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溪流旁的整片滩地变得空旷而寂静。
野人们已经离开了这片平地,正往远处的山间退走了,适才那个追赶李云的乱发怪人,也走在野人的队列里,时不时双手比划着,和几个首领模样的野人说着什么。
一些伤重垂死之人被抛弃在原地,营地里能听到他们的呻吟声,混合在远处的海潮声里,显得飘荡而凄凉,像是鬼哭一样。陪伴这些伤者的,还有起码上百具尸体。
这场因为误会而发生的战斗里,凶悍敢死的野女真给李云所部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他们的死伤数量,远比李云所部要多。
除了滩头这边的上百条人命,在密林里突袭李云等人时,他们也死了许多,光王歹儿一个,就先后格杀了不下十人,算上其他人的战果,至少二三十条人命是有的。
这样一来,野女真人退走的时候满怀敬畏,而李云一行人就只看着。
大家的肚子里都憋着火,怒气十足,也都觉得己方这些死者死得可惜,死得毫无意义。
但这些野人,本来就没什么脑子,想法简单的很。他们脑子一热乱来,难道己方事前还能预料?既然对方的损失更大,这件事也就只有揭过去了。
李云凝视着他们没入林间的身影,沉稳地道:“你们看到了么,这些野人,很多人的脸都是冻坏的,有人耳朵和鼻子都冻掉了,所以看起来格外吓人。还有,他们几乎每个人的手指都有缺损,看走路的姿态,很多人的脚趾也缺。”
他看看王歹儿,问道:“这应该是冻伤的结果?”
王歹儿点了点头。
东北的冬天,自然寒冷彻骨。在场不少人都知道,那种雪比膝盖深,滋尿都能冻成冰线的生活有多么艰苦。
但通常来说,生活在辽东的普通人,也至少有办法起个挡风的窝棚、生个火。一整个部族齐心协力,再怎么艰难,不至于人人身上都是冻伤的痕迹。
由此可见,这些野人多半不会起屋,可能连火都不会生。在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文明的影响,而确确实实接近于野兽了。
通常来说,越是远离中原影响的化外之地,生活的蛮夷就越是野蛮,便如当年的契丹和女真,现在的女真和蒙古。
不过,这种野蛮,并不一定就能化为强大的战斗力。就如东北这一片,如果不考虑接受汉化的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和奚人,那些生活在北方寒苦之地的部落其实大都弱小。这些小部落往往被强大的部族当作掳掠的对象,而其部民,更动辄被抓捕后当作垫刀头的炮灰驱使。
生活在这里的黄头女真,或者其他的野女真和胡里改人的部落,想来便是早年被掳掠到合厮罕关附近的的野人部落。
对已经入主中原的完颜氏女真而言,这些部落的价值就在于其野蛮,其部落民就和深山老林里待驯服的猛犬没什么两样。所以,朝廷的地方官员也理所应当地放纵他们保持着形同野兽的生活方式。
李云不清楚他们以何为生,出事之前,也还没找到他们的聚集点。但光看厮杀时的状态,这些野人所倚靠的,确实就只是纯粹的凶悍和野蛮。他们没有阵列之法,不会生产金属武器,没有甲胄,厮杀时拿出来那些破损不堪的武器,大概已经是他们的神兵利器了。
更不消说,他们行动时没有指挥和金鼓旗号,全靠头人的呼喊,明明人多势众,却不懂得扬长避短,而只是凭着蛮劲和凶狠,一股子劲的猛冲。
这样的野人,在三五十人的规模下,或许会给同等兵力的定海军造成麻烦;但在三五百人规模,他们就成了被屠杀的对象。怪不得纥石烈桓端已经力量虚弱了,其部下还能杀进深山,连破村寨,尽情抢掠。
这样的抢掠,应该是复州这里金军的常态。两家之间,显然已经仇深似海。
“这些野人没什么可怕的,但要防备他们,至少得建立驻扎两百人以上的军堡,以后我们的牧场里,也得保持数十人规模的骑队巡逻。那太麻烦了。”
郑锐皱眉道:“另外,我们要买马,要设立牧场,少不了纥石烈桓端的帮助。如果这些野人动辄和纥石烈桓端闹起来,也会生出事端,影响商路运转。”
“这山里还有不少逃亡的汉儿,看起来也自成一个小部落。那胡老汉既然能劝说野人们退走,想必颇有些威望,有他作为中间人,我们总能和野人们谈谈,而我们能拿出的条件,一定会比他们想象的更优厚。”
“那倒是。”众人纷纷点头:“只要有汉儿在,一切就好办多了。”
王歹儿问道:“那怪人原来姓胡么?”
