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着那浩荡无量的佛光,北莽大帝郜世辉微微颔首:
“第十四境的佛门修行者。”
蒋辙等人心中都是微微一动。
他们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名字,便是空如大师。
因为当年十二阎罗的缘故,中土佛门第十四境高手死伤殆尽,其后三十余年,始终不曾再有过。
直到最近,方才有空如大师成功修成无量境界的法身,登临第十四境,叫大日如来身重现中土。
不过可惜的是,这位佛门高僧,竟然是相助长安城的……
此刻感受那圆觉自在,无量光辉的佛门禅意,几人视线下意识落在旁边的慧行身上。
却见慧行已经全身僵硬,怔怔望着远方佛光,不言不动。
惊觉其他人的视线,慧行猛然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神情恢复平静,目光低垂。
“在此间,多这么一个听差,能起些作用。”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这么一个声音。
慧行一惊,然后就见北莽大帝郜世辉的身形飘然而去,飞向远方的佛光。
肆虐的海潮中,佛光如山门一般矗立,同时不停向两边蔓延。
佛光到处,定住越来越多,越来越广的惊涛骇浪,叫先前谭平等人引起的大海啸难以继续南下,摧残中土北部沿海生灵。
佛光中央,一个老僧盘膝而坐,双掌合十,正是空如大师。
他本应张东云要求,寻找“辰皇”楚摇光下落,到了海上,忽然惊觉大海啸来临,将要摧毁中土北部沿海各地,当即出手,阻拦海啸。
老僧本在闭目默默诵经,这时忽地睁开眼来,抬首望向北方天际。
在那里海天交界处,现出一个身材颀长高瘦,但威临天下的男子。
“海啸,是施主引起的吗?”空如大师徐徐问道。
北莽大帝郜世辉居高临下俯瞰老和尚:“是与不是,并不重要,朕来此,只问你一事,愿否归降于朕?”
空如大师不答,只是叹息一声:“沿海生灵亿万,这场海啸波及太广,中土北部海滨大半都会被波及,届时生灵涂炭,不知会有多少人殒命,流离失所者更将不计其数。”
郜世辉平静言道:“朕知你此前与那东疆长安城走得近,但只要你诚心归顺,朕既往不咎,用人不疑。”
双方似是各说各的,皆答非所问,但对彼此的问题,渐渐都有了答案。
空如大师双掌合十:“世间众生皆苦,众生平等,施主修为通天彻地,惊世骇俗,但还请施主顾念苍生,莫视苍生如草芥蜉蝣。”
郜世辉则抬起一只手,五指渐渐握成拳:“不降者,死。”
随着他这一个握拳的动作,顿时有极为耀眼的光芒,聚拢于他手上。
下一刻,恐怖的光辉,便从天而降。
空如大师口中低喧佛号。
一尊同样闪动光辉,仿佛天上大日降落地面般的佛陀法身凝聚而成。
光辉大佛跏趺坐于净土之上,净土化作无量光明,向四方扩张。
面对北莽大帝从天而降的一拳,空如大师不退不让,凝聚大日如来身后,便即一掌迎上,正是佛武相合之绝技,大日如来掌。
拳掌在半空中碰撞,光辉闪耀的大日如来身,同半空里的郜世辉,尽皆一晃。
郜世辉面无表情,仿佛没有情感的神祇,拳出连环,不停向下方的空如大师砸去。
武皇巅峰威镇寰宇的强悍力量加持下,空如大师每接一拳,仿佛都面临整个世界向自己压来。
他一边阻挡海啸,一边抵御对手越来越重的拳势,仿佛岸边的礁石,被巨浪拍打,但始终坚持不倒。
蒋辙等人的身形,渐渐也靠拢过来,只是面对两个第十四境高手的交锋,他们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
“三哥,看得分明局面吗?”屠琳轻声问道:“我只能看出大帝似乎略占上风的样子。”
