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弟,你不讲武德啊。”
面对姜离的突兀出手,风满楼发出一声怪叫,却不显慌忙,而是舞动大袖,同样御风,“万物有灵·风。”
神识出体,融入周边,霎时有大风起临,倏然成形,以风为体,化作了一尊巨灵般的身影,笼罩着风满楼,一只大手挥出,疾旋的风劲击散了风刃,更反手一掌打来,锯齿般的风轮在掌中疾旋。
看那架势,很难说不掺杂什么私人恩怨。
风满楼所容纳的道果一脉相承,皆是和最古老的修行体系巫有关。巫者,贯通天地,沟通万灵之人,此时风满楼所施展的,便是六品神巫的能力【万物有灵】。
他寄灵于风,是风化而成形,如身外化身,如臂驱使。
这一招使出,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点都不显生疏,不像是没怎么出手的驸马爷,很是有一番经验。
风轮疾转,随着大手拍出,倏然间就卷过姜离的身躯,令得一旁的殷屠龙目光一凝。
这突然出现的青年之前被他随手擒下,还以为对方不过如此,现在看来,却是对方藏拙了。能够在四品眼下藏拙,不得不说是一件本事。
而在祭台上,两个明争暗斗的女人同时看来,公孙青玥见到这一幕,更是露出了一丝急色。
“春天还没到呢,小青玥这就念起情郎了。”天璇却是一点都不见着急,反倒是趁机调笑起徒弟来。
公孙青玥一见天璇不急,当下也定下心来。
反正她是认定自己这师父有鬼了,她若不急,肯定是姜离无碍。
“那是我未过门的夫婿,自然是要担心的,”公孙青玥眉一扬,似笑非笑地道,“倒是某些小蹄子,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想担心,也没那资格担心啊。”
今天的公孙青玥那是格外之勇,大有将过往多年之弱势地位反转,骑到天璇头上的架势。
而天璇见这逆徒还在死抓着不放,心知对方是认定了自己和姜离有情,明里暗里,玩着指桑骂槐的把戏,正在阴阳怪气自己。
偏偏天璇还反击不得。
公孙青玥正在骂小蹄子,这时候谁来怼她,谁就是小蹄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对号入座。
当师者的威严摇摇欲坠之时,师姐趁势而起,疯狂输出,勇的一塌糊涂。而天璇固然段位更高,但限于身份等方面的顾忌,反倒不好大展拳脚,降服逆徒。
心中顿时生出恼意,但天璇表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一点都不见异色,还露出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这丫头,反了天了,你就不怕为师当真对你的宝贝师弟下手?”
那自然而无奈之色,让公孙青玥都有些怀疑起自己是否当真猜错了。要是师父当真有鬼,她应该否认,甚至扯开话题,而不是这般张口就是调戏威胁。
这口吻,太对味了,让公孙青玥想起从小到大的阴影。
一时之间,她不由有些发慌。
这老妖精师父若当真下起手来,公孙青玥还真对姜离没什么信心。不是怀疑姜某人的忠诚,实在是老妖精既诱人,段位又高,师弟这毛头小子怎么玩得过她。
察觉到公孙青玥的慌意,天璇心中的恼意一散,化为一笑。
就你这道行,还想和为师斗?
虽然还是没法完全打消公孙青玥的怀疑,但这并不代表区区逆徒能骑到她头上来。
当然,勾心斗角,互相试探,你来我往的同时,两女也没忘了关注姜离,在见到那风轮过体而无伤时,公孙青玥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而在彼方,姜离立身原地,风轮绞过而无损,奇门阵盘一一显化,形成了繁复而玄妙的阵图,将姜离包围在内,地盘转动,巽位引风,将那风轮一一转化。
旋即,姜离抬手向天。
“风炁动。”
风压剧增,在姜离手中形成了风眼,风云齐动,天地将共起一息,百里同风。
“哈,贤弟,切磋而已,可莫要如此冲动。”
风满楼眼见风压剧增,不退反进,双手抓摄,风劲流转,一条龙影赫然成形。
“君物龙。”
就见风满楼化掌为止,最后一点,如画龙点睛般,一条风龙咆哮而出,缠绕着风劲巨灵,啸聚风云,与姜离抢天风。
君物龙,龙善变化,能致云雨,为君物也。风满楼以己为君,御风化龙,呼风唤雨,强行夺过半边天分,那巨灵缠龙,庞然身形猛地前倾,风压倾轧而下。
嘭!