李云点了点头:“我问过了,那老儿姓胡,祖先是中都人。早年被女真人掳掠到辽东以供使唤,后来不堪负屈,才叛亡到山野之间的。这合厮罕关以南,历年逃亡来的汉儿约莫两三百人,有两个聚落,开垦了一些地。但平时也放牧射猎,与野女真的习俗没有太大差别。”
他这么说的时候,此前那个放狗撕咬李云的小孩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字正腔圆地道:“习俗什么的,与生死相比,便顾不到了。我祖父说,宁愿做个野人死在山里,也胜似做个被朝廷当作奴隶的汉儿。”
众人的神情同时一滞。
李云摸了摸这小孩的脑袋,笑道:“做野人太辛苦了,汉儿也并不都是奴隶。”
当年大辽强盛时,以现在大金的中都为南京析津府,设立官署统领数百万汉儿。而女真起兵征战以后,只在攻打渤海辽阳所管五十四州的过程中,就杀戮汉民数以百十万计。
后来女真建国,为了充实被他们自己杀戮一空的东北内地,又从南京析津府强迫迁徙数十万汉民入东北,并将之尽数充为女真贵族的奴隶,以至女真人贵族所居的营地里,供奉使唤,南人居半。
这些身在东北内地的汉儿,一向都过着毫无尊严而艰苦异常的生活,故而数十年来,每年都大批逃亡。
东北内地的环境何等严苛?冬天的寒冷和风雪,是轻而易举就能杀人的!逃亡的汉儿不断死于饥寒交迫,但后来者继续逃亡,前仆后继。
于是在合厮罕关这里,李云便遇见了姓胡的老人和他的孙儿。
李云忽然觉得,既然到了辽东,除了按照军府的规划采买马匹以外,还有很多文章可写,有很多事可以做。
第三百二十二章 扎根(上)
热气球开始慢慢往下降。
阿多在筐子里哇哇地叫着,提醒众人千万小心,务必把落点带到营地以外。
盖因敌人退走之后,医官在营地里起了火头煮水,以备诊治伤员所用。而那热气球的表面,乃是一重重的生漆,最易着火。万一沾着点火星,费了许多精神慢慢制作成,被无数少年傔从视若珍宝的气球,可就要报废了。
当下众人嘻嘻哈哈地聚集起来,一齐拉着绳索往外拽。
这大家伙起飞的时候好像容易,下坠的时候,却很难控制。十数人拽着粗绳,犹自被带得立不住脚,远远看去,便如一只巨大的蜈蚣在地面翻腾。
待到气球缓缓坠地,阿多抹着汗从框里爬出来,每个人都上前,拍打他的肩膀、胸脯或后背。郑锐下手尤其重,拍得阿多身上咚咚作响,拍得他七歪八倒,痛得嗷嗷叫唤,又忍不住咧着嘴笑。
大家都明白,适才这一场,实在是这个渤海少年救了大家的命。而他冒的风险,并不比谁小。
因为野人就在外围猛攻的缘故,热气球起飞时该做的准备,全没妥当。应该拴着碇石的绳索,是被几名书吏抓在手里、缠在腰间的,而阿多带上气球的燃料也只有一袋煤……那坚持不了多久。
气球腾空的这段时间若有大风吹到,气球无论飘往林间还是海上,唯一的乘客都很危险。而如果气球开始下坠,野人却没有退走,阿多很有可能直接落入数百上千敌人的围绕,说不定瞬间就被砍成肉泥。
只他这一次决断,回到莱州以后,至少也要叙功上等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先前那名跟着野人们退走的胡老汉,都没回来。郑锐有些担心,提议趁着天还没黑,退回北面的顺化营再做打算。
但李云决定继续在此立营,而且要灯火通明。
夜深的时分,他举着用药草扎成的火把,巡视了战场。滩地各处都弥漫着血腥气,还有千万只大到赛过胡峰的蚊虫不知从何处飞来,发出可怕的振翅声,如同一团团的乌云在荒草间飞舞。
那些被遗留下来的野女真伤员们,这时多半已经死了,只有七八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还在若有若无的呻吟。
李云又绕了两圈,挑出了几个肢体受创,看起来还能挽救的野人,把他们拖在地上拉扯到营地外头一处洼地。
他刚开始动手的时候,那几个野人猛烈挣扎,显得非常惊恐。