蒋辙没有回头,只是眼角余光扫了对方一眼。
屠琳,确实是帮他们一起对付谭平,也确实要跟他们一起投奔北莽。
但是,她真正的根,也确实是在太清宫。
“你没看错,眼下大帝略占上风,长时间继续下去,空如只能稳守自身,全采守势。”
蒋辙还是回答了屠琳的问题:“空如确实是佛门奇才,虽然前不久才刚刚突破到第十四境,但眼下无量法身发挥力量,已经极为纯熟。”
向晨轻声一叹:“空如如果一心想走,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形势比人强,如今既然已经归降北莽,他们同蒋辙等人的矛盾自然便不存在。
相反,该修复先前关系了。
宋睿拉不下脸,向晨则渐渐调整好心态。
蒋辙也没有给他脸色,归附北莽之后,他们还要跟中土衍圣府府主孔圣真对抗,理应团结。
“正常来说,空如应该有走的机会。”
蒋辙望着远方大海中的光辉大佛:“但现在,就不好说了,空如有点……死脑筋。”
众人闻言,皆若有所思。
为了避免海啸波及中土,空如大师此刻即便能走,也不会走。
慧行默然不动,立在半空里,双目直勾勾盯着那光辉大佛。
蒋辙看了他一眼后,徐徐说道:“只是照现在这局面继续下去,双方可能僵持很久……”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空如大师的大日如来身,忽然不再出掌,而是双掌合十于身前。
随着他这个动作,无量光辉净土的扩张,似乎也停止下来。
但整个净土光辉越发凝实,越发厚重。
到得后来,整体便仿佛一块凭空多出来的陆地,镇压在大海上。
翻天覆地的海啸,被这块净土阻挡。
而上方郜世辉的拳劲打落,也只是留下几个不深不浅的印痕。
虽然陨星撞地般的拳劲连环落下,很快让净土上一片狼藉。
但照这个势头,想要彻底摧毁净土,不是一时三刻间便能做到。
这是空如大师眼见无法取胜,索性全取守势,先求不败。
他是佛门法身巅峰,第五境无量法身的境界修为,这时将无量光辉都凝聚,双手结不动根本印,加持大日如来身,防御力顿时达到超乎想象的程度。
纵使北莽大帝郜世辉崩天灭地的拳劲,连环不停,短时间内也难以将空如大师的法身轰开。
看着静坐不动,闭目诵经的空如大师,郜世辉神情漠然,不起点滴波澜。
他的拳头,慢了下来。
但空如大师悚然一惊,睁开双目。
只见郜世辉接下来这一拳,似缓实急砸落。
而伴随他这一拳,前所未见明亮的光辉闪动。
仿佛银河霄汉一起倾泻。
然后,一起破灭!
狂暴的星辰燃烧、膨胀、坍塌、压缩,难以计数的恐怖力量叠加在一起,共同汇聚成毁灭的洪流,倾泻在空如大师的法身净土之上。
明亮的大日如来身,这一刻仿佛黯淡下来。
空如大师的净土,开始被洞穿。
他的法身,开始出现裂痕。
“你这拳法……”空如大师此刻与其说震惊于对方的实力,倒不如说他心中疑惑更多。
这位佛门高僧定了定神,谨守本心,勉强撑住对方这一轮仿佛星河破灭、天地末日般的浩劫。
但下一刻,他身边就有重重星光,再次亮起。
他的净土,这一刻仿佛直接置身于星海天河之中。
然后,这数不尽的星辰,便开始再次不停炸裂!
上空郜世辉,仿若执掌星天的神王,冰冷漠然。
他出拳速度开始重新加快,拳出连环。
于是便仿佛有无尽星辰,在空如大师的法身上连环破灭。
澄澈明亮的光辉大佛,瞬息之间黯淡,摇摇欲坠。
远方蒋辙等人视线被强光遮挡,看不真切具体情形。
但眼前骇人的声势,他们只在当年十二阎罗横行天下时才见过。
这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先前看他只是勉强压制空如,还奇怪他怎么打死北莽魏皇的,现在……”宋睿声音艰涩,感到自己喉头发干。
一直默不作声的慧行这时蓦然向那摇摇欲坠的光辉大佛吼道:“走啊!你真的会死的!”
