乳房——从女性被害人的身上割下来的右乳。
邻居们证实,这个孩子是女性被害人的儿子,这个女性被害人则是一个生活艰辛的单身母亲。
警方抵达现场后,法医对两名被害人进行了尸检,查明女性被害人死于失血性休克,凶器是一把单刃砍刀(略有卷刃),生前未遭遇性侵犯;男性(婴儿)被害人死于机械性窒息。
综合痕迹检验人员的分析,警方推断,凶手应是先杀害了女性被害人,并对她进行了肢解。过程中,尚年幼的婴儿不停哭闹,引起了凶手的反感,便掐死了婴儿,并砍下了女性被害人的右乳塞入了婴儿的口中。
这个举动是有着特殊的意义还是凶手的一时兴起,与凶手剜出被害人的双眼一样,让警方难以理解。
由于案发现场在棚户区,此处人来人往,足迹混乱,警方无法准确判断凶手是单独作案还是多人联合作案。
凶手对被害人进行的肢解行为是心理变态还是对被害人持有刻骨的仇恨,根据现场的形态,警方亦不能给出准确的结论。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凶手并未将凶器带离现场,痕迹检验人员在凶器上发现了疑似凶手的指纹。这为警方破获此案提供了重要的甄别依据。
同时,现场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警方认为,如果凶手是单独作案,那么这个人应该体格健壮,有能力控制住被害人。或者与被害人熟识,能够趁其不备暴起杀人。
凶手变态的作案手法让参与本案的刑警极度愤怒,不眠不休地展开了侦破工作。自己的身边就发生了这样残忍的事情,让住在棚户区里的人惶恐不安,竭力向警方报告着一条条线索。
其中一条线索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
据被害人的邻居回忆,前一天夜里8点多,曾听到被害人与人争吵,他从窗户看到,来者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手中提着一把砍刀。他看过去时,就见这个男子持刀指着被害人,称如果再不还钱,就只能砍掉被害人的双手。
这条证词内的形容与案发现场的尸体形态吻合,时间也与被害人的死亡时间相差不多,神秘男人的作案嫌疑迅速提升。
警方随即围绕与被害人有债务往来的人际关系展开了调查,发现被害人并无固定工作,但每隔几个月,都会从一个名为“发哥”的人手上借钱。
“发哥”在当地是有名的地头蛇,聚集了一批地痞流氓,以放高利贷为生。此人神通广大,黑白两道都有些人际关系。在警方眼中,“发哥”是一个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他偶尔会做一些违法的事情,但都不大,警方通常都是教育其几句了事。但更多的时候,他会约束自己的手下,并时常向警方透露一些重要信息,协助警方办案,换取警方在针对他的时候尽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警方找到了“发哥”,将其带回了局里,同时请出具那条证词的邻居到局里辨认。
但不仅“发哥”否认了警方对他杀人的指控,这个邻居也表示,他看到的那个人比这个“发哥”要高一些,也更壮一些。
“你是不是安排人去找被害人讨债了?”侦查员反应敏捷,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关键。
“对啊。”“发哥”直言不讳地答道。
“那个人是谁?”侦查员问。
“我想想。”“发哥”想了一下,“是秦枫,对,就是这小子。也奇怪,我就让他去要了这么一回债,这小子就人间蒸发了,再没来见过我。”
侦查员感到案件的侦破出现了转机,连忙追问道:“秦枫是什么人?”
“具体干啥的,我也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谁关心那个啊。”“发哥”说,“他自己说以前是练武术的,想跟我混,我就让他纳个投名状,去帮我把那笔钱要回来。
“我说警官啊,我可没指使他杀人啊。”“发哥”说,“这女的欠我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实在的,一个人,带着那么大点一个小孩,你说谁还没点同情心啊?尤其干我们这行的,不动女人不动孩子不动老人,这可是规矩,我也没打算把这钱要回来。可是干我们这行的,要不回来是一回事,可是姿态该做还是得做的。秦枫不是第一个去讨债的,你问问我手下这几个兄弟,跟我混的第一件事都是去找这女的要债。”
“秦枫没有回来找你?”侦查员打断了“发哥”的喋喋不休,问道。
“没有。”“发哥”摇了摇头,“对了,他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对方不给钱怎么办。”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发哥”说,“我告诉他该咋办就咋办。警察同志,我那意思可不是让他杀人啊。实话实说,我这个人是讲原则的,办事光有魄力不行,小说里不还总说铁汉柔情呢吗?我呀就想看看,他有没有柔情的那一面。”
“行了,我们对你那套没兴趣。”侦查员不耐烦地打断他,“把秦枫的联系方式给我们。”
警方找到秦枫的时候,这个高大威猛的汉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正推着三轮车在路边卖鸡蛋饼。对于警察的到来,他竟没有丝毫的怀疑,直到侦查员将他按倒在地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经过技术部门的统一认定,证实案发现场丢弃的凶器上遗留的正是秦枫的指纹。
在警方的审讯下,秦枫也痛快地交代,当天他确实按照“发哥”的交代去找被害人讨债,也随身携带了那把刀。但是对于杀人一事,秦枫却一口否认。
“谁还没点同情心啊?”审讯室里,秦枫说了和“发哥”一样的话,“我一看到她那样儿,都不忍心开口要钱了。可我要是不要钱,我就挣不着钱,她要养家,我也得养家。”
“所以,你对被害人做了什么?”侦查员问。
“我给发哥打了电话,问他这事该怎么办。发哥说,让我自己看着办。”秦枫说,“这意思不就是让我杀人吗?那我能干吗?先不说那姑娘都那么惨了,我杀了她,孩子怎么办?我给他们娘儿俩留了五百块钱就走了。我也明白了,自己压根儿不适合混这行,回去不就摆摊去了嘛。”
“撒谎!”侦查员猛地一拍桌子,“凶器你怎么解释?那上面的指纹你怎么解释?”
