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蝴蝶如梦似幻,飘然而起,舞动的蝶影落入朱晦庵的眼中,就像是一片片阴翳的色彩,遮盖了视线。
感知、意识、意念,都出现了空白,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抹去了思维,明明有心抵抗,却在这一刻被抹杀了抵抗的想法,难以调动精气神三元的力量。
就在这突兀之间,朱晦庵遭到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亦或者说,考验。
朱晦庵固然有投资姜离的意思,但他并非是投效,而是带着一种考量,若姜离的表现不能让他满意,他便抽身而去。
他送《北辰辨》,也有考验的意思。
而现在,换做姜离考验他了。
姜某人弱小时被人考验,强大了还要被人考验,那他不白强大了?
一个朱晦庵,可没资格考量现在的姜离。
于悄然之间,形势变化,幽蓝色的梦蝶将天遁剑意送入朱晦庵心神,斩意杀识,就连朱晦庵这等大儒,都在一时间中了招。
但他也不愧是被称为祭酒以后最有希望晋升三品的人物,天遁剑意侵入心神的同时,一道浩气应激而发,浩大之声凭空响起。
“吾日三省吾身。”
朱晦庵的身上多出了一道虚影,浩气涤荡心神,让他如同从噩梦中惊醒一般,骤然回神。
五品先贤道果·曾子之神通【三省吾身】。
神通常居其身,若心神偏离常状,则能够第一时间扭转心境,恢复正常,这便是【三省吾身】。
突如其来的剑意被道果神通挡下,朱晦庵心神恢复,目中焕发精光,抬手一挡,“子不语,怪力乱神。”
言出法随,浩气激荡,儒门秘法施展,搅乱梦蝶所散发的剑意,掌中有浩气迸发,截住一段凭空而现的剑光。
“君子慎独。”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君子慎独,便是独处,也当严格自律,不能松懈,此言此法,正是儒门修心之诀。
朱晦庵以【三省吾身】和“君子慎独”两者并行,将心神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同时骈指,代剑演法。
“风乎舞雩。”
剑气纯白,挥挥洒洒,如风灵动,又有一种庄严神圣之感,正撞上了再度射来的剑光。
“锵!”
剑气碰撞剑光,发出如金铁相击般的声响,挥洒的剑气如风纹般纠缠着剑光,绞杀消磨,令得剑光越进越弱,待来到朱晦庵眼前,便散做了一股劲风,吹拂着发丝和三缕长须。
“舞雩剑?”
姜离眼见着自己的两道剑光皆是无功而返,却是毫无异色,反倒是探究起对方所展现的剑法。
儒门绝学舞雩剑,据说乃是儒门某位先辈从儒家经典中提炼出精义所创,却是未想到朱晦庵也擅长此剑法。
所谓舞雩,乃是一种求雨祭祀之法,求雨者排成逶迤的队形,虔诚地模仿想象中龙的动作舞动,以祭龙神,祈求降雨。在儒门的功法划分中,这种祭祀相关的法门,该是划归为礼。
而朱晦庵真正称雄于世的本领,还是六艺中的射。
能够以剑法来连抗两道剑光,正是说明朱晦庵还未展现实力。他只是以剑挡招,同时剑气大起,势若清风,又出龙形,反攻姜离。
风行于方寸之间,不动石桌与茶具,却出浩浩荡荡之势,如龙矫矫,显露天地之浩荡。
然而这股浩荡甫接近姜离,便如百川汇海般,融入其中。
端坐着的身影岿然不动,却似天边风云般飘渺,这浩荡风势吹拂其身,不动其势分毫,反倒融入其中,而姜离的双目则是剑光闪现,游弋在繁复的图案之间。
适才那两道剑光,竟是其双眸所发。
“嗯?”
朱晦庵面露凝重之色,浩然之气出体,霎时间气冲斗牛,今夜的天空都似一白,洋洋洒洒的文字形成锦绣文章。
剑指挥动,则风起而势气动,锦绣文章皆入其中,化作一股德风,席卷而来。
舞雩剑之后,又有君子风,儒门双绝式同起,风乎舞雩,势传千里。
“君子风,又是礼部之法。”
姜离见状,眉峰一扬,却是依旧面不改色,只将手掌轻抬,“风形气。”
手掌如同融入了风中,而先天风炁则是剧烈而动,抬手之间,天地间的风势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被抓摄着,形成罡风反冲君子风、舞雩剑。
明明言出法随已经以“子不语,怪力乱神”来干扰术法,但姜离却还是拿捏风云,动念而起风。
这一掌,似术法而非术法,实际上乃是把握风流之运转,纳自然之理为己用。
一者为天地之风,一者则是人力浩气之风,双风对冲,势若海啸撞惊涛,天地风动,千里呼啸,但在碰撞间,却是化作了一派清风,散于山野之间。
“嘭!”
