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人,你站起来。”
粘合重山依言站起,成吉思汗用鞭梢掠过他的头顶,看着他浑身发抖,满头大汗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蒙古勇士绝不会这样胆怯弱。
当然,蒙古军里的中原降人并不都这样。比如刘伯林的孙子刘黑马就很大胆,而且很愿意学习蒙古人的生活习惯,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做也可秃立,意即大镜子。
还有郭宝玉,那是个铁打的硬汉,很值得赞叹。
但他们面见成吉思汗的时候,全都是诚惶诚恐的模样,和他们在战场上坚决果断的模样大不相同。那个花剌子模人哈只卜,区区一个卖弄口舌功夫的骗子,对着大汗还敢说几句持平的言语,中原降人却从不会如此。
仔细想想,这真是中原降人的共同特色了。他们和粘合重山一样,无论自己多有本事,都绝对尊奉上司。而他们眼里的成吉思汗,并非蒙古人里最强有力的征服者,而是中原的皇帝那般,没有道理可讲,天然就应该高居大位,赢得所有人的忠诚。
成吉思汗甚至觉得,哪怕在他死后,大汗的尊位上坐了一个废物,这些人依然会毕恭毕敬,老实听话。
哪怕蒙古大汗成了一个即便裹上草,牛也不吃,即便裹上油脂,狗也不吃的不肖子孙,这些人也会维持着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体统。
以前成吉思汗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蠢。
大金国就是因为充斥着这样的蠢人,以至于有才能的人当不上皇帝,反而废物一个接一个登基。于是统治大金国的女真人对着强者为尊的草原豪杰,就像傻愣的黄羊那样被轻易杀死。
但这两年,成吉思汗的想法有了变化。他开始理解大金国了。
最好的牧民也没法永远保持警惕,总会有放松的时候。以成吉思汗的威望,为了要驱使万众,臂如使指,都须得时时刻刻打起精神,饶是如此,也会出现术赤这样受人挟裹,而公然违背命令的狂徒。
所以,被征服者总是软弱一点好。或者不能叫软弱,而是天然地懂得规矩,只有懂得规矩,才能心甘情愿地居于服从者的地位,受尊贵者的驱使。就像那些给各地达鲁花赤出主意的中原降人,还有眼前的粘合重山一样,他们就算有自身的利益所在,也不会公然和大汗唱反调。
所以他们的首领拖雷,也从没有像术赤这样胆大妄为,从没有公然违背成吉思汗的旨意,哪怕被成吉思汗剥夺了一切,他也没有抱怨过半句!
两厢权衡下来……似乎怎么看,都是拖雷更忠诚,也更懂事些。
问题是,这些中原降人究竟执行的是什么样的规矩?他们是拿什么东西在约束自己?当时拖雷在河中各地搞的那一套,应该是很完善的,可惜成吉思汗在暴怒之下直接就拆散了拖雷的一切布置,并没有去仔细研究。
现在想想,人在发怒时的决断,多半都是错的。
谁说蒙古人的国家就非得按着蒙古人的旧制度去管?笑话,在我铁木真称汗建国以前,草原上根本没有制度!所谓蒙古人的旧制度,都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那统共才执行了十来年罢了!
当蒙古人的力量局限在草原上的时候,这些制度足够了。但是当蒙古人纵横河中,囊括万里疆域,还要筹备着与东方的强敌厮杀时,这些制度需要变动,有什么问题?是我建立的制度,难道反而我要受这些制度的限制?
察合台和窝阔台两个,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他们和术赤一样,都被人用利益挟裹了,转过头来就推动着我,让我驱赶自己宠爱的儿子呢!
当年我在草原上带领蒙古人到处厮杀劫掠,每个人都愿意听我的话。现在我需要的,却不光是喂饱那些那颜们了。
我得严密控制这片被征服的广大土地,把我的命令不打折扣地落实到每一个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像拖雷、郭宝玉和粘合重山等人一样,哪怕有能力,有想法,也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我得在这片土地上榨出足够的物资和兵力,然后带着他们打回草原东部,打进中原,打碎那个定海军政权!只有这样,才能重建起成吉思汗所向无敌的威望,从而建立万世不易的大业!