但也有镇定的。
有个手腕被砍断的人,先前大概晕厥过去了,这会儿才醒过来,他呱啦呱啦地说着话,竭力安抚同伴,甚至还勉强起身,摇摇晃晃地跟着李云,试图让李云看到自家脸上的笑容。
李云转身回了营地,然后让忙碌了很久的医官给他们做简单的治疗。
虽说这场厮杀缘于误会,可毕竟己方也死了好几个人,将士们的杀性还在。医官对这个命令不太乐意,虎着脸给他们上了药,粗粗包扎过,转身就走。
营地里的将士们拿出了铁锅,烘烤着杂粮饼子。有几个士卒光着膀子跳到溪水里捕了鱼,正在商议着怎么吃。
李云拿了两个饼子回来,每个掰成两半,放在那几个野人的身旁。
倒不是他小气。此前蒙古军威逼中都的时候,像这样的杂粮饼子,一个就能卖到一百钱,一个饼子就代表了一个人甚至一家好几口人的性命。
眼前这些野人,估计日子过得也差不多。
虽说合厮罕关周边的土地肥沃,出产也多,但东北内地的冬天实在太可怕,每年的风雪寒潮,都足以带走许多人命。李云看得出来,这些野人的身体都很强健,但明显是在艰苦生活锤炼下,透支生命力的结果,和定海军麾下吃饱穿暖,然后经历苦练的将士们是完全不同的。
李云在北疆服役时曾亲眼看见,好些原本强壮凶悍的士卒一过三十岁就迅速虚弱,然后各种疾病也忽然迸发,三年五载之内,他们就从活人变成行尸走肉,然后死掉。
眼前这些野女真,比北疆的武人要愚昧十倍百倍,生存的环境则比北疆更恶劣。他们在深山里的挣扎,就如野兽一般,如果想活到三十岁,他们恐怕得运气非常好才行。
那个断臂的野人拿着一个饼子,有些夸张地俯身感谢。
夜幕中,他满头的乱发和胡须半掩惨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像鬼怪一样。
李云向他摆了摆手,回营休息了。
这一天里,所有人都很辛苦,除了轮值戒备的士卒以外,营地很快就陷入了寂静。
次日清晨,哨兵禀报说,安置在外头的野人伤员死了两个,还有几个人不见了。
中午时分,营地里那条大狗汪汪的叫了起来,小孩带着大狗,起身就往外狂奔,几个哨兵都没拦住。
是那个胡老汉带着数十个人回来了。
小孩子奔过去抱住了他,大声笑起来。
胡老汉洗过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整个人显得精神很多,还换上了一件非常破旧但却很干净的袍子。
而跟在他后头的数十人大都老迈,只看年纪,就知道必是野人中的首领。有个年轻的,手臂上裹着厚厚的包扎,便是那个被医官救回的断臂之人。
李云严肃地迎出去,站在那些野人首领面前。
他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但野人们谁也不敢冒犯。前排的人彼此推搡两下,后头便有人拖着用树枝编结出的简陋框架出来,框架上摆着的,是昨日死在山林中的那几个李云的部属。
尸体的模样自然都很惨烈,但看得出来,有人试图清洗过尸体,衣服曾经被剥掉,是后来重新穿上的,还有随身的武器和什物,就放在框架上。
李云点了点头,挥手让将士们上来收拾尸体。
阿多也跟着上来了,有几个眼利的野人认出了阿多,嚷嚷了两句,好几十人一齐诚惶诚恐地趴伏地面,不动了。
阿多有些愣神。
他的脑子真不太好使,这会儿只记得,昨天自己升起了热气球,还在热气球上用渤海语唱了出杂剧。
这会儿气球来不及拿出来,但唱几句是可以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吸气。
“不必了,不必了。”李云劝道:“阿多,你和大家一起,把同袍的尸体带回去就可以。”
阿多悻悻地往回走。
李云大声道:“从今天起,我们会在这里设立营地和牧场,如果是朋友,那就可以来牧场里做工,我们会给他食物,还有其它的好东西。如果是敌人,那就继续厮杀!天神会看着我们,我们死一个人,就要你们一百条性命来赔偿!”