两股风压,一内一外,互相倾轧,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轨迹,二者之间出现了一道风墙,而风劲碰撞,流风乱飚。
一股沛然风劲自巽位涌入,以风动八卦,令得姜离身周的法阵出现紊乱之势,突破了巽位,干涉其余七相。
“好叫贤弟知晓,巫咸乃筮卜之创始者,长于占星,其道果神通,也让为兄在此方面别有所长。”
风满楼哈哈笑着,掌现风涡,“当然,为兄相信你肯定有办法应对的,为兄定然会叫贤弟尽兴啊。”
说话间,那风劲巨灵一掌拍下,四五条粗大如斗的龙卷风柱狂卷而至,冲入了阵盘之中,搅得阵势一片混乱。
‘他的算力,不在我之下。’
姜离感应着风后奇门大乱,脑门再冒白烟,察觉到对方的算力之强大。
巫咸乃是筮卜之创始者,但其占算之法未必能胜过后来者,毕竟时代是不断向前的,而不是故步自封的。只要法门流传下来,经过代代流传,肯定会比先辈要强。
当然,伏羲这等人不包括在内。因为其境界后来者都没达到过,又何谈超越?
巫咸这个筮卜之法的创始者,也未必会比后来者强,但他的道果肯定会有易道占星等方面的神通,能给人带来裨益,再加上风满楼自身的传承,两者相加之下,已是对姜离的易道造诣形成了碾压之势。
嘭!
风压被破开,风柱卷破了法阵,直冲凌空的姜离,呼啸的风劲如鬼哭神嚎,而风龙则是张牙舞爪而来,龙嘴噬咬,大有一种不见血不回的趋势。
算力和易道造诣形成了碾压,姜离的风后奇门在风满楼面前就难以施展,仅是刹那间的接触,便土崩瓦解。
风劲呼啸,隐约可见姜离似乎要张嘴,说些什么。
风满楼毫不犹豫就是急催风力,叫道:“贤弟,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风柱、风龙,还有铺天盖地的狂风,如此风劲,已是堪比当初公孙元希以芭蕉扇扇起的大风了。
然而——
“一气化三千。”
嘭!
千道气劲如针似剑,由点成线,由线成面,轰破了风柱,打出了个巨大的空洞。旋即,那气劲化剑,千剑万影齐出,剑气纵横,瞬间斩风龙。
论算力,论易道造诣,姜离是不如风满楼,但他并不只有风后奇门可对敌。
巧力胜不过,那便一力降十会。
就见姜离的身影挪移至空洞,双手一分,又是一百零八道剑光同出。
“一气化三千!”
又是此招,但这一次却是分化一百零八道剑光,皆是大圜剑气,而数量的减少,带来的则是力量的提升,每一道剑光,都有无限接近五成的真气。
铮!
风龙被剑光彻底斩破,剑罡横击,风劲巨灵爆成一股股乱风。
“万物有灵·地。”
风满楼震地一踏,飞身后退,地面隆动,山岩化作一堵堵岩墙,合计九重之数,拦阻在前方。
轰轰轰轰轰!
剑光纵横,裂岩破地,犁出了长长的剑痕,连破九重关,乱石飞舞,又被剑气震成了齑粉,染得半空一片灰白。
“高下相兼,物之象也,兼山物。”
风满楼在九重关之后,双手成爪,左转又逆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形成了一片漩涡,斑斓的色彩中有着容纳万象之深邃。
然而,还不等这漩涡成形,姜离已是杀至。
“一气化三千!”
又是这招!
风满楼脸色有点憋屈,只觉姜离的真气无穷无尽般,完全没有枯竭之时。
连出三强招,便是姜离拥有九个气海,也该耗空了,但事实却是姜离气势越来越盛,不断拔高,仿佛没有尽头般。
《气坟》的威能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是回到了末法之前,那灵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时代,动辄间啸聚天地之气,举手投足便是无穷大力涌来。
任风满楼有千般手段,万般神通,面对这完全碾压的真气,力大砖飞的功力,也是没什么办法。
第237章 兄友弟恭,此剑何名
“轰!”
剑光冲入五彩斑斓的漩涡,如雷霆炸破,惊涛拍岸,狂烈的巨响自内中传来,风满楼忙将双手急舞,如转大磨,五行相磋,泯灭一应剑光。
漩涡膨胀又收缩,如磨盘般碾灭剑气,强行将其收拢。
但在此时,姜离已至。
风满楼刚刚才接下剑光,又见剑气,就见一道剑虹杀至,姜离长发飘扬,衣衫猎猎,手中已握墨武剑,精气神齐发,汇聚一点。
极精,极微,一往无前,庶人剑!
剑出即争命,以一身之力,汇于一剑,乃是将人之力挥发至顶点。
庄周道果的天下三剑,在姜离看来,乃是应和了庄周各归其位的思想,天子有天子的职责,诸侯有诸侯的担当,而庶人,亦有庶人的手段。
庶人之剑,十步决杀,剑下生,剑下死。
凌厉而无匹的剑势袭来,刹那之间,风满楼只觉眉宇生寒,剑光已至。
这一剑,有危及他的能耐。
当是时,风满楼将手往面上一抹,一张方正的脸谱覆在脸上,身形拔高三分,充斥着厚重之气,双指如顺天道之理般一抬,不偏不倚,在毫厘之间,夹住了这一道剑光,墨武剑的剑尖就在指间。
厉害!