既如此,中原人治理和教化的手段,一定是有用的。
“女真人,你敢在我盛怒的时候劝阻我,这很好。”
成吉思汗盯着粘合重山,沉声道:“因为你的劝阻,我姑且不追究术赤的罪。不过,我会再发命令,要他来会合。他若第二次推卸,那就只有死了。”
“大汗的胸怀宽广如海,诚乃……”
粘合重山的话说一半,被成吉思汗打断:“我另外给你个任务。去东方,找到我的儿子拖雷,让他回来。我有话要问他。”
对成吉思汗而言,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被迫妥协。哪怕是权衡利弊之后,向自己的儿子术赤做出妥协也一样。杀死了术赤的使者以后,他虽然面上压住了怒气,心底里的火焰却仍在沸腾。
于是说完这句,他懒得看粘合重山的喜悦模样,拨马就走。
但粘合重山也不知为何,忽然从后头追了上来,叫了声:“大汗,我有话要说!”
这个卑贱的女真人,今日也不知怎地,三番两次地撩拨我!他接下去但凡有一个字说得不合我心意,我立刻就杀了他!用融化了的金银,灌进他的嘴!
成吉思汗冷冷地回头。
却见粘合重山跪伏着,颤声道:“请大汗恕小人死罪……就在三天前,四王子的一个那可儿已经折返,还随身带了样东西。四王子说,如果大汗提起了他,一定是因为有事烦恼,从而想到了他在河中做的事情。我就要立刻拿这样东西,给大汗看。”
“什么东西?”
“是,是一幅画……大汗,但我没有放在身边……不不,在身边,但现在不在。我的意思是,大汗恕罪,我是说,我的行礼都在骆驼背上呢,那幅画也在。”粘合重山紧张的语无伦次。
“去拿。”
成吉思汗伸手一指。两名宿卫陪着粘合重山离去,又须臾转回。
粘合重山双手捧着那幅画卷,交给宿卫,宿卫则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
“四王子遣回那可儿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原南朝的庆元府,他说,他在中原的秦陇一带,从逃亡的女真人手里得到了一幅画,画的是中原皇帝出巡的仪仗。特意让人送来,给大汗看看。”
成吉思汗凝视着画幅上一队队的车驾、旗帜、鼓吹、甲士、骑兵、侍从,估摸着,怕不有五六千人规模。这真有点超乎他的想象。
他微微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此等煊赫的威势。这仪仗较之于蒙古铁骑漫过草原的肃杀场景,自然形同纸糊,但除此以外,却又别有一种引人服膺的效果……
年轻时的铁木真,便是被这等威势吓住了,所以才忙不迭地当上了金国任命的“札兀惕忽里”,替女真人卖了好几年的命。
“我年轻时,曾见过金国的宗王出巡草原,那规格已经隆重至极了,比不上这图中所画的十分之一。你说,这便是中原皇帝出巡的仪仗?”
“是。四王子说,这是百多年前中原皇帝的仪仗,而且图里的规模还缩减了。实际上皇帝所用仪仗的人数,要超过两万人。故而所到之处,万民敬奉,皆知上下尊卑。”
“上下尊卑?”
“是,四王子说,中原的皇帝全都是庸碌无能之辈,却能号令亿兆百姓,靠得便是以制度和威势,让所有人知道上下尊卑。那郭宁建国称帝,也是用这一套来治理万民。大汗的才能,胜过中原皇帝千万倍,但郭宁却是强敌。咱们既然要与之决胜负……他们会的,我们不能不会;他们对人心的掌控,我们不能不学。”
成吉思汗瞪着粘合重山。
粘合重山感觉全身都快瘫软了,但拖雷吩咐他要说的话,他又不能不说完:“四王子还说……具体对抗那定海军郭宁的方略,他尚在探察,但大汗策马向东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一定会洗血当年的耻辱。”
“有趣,有趣。”
过了半晌,成吉思汗沉声道:“你不要再做必阇赤了,你和耶律秃花两个,暂时担任我身边的也可达鲁花赤吧。你们的任务是,抢在今年夏秋之间,在这里安排一场有声势的忽里勒台,要让钦察草原、河中、呼罗珊等地的所有人,都从中看到蒙古人的威严!”