“我走的时候随手就把刀扔了啊。”秦枫说。
“秦枫,我劝你老实交代,我们的政策你也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侦查员说,“对于你过去做的事,我们也都已经掌握了。你本来有个大好的前途,就因为跟人打架斗殴,把人打成了轻伤才被单位开除的。你是有前科的人,你现在交代,法院在判的时候还会考虑到你认罪态度良好。你也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你的口供并不重要,只是对你认罪态度的考量。”
“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啊!”七尺男儿,在这一刻却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秦枫的“拒不交代”并不影响本案的侦破和审理,检察院很快便对此案进行了公诉。准备用指纹和两名证人的间接证词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假如罗副检察长还在位的话,检察院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起诉秦枫,至少要再搞一个诉前预审。可惜,几个月前,罗副检察长正式退休了,而他提出的诉前预审制度却终究没有能够形成惯例。
这也怪不得他,这项制度实施起来太过麻烦,毕竟很多刑事案件在正式起诉前,律师能介入的工作太少了。
老头退休的时候一直对这件事颇有怨念,因为真和他搞过诉前预审的就只有我和老罗,而每次,他都被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只能每天晚上在棋盘上杀得老罗丢盔弃甲,找回一点尊严。
“小王八犊子,叫你坑我!”据说,罗副检察长每落一子,都要大骂一句。
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和老罗就在这个即将离开审判岗位的老法官的请求下成了被告人秦枫的辩护人。
“您怎么知道秦枫就是无罪的呢?”我眼睁睁地看着老罗“啪”的一下在协议上盖了章,连阻止的机会都不给我,无奈地看向了老法官。
“你们去查查他的过往经历就知道了。”老法官说,“我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他就不是凶手,但是总觉得不像,我见过的凶手多了,他没有那种特殊的气场。”
“法官啊,您也知道这案子是冤案,秦枫拒不认罪,单凭指纹和两个证人的证词证言,法院也不好判有罪吧?”老罗这时候才想起这个问题。
“你们不明白。”老法官耐心地解释道,“这案子的影响太大了,检察院新上任的检察长和我们院里通了气,要办成铁案。证据也不能说是不充分,其实就在一念之间。关键是秦枫无法提供有力的证据帮自己脱罪。审委会实际上早就拟好了判决结果,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了。”
“我们能做什么?”老罗神情异常严肃地说道。
“去找到更多的证据,说服审委会改变立场。如果能找到真凶,那就更好了。”老法官说,“要不然的话,这个案子恐怕就要走申诉的程序了,十年?二十年?被告人有多长时间能等啊?”
“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也输了呢?”
“那就证明,我的判断是错的,我的确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老法官怅然说道。
在我和老罗的律师生涯中,这是第一次接到法官的请求,为被告人作无罪辩护。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莫大的荣幸,同时也有莫大的压力。我们都很清楚,找到真凶,秦枫还有无罪的希望,找不到真凶,那他就只能是那个凶手了。命案必破的大环境下,这是一个注定的结果。
“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们代理这个案子最合适了。你们过往办的那几个案子,都非常干净漂亮。而且,也只有你们,才能让那丫头心甘情愿出力帮忙。”
临走时,老法官呵呵笑道。
送走了老法官,初步研究了案件卷宗后,我和老罗并没有急着去见当事人秦枫,我们需要掌握更多的线索,借此判断秦枫在对我们进行叙述的时候有没有隐瞒。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案发现场的棚户区。
在老罗的印象里,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无业游民。这些人没有正当的职业,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更不会去关心身边人的死活。所以,当他看到案发现场外摆放着的白色菊花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社会抛弃了他们,如果他们自己再不抱团,你说,得怎么活下去啊?”我苦笑了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棚户区。
“作孽啊。”那个向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的邻居听闻我们想了解一下案情的请求,叹了口气,“才那么大点的孩子,招谁惹谁了?那个杀人犯咋就下得去手呢?简直畜生不如啊!”
“你看看,确认那天和被害人吵架的是他吗?”我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拿出了秦枫的照片。当然,我可没敢说我们是为秦枫辩护的。
“错不了。”证人点了点头,“化成灰我都认得。那天吵得叫一个凶哦,那刀啊,都指到人鼻尖上了。你说一个大男人,哪能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干出这事来?!”
“你看到他杀人了?”老罗问。
“那倒没有。”证人说,“不是他还能是谁啊?警察不都说了,刀是他带来的。”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收起了照片说:“谢谢你了。”
“啥时候能枪毙?”证人突然问。
“嗯?”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好。”
“哎,到时候可得告诉我们一声。这丫头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总得有个人告诉她这个信儿啊,要不然走得都不安心啊。”证人叹息着说。
“放心,真到那天,我亲自来告诉她!”老罗俯下身,把几朵歪倒的白花扶正,神情肃穆地说。
2
“别灰心,至少,这个证人的证词并不能直接作为定罪依据。”老罗紧握着方向盘,吁了口气,“再加把劲儿,我们一定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对镜子里的自己展露了一个笑容,用力握了握拳头:“加油,罗杰!加油,简明!你们是最棒的,你们一定能行!”
“神经!”我翻了个白眼。
“心灵鸡汤说,要时刻给自己打气,才能时刻保持最佳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老罗一扭方向盘,避开了一辆侧滑的车,“接下来去哪儿?”
“历史上,在鸡汤里下毒历来是杀人利器。去秦枫曾经任职的学校,法官不是让咱们查查他的过去?”
“我怎么不知道?”老罗将车转向一条辅路说。
“你没听法官的话?”我侧头问。
“我是说我怎么不知道鸡汤是杀人利器。”
“和你最接近的是武大郎,被潘金莲和西门庆在鸡汤里放了砒霜。”
“我读书是少,但你也不能这么骗我啊。电视里演,毒是下在武大郎的药里的。”老罗说着,突然侧过头,“啥叫和我最接近的是武大郎?”
“自己想。”我笑了一下,沉下了脸,“老罗,你说,得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个婴儿下毒手呢?”
老罗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老简,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和静做的很多事都太多余了,咱们的任务是帮当事人打赢官司,案子破不破和咱没关系。不过接了这个案子我才觉得,要是不抓到真凶,那咱们才是他妈的白活了。那是两条人命啊!搞不好,秦枫也得把命搭进去。你说,这事你想咋办,哥们儿无条件站在你身后挺你!要钱出钱,要力出力!”