对于李云的威胁,野人们似乎并不在乎。他们反倒更期待李云所说的好东西。于是李云便让将士们搬运了一些衣服和食物出来。
相比于这些野人部落,定海军的物资丰富太多了,李云有十足的把握,能迅速拉进双方的距离。进而能以这些野人为开始,拉进与东北内地诸多部落的距离。
当野人首领们举起双手,围着这些物资欢呼的时候,李云问胡老汉:“老先生你呢?可有什么要求?”
老汉惬意地坐在地上,把孩儿往李云身前推了把:“我可以留在这里,不过,我的孙儿得去山东,他得好好地过日子,最好还能读书。”
“没问题。”
第三百二十三章 扎根(中)
相比于野女真,确实是汉儿们更好打交道。
虽然合厮罕关的汉人们在外表看来,和野女真已经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村寨中的老人尚在,传承的也还是汉儿的言语。
李云向胡老汉出示了自家的告身、定海军的行文和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的手令,又给他们看了自家为了在此设立牧场所做的准备。比如己方选址踏勘的路线,本管户民所居营房堡垒的图样、划定的马场范围、马厩和仓库的规模。
这一切使得汉儿们确信了,李云等人确实是带着诚意而来,想在这片两海之间的莽原密林里扎下根基,做一点正事。
于是野女真人退去了没多久,汉儿们先陆陆续续地来到营地这边,询问有没有做活的可能,做一天的活,又能换到什么报酬。
生活在这里的汉儿们,大都记得在辽阳或者广宁等地,遭女真人层层盘剥,待如牛马之苦,所以才会不惜性命地逃亡野地。这会儿听说来的是山东那边的官儿,有人怀着期盼,也有人怀疑。
和胡老汉熟悉的几个汉儿最早前来相帮,当天做了五个时辰的活,累得半死。但杂粮的粥和饼都管够,还有鱼汤能喝个肚饱,最后每人带了几个叮当作响的大钱回山寨里。
这样一来,每天来营垒帮手的人都比之前更多些,到了四月头上,绿眼黄发的野女真人也开始聚集到营垒,听从指挥干起了粗活儿。当然,但凡是来帮忙的野女真,先都被带到溪水下游去洗澡,这些人宛如野兽地生活了半辈子,身上实在太脏也太臭了。
做活辛苦,野女真倒不排斥,唯独对洗澡和梳理头发很反感。到后来李云不得不让阿多出面盯着,还专门放了次热气球,向这些野女真人表现阿多的权威。
对这个任务,阿多没什么兴趣,但他又反驳不得李云的命令,于是便只能每天在下游的水潭驻守,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个泡在水里的野人。
每天他下工回营,便时不时有同伴向他挤眉弄眼,问他,水潭里的风景好看吗。阿多对此完全嗤之以鼻,无非是盯着一个个的野女真男女黑乎乎地入水,然后白花花地出来,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牧场修建的同时,从莱州渡海抵达的后继人手也陆续坐船到达。有马政司里经验丰富的埽稳脱朵,也就是直接负责养马的小官儿,汉话唤作牛马群子;也有负责护卫的百余名弓手,按照惯例,是以受伤退伍的老卒带队,配以山东地界的新兵。
就算是新兵,也大都在和蒙古军的厮杀中见过血,也经历过严格的训练。放在定海军或许算不得什么,可他们的抵达,顿时让复州都统司有些紧张。