粘合重山大喜拜倒:“多谢大汗!我一定尽心尽力。”
顿了顿,他又问:“可是四王子那边……”
“不用你去找。拖雷既能安排你做这些,该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的!”
成吉思汗想到这里,觉得拖雷在自己身边待得太久,把父亲的想法摸得太透,以至于能够算计自己了。他有些恼怒,但忽然又为这个儿子的聪明睿智感到高兴,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第八百五十六章 紧张(上)
疆域和国力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一个大国的战略方向要调整,就不是领袖人物随口一句话的事情了。御下的手段严苛,那叫孤家寡人,逆着千万人所思所愿的潮流而动,那叫独夫。
所以成吉思汗的注意力回转了东面,只是一个开始。要真正把庞大的军政体系调动起来,要让所有人的想法与大汗趋同,最终发起排山倒海般的行动,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引用中原降人,更主动地推行成熟的政治、军事制度,实现更彻底的集权,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成吉思汗的视线,早就和他的注意力一样,重新探回到了蒙古草原。身为草原上数百年来罕见的雄主,他视线所及,便在草原上掀起了涟漪。连草原东部边缘的金莲川一带,也有聪明人感觉到了异常。
这段时间,驻在金莲川附近的蒙古人,都是千户那颜也里牙思的部下。
也里牙思曾经跟随木华黎南下中原,打进过中都城,随即遭到定海军的反击,部属死伤殆尽,仅仅以身免,狼狈逃回。
回到草原之后,正逢塔塔儿、合塔斤、撒勒只兀惕等部转化成的左翼各千户纷纷动摇,拒绝成吉思汗的盟会召唤,结果遭到成吉思汗重兵突袭,杀得人头滚滚,一口气屠灭了三个千户,杀了两万多人。
在不服之人尽数毙命之后,也里牙思便得到了任命。他把自家的禹儿惕也就是营盘,设在金莲川西面,一处名叫狗泺的湖沼以北,成了事实上面对定海军的一线。
当时也里牙思临时收拢的部下俱都惊恐,觉得大汗走后草原空虚,随时会被定海军的人杀来劫掠。可转眼三年过去了,定海军并不来厮杀,这安稳日子,竟就一直这么过着。
起初众人不明所以,后来有人打探到一个消息。
原来也里牙思那颜在木华黎麾下的时候,和汉人降将、清乐军万户史天倪交情很好。史天倪曾和另一名汉儿将军赵瑄深入草原打探,正撞上大汗的本部兵马,史天倪差点被砍断了手,赵瑄几乎被万马践踏而死,是也里牙思那颜掩护了他们,纵放他们逃命。
结果等到成吉思汗西征,南面金国派来驻守金莲川的将军,就是那个被也里牙思救了性命的赵瑄。所以两家才相安无事。
因为这个传闻,也里牙思那颜在蒙古部落里的地位愈发稳固了。
但也里牙思自己知道,这都是胡扯。在两国、两军之间,个人的交情算得什么?如果自己和赵瑄那点顺手而为的情谊能有价值,早前随同木华黎杀入中都,手底下的蒙古人个个如狼似虎,怕不欠着几万条人命的血债……这又怎么算呢?
也里牙思摊坐在自己的大帐里,看着几个仆役把一个巨大的盘子端上来。
盘子里一只烤熟的黄羊满脸无辜地看着也里牙思那颜,摊开的前后腿之间满满当当摆着几个银盘,盘子上装的是用各种野菜汁搅拌出的调料和蜂蜜。
还有两个特别精致的瓷瓶子,装着从南方贩来的酱油和醋汁,据说都是南朝宋国的贵人才能用得上的好东西。
他有个汉人妾室,据说流落草原之前,是北京大定府的名妓,姓李,名叫佐命。这位李夫人生得脸似银盆,肢体丰润,素来最得他的宠爱。
李夫人坐在也里牙思的下首,拿着银刀切下一片肉来,见色泽柔嫩,满意地向也里牙思道:“那颜,肉已经好了。”
也里牙思扶着肚子,挺了挺腰,试图坐正。试了两下以后,他有气无力地道:“没胃口,吃不下,我病了。”
“死鬼,装什么呢……昨晚你可有力气了,能有什么病。”
李夫人眼波流转,笑了起来。她沉下腰,在地面满铺的绸缎上爬了两步,趴到了也里牙思的膝盖上,把小刀上插着的羊肉往他嘴里送:“张嘴,吃吧!”
