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子占据了自己的家,警察居然还要帮忙驱赶自己和家人。李思汝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挣扎抵抗了半天,但一介女高中生自然执拗不过警察,一脸茫然的奶奶也帮不上忙。最终李思汝还是听从了袁岳的劝说,因为他答应给个解释。三人一起回到了临停在楼下的警车里。
袁岳坐在驾驶座上,心烦意乱的,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抓起塞在变速杆旁边的烟盒,在手里捏变形了,又塞回了原位。
“说好要给的解释呢?”坐后排的李思汝催促道。
“先答应我一件事。”袁岳转过头来,“接下来我所说的,你恐怕很难接受。但别闹,也别像刚才似的大发脾气,先老老实实地听我说完,能忍住吗?”
“会不会发脾气,要等我听了再说。”
袁岳有些哭笑不得。当刑警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和蛮不讲理的未成年女孩打交道,倒有点像与女朋友讨价还价的感觉。他认真思索片刻,换了一个说法。
“消息是我从同事那听来的。真假是他们核实的,我也觉得相当可疑。你要是不添乱子,等下我就去所里帮你打电话核实。但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就只能停车在这里干耗着了。”
李思汝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袁岳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随后操作升起四面车窗,确保隔音效果,“刚才屋里的那个男人说,他才是301室的真正户主。”
袁岳是昨晚接到命令,临时参与调查这起恶性杀人碎尸案件的。时间紧促,靠其他调查人员转述的信息,他才能勉强摸清案件全貌。
刚才屋里那个自称户主的男人名叫秦柏伟,遇害的五楼住户是他父亲。初步判定死者身份后,警方第一时间通知了家属。
在警局听闻父亲的死讯,秦柏伟情绪失控,号啕大哭。警员劝解良久,他才多少冷静下来,恢复到了可以配合调查的程度。
死者秦宏图是一位知名的企业家,年过古稀,近些年早已是半退休的状态。虽然名义上还是集团的董事长,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其他公司高层打理。平时老人一般住在郊区的别墅里,由佣人照顾起居。他的爱好和一般老年人差别不大,养养花,钓钓鱼。如果没有要事,很少来公司,也不参与应酬。
一个星期前,老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大发雷霆,痛斥身边出了叛徒,要把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揪出来。他先是解雇了别墅里的佣人,又把追随自己多年的手下团队清洗了一遍。连平时替他处理公司核心业务的董事长秘书也被一脚踢去了边缘部门,换上了一个刚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秦柏伟想搞清父亲这么做的原因,找出办法劝上一劝。可秦宏图只用了一句“到时候你会知道的”就把他打发走了。
新任的董事长秘书于6月9日上任。秦宏图与他见了一面,简单交代了工作指示后就离开了。其后的几天,秦宏图一次也没来公司露面。与外界只保持手机上的联系。
其间也有人感到奇怪,比如新任董秘,他曾打过两三个请示工作的电话,老人一概没接。他只好先用信息简要汇报。事后,秦宏图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们想办法妥善处理。”如果是前任董秘,肯定会起疑心,要上门探望的。可新上任的年轻人摸不透董事长的脾气,只好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
结果一周下来,谁也没有意识到秦宏图出了事。
就连秦柏伟也没察觉到异常。作为集团的接班人,他的工作相当繁忙,平日里无暇联络父亲。父子俩也很少一起吃饭,在公司里见面的次数比在家里见面的次数还多。而这段时间,他在外地出差,昨天才回到市里。
此刻得知父亲遇害,秦柏伟痛哭流涕,甚至跪下哀求警方查明真相,抓获凶手。同时表示自己愿意尽一切努力配合警方办案。
问询过程中,调查人员很快发现秦柏伟对尸体的发现地点“东方豪庭”十分熟悉。秦柏伟坦誠他们一家人曾在这个小区居住过。06年母亲冯静去世后,他与父亲不愿睹物思人,先后搬离了这个小区。
秦柏伟的话挑动了调查人员敏感的神经,他们当即问起小区内房产的具体位置。秦柏伟表示,父亲的房产是501室,他在同一栋楼的三楼也有一套房。
调查人员十分困惑,三楼不只有李思汝一家人居住的301室吗?