我惊讶地看着老罗,却听到老罗继续说道:“当然,要是能不出钱是最好的。”
我就知道,让老罗出钱就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两样。
忍不住摇了摇头,我说:“法官不是说过他本来有个挺好的前途吗?结果因为打架斗殴丢了饭碗。真要是按他说的,还给被害人留了五百块钱,那他动手打人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得想办法扭转他在合议庭成员心中的印象。”
“得嘞!”老罗踩下油门,驱车来到了一所高中。
这所高中在本市二十所省级重点高中里也能排上前五名,升学率达到了百分之百,每年都有多人考进清华、北大等著名学府。
在失业前,秦枫就在这里担任体育教师一职。在被捕时,他就在校门前摆摊。
他被捕的那一幕,很多师生都看在了眼里。
“小秦是个好老师。”教务处主任接待了我和老罗,一听说我们是为秦枫的事来的,就打开了话匣子,“业务精,教学方法灵活,深受同学们的喜爱。”
“那他后来为什么离校了?我听说是因为和同事打架?”我问。
“这件事啊,别提了。”教务主任一脸的惋惜,“小秦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倔,看不惯的事,不管有关无关,都要插上一脚。就说他打架那事吧,本来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一个孩子因为没完成作业,被班主任要求放学后留下来多做两套卷子。小秦就看不过去,说这样对孩子不好。
“你说他一个教体育的,管人家文化课干什么?偏偏那个班主任也是个暴脾气,两人就这么干起来了。”教务主任摊了摊手,“你说这事我咋处理?班主任是我们学校升学率的保障,那我只能委屈小秦一下了。把他调离了教学岗位,让他去管学校的保卫处。
“结果没几天就又给我惹麻烦了。”教务主任说,“在学校门口抓了个小偷,把人打了个半死。你说你一个学校的保卫人员,你管社会上的事干吗?这回可好了,人家也是有帮派的啊,天天来学校闹事。
“要说这个小秦啊,就是太冲动,干脆撂挑子不干了,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说说,这叫我咋整?”教务主任一脸的委屈,继而又是一脸的惋惜。
“到什么时候我都认为,秦老师绝对是个好老师,是个好人。”和秦枫发生过冲突的那个老师也叹了口气,说道,“他批评我有他的道理。我这个人,也是太着急了,教学方法有点粗暴,这事我也反省过。
“要说他杀人,我绝对不信。”这个老师笃定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秦老师父母去世得早,家里给他留了套房子,大概两年前,秦老师把房子卖了,搬到学校宿舍住。卖房子的钱,他都捐给山区几个孩子了。你说说,这样的人,能去杀人?
“前一段,他开始推着车在学校门口卖鸡蛋饼。那可是个健壮汉子,为了生活,去做那种事了。对于学校教职员工和学生,他还一律半价。你说说,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凶手?”这个老师说,“反正我是不信!不光我不信,我们全都不信!简律师,罗律师,你们可一定得帮帮他,需要我出庭作证你们就说,我肯定到!”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说:“这件事,我们会考虑的。”
但是我和老罗都知道,不管是教务主任还是这个老师,出庭都无法提供切实有效的证据。他们的证词只能从侧面证明秦枫是个颇有正义感、内心极为善良的人。
但这样的人却参与到了黑社会组织性质的活动中,检察院一定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手脚。
“看来,秦枫说他给被害人留下了五百块钱这事,有可能是真的。”离开了学校,老罗就说道,“那五百块钱去哪儿了?老简,你不觉得这会是个突破口吗?”
“嗯?怎么突破了?”我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随口应道。
“谁拿走了钱谁有可能就是凶手啊!”老罗说,“不行,咱俩得找静去,看看她有啥想法。”
老罗一扭方向盘,随手拨通了张静的电话:“静啊,几点下班?”
“咦?你要干吗?”听着老罗腻腻歪歪的声音,电话那头,张静骤然间警惕起来。
“好久不见了嘛,想请你吃个饭。”老罗说。
“少来这套,昨天我们还刚见过,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别磨磨叽叽的像个娘儿们!”张静吼道。
“好吧好吧,张静同志,组织上现在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老罗严肃地说道。
“哦,秦枫那个案子吧?行了,你们直接来现场吧。”说着,张静就挂断了电话。
老罗看了我一眼,胆战心惊地说道:“这丫头好像早知道我们会找她?”
“我觉得你被监视了。”我想了一下,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密切注意之下,而且,她现在已经彻底吃透你了,完全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所以,杰啊,认命吧。每个人命中都有一个克星,静注定是你不可逃脱的红颜劫啊!”
老罗瞪了我一眼说:“你划船不用桨啊。”
“怎么说?”
“全靠浪呗!”老罗翻着白眼,驱车再次回到了棚户区。远远地,就看到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那里。张静正费力地从车里取出一个勘察箱,额前的刘海垂了下来,露出了自2009年3月以后就一直遮挡着的右脸颊。
看到我和老罗出现,她马上抬起了头,让刘海再次遮住了脸,小心地整理了一下,才呼了口气:“小骡子,小明哥,帮我把这些东西抬进去。”
“你这是把实验室都搬来了?”老罗看着满车的设备,瞪着眼睛问道。
“什么啊,这是我自己花钱买的,省得他们总说我在办公室干私活,不务正业。”张静说。
看着这个极品富二代,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可是你带这些东西来,有什么意义啊?”老罗还是不理解张静的想法。
“帮你们破案啊。”张静把一个勘察箱丢给老罗,“你们一接这个案子我就知道,扬名立万的机会又来了,这种好事,我怎么能错过?”
“可是……”
“你真啰唆!”张静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看过了,屋子里有翻动的痕迹,凶手肯定找过什么东西。”
“之前的侦查也都发现这些了吧?”我也有些不解。
“小明哥啊,都打过这么多个刑事案件了,你咋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张静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检察院是不会把对他们不利的证据交给法庭的,所有的证据肯定都是指向被告人。对我们有利的东西,得靠我们自己去找。”
张静说着,戴上了一副鞋套,又丢给我和老罗一人一副,走进了现场:“沿着我打开的通道走,别破坏了痕迹。”
“小骡子,足迹勘察箱给我。”
“这也没什么用吧?调查报告里说了,足迹破坏很严重。”老罗皱着眉头说。
“我只是想找到一组足迹而已。”张静说,“被害人死亡的地方在房间的最里面,这说明凶手必须进入过房间,但是卷宗里并没有提到这些,只有证人表示见到秦枫出现在了门口。”
她一边说,一边将房间里所有的足迹进行了拍照固定。
随后,她走到了衣柜边,打开了衣柜,柜子里的衣服凌乱地堆放着。
“小明哥,你们看,这可不像是女孩子的衣柜。”
“太乱了,还不如我的柜子呢。”老罗说。
“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可能不太注意吧?”我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可不一定,你看这些衣服。”张静随手拿起了一件衣服,在身前比了比,“料子虽然不怎么好,但款式绝对是今年最新的。我可以肯定,被害人也是个爱美的人,所以,房间应该会很整洁才对。”
“这个衣柜是被人翻乱的。”张静说,“我刚刚就说过了,凶手找过什么东西。”
“能是啥呢?”老罗眉头紧锁。
“看看这房间里缺什么。”张静的话让我眼前一亮,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
“不用找了。”张静突然说,“我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我和老罗同时问道。
“首饰。整间屋子里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首饰。”张静说着,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无比,“你们不觉得,被害人死的时候太干净了吗?她穿着那么性感的衣服,可她的身上却没戴任何首饰。”
“她都住在这个地方了,哪还有钱买首饰啊。”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张静也摇了摇头,“就算是地摊货,她也会给自己准备一点的。这是她所从事的职业要求她必须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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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我愣了一下。
“检察院的材料里没提到吧?”张静冷笑了一下说,“很显然,他们怕我们在被害人的身份背景上做手脚,帮嫌疑人作减罪辩护。”
“被害人到底什么职业?”我问。
“从未公开的部分资料看,被害人原本在超市做收银员,大概一年前有了小孩,就辞职在家专职带孩子。但是,你们也看到了,她生活在这种地方,孤身一人要支撑起一个家庭。生活所迫,所以……”张静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这些衣服,包括首饰,都是她工作必需的。”我的心猛地一沉,沉重地说道。
“我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宗典型的抢劫杀人案。”张静说,“而且,凶手的文化程度不高,对财物的辨识程度不高,大概就是觉得那些首饰很好看,应该比较值钱。”
“秦枫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品位和鉴别能力不至于那么差。”老罗说,“有没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客户?”