这女人的嗓音柔媚的很。也里牙思心里一荡,却连连摇头:“愁着呢,真吃不下。”
李夫人连着送了几次,也里牙思拼命扭头,脸侧的络腮胡和下巴都沾满了肉汁,硬是没张嘴。
这一来,李夫人怒了。
“老娘给你脸了是吧!”李夫人把小刀和羊肉丢回盘子里,厉声道:“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就全扔了喂狗!”
坝上大肥羊,昨晚上刚宰的;要是扔了,未免可惜。也里牙思长叹一声,捡起小刀,把那块被反复拒绝过的肉塞进嘴里:“吃,吃……可我真是……”
“你心里有事!早上有信使来了,你就慌了神!对不对!”李夫人双手叉腰,冷笑道:“那信使放了什么屁,能把你吓成那样?”
也里牙思低声道:“别勒古台那颜和镇国公主,都收到了大汗的信,大汗在问,南面定海军的形势怎么样。所以别勒古台那颜派人到我们这里,要我们汇报最新的情况。”
“大汗问自家的弟弟和女儿,又怎么了?你不过是个千户,紧张什么?使者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啊!”
“大汗西征以后,信使要半年才能往来一回。此前几次往返,说的都是在西方草原上攻城灭国的事,这么郑重询问定海军的近况,还问得很细致,这是头一回。”
说到这里,也里牙思拽了拽自己的胡须:“大面上的事,我自然如实禀报。可是,你那头的事情,要说么?”
李夫人忍不住笑起来:“我那头有什么……”
她的笑容忽然敛去:“你是说盐池的事?”
她声色俱厉:“你说了?”
也里牙思解释道:“我没说!我只是在想,该不该说!”
“这还用想吗?这根本就不能说!一旦说了,好处就全没了!”李夫人尖声喊着,好似拿着小刀,往也里牙思的耳膜上刺了个破口。
“行,行,不说就不说!”也里牙思手脚乱摆,一用力,猛地站了起来。
两人所提到的,是也里牙思赖以立足草原的一桩财源。
他所控制的狗泺一带,是个周广将近百里的巨大盐池。大金国极盛时,曾在此地设立西京盐司,作为天下七大盐司之一。这个盐池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每年能给大金带来多则二十余万贯,少则十万贯的盐利。
大金所营造的盐场,在蒙古军攻破昌州之时,就被夷为平地,连带着盐场的工伕也都逃散了。但过去两年里,也里牙思藉着自家和南面大周国的私下联系,偷偷将这个盐场的产量恢复了三成。
所以现在,这位蒙古那颜的隐藏身份,乃是草原和大周国北疆诸州的重要盐商之一。
第八百五十七章 紧张(中)
大金国强盛时,在北疆设置的界壕防线,最远达到上京会宁府以北一千五百里,由四百二十二座关隘、障垒和戍堡、超过两千七百里的边墙组成。
如果将之看作一个手持锁链,覆压草原的巨人;那么,在草原东面,界壕防线以东北路招讨司的驻地泰州为起点,向西延伸出跨越崇山峻岭的三条支脉,是巨人的右臂。
在草原正南,连绵边墙堡寨由西南路招讨司所属丰州、净州向东北方向延伸上千里,经过九十九泉草场,直抵草原深处名为“昭陶勒汗”的火山,这是巨人的左臂。
缙山、宣德州到昂吉泺一带,则是巨人的首脑。