秦柏伟接受了质问,表现得十分惊讶。几番沟通后,调查人员又查询了户籍系统,意外地发现秦柏伟没有说谎。301室的房产确实是登记在他一个人名下的。
据秦柏伟回忆,这处房产当年是他父亲买下的,于2006年的下半年过户到了他的名下。隔年他购置了更中意的房产,就搬出去住了。301号房暂时没卖也没出租。正巧当时雇佣的保姆住得近,就给了她一笔小钱和备用钥匙,委托她定期打扫一遍屋子。
在小区里干了多年的保安李建军也证实了这一说法。他见过秦柏伟,知道他是三号楼的301室最早的住户。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见不到秦柏伟出入小区了,只剩保姆文琳丽一个人住在301室。
文琳丽这么一住就是十多年,其间“东方豪庭”的业主也好,物业人员也好,换了一茬又一茬。除了李建军等个别老保安,几乎没人还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去年,为了照顾阿尔兹海默症日益严重的文琳丽,她的儿子一家也搬了进来。当然,除了李建军等人,也没人觉得奇怪。
得知实情后,秦柏伟难掩气愤的神色。他担心过文琳丽会偷住他的房子,前几年还特意检查过一次301室的状况。但房屋的状况保持良好,墙没花地不脏,看不出有居住过的痕迹,他也就不计较了,还给文琳丽涨了点工资。可没想到文琳丽不但自己在屋里常住,连她的家人也住进来了,这是秦柏伟无法容忍的。
由于他确实是301室的真实房主,警方当然要配合他把李思汝一家人赶出去。但实际怎么执行成了难题。如此复杂的情况,又涉及刑事案件,袁岳自然没法向李思汝完全交代实情,最后单独挑了与房产所有权有关的部分,告知了李思汝。
听完袁岳的解释,李思汝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辩驳。实在是太荒唐了,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奶奶曾经是富人家的保姆,利用别人的好意,一家人合伙寄居在别人家的豪宅里?怎么可能,这根本就是污蔑。把她的家人说得好像是社会底层的渣滓,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一样。
实际上,李思汝总被身边的朋友认为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无论她怎么辩解都没用。
小时候,她家住在江边的大平层,客厅的落地窗可以一览无余地望见长江江面。天气好的时候,父亲会带上全家人一起去江边玩。
那里还是城市大力发展的新区所在地。由于位置优越,同一小区里住了不少有钱人。李思汝不得不向知道她住址的朋友解释,她家只是沾了买房早的光。在周围还是一片荒芜,市政府还没搬过来的早年间就买了期房。与邻居里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差远了。
这种说法管用了一两年。有一次下大雨,父亲开车来学校接她放学,成功引发了热议。
“你爸开的奔驰车好宽敞啊!”朋友一致表示惊叹和羡慕。
“用来充门面的啦,做生意的总得有辆车。”
“做生意,那你爸是老板喽?”
“算是吧。”李思汝只能含糊地回答。她只知道父亲是做服装方面生意的,具体的如何开展买卖则不甚了解。
“我看他倒像开演艺公司,混娱乐圈的。”
对于朋友异想天开的猜想,李思汝只能一笑了之,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父亲的长相确实有些像大屏幕上的男明星。与出演《无间道》时期四十来岁的梁朝伟莫名的神似,给人一种不算正经的“雅痞”感觉。
如果朋友要来家里玩,李思汝总会有意无意地挑父亲在家的时候。父亲实际出现时,总会带来一种戏剧性的效果。朋友们有的惊讶,有的默不作声,甚至有过红晕上脸的。等父亲离开房间,她们总会向李思汝感叹,你爸好帅气啊。
听到同学这么说,李思汝只好回答,还行吧。她很难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炫耀。
与父亲相比,李思汝的母亲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类型。就外表而言,她是一个“印象稀薄”的人。个子不高,发型与脸庞随大流。与人相处时总是笑眯眯的,跟去同学家时每个和和气气端出水果盘的母亲并没有什么区别。不管是走在街上还是参加家长会,总能很自然地与人群融为一体,就算见过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这种差异感给朋友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后来班里流传起奇怪传言,说李思汝的父亲其实是入赘的,她母亲家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李思汝很生气,但又找不到流言的出处。如果找出了编撰流言的人,她倒真想好好教训一番。在成长过程中,她一直以母亲为傲。只会一味以貌取人的家伙,自然无法理解母亲在为人处世方面的伟大之处。父亲也曾不止一次说过,遇上母亲,是他一生的幸运。
况且,事实与流言完全相反。父亲那边的家境更为优越。李思汝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奶奶才算得上是有钱人。父亲的生意资金,多半是从爷爷奶奶那辈继承下来的。
小时候,李思汝一有心愿得不到满足,就会去找奶奶求告。奶奶出手阔绰,买得起父母不愿给她买的玩具。这种情况发生过太多次了,直到母亲忍不住去找奶奶抱怨才消停。
前几年,国内的迪士尼乐园开业了。身边的朋友陆陆续续地去打卡,李思汝颇为羡慕。但那段时间她的成绩有波动,父母以前两年去过东京迪士尼为理由拒绝了,让她安心在家学习。
李思汝有些气不过,私下打电话向奶奶抱怨。结果隔天奶奶就自己开车来接她,两人一路开去了迪士尼。为了节省时间,奶奶阔气地刷了卡,买了五千多一人的vip票,全程不用排队,观赏花车游行的位置也是最好的。观看烟火的时候甚至有第一排的专座,距离城堡近到烟花都快溅到脚下了。当晚就在迪斯尼的官方酒店住宿,李思汝选了主题房间,体验了一晚迪斯尼公主的感觉。当然,价格方面的开销很是惊人。
可奶奶毫不在意,“只要乖孙女开心就好。”
第二天,李思汝坐在奶奶的车后座,搂着半车厢毛绒玩具,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父母对于奶奶的独断专行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事后,她把纪念品分给了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些许透露了这次梦幻般的经历。朋友们纷纷表示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是她编撰的谎言。
可无论李思汝怎么辩解,袁岳始终不愿意相信她的话。他一味地强调,警方是尊重事实的。他们刚刚联系过房产局,确认了房产买卖的记录。自从房产登记到秦柏伟名下后,十几年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变更。
“他肯定是作假了。”
“作假?”