于是纥石烈桓端接连两次派人前来,拐弯抹角地暗示,山东这边如果只是设立牧场做生意,大可不必派那么多兵马,复州的将士们足能保障牧场的安全。
李云客客气气地应付了他们,实际上全不理会。
而当纥石烈桓端有些不满的时候,从山东发来的粮船到了。
整整两千石的粮米,用宋人的大船运到登州,然后换装到郭宁手中的通州样海船里。六艘船组成船队从沙门岛向北,直抵复州。
说来运气不错,因为借到了顺风,船队到达复州的时间,比预料的要早。纥石烈桓端自然大喜,亲自领着数百部下赶着车辆和马队过来,一车装载七八百斤,一匹马背负三四百斤,当天折返两次,把粮食全都运进了复州建安县的粮仓里。
而最后一次运输的时候,马匹中的半数,约莫百匹被留了下来。
定海军的牛马群子们上前验看,捡出了几匹衰老不堪使用的换过,复州这边也不为难。两方都很满意,当下便交割完毕。
纥石烈桓端骑着马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向李云打招呼。
这一下他也不提营垒和弓手的事了,眉开眼笑地道:“这些马你们若不买走,到今年冬天,我也养不起了……哪来的人手准备牧草和豆料?日后定海军若一直有这般规模的粮食船队,全都到复州来!还是这个价,我这里有的是马!”
有的是马?
这绝对是纥石烈桓端在吹嘘。
这阵子李云时不时去复州走走,见识见识当地的风土人情。他估计整个复州的户数不会超过五千,而供养的兵力大概在两千,这压力已经非常巨大,说敲骨吸髓也不为过。
两千兵将里,骑兵的数量约莫四百,马匹合计不过六七百的模样。而这六七百匹马所需要的豆料、草料和盐巴,每天都在消耗复州本地即将见底的库藏,莫说秋冬时分,就现在李云亲眼所见,不少马匹就有消瘦的迹象了。
不过,随着山东这边的粮秣物资到达,纥石烈桓端维持三四百匹马的难度不大。李云估摸着,纥石烈桓端最多也就做到三百匹马的生意,再多的话,复州的军备恐怕就要出问题。
李云笑了笑,向纥石烈桓端躬身施礼:“那就多谢都统照顾了。”
纥石烈桓端脸上放光,哈哈大笑着摆手道:“客气,客气!”
他这会儿心情很好。小小一个复州,军民百姓就这么点,两千石的粮,真真是大数目了,而且日后一直都有!这可不是什么搜刮村寨所得的几十几百石,是正经攀上了定海军,攀上了大手笔的大买卖!
有这两千石的粮,今年就不会有青黄不接这回事。如果再来第二支船队,盖州那边的温迪罕青狗所部,也会变得宽裕很多。甚至……
如果继续想下去,纥石烈桓端或许可以招募、组织起更多的军队,试着和东北内地其它的地方官员掰一掰手腕,争一争主导权?
终究朝廷不能容那个耶律留哥一直占着广宁,我纥石烈桓端若有兵有粮,就敢主动出击,打他们一打!
不过,事情还不必想那么长远。眼前只是开局罢了,这个叫李云的小子是不是真值得合作,定海军那边是不是可靠,得看看再说。
笑了两声,纥石烈桓端便扬鞭打马,准备追上自家车队。
却见李云挺身起来,微笑道:“我家节帅与南朝那边的贸易,很是兴隆,故而下一拨的粮船,便能运三万石的粮食来。咱们就按照今天的价码,都统,你得准备两千匹马。”
纥石烈桓端人在马上,身形一晃。
他勒马回来,俯身看看李云的脸色:“三万石的粮食?两千匹马?”