围绕着这个庞大的边疆军事防御体系,大金国先后投入了天文数字的人力物力,还和蒙古人前前后后打了数十年的仗。金国初建国时的重臣完颜宗磐、完颜宗弼,章宗朝的名臣夹谷清臣、完颜襄、完颜宗浩等人,都曾在北疆陷入往来厮杀的泥潭。
人类政权军政实力的变化,在千百年来的族群分布和亿万年形成的自然环境差异面前,几乎毫无价值。中原朝廷在草原上投入越多,越会将他们自己的力量束缚到动弹不得,也越会激起草原上无数部落的同仇敌忾。所以成吉思汗发动西征时,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老巢蒙古高原易手。
但他委实没有想到,大周国建立之后,丝毫都没有恢复这套防御体系的意思。汉儿的军队控制了缙山到昂吉泺一带,便并不持续深入,也没有大规模恢复和重建旧有边塞的模样,反而一板一眼地和留守草原的蒙古千户做起了生意。
对也里牙思这样的蒙古千户来说,生意是不可或缺的,是他的立足之本。
终究蒙古族本身,并非统一的实体。最初的蒙古,其实专指乞颜、扎答阑、泰赤乌等部落,即所谓尼伦蒙古。随着成吉思汗的崛起,兀良合惕、弘吉剌、亦乞列思等部也陆续以蒙古之名自称,构成了所谓迭儿列勤蒙古。
这两部分,是眼下草原民族的核心,也就是中原朝廷所称的黑鞑。但黑鞑的人数,并不占草原上的多数。在黑鞑之外,还有札剌亦儿部、蔑儿乞部、塔塔儿部之类白鞑;白鞑之外还有渔猎为生的林中人;此外更有乃蛮部、克烈部、汪古部之类部落,习俗更倾向于突厥,和草原以外的沟通也更频繁。
这些部落本身也不是紧密的整体,其下又有多如牛毛的小部,一直细分源流,甚至能细分到三五个帐子。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以后,强行将无数部落打散,再重新捏合为铁板一块,并依靠劫掠所得天量财富,把听从大汗号令的千户那颜们,塑造成了草原上新的统治阶级。
但随着成吉思汗发动西征,留守在草原的千户们,全都面临着旧有部落君长的反扑。千户们以前背靠着成吉思汗,现在却要依靠自身力量稳定地位,必然需要软硬兼施。
硬的手段,无非各种谋杀、突袭,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不断发生的故事,大家都看得腻了。而软的手段,比如赏赐和贿赂,却需要实打实的物资,为了得到物资,又不得不和南方汉儿进行交换。
也里牙思便是这样一个千户。他本身的兵力,已经在中都城里折损殆尽,全靠这几年里聚拢起一批被成吉思汗屠灭后苟延残喘的流散牧人,维持着千户的地位。
他要赏赐手下,就得不断拿出茶叶、布匹、药材乃至各种奢饰品,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他要持续地保持军事威慑,就得有刀剑、弓矢、甲胄,这些东西全是易耗品,又从哪里补给?
早年蒙古人南下,从中原朝廷掠取了数以万计的工匠,这些工匠倒是能生产一些凑合用的玩意儿,可大汗西征的时候,把绝大多数工匠都带走了,剩下一批,全都在大汗的弟弟别勒古台和监国公主阿剌海别吉的手里,哪里轮得到一个寻常的千户那颜分润?
