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徐安宁反锁上门,心脏怦怦狂跳不息。姜佳宝比她更快镇定下来,凑到客厅的窗户边,向湖边望去。远远可以望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老妇人似乎仍在湖边。
“那个女的是什么人?”徐安宁问。
姜佳宝摇摇头。
“妈妈不是说过,不要随意和陌生人说话吗?”徐安宁训斥道。
姜佳宝噘起嘴。徐安宁很清楚,那是他不服气,想要辩驳什么的表情。
“你知道今天有多危险吗!”
徐安宁忍不住训斥了几句。姜佳宝低头不说话了,眼眶也湿润了。她有些于心不忍,但今天的事太危险了,必须让孩子接受教训才行。
徐安宁看了眼窗外,湖边仍有人影徘徊。她感到更加不安了,叮嘱了好几遍让孩子不要出门后,她一路去了小区的门卫室。
门卫室里的保安李建军正在听广播,被气势汹汹冲进来的徐安宁吓了一跳。
“怎么了?”
“有个疯子!有个疯子跑进小区里了,你们不管管吗?”
李建军跳了起来,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制服外套,“什么疯子,在哪里?”
“就在湖边,一个年纪很大的疯女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小区不是有门禁吗,她是怎么进来的。”
“哦,你说是个老太太啊。”李建军套上保安服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是不是穿红上衣,黑裤子的?”
“对,对,就是那人。”徐安宁忽然反应了过来,“你知道她是谁?”
“知道的。”李建军穿好保安服,又坐回了椅子上,“那位也是业主。”
“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位老太太也住这呗。她叫文琳丽,最近几年好像精神出了问题,说话神神叨叨的,叫她也不会理睬。不过主动招惹其他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她就那么做了啊,抓住我家的小孩不放。”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啊。总不能禁止人家业主在小区里遛弯吧。”李建军挠挠后脑勺,“对了,你是3栋401的吧。我记得那位就住你家楼下,要不你和她家人谈谈?”
之后无论徐安宁怎么说,保安总用“我们也没办法”这句话来搪塞。
简直岂有此理。徐安宁再度回家,对着镜子束好散乱的头发,从手提包的夹层里取出从未用过的防狼喷雾塞入牛仔裤口袋。姜佳宝表情担心地望着母亲,她挤出一丝开朗的笑容。
“再等几分钟,妈妈很快回来烧饭。”
三楼的门厅布局和其他层一模一样。不过门厅里什么杂物也没放,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住户生活的痕迹。门上连门铃也没安装。
不会是那个保安搞错了吧。徐安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了。
“哪位?”一个年轻女孩从门后探出头,看年纪大概还是中学生。
“唔。”本想用气势压倒对方,但面对意外的对象,徐安宁只得压低声音,“我是楼上的住户,你的父母在家吗?”
“嗯,那个,实在对不起,不好意思。”女孩慌张得连连道歉,反倒让徐安宁不知所措起来。
她连连摇手让女孩不要那么慌张。又聊了好几句才知道女孩名叫李思汝,是一名高中生。刚才放学回家时,已经从门口保安那儿听说事情的全过程了。
“对不起,平常奶奶出门时,家里人一定会陪着一起的。今天没注意到,她自己出门了,刚才我已经把她接回家了。”李思汝说道。
徐安宁的火气降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她……你家老人抓住我的孩子不放。”
李思汝又连声道歉,解释自家的祖母一般不会那样做。
“一定是认错人了,医生说奶奶的脑子出了问题。”
徐安宁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就是说,神经系统的毛病?”
“不是的,只是记忆功能出了问题,是阿尔茨海默病。”李思汝连忙解释,“就是通称的老年痴呆症。奶奶的记忆力变得很差,经常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不过意识还算清醒,言语沟通也没大问题。”
“可她把我家孩子当成自己的了。”
“嗯,她搞错了。阿尔兹海默症就是这样,对近来的事记不清楚,过去很久远的事反而想起来了。奶奶好像把几十年前的事当成了现在的事,最近常常认不出父亲是谁,觉得自己的孩子应该才七八岁,想要出门去找。”瞥见徐安宁复杂的表情,李思汝匆忙补上一句,“我们一定努力向她解释清楚。”
见她窘迫的样子,徐安宁也不忍心再指责些什么。只得叮嘱李思汝转告父母,多留心家里的老人。
回到家,姜佳宝像是早已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指手画脚地向母亲表示肚子很饿。徐安宁叹了口气,立刻投身厨房做菜。
一小时,锅里的排骨快熟了,而姜佳宝也早已把柜子里的薯片都吃光了。徐安宁一边品尝咸淡,一边担心孩子是不是吃不下饭了。
此时门铃响了。徐安宁拿着勺子打开门,看到楼下的女孩李思汝站在门口,戴着厨房用的隔热手套,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
“家里的鸡汤煮多了,我妈让我带一些过来。”
徐安宁表示了感谢,但想婉拒鸡汤。可李思汝也表现了超乎想象的执拗,说是母亲要求的,执意让徐安宁收下。
说话间,姜佳宝从徐安宁的背后探出头来,望了李思汝一眼。
“你好啊。”李思汝友善地向他打招呼。姜佳宝似乎吓了一跳,又缩回母亲身后逃走了。
“这孩子对附近还不太熟,有些怕生。”徐安宁笑了笑。
“你们刚搬来吗?”
“有两周了吧。”
李思汝微微侧头,犹豫了一下,“为什么想要搬到这里住呢?”