“你们看。”老罗说,“被害人的自然条件不差,但还是居住在这个地方,因为她得看着孩子,这局限了她接待的客户不可能是什么高端客户,也没几个钱可赚,否则她也不需要从‘发哥’手里借钱了。那这些人的眼光和品位就值得怀疑了。会不会是当晚秦枫离开后,被害人在接客的过程中,那个客人觊觎她的财物,动手杀人的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张静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要想帮秦枫脱罪,只要证明他离开这里后就再没回来就可以了。”
“难。”我摇了摇头,“从这个地方走出去到人烟密集的地方,要差不多十分钟。秦枫说过,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人,目击证人是找不到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只和‘发哥’通过一次电话,但‘发哥’也并不能证明秦枫离开了这里。”
“电话?”张静皱了皱眉,“秦枫用的是什么电话?”
“好像是苹果吧。”老罗翻了翻卷宗,“对,秦枫的电话是苹果4s,我去,老贵了。”
张静却露出了一抹微笑说:“这件事就交给我了。不过,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
“啥事?”老罗问。
“找到这个案子的真正凶手。”张静严肃地说。
“义不容辞。”我微微一笑说。
“那好,我回去鉴定痕迹,你们去帮我找被害人都有哪些客户。”张静说完,把设备搬上了警车,绝尘而去。
我和老罗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从被害人的邻居身上入手。
“你们想干啥?”这一次,这个邻居听说了我们的目的,明显露出了戒备的神情,“丫头虽然干那事,但你以为她想啊?还不是被逼的?!”
“你别误会。”我连忙说,“我们就是想查明事实。你想,万一现在抓到的不是凶手,那不就又多了一个冤死的人吗?真凶还在外边快活,你说,这个被害人她能瞑目吗?”
“我跟你这么说吧。”老罗也劝道,“我们已经找到证据,能证明警察抓错了人。按理说,我们的工作到这一步就结束了,接下来破案那是警察的事。可是我们也不甘心啊,那还是个孩子啊。老哥,我们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点上一支廉价的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罢了罢了,谁叫那丫头那么可怜呢。你们就在这片找吧,挑三十多岁的老光棍找,也就他们总来找这丫头。”
“老哥,你这范围也太大了。”老罗苦笑了一下。
“还让我咋说?”男人眉毛一挑,“我还得在这片住呢,让他们知道是我说的,还不得弄死我?那几个都不是什么好鸟,手脚本来就不咋干净。”
我和老罗无奈,只好一家一家地找下去。这项工作进行得一点都不顺利。
一听说是问他们有没有“照顾”过被害人的生意,这些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俺不是那种人。”
“你这不是污蔑吗?”
“律师怎么了?律师就兴胡说八道啊?”
“俺要是凶手,警察咋不来抓呢?”
“杀人犯不是抓住了吗?你们还凑啥热闹啊。”
日落西山,我和老罗才灰头灰脸地钻回了车里。尤其让我恼火的是,在问话过程中,老罗什么忙没帮就算了,还一直摆弄着他那部张静新给他买的带拍照功能的手机。
“看来这些人是不能指望了。”我用力晃了晃头,想赶走沉重的压力。
“总有办法的。”老罗没有发动车子,而是继续摆弄着手机。
“你干啥呢?”我有点生气,“刚才你就在那儿摆弄你那部破手机,咔擦咔擦拍个没完,新手机就了不起了?那玩意儿能帮你破案?”
“嘿嘿,老简,这你可就不如我了。”老罗收起了手机,“你忘了静搜集了啥玩意儿了?我拍的这些东西,交给她一匹配,就知道这些家伙撒没撒谎了。”
第二天就是开庭的日子,我和老罗都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里准备着辩护材料。后半夜的时候,张静突然来到了律所,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毛绒玩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你不回家睡觉,跑这儿来干吗?”老罗讶异地问,“还有,你抱着这玩意儿干啥?”
“没良心。”张静嘟着小嘴,一脸的委屈,把毛绒玩具往沙发上一扔,说道,“我熬了大半夜做鉴定,还不算加班,夜宵都没人管。”
“巧了,我和你小明哥刚吃完。”老罗说,“还剩半块比萨,要不?”
“要!”出乎老罗的意料,张静抢过那半块比萨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噎着噎着噎着!”老罗赶紧说道,“小祖宗,小心点,别噎着!这都凉了,你这真是……”
“我晚饭还没吃呢!”张静一边说,一边躲避着老罗试图从她手里抢走那半块比萨的举动,“别那么小气。”
“五分钟,忍五分钟。你小明哥刚给你叫了外卖。”老罗喊道。
“咯……”张静打了个嗝儿,抓起老罗的杯子喝了口水,“小明哥……咯……可比你……咯……有良心……咯……多了。”
“看看,我说啥来着,噎着了吧?”老罗一边拍着张静的后背,一边说道,“我就是逗逗你,你看看你急的。”
“我……咯……是真饿了。”张静又灌了几口热水,才止住了打嗝。
五分钟后,外卖送到了办公室,张静风卷残云一般地消灭了一份肯德基套餐,这才摸着小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爽死老娘了。”
“你都快成饿狼了。”老罗又气又笑地说。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恢复了力气的张静从包里拿出了档案袋晃了晃说。
“坏消息吧。”我想了一下说,“人生啊,总要留点希望才能活下去。”
“留着好消息好要惊喜是吧?”张静笑了一下,“好吧,看在小明哥帮我叫外卖的分儿上,满足你这个小愿望。”
她说着,打开了一份档案袋:“坏消息就是你们下午调查的那些人嫌疑都排除了,足迹对不上。换句话说,真凶现在还是没有线索。”
“好消息呢?”我问。对于暂时找不到真凶,我早有心理准备,要是那么容易,秦枫就不会被送上法庭了。
“好消息嘛,”张静打开了另外一份档案袋,“现场也没有发现秦枫的足迹。”
“肯定?”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问道。
“百分之九十八。”张静说,“足迹鉴定这种东西,没人敢保证百分之百正确,但百分之九十八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太好了!”老罗用力握了握拳头。
“别高兴得太早。”张静适时泼了一盆冷水下来,“明天开庭的时候,你们千万别忘了申请查验被告人的手机,有大用,到时候让我出庭。”
“没问题。”老罗说。
“行了,我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叫我。”说着,张静抓起毛绒玩具,起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呗?”我说,“沙发放倒当床,老罗那边有被褥。”
“我怕死太早。”张静摆了摆手,“你们满屋子烟味,我才不在这儿呢。我订了房间,就在隔壁酒店,记得给我报销。”
说着,张静突然回头,怀里抱着毛绒玩具,一脸委屈地看着五官都要皱到一起、满脸苦涩的老罗:“小骡子,人家一个人睡不着。”
老罗打了个激灵,转身抓起桌子上的一个奥特曼手办丢给了张静:“我去了,怕没命出明天的庭了。给你这个,它会代替我守护你的!”