他忽然大吼,吓了旁边众人一跳。
大家定下神来,都没有再出声。
慧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却忽然一愣。
他竟然在那强光之中,隐约看见昔日师尊的面庞。
老僧神情安然,冲他微微一笑。
惊天巨响中,慧行只能勉强分辨其口型,似是“纵使执迷,莫伤无辜”几个字。
但不等他再仔细看,光辉猛然变得更加刺眼,彻底吞没了空如大师的面容。
“师……”慧行嘴张了张,身形无意识般向前飘。
但星光散尽后,佛光不再。
海天之间,已经不见空如大师的踪影,只剩一个高瘦男子挺立。
第十四境的佛门高僧,已然圆寂。
男子转过身来,神情平静,似乎方才一切不足道哉。
下一刻,他出现在众人面前,看着向晨:“走,找人。”
“谨遵圣谕。”向晨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那位北莽大帝。
宋睿、屠琳都是相同动作。
蒋辙看了一眼仿佛变作雕塑僵立不动的慧行,拍拍对方肩膀:“既已做出决定,后悔便没有意义了。”
第384章 一个人,不够数
对于蒋辙的安慰同笼络,慧行仍然默立原地,一言不发。
蒋辙看着他,轻声道:“大帝今日亲临,出乎所有人意料,空如来此,更是意外,源自谭平造成的海啸,这一切非你所愿,更与你无关。”
慧行仍然沉默不语。
蒋辙则继续说道:“凭你当前的实力,有再多想法,也不过白白送死,何不留待有用之身,勤加苦练?如此,将来才有心愿得偿的可能,不管是你的家仇,还是师门恩怨……”
慧行闻言,骤然转头,双目如电,直勾勾注视蒋辙。
蒋辙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老朽从来不曾害过你,不是吗?至于说将来,人和事都是会变的,但你勤修苦练,进步和实力不会背弃你。”
慧行注视蒋辙良久。
他先前之所以同北海六凶为伍,一方面是将来对付中岳寺的时候有帮手。
另一方面便是因为反出山门之后,他迫切提升自己修为实力,而蒋辙手上,正好有他想要的东西。
“好,我们走。”慧行点点头。
两人动身追赶郜世辉一行。
蒋辙微笑:“这便对了,你留待有用之身,不仅可以报仇,说不定还有机会,报答空如。
虽然大帝拳重,但空如毕竟是佛门法身巅峰的修为,勘破佛门无量清静之妙,未尝没有转生的可能,不是吗?”
慧行目光微微一闪:“希望渺茫。”
蒋辙笑笑,不再多言。
第十四境高手交锋的场面,惊天动地,激荡周围荒海。
但空如大师一身佛光内蕴,圆寂之后扩散开来,反倒渐渐定住怒海狂潮,叫海啸渐渐大幅减弱,慢慢平息。
北莽大帝郜世辉不在乎平民百姓死伤和损失,但他也没兴趣一定要跟已经死了的空如大师对着干,无心在死后再重新,再重新掀起海啸。
是以尘埃落定之后,他便不再关注此地,注意力重新放到找人上。
没有第十三境的覆海蛟,只好勉强拿第十二境的七星鲨试试看。
中土北部沿海,待风浪到时,已经减弱太多。
虽然仍带来狂暴的风雨,叫行船危险重重,但总算不至于毁天灭地一般,海啸直接淹没沿海地区。
只是,如此一番变化,中土大地上的百姓们却不会知道。
无人知晓,险些有一场名副其实的灭顶之灾落在他们头上,结果最终同他们擦肩而过。
中土百姓不知情,但远在东疆长安城内,却有人惊觉。
“大哥。”
外貌十二、三岁少女模样的沈和容步入大殿,神情少有的严肃。
“小妹给空如大师的见字如面,毁了。”她沉声说道。
张东云问道:“什么人干的?空如当前如何了?”
“不清楚。”沈和容答道:“空如大师将字画展开后,小妹只能看见一片强光,也没有声音传开,接下来很快一切便都消失,字画显然是直接毁了。”
字画毁了没什么。
但东西实在第十四境的佛门高僧空如大师手里。
对方能越过空如毁去沈和容的见字如面,修为实力可想而知。
“彭子凌、孔圣真、宋钧都没这个本事,三人联手,空如或许不敌,但不至于隔断你通过见字如面目击当时场面。”
张东云看着沈和容,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看来是北边那个郜世辉。”
沈和容神情肃穆,徐徐点头。
对手先在北莽打死当地同为第十四境的高手魏皇,后在中土降服衍圣府府主孔圣真。
空如大师修为实力虽然高明,但对上这个敌人,同样凶多吉少。
张东云心中暗自叹气。
空如大师一直不曾进过无敌城范围,是以张东云没能在他身上落下符印。
否则通过符印,便可知道具体情形。
张城主脑海中转着念头,动作一点不慢。
他轻轻挥手,下一刻,苏破的身形便出现在大殿内。
“辛苦七弟走一趟。”张东云言道。
苏破不多问,只了解清楚事情大概状况,便点点头:“我这就去。”
说罢,他人已经在原地消失。