“没错,为了侵吞我家的房产。”
这其实只是李思汝灵光一现的猜测,嘴快说出来了。但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她的父母在外刚一失去联络,种种犯罪嫌疑就都找上门了。而且还专挑奶奶的房产侵占,明显是欺负她神志不清了。说不定就是一伙人搞的鬼,切断了父母的联络方式。
“刚才那个男人,和我爸长得很像。肯定是他冒充了我爸,骗我奶奶转让了房产。”
“哪里像了,我见过你爸的照片,明显一个是尖脸,一个是国字脸啊。”
“看脸确实不一样,气质差我爸太多了。但其他方面都很相似,从背后看简直一模一样。”
“脸都不一样,还怎么冒充。”
“电视里不是经常演吗,利用人皮面具什么的。”
袁岳无奈地摇了摇头。李思汝分析了半天,他就支吾了半天。最后继续劝说李思汝先跟他回一趟警局,查案的事放心交给警方就行。
李思汝当然不愿意听。她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解释不通的地方就一笔带过。袁岳终于不耐烦了,不再理睬她,兀自发动了汽车引擎。
听到发动机声响,李思汝当机立断地去拉车门把手,但车门纹丝不动。
“别折腾了,后排车门锁上了。”
“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别胡闹了,这是警方办公,你以为在陪你玩过家家呢?再不配合,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袁岳色厉内荏地吓唬了几句,李思汝终于安静下来。但她仍不愿意放弃,思前想后,提出了最后的要求。
“起码让我回家一趟,拿下我们的生活必需品吧。换洗用的衣服,洗漱用具。还有课本和作业,不然我还怎么去上学?”
在袁岳的协调下,秦柏伟勉强同意了李思汝的基本需求。但他同时表明了自己的底线——拿东西的全程必须由他的手下全程跟踪,防止有人趁机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秦柏伟指派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他看起来呆愣愣的,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像是秦柏伟在公司的下属。这人言必称“秦总”。对着警察也一副居高临下,爱答不理的样子。
李思汝刚一进家门,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她身后,外凸的眼球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李思汝整理衣物塞入行李箱时,他也要凑上来细看。惹得李思汝护住内衣,惊声尖叫起来。
袁岳连忙进屋,见状把瘦高个强行拉了出去。门外传来了瘦高个激烈的吵闹声,但袁岳一言不发,似乎根本不想搭理。
李思汝心里多少有些感激。她定了定神,撇下行李箱,立刻在父母房间的衣柜的第二层翻找起来。在搬家后,家里的贵重物品和重要证件都放在这里。现在父母不在,必须优先保证这些东西不被不怀好意的人盗用。
然而,衣柜里的贵重物品都在,母亲的项链首饰一件不少。证件却全部不翼而飞了,户口簿、身份证、驾照等都没了,连李思汝自己的学生证都找不到了。
意料之外的打击让李思汝愣在原地。但她转念一想,又多少有了些许慰藉,别有用心的人这么快就偷走了相关证件,证明他们就是冲着吞没房产来的。自己的父母又不是蠢人,等他们平安归来,一定能很快解释清楚真相。
说到底,李思汝绝不相信家人与犯罪事件有关联。
她拉出衣柜最底部的一层,如愿找到了一台淘汰的旧手机,藏入了口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