“嘁,胆小鬼。”张静接过手办看都没看,顺手丢到了一边,撇了撇嘴,“我有这个,谁要你那个脸上长了两个蛋蛋的东西啊!”
她说着,从毛绒玩具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美少女战士的手办。看着这两个人都有些古怪的爱好,我还真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小明哥。”走到门边的张静突然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静的神情格外严肃,“明天的庭审陷入僵局,你们会拿被害人的背景作为减罪辩护的理由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愣了一下。
“我考虑过一种可能。被害人单身,带着一个孩子,会不会是因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和她争夺抚养权,或者她拿孩子威胁了别人,才造成了这个结果。”张静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做了个鉴定,结果证实,孩子和被害人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
“你是说?”我看着张静,一脸的不可置信。
张静点了点头。“她以前的同事也说,没见她有怀孕的迹象。那孩子是她捡来的。”
我和老罗久久无语,这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那样做的。”不等我说话,老罗就郑重地说道,“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背景,都不应该被人杀害。她所做的事,值得我们每个人尊重。
“条件是,住宾馆的钱得你自己拿。”末了,老罗一本正经地说。
迎接他的,是张静手里那个精美的手办和她一声充满了正义的娇叱:“代表月亮消灭你!”
4
“审判长。”第二天一早,开庭前两个小时,我和老罗就到了法院,直奔那个老法官的办公室,将一份申请书递到了他的面前,“秦枫这个案子,我们申请不公开开庭审理。”
“为什么?简律师,这个案子影响恶劣,院里早就已经决定要公开审理,获得旁听资格的媒体现在已经准备入席了。”老法官惊讶地看着我们,“这份申请,你们应该提前提出啊。”
“审判长,我们也是为被害人考虑。”我把张静调查得来的消息告知了法官,法官眉头紧蹙,想了想,“简律师,你的意见我会充分考虑。开庭的时间延后一个小时,我要和合议庭的成员商议一下。”
这是漫长而又煎熬的一个小时,在我和老罗的辩护史上,这也是第一次由于被害人的原因申请不公开开庭审理。
对于我和老罗的这个申请,张静格外满意,甚至细心地帮我们整理衣服,只不过她的手艺稍差了点儿,老罗领带上的律师徽章怎么也摆不正。
“简律师。”开庭前五分钟,法官才疲惫地走出办公室,“合议庭经协商,与检察院充分交换了意见,同意你们的不公开开庭审理请求。”
“谢谢!”我和老罗长出了一口气。
“我应该对你们说句谢谢,替被害人。”法官说,“请准备开庭吧。”
“审判长,被告人秦枫涉嫌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活动,故意杀害两名被害人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其行为已经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九十四条,应以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二条的规定,对其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法庭上,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后,提交了相应的证据,我也递交了证据和辩护词。
“被告人,对公诉人的公诉意见,你有什么要说的?”审判长问。
“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非常感谢法庭能给我为自己辩护的机会。”秦枫说,“对于公诉人提出的我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一事,我不否认。对于公诉人提出的我故意杀人之事,我坚决否认,我没有杀人,凶手不是我。”
“你怎么解释凶器上留有你的指纹?”审判长问。
“我当天曾持刀对被害人进行了威胁,但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同时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因此离开时将刀丢弃,刀上自然留有我的指纹。但对于刀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我并不清楚。”秦枫说。
“公诉人,请向被告人提问。”审判长说。
“被告人,你当天是否持刀对被害人进行了威胁?”公诉人问道。
“是的。”
“被告人,你能重复一下你当天是如何威胁被害人的吗?”
“我说如果她再不还钱的话,就砍掉她的手。”
“反对,公诉人在诱导我的当事人。”我立刻举手说道。
“我只是在请被告人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公诉人说。
“反对无效。”审判长说。
我知道,此刻我的神情一定很懊恼,因为公诉人很开心。
“审判长,被告人已经承认,他威胁被害人要砍掉被害人的手,这与案发现场的形态一致。且被告人有这样做的动机,我认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我要宰了你!”老罗突然站起来喊道。
公诉人和审判长大概从未在法庭上见到过这一幕,一时间愣住了。
“他……他……审判长,他威胁我!”公诉人指着老罗咆哮道,“把他请出法庭!”
“我就是在威胁你啊!”老罗突然笑了,“这个威胁对于你来说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对吧?你肯定不止一次被被告人这么威胁过。不只是你,在座的各位在生活中恐怕都受过这种威胁,但是,我们不还是活得好好的?有几个人把这种威胁真正落实了呢?你把这种威胁认定为我的当事人杀人的证据,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辩护人,请发表辩护意见。”审判长忍着笑,摇了摇头说。
我把老罗拉回座位,站起身说:“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很感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被告人辩护。首先,我对被害人的离世感到遗憾。被害人是个好人,一个单身女子,收养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几乎付出了所有,这是值得我们尊重的,无论她做过什么,这一点是我们都不能否认,也不能抹杀的。对于她的离世,我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都希望能够找到真凶,让她瞑目。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冤枉了一个本来无罪的人,却让真凶逍遥法外啊!