已知也里牙思是个到处急需用钱的穷鬼,又知也里牙思控制着一个规模巨大的盐场,且有中原朝廷派驻在北疆的官员出面,向他提议恢复盐场,并向外卖盐……
结果怎么样,根本就无需考虑。
也里牙思再怎么秉承着蒙古人马快刀利的骄傲,也不得不转化成了坐地生利的商贾。而且因为他马快刀利,动辄把不服从的蒙古小部全都驱赶到盐场,日夜不休地服苦役,所以他的盐场产量还真不小,所产盐砖的质量还广受好评。
由盐场的重启开始,也里牙思又陆续做了茶叶和毛毡织物的生意,甚至严禁向草原贩卖的武器,他也能从特殊渠道拿到一些。作为补偿,也里牙思也偶尔传达些消息,比如不久前劫掠屯垦汉民的蒙古人是哪个千户所属,营地在哪个位置。
这类消息传递出去以后不久,对应的蒙古人就会遭定海军出动轻骑,长驱剿灭。此后定海军方面为了表示感谢,答应给也里牙思的货品就会略多些。
生意做得多了,好处也越拿越多,事情随之越来越繁杂,不能见光的交易越来越多。蒙古人们普遍性情粗疏,许多具体的操办漏洞百出。
按照常理,也里牙思该提拔一个汉儿奴隶去负责这个生意。
不管蒙古人怎么蔑视汉人,他们普遍知道,中原的人比草原上的人要精明,部落要想过的舒服就离不开汉人。
可这些生意又不适合张扬,尤其是两边特别机密的利益交换,无论出于什么角度考虑,都绝不能交给寻常的汉儿奴隶去负责。
所以也里牙思按照草原上的习俗,给自己找了一个擅长在生意场上周旋的老婆,便是上京大定府来的李佐命李夫人,让这个女人代表自己去管理生意上的事。
当然,他也没想到之后两年生意不断做大,以至于李夫人有点恃宠而骄了,居然敢逼迫也里牙思去欺瞒大汗留在草原的代理人。
这就太不知轻重了。
也里牙思嘴上答应不向别勒古台的信使交待,心里却乱的很。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绝对忠于大汗。
某一天大汗从万里之外折返,宣布要再度发动对中原的战争,也里牙思一定立刻响应,而且毫不犹豫地把弯刀砍向自己生意伙伴的头颈,痛饮那些汉儿的鲜血。
现在,虽然大汗还没回来,可是别勒古台那颜和监国公主代表的就是大汗啊?他们该知道一切的,我怎么瞒?就算他们要从我也里牙思手中夺走这块肥肉,我又怎么阻止?
也里牙思是跟随木华黎的五投下探马赤军出身,在此之前则是弘吉剌部的战士,曾经见过孛儿帖可敦的。所以他太了解这几年里草原上的局面了,绝不会高估那些贵人的节操。
瞒是肯定瞒不住的!有些事情,真要到了上头的贵人亲自问起,那就撕破脸了,不好收拾!
他刚下定决心,一个那可儿急步过来,禀报道:“别勒古台那颜的使者在催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千户……使者随行百多骑兵都在叫嚷,我们怕是阻不住!”
百多名骑兵不多,可放在也里牙思的大帐附近骤然闹事,可就很难应付了。也里牙思连声道:“急什么?你告诉他,我已经回来了,马上就见!”
嘴里这么说着,也里牙思有些紧张,脸都白了。他在帐里打了几个转,又道:“这事我不说,也瞒不住。终究我是大汗的臣子,手里的一切都是大汗赐予的……我还是说了吧!”
“你敢!”
李夫人顿时想到自己的胭脂、水粉、钗环。想到今后用不起从南朝宋国运来的高档货色,只能拿着中都商号所产勉强凑合;想到自己嫁到这种蛮荒之地,每天忍着用马粪生火的肮脏环境换来的好处都要飞走,她简直心碎如天塌地陷。
她尖着嗓子道:“那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下个瞬间,一个耳光扇在李夫人脸上,把她打得转了几个圈。嘴里的牙齿高高飞起,她的人倒在帐篷一角。
也里牙思离开帐子,往使者歇息的区域急步走去。
这一巴掌,打得李夫人整个儿傻了。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否则也不至于沦落风尘,这数年从上京到草原的生活,更是大起大落,让人难以承受。何况,对这个黑鞑子曲意奉承,不知付出了多少柔情蜜意,却换来了这么狠的一巴掌?
疼痛、惊恐、愤怒、委屈在她的心里不断翻转涌动,使她几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倒在地上不动,两眼呆怔。因为脸肿了,口水从嘴角淌出来,也顾不上擦。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篷里光影晃动,是也里牙思回来了。
李夫人依然没有回过神,但她的素养还在,已经下意识地哭了起来。
也里牙思走到李夫人面前蹲下,叹了口气。
“盐池的事,别勒古台那颜早就知道,他们全都知道,只不过以前没有问罢了。大汗确实在重新关注草原上的事了,贵人们都会打起精神,重整各部人手,以备大汗调用。所以盐池那里的一切,以后还是会交给我来管辖,但收益里的一大部分,都得想办法换成武器和甲胄!”
“做梦呢……”
李夫人哭着道:“武器和甲胄都是大周官营的,你私下里拿些倒还罢了,怎么可能大量买卖?这不是疯了么?在盐池和你见面的那几位,都是大周的官儿!你当他们是寻常商人么?”