夜风冷冽,却化之于山林,不乱山野之景,但对于朱晦庵来说,这冷冽夜风,却是最为冰冷的杀机。
他只觉自己所鼓动起的招式皆融入了对方的那股风劲内,随着浩大风劲溃散,一只无形大手正在倾轧而来。
那是风!
那是姜离之手!
“风形气······”
朱晦庵念叨着这三字,突然身形平移,连带着石凳一同倒退,同时双手抓拉,如拿无形大弓,正在搭弓引箭。
一道裂缝突然出现在风中,如同一线,锋芒却似箭,带来无限的凌厉。
到了现在,朱晦庵终是展露出自己的真正本领,一身精气元气随着拉弓而爆发,撕裂无形之风,猛然射出。
“轰!”
弓如霹雳弦惊,虽无那惊天动地之势,动辄就是剑光纵横,天地同风,却有一种返璞归真之妙理。
儒门不修术法,虽有和术法相似的表现,但本质却是偏向武道。朱晦庵此时就是将精气神收敛,不漏不泄,只以一弓射出。
这一道雷音爆发,就如自然之天雷,激荡于风中,一道厉芒穿射而出,直冲那无形大掌,两者碰撞,一声裂破音突起。
嘶啦——
就像是空间都被撕裂般,一道漆黑的缝隙出现,从彼端延伸向此端。
第289章 投名状
朱晦庵一身功力凝聚于一处爆发,虽未使用格物天弓,也依旧撕扯出一道裂缝,其箭之利,可见一斑。
有形无形皆遭裂,缝隙向前,无坚不摧,在刹那间,便是穿过了姜离的胸膛。
而姜离,不闪不避,那胸口被穿出了一个真实不虚的洞口。
再强的体魄,也挡不下这撕裂空间的一箭。
但是——
“无血迹!”朱晦庵凛然提神,警惕姜离从旁攻击。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姜离和天蓬的那一战,但出于老江湖的经验,还是让他一瞬间想出数种暂避锋芒之法,其中就有幻身之术。
然而这一次,姜离并未以幻身欺敌,而是始终以真身示人。
那端坐的身形突然化出一缕缕白雾,沛然成云,内中隐隐现出繁复的符文,朱晦庵这一箭所穿出的缺口,转瞬间就被云气所填补。
《形坟》·雨形云。
身体彻彻底底化作了云气,又有大风起,风云汇聚,倏然间化作一道元炁龙卷,罩天而下。
朱晦庵本身爆发全力,施以一箭,此刻正值回气之时,这龙卷罩下,无匹的元炁简直如同苍茫大海般广博,让朱晦庵为之色变。
姜离一身功力,三元并进,此刻他化形为气,先天一炁也随之暴涨,气盖上下,笼罩八方,简直就像是把周边生生逆转到末法之前。
“托大了!”
朱晦庵此时欲要再取格物天弓,已是来不及,且此刻也完全来不及再发一箭。
当是时,面对这磅礴一击,朱晦庵周身神光大耀,纯白的浩气镀上了星辰之耀,其身后显化出高冠博带的虚影。
“格物致知。”
新力剧增,朱晦庵得神光之助,功力骤回,座下的石凳瞬间崩碎,长身而起,其心神格究物之理,双掌擎天,浩气排空。
“轰!”
峡谷剧震,浩荡的气机卷动八方,两股无匹大力碰撞,令得大地开裂。
一大片岩体从崩碎滑落,随着瀑布一同向下,砸落出巨大声响。
而在上方,元炁风暴倾轧下,朱晦庵双足都被震入岩地,碎岩崩飞,又被碾成齑粉。
那风暴简直如同无穷无尽般,如潮涌般一波接着一波,饶是朱晦庵已经展现出底牌,也依旧落入了下风,衣衫颇有不整。
不过,也就在这时,那元炁风暴倏然一收,回涌收敛,姜离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原来你转修了神道,晋升了文昌帝君。”
汹涌的元炁回涌到原地,再度化作了姜离的身形,他就这般坐在石凳上,拿起茶壶,缓缓倒茶。
激烈的交手戛然而止,岩石崩碎,化作齑粉而成尘雾,但并无损石桌和茶具分毫,显然是姜离在交手之余,还有余力进行保护。
适才的交锋,一开始还好,双方都能收得住力,但到后来,朱晦庵却是已经难以顾及周边了,可姜离却还有余力······
朱晦庵深深地看了眼石桌,脸色终于不复平淡。
是他托大了,没有使用格物天弓。但便是用了格物天弓,也未必能在姜离手上占得优势。
《气坟》之后又修《形坟》,且观其展现,《形坟》业已有所小成,此人已经真正从年轻一辈中脱离,位列当世强者之林了。
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三品,亦非是不可能。
“当今天下,年轻一辈中,当以阁下为尊。”朱晦庵略整衣冠,如是说道。
“哦?那老一辈呢?”姜离倒好茶水,问道。
“四品之中,以令师为尊,以四品之身掌三品之力,可谓是旷古绝今。令师之下,难分高低,但位列前茅者有太平教雨师元君、巨灵神,二者一胜于修为高深、境界圆满,另一人则是因为其乃太平教主之道兵。”