“来说说我的当事人。”我走到被告席前,“在公诉人提供的材料中曾提到,我的当事人是有前科的,曾与人斗殴致人轻伤,他们因此推定,我的当事人也一定杀害了本案的被害人,这就像我的同事说的那样,单凭一句威胁和这句话的内容与现场形态吻合就认为我的当事人杀人,有点太扯淡了。以一个人过去曾做过坏事为由推论其现在及将来一定会做坏事,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是对当事人人格的侮辱。何况,我的当事人真的是与人斗殴吗?不错,秦枫的确曾造成他人轻伤的后果,但公诉人的材料中并没有提到我的当事人为什么与人争执。请注意我的用词与公诉人措辞的区别,我用的是‘争执’,这与‘斗殴’完全是两个性质的词!而且,我认为我的用词也是不准确的。
“我这里有两份证人证词,请审判长过目。”我示意老罗将证词递交给法庭后,继续说道,“从证词中可以看出,我的当事人两次与人争执,第一次是出于对学生的爱护,而第二次,则更加明显是见义勇为,只是因为下手过重才被警方定为故意伤害,而且我的当事人并没有因此获刑,检方对那个案子最终是没有起诉的。
“我有必要提醒法庭注意证词中提到的,我的当事人曾将自己的房子卖掉,所得款项全部捐给了山区的贫困儿童。这是留存的银行汇款凭证。”我出示了几份汇款单后说道,“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公诉人,试问,我的当事人是如此具有正义感和爱心的一个人,在面对被害人这对可怜的母子的时候,他能下得去手吗?
“不,”看着审判长微微颔首,我继续说,“他下不去手。我的当事人曾向我陈述,他不仅无法对被害人下手,还给被害人留了五百块钱。但是从公诉人提交法庭的材料中,我们并没有看到这部分供述,也没有表示是否查明了这五百块钱的去向。我想问问公诉人,这是为什么?
“将一个原本是正能量满满的见义勇为事件硬是扭曲成了双方都有过错的聚众斗殴案件,公诉人又是意欲何为?这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吧?”我摊了摊手,“公诉人在处理本案中根本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的,我很怀疑,他们是否能够做到秉公办案!”
“你这是对我们的侮辱!”公诉人喊道。
“辩护人,请注意你的用词。”审判长提醒道,又示意公诉人就我的辩护词发表意见。
“审判长,被告人声称为被害人留了五百块钱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这五百块钱。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被告人试图脱罪而编造的谎言。”公诉人说,“辩护人提到了被告人是一个富有正义感、充满了爱心的人,我也很想问问辩护人,这样的一个人,会去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的活动吗?无论是被告人,还是这个组织的负责人,都已经承认了这一点。被告人为什么没有可能杀人?”
“好,审判长,公诉人既然提到了这个问题,我申请传唤证人出庭,来证明我的当事人并没有杀害本案的被害人。”
“准许,传唤证人到庭。”审判长说。
张静依旧是一身警服出庭,我和老罗怎么都想不明白,以警察的身份作为辩方的证人出庭,怎么会让张静有一种高涨的兴奋感。
“冤案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侦查不到位而引起的,也就是说,源头就在我们这里,当然也应该由我们来终结。”很久以后,当我不得不送她离开的时候,她这样对我说,“在法庭上,我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警察这个群体。我想告诉所有人,不可避免地,我们可能抓错了人,但我们也在尽可能查明真相,并且,永远不会避讳我们犯下的错。”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败(谈)的人生。”到那个我们不得不分离的时候,老罗还是记不准哪怕一句最简单的名人名言。
“证人,这次你是以什么身份出庭?”审判长看了一眼公诉人,也有些无奈。
“省公安厅技术勘察科鉴定人员啊。”张静微笑着说,在如实作证的保证书上签了字,“对于我的责任与义务,我很清楚。审判长,我们可以开始了。”
“辩护人,请提问。”审判长示意。
“证人,你对本案现场进行过勘察吗?”我问。
“是的。”
“你认为我的当事人,也就是本案的被告人秦枫是否参与了本案?”
“我不认为他是本案的凶手。”张静想也不想就说道。
“证人,你有什么证据?”审判长问。
“审判长,从案发现场的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被害人遇害的地点位于房间的最里面,也就是说,凶手肯定进入过房间。”张静说,“我从现场提取到了几十组足迹,与本案被告人的足迹进行了匹配,发现被告人的足迹只在房间门口出现过,并没有进入过房间内部。”
“证人,你提到了足迹鉴定,请问你能保证这种鉴定百分之百准确吗?”公诉人问。
“不能。”张静坦诚地说道,“足迹鉴定最多只能保证百分之九十八的准确率。”
“审判长,我想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证人并不能肯定被告人没有进入过房间。”公诉人说。
“任何人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准确,百分之九十八已经很准确了。”张静反驳道。
“人和黑猩猩的基因差异只有百分之一,但这百分之一就决定了人是高等动物,而黑猩猩只是动物。”公诉人笑道。
“生物学鉴定中,亲权概率达到99.9999%就可以认定是父子或母子关系,按照公诉人的理论,仍然存在0.0001%的误差,那就不能证实血缘关系了?”张静冷笑了一声。
我和老罗强忍着笑,在张静面前讨论鉴定问题,公诉人显然是昏了头。就连审判长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证人,你是否还有其他证据佐证你的观点?”审判长问。
“是的。”张静点了点头,“我注意到本案被告人使用的是iPhone4s手机,这款手机有定位功能,会记录持有人的位置及行走路线,定位精确度在五到十米之间。而且,苹果手机的这种定位功能并不会因为人为关闭就停止活动,后台系统仍旧会将相关信息完整记录下来。我提取了这部手机,调出了当日案发时间段被告人的行动轨迹,证实,在被害人遇害前,被告人就已经离开了现场,并没有返回的迹象。”
“证人,请将证据提交法庭。”审判长说。
张静拿出一份档案,交给了法庭工作人员,审判长查看着这份记录,不时点点头:“公诉人,请对这份证据质证。”
“无须质证。”公诉人起身说,“我只问证人一个问题,你怎么保证这个手机当时拿在被告人的手中。”
张静一愣,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证明。”
“审判长,手机并不属于被告人身体的一部分,二者是完全可以分开的,所以我们认为这份证据并不能表示被告人没有作案时间。”公诉人说,“我尊重辩护人提出的各项意见,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被告人曾对被害人威胁砍下她的手,而被害人遇害后也确实被砍下了双手,凶器则正是被告人带去的那一把,上面还留有他的指纹。可以说这个案子证据确凿。相反,辩护人提交的证据则大多是推断和不科学的。我请求法庭从严判决。”
“审判长,我再次重申,除了指纹和证人的间接证词外,本案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指向我的当事人杀了人。而公诉人也无法证明我的当事人进入了案发现场,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是无罪的。”我说,“其实,不妨设想一下,我们都同意凶手杀人时手段残忍、冷酷。凶手作案时并不慌乱,可为什么偏偏把凶器遗留在了现场,这难道不可疑吗?为什么不对此进行详细的调查?