“我知道他们是大周的官儿!可我不能对别勒古台的使者说!”
也里牙思继续叹气:“一旦说了,不就证明我曾和周国的官儿往来?保不准还会牵扯出其它的事,比如我为了拿到武器甲胄,曾卖了好几个南下劫掠的小部……那事情如果泄露,可就真的要命了!”
见李夫人满脸惊恐,也里牙思把她拽起来,絮絮叨叨地继续道:“总之,你这阵子嘴严些,不要在外乱说话。有一大队别勒古台那颜下属的骑兵,已经去往盐池查看了,我估计他们总会闹腾一下,抢点什么……生意上受点损失,你别计较,慢慢再想办法。也不知道这生意还能做多久呢……”
说到这里,他见李夫人的脸色难看异常,简直如白日见鬼,不禁生出点怜惜:“你脸疼么?我刚才着急手重,你别怪我。”
李夫人大哭道:“你忘了?南面大周的官人,这会儿就在盐池啊,你明天要去见他的!”
第八百五十八章 紧张(下)
狗泺盐池以西,紧贴着也里牙思建立的盐场,有片仓库区域。
库区是这两年里新建起来的,方圆近三亩地,外围本来是栅栏,去年年底的时候开始加高加厚,库区里也新建了供人长期居住的房舍和院落。、
但是扩建的速度,始终没赶上人流的增长幅度。每次有较大规模的商队来此,房舍和院落都会被住满,各处院落里都人声鼎沸,热闹的很。有闲工夫的商人彼此谈笑,出力气赚钱的民伕则扛着盐包或者其它货物往来搬运,吆喝声不绝于耳。
库区里几乎见不到蒙古人,在外围,栅栏围墙后头,则有好几座蒙古人造的箭塔。腰间裹着毛皮的蒙古人,经常登上箭塔虎视眈眈地往下看,但商人们并不是特别在乎。
成吉思汗西征以后,蒙古人没有再发起过大规模的南下劫掠,可草原边缘,蒙古军和周军之间的小规模冲突时不时会爆发,各自都有吃亏的时候。时间久了,在厮杀之外就形成了特殊的秩序,商人们遵循着秩序赚钱,并不担心会有危险。
真要说起危险……
有一支较大规模的队伍昨天才到达,几名商人兴致勃勃地在库区范围内闲逛。他们注意到,自己脚踏过的地面,有明显大火焚烧的痕迹,黑灰下面,还时常能够看到腐烂的皮甲片、碎裂的铁叶子,甚至有些像是断裂人骨的东西。很多仓库也明显是贴着破损城垣建造起来。
可见此地曾经是剧烈厮杀的战场,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至少这两年里,草原边缘大体是安全的。
“三百多年前,契丹人在草原上开通的古盐道,交易的便是草原盐池所出的青盐。青盐的来路,主要是北面千里以外的额吉淖尔,运盐队伍南行经过沙地,在狗泺收取本地所产湖盐,然后下坝,进入中原。”
一名中原商贩站在半座土墙旁边,志得意满地拍着夯土,对同伴道:
“盐道是辽国的重要财源,所以辽国在狗泺西岸,择了个地势紧要之处,设立狗泺盐司。后来大金崛起,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曾在此地与辽军大战,生擒辽国的都统驸马萧规。因此地既有塞上锁钥的地形,又有盐池之利,大金国不止延续了此地的盐司,还设了榷场负责与北方草原民族开展贸易,由昌州地方统一管辖。这个昌州城,就是咱们现在踏足的地方,咱们大周皇帝出生的地方,就是昌州!”
这些话,其实一路北来,早就有人说过,听者大都反复听过几遍,有兴趣的人还沿途讨论,旁人耳里快要出老茧。可身处苍茫原野之中,眼前看着断壁残垣和墙体上刀劈斧凿的痕迹,想到这一路行来的辛苦,感触就不一样了。
顿时便有人肃然起敬,有人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地方行礼致敬,口中问道:“陛下经常说,自己出身于昌州乌沙堡,乌沙堡便是这里么?”