很快,苏破循着沈和容指点的大概范围,抵达先前大战之地。
“一个是空如大师,另一人……有些古怪,看来是大哥你们所言的郜世辉。”
苏破直接沉入海底:“除他们这一场大仗外,应该还有几个第十二、十三境的人开了一场小仗。”
他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有人死了,不止一个,血腥气浓郁,同时……有檀香禅意。”
苏破武道修为同剑道造诣皆更上一层楼。
但魔道白泽之变,他并不排斥,也没有放下。
白泽洞明万物之神妙,让苏破在短时间内,迅速捕捉此地微小的残留痕迹。
大明宫里,张东云面无表情。
他让慧净提醒了谭平等人,屠琳可能是太清宫卧底。
谭平等人半信半疑,因而有了提防,叫“星鲨王”向晨行使反间计。
但他们拒绝了慧净一起参与这场北海六凶之间的碰头。
是以张东云与慧净和尚虽然知道北海六凶要聚集摊牌,但时间地点尽皆不明。
不曾想,事情就在今天。
而北莽大帝郜世辉,这次竟然直接插了一手。
有他在,谭平等人断然无法好过。
苏破所言大量血腥气,恐怕便是源自谭平等人。
而那檀香禅意,结合先前沈和容见字如面的遭遇,恐怕……
“七弟,把北莽那个杂碎,给我刮出来。”张东云徐徐说道。
“我找找看。”
苏破点点头,然后当即动身。
不过,他边走边说道:“大哥,还有一事。”
“讲。”大明宫中,张东云微微颔首。
“这一战当中,似乎有……八妹出手的痕迹,但整体看上去,还是很怪。”苏破语气中,流露出几分犹疑。
长安城大明宫中,张东云同沈和容对视,二人一起点头。
空如大师,是受张东云所托,去寻找失去音讯多时的楚摇光。
这或许便可以解释,空如大师为什么也到了这片海域。
那么,或许这位北莽大帝郜世辉,冲着相同目的而来……
张东云思索的同时,苏破在荒海中寻找一番,没有收获。
青年在半空里停下脚步,略微思索后,便径自朝北莽方向而去。
到了北莽大地上,苏破开门见山,直接到了原先大魏皇朝的皇都。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北帝郜世辉的都城。
不过,他平日里倒有大半时间不在。
苏破这次来,也扑了个空。
他手一笼,便有多名皇宫亲信,被抓到近处:“郜世辉眼下,在哪里?”
“陛下天威难测,我等怎敢妄议?属实是不知道,但就算我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有北莽臣工抗声答道。
苏破不以为意:“你不知道,该有人知道,你们这里最高的那个在哪里?”
不等对方回答,他视线首先朝另一边望去。
在那里,一个老和尚双掌合十,飘然而至:“还请阁下,莫要再造杀孽。”
“方才的问题,看来有答案了。”苏破将手中人放下,然后转头再看向老僧:“我之前有听过,北莽佛家圣地名门,眼下应该只剩元林寺一家,你是元林寺方丈?”
来人正是北莽元林寺方丈天镜大师,虽然世居北莽,少有外出,但同为第十三境的修行者,一身实力不逊色于中土中岳寺方丈空缘、菩提寺方丈心和等人。
“老衲天镜,见过……‘剑魔’阁下?”天镜方丈注视苏破,开口问道。
“是我。”
苏破自报家门后,径自继续问道:“郜世辉,现在何处?”
“大帝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老衲属实不知。”天镜方丈言道。
苏破微微点头:“那么,你可以安心去了。”
对面老和尚来不及错愕,便见苏破扬起手,指尖正指向他。
下一刻,便有一道五光十色的剑光飞出。
流光溢彩之间,剑光蜿蜒盘旋,将天镜大师围在中央。
天镜大师不敢怠慢,其法身净土立即扩散开来。
同时,老和尚手里还多了一根禅杖。
“我佛慈悲。”
天镜方丈口喧佛号的同时,元林寺传承多年的佛法绝学镇心禅便即展开。
大量佛光聚集,显化一面大鼓同一口大钟。
钟鼓交织齐鸣,撼动人心。
现场大多数人听见鼓声同钟声一同响起,都感觉浑浑噩噩。
像是灵魂被人完全摄拿,失去思考能力。
这暮鼓晨钟,正是由元林寺镇心禅演化而成的佛法绝学。
但剑光一闪,便将天镜方丈的法身净土和暮鼓晨钟,一起包围在中间。
接着,如环一般的剑光向内收缩一绞。
天镜方丈的暮鼓晨钟,毫无抵抗之力,便被剑光当场绞碎。
而他的法身净土上,这时竟同样出现裂痕。
净土这一刻清净不显,龟裂破碎。
而随着剑光继续一绞,天镜方丈的法身之上,便也同样遭遇腰斩,被人一剑劈成两半。
“郜世辉杀我长安中人,必死无疑,你们先替他还些利息。”
一剑之后,苏破便不再出手:“你一个,不够数。”
说罢,他转身飘然而去,返回中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