“痕迹检验在本案中至关重要,直接可以证实我的当事人有没有进入过案发现场,我想请问,为什么偏偏没有进行痕迹检验?不!”我拍了拍额头,“我说错了,你们进行过痕迹检验,我在调阅卷宗的时候看到过,上面明明清楚地写着无法证明秦枫进入过案发现场,为什么这份证据你们没有向法庭提交?”
“公诉人,辩护人所言是否属实?”审判长问。
“是的。”公诉人吞吞吐吐地说道,“但是鉴于痕迹鉴定存在一定的误差,我们并不认为这能证明秦枫不是凶手。”
“请将证据提交法庭。”审判长说。
公诉人不情愿地将鉴定报告呈交了法庭,翻看着那份报告,审判长却轻微地摇着头。我的一颗心渐渐地沉入了谷底,在找到真凶之前,所有能够证明秦枫无罪的证据都会被某些人刻意地选择视而不见。
5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张静恼怒地摔打着她视线所及范围内所有的物品,我和老罗躲在角落里,一脸恐惧地看着这个发狂的女人。
秦枫一案法庭并没有当庭宣判,但是从法官的目光中,我们却看到了一丝无奈。张静所做的证词,因为被公诉人一一驳斥,法庭采纳的可能性并不高。
秦枫生死难料。
“简律师,请抓紧时间,我相信你们,也请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休庭后,老法官和我有过一段简短的交谈,“你们放心,这个案子有二审的机会,一审拟判决死刑立即执行,这种案子,二审差不多都会改判死缓,如果你们做得再扎实一些,发回重审也不是没有可能。你们一定要挺住!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在找到真凶之前,谁也不敢轻易作无罪判决。这案子,可能要拖很久。”
“向媒体曝光吧。”老罗当时说,“以秦枫的过往经历,媒体肯定感兴趣。到时候,审委会也不敢轻易作判决。”
“千万别这么干!”老法官语重心长地说,“舆论绑架司法这种事出得太多了,现在我们都比较反感,你们要是对媒体曝光这个案子,审委会只会更坚定现在拟定的判决。”
“敢跟老娘对着干,老娘要让你们跪下唱《征服》!”张静一脚踹翻了一个坦克模型,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小心,小心,静,别弄伤了自己。”我连忙说。
张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嘴角带着一抹冷笑:“本来还想给你们个面子,让你们自己去破案,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她活动着双手,命令道:“小骡子,把全部的卷宗都给我抱过来。”
“你要干吗?”老罗战栗着问道,一脸心疼地看着刚买回来不到一个礼拜的小坦克。
“干吗?哼哼!”张静冷哼了一声,“俗话说骂人揭短,打人打脸。”
“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小心翼翼地更正道。
“老娘偏要把他们抽成猪头,小明哥你有意见?”张静眉毛一挑,问道。
“没有没有,静你说咋办就咋办!”我立刻说道。
另一边,老罗已经把散落一地的卷宗按照顺序整理好,送到了张静的面前,却又小心地说道:“静啊,今儿太晚了,要不,明天再来?”
“哼,你以为检察院的都是傻瓜?”张静白了一眼老罗,“我们在查,他们肯定也在查,只不过我们要找的是真凶,而他们要干的就是让秦枫永世不能翻身!”
教育完了老罗,张静就一头扎进了卷宗里。我和老罗坐在一边,无奈地看着她,不时听她的吩咐,给她煮上一杯咖啡,或者捶背揉肩。
一直到天色微明,我和老罗都已经承受不住,昏昏欲睡的时候,张静突然将手中的笔“啪”的一下摔到了桌子上:“成了!”
我和老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咋了?”老罗戒备地问道。
“跟我去抓人!”张静冷峻地说道。
“你知道谁是凶手了?”我惊讶地看着顶着黑眼圈的张静。
“不知道,不过,差不多了。”张静冷笑了一声,边走边说,“第一,凶手剜出了被害人的双眼,这很有可能是出于恐惧,害怕自己的影像留在被害人的眼睛里。这是一种很迷信的思维,这种思维要么出现在老人身上,要么就出现在未经世事的孩子身上。
“第二,我之前就说过,凶手的目的是劫财。被害人家中的首饰不见了,秦枫说的交给被害人的五百块钱也不见了,劫财的这个推论可以得到证实。从被害人当天的穿着来看,她是准备工作的,但她的身上没有佩戴首饰。我一直在想,凶手为什么要砍断被害人的双手?这两个线索联系到一起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凶手是为了摘下被害人手腕上的东西。这说明被害人在恐惧之余对钱财有着极度的渴望,换句话说,叫‘饥不择食’。
“第三,也是我之前就说过的,凶手的鉴别能力有限,分辨不出哪些是值钱的哪些是不值钱的。这表明了凶手的文化层次不高。但是,如果是老人的话,首饰材质的真假总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综合这些分析,我觉得,凶手很有可能是生活在那附近的未成年人。”张静说,“而且是那种整天无所事事的未成年人。他们可能终日出入网吧,泡在网络游戏里。要知道现在的网络游戏可是很烧钱的,这决定了他们对钱财有着无比的渴望,可他们又没有收入来源。”
“而这些人在做事的时候,往往又是不计后果的。”老罗点了点头,说,“因为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存在,他们在作案的时候通常异常残忍,因为就算杀了人,他们也不会被判处死刑,甚至可能不会被判刑。”
“小骡子说得对。”张静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要找的人可能就是这些人。而且,可能还有个女孩子参与了本案。”
“你咋知道?”老罗下意识地问。
“房间里那些未能匹配到主人的足迹,有一组明显是女孩儿的。”张静说。
“可我们到哪里去找啊?”我苦笑了一下说,“那片的范围不小,少说也有几千人居住,就凭我们三个人?静啊,听我一句劝,别赌气,请求支援吧。”
“小明哥,不要小瞧了我,我可是二十四岁就成为主检法医师的天才学霸。”张静得意地说道,“忘了我刚才说的了?这几个混蛋就因为整天泡在网吧里才没钱的,以这些人的心理状态,作案后虽然会恐惧,但怕的只是鬼啊怪啊一类的,才不怕警察呢。我敢打赌,这几天,他们肯定一直在网吧,还没少挥霍!我记得,案发现场不到五百米就有一家网吧,小骡子,我们就去那儿!”