李云点了点头:“南朝富庶,乃是人所共知。今年通过山东,经海路运往北方的南朝所产粮米,至少得有三十万石。我家节帅说了,其中一成,要拿来换马,而且,优先换马。”
纥石烈桓端咂了咂嘴,忽然觉得有些口渴,身上开始出汗。
“这个……李判官,你也辛苦了一天,肚子饿么?”
“都统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我请你吃根羊腿,咱们慢慢聊,怎么样?”
“哈哈,好。”
第三百二十四章 扎根(下)
大金建国以后,以东北内地为国朝根基,故而仿辽、宋制度,在东北内地广设路、府、州、县,更有上京会宁府、东京辽阳府、北京大定府这三个头等重镇分布。
此后数十载,朝廷一则优恤招徕,二则移民实内,三则对女真人的猛安谋克统一授田、组织屯田,以此来保证农业生产。到大金国极盛时,东北各地州平地壤,新稼殆遍,所谓“编户数十万,耕地千余里”,实非虚言。
然而这种盛况并未能保持很久,东北内地的自然环境毕竟恶劣,随着朝廷重心不断南迁,对东北的关注逐渐下滑。
与此同时,作为统制基础的女真猛安谋克不断被内迁,而汉儿又广泛逃亡。当年因为军政目的强行提振起的农业经济,也就日趋崩溃。
到了泰和以后,朝廷对地方的治理愈来愈荒疏,而官员唯以搜刮聚敛为能,中原河北都不免怨声载道,何况辽海?于是各地的农耕废弃极多,各族百姓只渔猎维生,动辄饥荒。又因为契丹人耶律留哥造反,几趟兵灾下来府库荡尽,如今盘踞在东北的地方势力,几乎个个都是穷鬼。
这种情况下,虽说东北产马,但能够大规模饲养马匹的势力并不多,这才导致那自称辽王的耶律留哥得蒙古骑兵千余为援,便打得四面强敌不敢正视。
而定海军方面张口就要两千匹马,真是一笔大生意了。那定海军节度使郭宁虽然出了名的凶狠桀骜,可那又如何?
纥石烈桓端一早就想明白了,那郭宁自在山东横行,关我辽东甚事?这世道,先得顾着眼前的好处!
“哈哈,哈哈,李判官,请,请。你尝尝这块筋腱,据说羊后腿的筋腱只合炖汤,前腿的筋腱才适合炙烤,你尝尝,外层焦香,内里酥软得很!”
纥石烈桓端亲自持着小刀,将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递到李云眼前。
李云笑着接过小刀:“纥石烈都统,你挺难凑出两千匹马,对么?”
纥石烈桓端脸色一变,仰头笑道:“复州这里,依附朝廷的室韦别部还有一些,我可以从他们手里征发。另外,盖州那边的温迪罕青狗颇得曷苏馆女真各部的拥戴,也能凑一批马。你们要两千匹马,我就拿两千匹马出来,没有问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都统就不想着下一步,其它的生意么?”
“还能有什么生意可做?”
李云离席起身,向纥石烈桓端行了一礼:“都统,请稍待,我给你看些东西。”
“好。”
李云快步出去,须臾间又带了几名部下回来,各人都捧着大小不一的箱子。
“这些是……”
李云挥退部下,打开箱子,笑吟吟道:“都统,这几箱是山东地方所产的甲胄、生铁和布匹;那几箱,是南朝宋国的药材、生漆、绢布,茶叶,香料。这样的物资,你觉得,复州这里用得上么?或者,大定府那边、会宁府那边、咸平府那边,泰州那边……用得上么?”
纥石烈桓端的眼神在这些货品上头往来扫视,最后沉声道:“这几年东北各地兵连祸结,厮杀不断,茶叶和香料什么,我看有或者没有,都无妨。但其它的,嘿嘿,都是可供军需的好东西。你能运来多少?一船两船的,我尽都吃的下,就算没有马,我用毛皮折价给你,还有人参,也是好东西!对了,你那个营地边上,有很多黄头女真。这些人打仗不要命,也可以抵价给你!”