奇怪的问题,徐安宁心想。
“主要是为了学区吧,这孩子就快上初中了。”
“就是说,房子已经买下来了?”
“算是吧,当然没有全款就是了。”
李思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你们也不容易呢。”
“这话什么意思?”徐安宁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些许担忧的表情。
“没什么……我是说,一个人带孩子生活,肯定会不容易吧。”
说完,李思汝强行留下那锅鸡汤,匆匆离开了。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单身带孩子的状况呢?徐安宁有些困惑,随即意识到应该是门口的保安传播的消息。那帮多嘴的家伙!
鸡汤该怎么处理呢?徐安宁有些犯难。揭开锅盖,一锅黄灿灿的鸡汤香气扑鼻。引得姜佳宝凑了过来,踮着脚望向锅里。
“别碰。”徐安宁拍开儿子伸向鸡腿的手,“别随便吃外面的东西,饭马上就好了。”
姜佳宝不满地哼了一声,但徐安宁没理睬他。
吃完饭,徐安宁开始收拾餐具,顺便把一锅鸡汤都倒进了透明的食品袋里,扎好口子。为了防止扔垃圾的时候被邻居看到,她又套上了一层黑色的垃圾袋遮掩。接着她洗干净砂锅,打算明天送去楼下,再夸赞两句“汤很好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有些对不起邻居的好意,但她不敢让孩子吃来源不明的食材。
碗刷到一半,徐安宁突然意识到姜佳宝正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
目睹父母吵架分居后,年幼的姜佳宝失去的不止是语言的能力,对世界的热情也变淡了。
徐安宁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姜佳宝抬起头来,捋顺了被母亲弄湿的头发,有些困惑地望着她。
“来画画吧。”徐安宁说。
医生说过,绘画是一种有效的疗愈康复方式。一方面可以宣泄情感、缓解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帮助家长了解孩子内心真实的想法。姜佳宝原本就是个喜欢涂鸦的孩子,几乎看到什么都想画下来。虽然画技水平一般,但胜在数量多,主题丰富。幼儿园时代,老师还夸赞过他的画作很有想象力,特意把作品挂在长廊上展示过。
不过,受父母离婚风波的影响,姜佳宝连绘画的兴趣也淡了。徐安宁只好以布置作业的形式,要求他每天都去碰碰画笔。
虽说是作业,但孩子目前还处于身心恢复阶段。徐安宁并没有强制他每天一定要画出什么,只是耐心地帮孩子准备好画笔,摊开纸张。
姜佳宝坐在桌前,咬着画笔的尾部,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发呆。徐安宁把笔从他嘴里拽了出来。
“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画新的画了,没什么想画的东西吗?”
没有回答。
“画动物怎么样,你不是很喜欢动物园的大象吗?”
姜佳宝指指墙上挂的画。那里已经有一幅大象的绘画了。徐安宁这才想起很久没带孩子去动物园了。这段时间她太忙了,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还要应付前夫的纠缠。
“画画新家怎么样,我们不是才搬来吗?”
姜佳宝依然一脸苦恼的表情,好半天才动笔。
洗完碗,徐安宁回到孩子的身边,发现绘画已经完成了。像以往一样,画里有浓重笔色涂抹出的蓝天,也有椭圆形的金色太阳,自带线条状的红色光晕。
画面的中心是一栋五层的洋楼。与现实不同,洋楼的楼顶是一个漂亮的宝蓝色弧顶。以姜佳宝的身高,从各个角度都看不到楼顶,这应该是他想象出来的。楼的旁边有一个小湖泊,湖里飘着莲花。这就是孩子心目中的新家吧。虽然不知道心理医生们会怎么看待这幅画里折射出的内心状态,徐安宁自己是相当满意的。
画上的湖边有两个简笔画的小人,左边那个一看就是姜佳宝自己。与以往的画作一样,他给自己画了夸张的长耳朵。姜佳宝的耳朵有点尖,姜越超曾开玩笑说那是精灵的耳朵,并给他看了手机里的指环王剧照。姜佳宝信以为真,总喜欢把自己的耳朵画成那样。
右边的小人却是一个谜。徐安宁本以为画的是自己,但随即觉得不像。自己在姜佳宝画中的形象总是长发飘飘的,而且比姜佳宝高很多。画中的小人则比姜佳宝的形象还要矮,明显是个小女孩。仔细看,她扎着双股麻花辫,身穿鲜红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团棕色的人形物什,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徐安宁猜测那是个玩偶。
女孩简笔勾勒的嘴唇显出明显的笑意。
“站你右边的是谁啊?”徐安宁忍不住问。随即察觉到自己问的方法不对,姜佳宝露出不知该怎么表达的神情。
应该用选择性疑问句,慢慢缩小范围才对。
“是你认识的人?”
点头。
“妈妈认识吗?”
摇头。
那会是谁啊。开家长会的时候,徐安宁见过姜佳宝的同班同学。没有哪个女孩子会打扮得这么土气。尤其是那条红裙子,简直是一二十年前的流行风潮。
徐安宁想了想,灵机一动,“是不是搬来后认识的新朋友啊。”
迟疑,随后坚定地点头。
应该是小区里其他业主的孩子吧,徐安宁得出结论,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样就太好了,能结识年纪相近的孩子,姜佳宝的心态应该也能更好地恢复。
她在客厅的墙上拉了一条绳索,把画作挂了上去。图画里,两个孩子肩并肩站在湖边,由一道线条概括出的小嘴弯曲弧度一致,笑得十分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