姜离目露异色。
‘真是他?’远方的天璇心中一动。
山岳正神之脸谱,乃巫傩之法,增持肉身之能,但这不偏不倚地夹住如此剑势,那就不是法门或者道果能力能说得通了,能有如此表现,唯有境界。
风满楼展现出五品之能,还可说是他作为风氏族人有所隐藏,但在姜离的连番攻势下,他还能接招,那就不是单纯的风氏族人能说得通了。
心中浮现出猜测,姜离身上突然飞出一群蓝蝶,似虚似实,刹那间,风满楼瞳孔一缩。
‘不对!’他心生警兆,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某个念头被斩去,有种不再隐藏的想法。
【逍遥游】之无拘,天遁剑法之斩念,二者相合,无声无息地影响到了风满楼心中的某些想法。他欲要隐藏的念头,被剑意斩了。
“我······”
风满楼强行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字眼,道:“我输······”
“什么?风太大,我也没听见。”
姜离马上开口,剑气出体,得势不饶人,剑光纵横,天遁剑意交错,斩念慑意。
“你分明听见了,都用到‘也’字了。”
风满楼忙不迭地闪避,脚踏八卦,如遁去的一,倏然闪烁,在剑光中游走。
但天遁剑意无形无相,且有【逍遥游】神通配合,捕捉不到痕迹,这让风满楼连连遭击。剑光可避,但剑意难逃。
最终,他一咬牙,猛地张开双臂,道:“来啊,往这来,不要顾忌我们的兄弟感情,来!”
“轰隆!”
夜空中突有霹雳响起,姜离身体一僵。
苍天示警了。
风满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毫无防备,这要是继续下去,就轮到他姜离挨雷劈了。
‘这无耻劲,便是大尊这搅屎棍,都不一定能比得上他吧,这家伙当真是大尊?’
姜离心中转着念头,然后收起剑气,露出诧异之色,道:“兄长,你这是作甚?我们只是切磋,你怎的一副要亡命的模样?”
“我······”
风满楼面皮抽搐,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天灵。
先前他被天遁剑意逼得破罐子破摔都没被气到,现在却是当真被姜离这狗脸给气得血压狂升。
“我······糊涂了,”风满楼咬牙切齿,然后又生生忍下了这口气,“是为兄糊涂了,贤弟,莫要见怪啊。”
这口气要是不忍下,还不知道这好兄弟会出什么把戏。
风满楼算是明白了,自己这兄弟是历练出来了,已经没了当初被自己骗的立誓时的单纯了。如今这面皮,都能和他一较高低了。
所以,这个仇,他记下了。
反观姜离,此时却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通达感,心中大是快意。
虽然没有逼出风满楼的秘密,让他相当遗憾,但能够报复这位好大哥一次,让姜离的念头终于通达了。
这家伙,千里迢迢带着师姐来给兄弟上强度,当真是好兄弟啊。
‘这小子,现在就敢这么对我了,以后怕不是要翻天?当真是我的好兄弟!’风满楼盯着姜离,心中浮现出同样的念头。
‘此仇不报,我就不姓风。’
他暗下决心,不动声色地瞄向远处的祭台。
这日后,还有的你受的。
两兄弟各自转着念头,表面上则是一派和煦,大有兄友弟恭之态。
这时,旁观已久的殷屠龙开口,问道:“气成剑形,倒是和我玉虚观的气兵之法颇为相似,此剑何名?”
果然是问出口了。
姜离回头看向殷屠龙,心中转着念头。
在金堤之战前,申侯收到密信,被人告知姜离疑似拥有大圜剑。但申侯并未声张,而是转手就把密信送到天璇这里,并表示大局为重。
如今金堤之战已经结束,虽然结果并不如人意,但该提及的事情,到底还是要提一下。
姜离刻意展现出大圜剑气,就是想试探一下殷屠龙的口风。
一瞬间,心思千回百转,姜离竖起剑指,一道剑气自指尖延伸而出,隐成剑形,道:“你问此剑?”
“分秋剑,魂体两离。”
“剑意斩念分魂,魂体两分倒是看到了,但这名字······”殷屠龙皱起眉头,“什么狗屁名字,掉份,太掉份了。”
这小道士脸上露出浓浓的不满之色,道:“小辈,你就算想要隐瞒自己得到了大圜剑的碎片,也不必给自己的剑器取这么个狗屁名字吧。能够保住碎片,是你的本事,贫道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姜离:“······”
他想过殷屠龙会穷追不舍,也想过殷屠龙会干脆就略过这个话题,但他没想到,殷屠龙会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出大圜剑碎片之事,并直言不在意。
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久了,姜离都习惯话里暗藏机锋了,遇到这么个直爽的人,倒是颇有一种奇特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