“佛国八部天龙广力菩萨、韦陀菩萨,妖神教天魅妖神、毕方妖神,道德宗文虚道人、玉虚观屠龙道人,以上数位,近年来屡屡出手,论实力,当和雨师元君相近,但具体高低,还需交手才知。另外,四品中也不乏潜修者,与这几位并肩者,亦非没有。”
朱晦庵将如今天下闻名的几位四品道出,言语间已是去了几分居高临下,有种坦诚汇报的意思。
这便是打一架的意义。
不这么打一架,朱晦庵便是会和姜离合作,也会遮着掩着,不尽不实,说不定还会待价而沽,哪像现在,便是没直接纳头便拜,也不会遮着掩着了。
双方是平等的,甚至姜离还占了优势。
相比较这种坦诚,说的信息简略,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在这个三品都是老六的世道里,四品能藏,那也是可以理解的。真要是等到了三品才开始藏,那就迟了。
君不见,在和天子交手前,人人都以为天璇也不过是个四品,谁能想到她外挂了个三品道果。
“那先生呢?”姜离看向朱晦庵。
“若在五十里外,则老夫可与任何四品为敌,十里内,可与这几位一战,十丈内,便不好说了。”朱晦庵捋着长须,道。
懂了,十里外,弓快,十丈内,拳快。
虽然用弓的也可打拳,并且绝对不弱,但到底是无法发挥最强之力,比不上那些四品中的佼佼者。
同时,这老头也不着痕迹地解释了下自己为何会在姜离面前吃瘪。
姜离以此估算,推断出自己若手段尽出,当可和那几位交手,他在四品中,也不算弱者。
如是简单的交流,便算是建立好基本的合作关系了。
只不过,还是不可深信。
对于朱晦庵,姜离的想法是用作棋子,以利用为主。至于朱晦庵的目的,比如说登顶紫极,姜离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天子道果固然强大,但缺陷也是不小,且苍天如今已经成了两个至强者的目标,要是成了天子,首先就要与两位至强者为敌,然后说不定就和当今天子一样被除外了。
现在想想,天子众叛亲离,其中说不定就有掌门在推动,甚至有可能就是掌门帮助天子恢复自我的。
所以啊,天子这个位置能不坐还是别坐吧,坐龙椅的危险性还在妖神教大尊之上,至少当大尊就是背锅,不会失去自我。
当然,这些就不需要和朱晦庵多说了。
姜离心中思量着,接着问道:“先生这一次前来鼎湖,可是阴律司幽王相请?”
如果是,那么幽王也是太平教背后的助力了。
“是幽王,”朱晦庵颔首,又冷笑,“不过真正做主的,该是土伯。土伯乃九幽之神,死者魂灵越多,他的伤势就恢复的越快,此次太平教起事,阴律司可是最大的推动方。嘴上说是为了建立黄天之世,实际上先为自身牟利,彼辈哪怕是能成事,也只会让这天下更糟。”
“我辈虽与其同谋,但耻于与其为伍。待太平教起事成功后,便是老夫与彼辈虫豸分道扬镳之时。”
‘看来这太平教背后的联盟,也差不多到分崩离析的时候了。’姜离心中分析。
先是上清派,现在又是朱晦庵,各方在推动太平教起事上是齐心协力,但在那之后,却是未必了。
这样一来,倒是给了姜离从中获利的机会。
朱晦庵会选择投资姜离,不就是因为之前的盟友没法助他完成夙愿吗?要不是这样,他又岂会选择姜离。
“我辈?看来先生还有同道中人啊。”姜离笑道。
“确实是有同道中人,但这同道中人,只会给同道中人知晓身份。”
朱晦庵看着姜离,举杯示意,“老夫之前拦截阁下,又冒犯了贵派,深有愧意,愿在明日亲自前往贵派赔罪,不知摇光长老以为然否?”
这转移的话题颇为突兀,但姜离闻之,却是立即猜到了朱晦庵的想法。
这是想给姜离上强度呢。
摇光长老的职责,正是对外行征讨之事。像朱晦庵这等冒犯鼎湖派之人,正是摇光长老的征讨对象。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为的便是建立威望。
若是能让朱晦庵主动前往鼎湖派赔罪,这威望直接就立起来了,都不需要三把火。
但是,此举也不是没代价的。
朱晦庵以自身名望给姜离铺路,日后若他言称姜离与他同谋,今日的代价可就成了明日的依据了。
而朱晦庵的同谋,那自然是试图颠覆国制之人,简称反贼了。
应下此事,就相当于纳了另类的投名状。
也只有纳了此状,才算是朱晦庵的同道中人,有资格进一步了解其余人的身份。
那么问题来了,姜离会怕吗?
‘他一定不知道,我可是要成为公孙家主的男人。‘
姜离微微一笑,举起茶杯,“请。”
以茶代酒,两个茶杯轻轻一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