那商贾摇头:“我也只是第二次来这里,诚如诸位所见,昌州的旧有建筑都被夷为平地了。当年在此的居民也早都被杀尽,掳走……我委实不晓得这些。”
众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大周建国时日尚短,但朝堂君臣都很注意给百姓以休养生息,这阵子各地的经济渐渐不似早年那般凋敝,而且和南朝宋国的关系,也不似大金在时那么剑拔弩张。于是商贾们的日子普遍好过起来。
又因为这个新崛起的国家武风极盛,竟然有压倒黑鞑的势头,所以大家的生意又慢慢做到了草原上,人人都觉得,未来很有盼头,也都对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年轻皇帝很是尊崇。
不少人在半路上就说了,若能见着皇帝当年在行伍间的遗迹,无论如何都得拜一拜,沾沾福气和贵气。
可惜整个北疆防线的架子,在蒙古人前几次入侵时遭到彻底摧毁。如今的草原上,无论军人、官员、商贾还是农夫,全都是这两年里慢慢北上,想要捞取好处的新手,那些大金国治下驻守边疆的旧人几乎全都化作蒙古人刀下之鬼。知晓当年规模、能给商人们答疑解惑的活人,竟是一个也无。
有人猜测道:“我们车队前日里经过山谷,见有断壁残垣横亘山间,那就是乌沙堡吧?”
“我看像。那片废墟规模极大,不像是普通堡垒,且有虎踞龙盘之势啊……十有八九就是了。”
有个少年人正走过他们身旁,闻听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乌沙堡,是乌月营。乌沙堡在盐池的北面,你们绕过盐池,往北再走七十里,见到大黑渠山,才能见着乌沙堡。”
众人转头去看,见那少年人甚是眼熟,此行路途上,大家彼此照过面的。
少年人大约十三四岁模样,身形中等,看起来相当匀称,衣着甚是普通,但腰间挎着一柄颇显精致的宝剑,剑穗子上还坠了块玉石。
有个商贾忍不住笑道:“你个小孩子,是跟着爹娘来行商的吧?北疆旧事,你懂得什么,休得在这里胡扯……”
另一人忽然注意到,这少年虽然看起来文质,手上却有明显的瘢痕和老茧,说明是真的练过刀剑或箭术骑术,又或者是苦日子出身。
大周建立以后,数以千计的旧日底层士卒一跃为新朝的勋臣骨干,这少年很可能是哪个军官的子侄辈,倒不能得罪。
他又想到,此番商队来盐池的路上,有好几队车驾陆续汇入大队,少年便是那时候加入队伍的。那些车驾都是重载,却不像生意人的车辆,随车的伴当也俱都英气勃勃,明摆着练过武艺,杀过人。
嘿,这一趟的队列里,说不定有大周的贵人在……这其中的水可就深了。他连忙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衣袍,让他住嘴。
这少年倒是好脾气,见两个行商蔑视,也不恼怒。
但他似乎对乌沙堡这个地方有点执拗,见行商们不信,便随手取了宝剑,连鞘在砂土地面上画了几笔:“这是盐池,这是咱们身处的昌州榷场旧址,这是西南面的乌月营,这是西北面的乌沙堡,要去乌沙堡,得沿着这条路走……距离还远着呢!”
说完,他回身看看自家同伴:“阿多,我没画错吧?”
被叫做“阿多”的,是个作渤海人打扮的青年。青年皱着眉头看了看图样,取了腰刀,在右下角补了几笔:“我只知道这样一直走,就到宣德州。嗯,我只走过这一段,再北,没去过。”
少年微笑道:“我去过啊,这图准定没错。往乌沙堡去的路,我闭眼也能走十几个来回……”
阿多点点头,又摇摇头:“得等赵瑄办完了事,咱们才能去。”
赵瑄!
商贾们顿时紧张起来。赵瑄这名字,商贾们可太熟悉了。负责统领边防各部,驻守缙山的大将,便叫做赵瑄。商贾们日常见到他,隔着数十步就开始点头哈腰了。
这青年却如此随意地叫着赵瑄的名字……他们什么来路?赵瑄赵将军又怎么会来这里?他老人家要办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