张静风风火火地下了楼,我和老罗紧随其后,路过楼下的超市时,张静“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给我来份报纸。”张静向老罗扬了扬下巴,老罗赶紧过去买了份报纸回来。
报纸头版的位置刊登着一则庭审实录,正是我们刚刚开完的那个庭。但是,在这份报道里,却对我们在庭上提到的秦枫的过往只字未提,反而在被害人的身份上大做文章,将被害人描绘成了一个圣母般的存在。
评论员更是借此对秦枫展开了猛烈的批判,将他描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连弱女子和孩子都不放过的恶魔。
“完了完了,被人抢先一步!”老罗痛心疾首,“不行,咱必须得联系报社。”
“人家出拳,你也出拳,有什么意思?”张静不屑地把那份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这时候就应该一个大嘴巴子上去,直接打脸,而且要打到他妈妈都不认识!走!”
在张静的指挥下,老罗将车停在了案发现场不远处的一个网吧门前,我和张静下了车,径直走了进去。
昏暗的网吧里,烟雾弥漫,一张张看上去青涩稚嫩的面孔坐在电脑前大呼小叫,一脸的狂热。
“卧槽,又被爆头了。”
“T,顶上去啊。”
“牧师加血啊,你跑什么?”
看着这一幕,张静忍不住皱了皱眉。
“警察同志,什么事?”吧台后面,一个猥琐的中年人眼神中带着慌张,小心地问道。
“什么事?”张静冷哼了一声,“这群人都有身份证吗?你容留未成年人上网,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警察同志,这你可冤枉我了。”中年人哭丧着脸说道,“我这是实名登记,人家都拿着身份证来的。”
“是吗?”张静微微一笑,看着几个刚刚进来的孩子径直走到机器面前,打开了电脑,“好像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登记嘛。”
中年人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我问你,前几天这地方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你知道吧?那天晚上,你这里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张静盯着中年人,冷冷地说道,“你最好跟我说实话,要不然——”
“知道知道,”寒冷的冬季里,中年人却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不正常的……对了,有几个孩子一下子充了三百块的游戏币算不算?
“警察同志你听我说。”不等张静发问,中年人就说,“绝对不是偷家里人钱来存的,那钱上,有血。”
“为什么不报案?”张静呵斥道。
“我哪敢啊,警察同志,再说,我也没想到和杀人案有啥关系啊。”中年人哭丧着脸说道。
“那几个孩子呢?”张静又问。
“今天还没来。”
“钱呢?”
“这呢。”
中年人拿出了几张纸币,却并没有交给张静。“那个,这钱……”
“重要物证,征调了,回头去找杰明律所的罗杰要钱。”张静一把抢过了那几张纸币,我却为老罗捏了一把冷汗,不知不觉地就损失了一笔,他肯定要心疼死。
“喂,你们干什么呢?”网吧外,突然传来了老罗的叫声。
我和张静赶忙走出网吧,就看到三个孩子正夺路狂奔,她一眼就看到,一个女孩子的手腕上戴着一副和她的年龄明显不匹配的硕大手镯。
“就是他们!”张静大喊了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这三个孩子自然不是我们几个成年人的对手,很快就被带回了警局,在他们的家长到达后,警方对他们进行了审讯,并迅速查明,这些孩子全部未满十四周岁。
对于那场发生在棚户区的杀人案,这几个孩子供认不讳。
那天晚上,两个男孩儿在网吧里打了一天的游戏,却因为装备不济,被人民币玩家血洗。
“这样不行,咱们也得弄点钱,把装备搞上去。”其中一个男孩儿说。
“哪有钱啊,家里一天就给那么点钱,包夜都不够。”另一个男孩儿沮丧地说。
“我知道哪儿有钱。”刚刚走进网吧的女孩儿说,“我刚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给门口那家留了五百多呢。”
五百元钱对于这几个孩子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几个人一拍即合,决定抢了这笔钱。
趁着夜色,三个人出发了。路上的时候,提议弄钱的男孩儿捡到了那把秦枫丢弃的砍刀,他聪明地并没有直接握住刀柄,而是戴了手套。
有了利刃在手,这几个人的胆气更大了。
同在一个地方居住,被害人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任何戒备,却没想到,这几个孩子会对她拔刀相向。甚至没有威胁,持刀的男孩儿一下子就划开了她的喉咙。
“你干啥?咋能杀人呢?”女孩儿吃惊地说道。
“她都看到咱们了,不杀了,等着告诉家里挨收拾吗?”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害怕的还并不是警察,而是平日里对他们漠不关心、动辄打骂的父母。
他们从被害人的身上翻出了那五百元钱,看着被害人身上的首饰,男孩儿毫不犹豫地砍断了她的手,把首饰撸了下来,丢给了女孩儿:“这个给你。”
“我怕……”女孩儿犹豫着。
“怕啥,你应得的!”男孩儿没好气地说道。
看着被害人大睁的双眼,好似在控诉着什么,男孩儿一怒之下将被害人的眼球挖了出来。
在床上熟睡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开始哭泣,杀红了眼的男孩儿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看着婴儿渐渐失去了呼吸,他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俺爸说,孩子要是变成鬼,可厉害了!”女孩儿恐惧地说。
“那咋整?”男孩儿说。
“要是让他知道他跟他妈在一起就好了。”女孩儿说。
“那好办。”男孩儿说着,割下了女性被害人的乳房,塞到了婴儿的嘴里,“这就行了。”
从网吧老板那里收缴回的部分现金上面发现了秦枫的指纹、被害人的指纹以及其中一个男孩儿的指纹。同时,几张染血的纸币也做了同一认定,证实正是被害人的血。
就像张静说的那样,这一个嘴巴子抽得既准又狠,对秦枫的口诛笔伐还没等展开,就集体哑火了。
但嫌疑人是几名未成年的孩子,这个案子在秦枫无罪释放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为了保护未成年人,媒体对这个案子甚至没有进行后续的跟进报道。
张静可是气得不行。在那几个孩子离开警局的时候,要不是有老罗死死地抱住了她,我真担心,她会亲自动手了结了他们。
不过,那个网吧老板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张静亲自指挥了查封黑网吧的行动,直接给这个老板定了个上限的处罚。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我把这句话留在张静和老罗的语音信箱里,是在这个案子了结的一年后,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听得到,但是,我还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的结果。
秦枫被释放后,义无反顾地去了山区,当了一名支教老师。在他的请求下,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也把孩子交给了他。
然而,就在2014年初,一场大火突袭了老旧的校舍,三个孩子无一幸免。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赶赴了山区,发誓就算赌上职业生涯,也要保住秦枫。幸运的是,当地警方查明,当时秦枫并不在学校。起火的原因是那几个孩子生火取暖,发生了意外。
老罗和张静,这两个快意恩仇的人对这个结果一定不会满意,不过,他们所追求的对凶手应有的惩罚纵然迟到,但终归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