“一船?两船?”
李云轻笑:“都统,你知道我在当上这个群牧使判官之前,做得什么?”
“哈哈,你年纪轻轻而得高官重任,自然是你家郭节度的心腹,至于具体做的什么,我委实不知。”
“都统日后如果遣人到中都,不妨打听打听。当日胡沙虎篡逆,中都大乱,中都直沽寨的走私商贾和船队,尽数落入我家节帅之手。具体负责接收这些商贾和船队的,便是我李云。都统,金宋两国的海上商途,当年能养得大半个大金国的宗王贵胄富到流油,你想想,那是什么样的规模?”
纥石烈桓端出身西南招讨司的忽论宋割猛安,对海上贸易,真没什么直观感受。听李云这么说,他皱起了眉头,稍稍思忖。
而李云压低嗓音:“从山东到复州的海船,这次来了六艘,都统你也见过了。可我家节帅手里,这样的海船一共有四百艘!四百艘海船往来渤海都做不尽的生意,泼天也似的富贵……你和我谈什么,一船,两船?”
李云返身回去,轻拍两下箱子:“这些货品,都统你若看中了,一艘两艘的量,我立即便能做主运来。而日后每月都能发运来五倍、十倍,甚至更多!都统,无论哪一项,粮食,布匹,药材,铁器,你能想到的一切,我们都有的是,你吃得下么?”
纥石烈桓端觉得,李云的语气里面有点鄙视,但他竟没法反驳。
他也是女真人的猛安贵族出身,自幼生活算得滋润,今天这会儿,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贫穷而感到窘迫。
娘的,都说汉地富庶,可真没想到富庶到这种样子!按这小子的说法,原来中都朝廷的官儿们,都是靠这个发财的?
纥石烈桓端看似粗犷的脸上,显出了难得的谨慎神色。
他想了很久,才道:“贵方果有如此的实力,那就真不是我一个复州都统能应对的了。你们要做更大的生意,就得和更多的人出面合作,得要各路宣抚使、招讨使、行省元帅都要参与进来。这可不容易。”
李云点了点头:“那些事,便有借重都统你的地方了。我只是个群牧所的判官,而我家节帅毕竟身隔大海,未必适合亲来辽东一处处地拜访,都统,你若能替我们牵线搭桥,我们在东北内地做成的生意里,必然少不了都统的一份,怎么样?”
纥石烈桓端犹豫半晌。
若真有巨额的物资进入东北,那不仅对于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对住在泰州苦苦支撑的招讨使完颜铁哥,还有被蒲鲜万奴日渐架空的上京行省元帅完颜承充来说,都有极大的好处。
但也正因为此,纥石烈桓端绝不会允许这些物资流入到耶律留哥或者蒲鲜万奴手里。特别是蒲鲜万奴,纥石烈桓端对他一直抱有警惕心理。
可蒲鲜万奴又实实在在是朝廷新任的辽东宣抚使,山东那边如果要坐地分肥,按常理绕不过他这一环。如果非要绕过,自家就得证明,除了蒲鲜万奴以外,在东北有很好的合作伙伴,足以让山东满意。
对此,纥石烈桓端倒是有信心,他在东北一带为官的时间不长,但声誉一向不错,和各地的部族酋长们也能说的上话……
他瞥了眼李云:“你刚才说,少不了我的一份。这一份,是多少?”
李云哈哈大笑:“一份有一份的算法,总能让都统满意,但却急不得。都统若真有意合作,咱们不如先做一笔生意,以为后继大展宏图的开端?”
“什么生意?”
“要办大事、赚大钱,不能没有正经落脚的地方,光一个营地可不够。合厮罕关以南的这一整块地,不妨就拨给我们定海军使用了,如何?”
“两船。”纥石烈桓端伸出两根手指:“布匹,药材,还有甲胄,我先要两船。甲胄得有一百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