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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荥阳土窟春!

剑出大唐 一片苏叶 10680 2026-04-19 08:22

  雍丘城之北,一栋檐角飞翘的小楼挨着城门不远。

  傍晚,噔噔噔脚步声响起。

  一名精瘦汉子进入小楼,停步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报!”

  精瘦汉子一字一句道:

  “夫子山下现已聚集不下两千人,陆续还有人朝太平道场汇聚,道场山门从午时闭合,但不断有门人进进出出,内部应当是布置妥善了。”

  “有消息传回,说太平天师今夜就要布坛举旗,自称大贤良师。”

  “再探。”里间传来一道声音。

  “是。”

  精瘦汉子退了出去,听得吱呀一声,另外一扇门也打开了。

  岳思归走出门来,一脸笑意。

  他看向太平道所在的西郊方向,有些心痒道:“若不是晚间有事无法抽身,真想去夫子山瞧瞧。

  那位周天师手段不少,兴许能有让一众信客膜拜的神奇现象出现呢。”

  另一道男声接话:“思归总将这位周天师挂在嘴边,连我也想见识一下,这到底是怎样的神奇人物。”

  一个身高六尺四寸,肩宽腰窄汉子走了出来。

  他着一身素白锦袍,腰悬乌木箭囊,颔下留着疏疏几缕青须,看上去颇为英武。

  岳思归吸了一口气:“我只见过此人两次,却深觉不凡。倘若拉入密公阵营,当是一大助力。”

  英武汉子‘哦’了一声:“这也不必揪心。”

  “凭借雍丘之地募集的义军,即便混入一众江湖豪客,也绝不是鹰扬府军的对手。

  只待我们联络上密公,太平道义军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这时借咱们在太康的人手,顺势搭救,便能将这位周天师招到麾下。

  那时他就不必再做大贤良师,可为密公的大贤良臣。”

  “这样是再好不过了。”

  岳思归思索间点头:“周天师身上的功夫就很诡异,须知那太平道还有一位老天师,此人功力高绝,又与道门第一人交好,这样的臂助不可放弃。”

  “希望一切顺利,可别出什么乱子。”

  英武汉子拍了拍岳思归的肩膀:“韦掌门夸思归办事谨慎,那是一点不错。”

  “不过这世上只着武力终难成事,有人用刀,有人是刀,不可同一而论。就算这位周天师再神奇,他受眼界所限,势必理不清当下之局。”

  “思归且宽心吧。”

  他一脸欣悦,又与岳思归说起鹰扬府军的动向。

  二人话题多多,聊得火热。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然拉下。

  这时,一阵更急促的“咚咚咚”脚步声突然传来。

  “急报,有急报!”

  这位报信之人显然是从远方跑回来的,见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发生了什么事?!”

  英武汉子眉峰突起,声量陡然拔高,生怕听到于密公不利的消息。

  岳思归微微屏住呼吸,盯紧报信之人。

  “火!大大火!”

  报信人擦了一把汗,看来是跑得太急,此时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大火,快说清楚!”英武汉子呵斥。

  岳思归暗道不妙:“难道是夫子山?”

  “是,是的.”

  报信人深吸一口气说道:“夫子山燃起大火,木屋全烧了,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英武汉子听罢大吃一惊。

  报信人喘了口气又讲道:“道场内布置的法坛也也尽数烧毁.”

  “周天师呢!那位周天师呢!”

  岳思归急忙问道。

  报信人的脸上出现古怪之色,讲述着自己知道的信息:

  “傍晚时分,太平天师给出命令,让帮工将道场中的储米搬下山,分给那些在夫子山下准备参与义军的穷苦农人.又留下两卷治病救人的丹方。”

  “夜色才降,山下还在领米,忽然看到山上燃起大火,等赶到山顶,火势已不可控!

  焰气冲天,只看到太平符纸漫天飞舞,有人大喊,说那是天师祈求太平,还以人间净土。”

  岳思归还在问:“人呢,周天师人呢?!”

  报信人咽了一口口水,“之后.人潮涌动,声音杂乱,我们眼睛看不起,耳朵也听不清。”

  “据说.据说那位天师怀抱《枕中鸿宝苑秘书》漫步走入火海,不知所踪。”

  “似乎还留了一段话”

  “什么话?”

  “叫做.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岳思归深沉了,英武汉子沉默了。

  报信人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尽职尽责道出尾声:

  “那些领到储米的农人们感恩戴德,三步一回头下了夫子山。

  不少江湖武人打马离去,有一些壮汉在山上嚎啕呼喊天师,不久也离开了。”

  少顷,英武汉子摆了摆手,报信人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他只得到这么多消息。

  因为夫子山的人太多太杂,尤其是一些脾气暴躁的肌肉莽汉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道场山门附近极为混乱。

  “伯当,你现在又有何看法?”

  这时,屋内一道女声响起。

  接着走出一位长发垂肩的白衣美人,俏丽的脸上双目明亮,闪着慧光,甚至透出一股锐利。

  那英武汉子,正是王伯当。

  他叹了一口气:“落雁啊,我开始相信思归的话了,这位周天师真不简单。”

  “天下一乱,多少人沉浸在称王称霸的幻梦中。他年纪轻轻,竟有这股子定力。”

  “太平道虽然用荒诞法门离开了夫子山,却还是活在雍丘”

  “我现在比思归更想将他招致密公麾下。”

  “他也不必做大贤良臣,这等布道手段,乃是国师之才。”

  这位俏丽美人,自然是李密座下第一军师,沈落雁。

  “这或许有些难度”

  “他既然选择金蝉脱壳,想必已经知道我们在背后活动。”

  她盯着西郊方向,脑海中仿佛浮现了夫子山上的火光,又仿佛可以看到一名年轻道人抱着经书漫步朝火光中走去。

  岳思归右拳击左掌,叹一声可惜:“这下怕是要结仇。”

  “军师,太平道的义军没了,这雍丘的局怎么办?”

  沈落雁极为冷静:“鹰扬府军的第一队人马并不多,我们先行试探。若密公真的藏身其中,一定有其目的。”

  “再朝外散布消息,就说宇文成都放火烧了太平道场,我们以报仇的名义,会有人参与进来的。”

  “行动吧”

  ……

  太平天师抱道门宝书走入火海的消息成了雍丘这两日最大的话题。

  哪怕是街边的商贩们提起,都是一副唏嘘感叹,我当时就在现场的模样。

  茶楼中的江湖客议论纷纷,聊起了曹府周天师与木道人一战往事。

  一些江湖老人谈及此事往往先灌一口酒,吐出酒气豪迈道:

  “周天师所练的乃是《枕中鸿宝苑秘书》,这是道门绝密,没想到木道人还能接下他两成功力,确实有点本事。”

  也有人说:

  “那木道人败在天师手下之后,性格大改。听说一路南下除恶,连续剿了巴陵帮分舵、海沙帮盐窝,又灭杀四大寇与铁骑会的人。

  虽然正被众多势力追杀,但其所行之事,叫人佩服。”

  这时江湖老人们也欣慰得很,说木道人被点化,总算不是一块朽木。

  当然,听到周天师名声大躁,也有不少人出声想与其一战。

  只可惜.

  夫子山一场大火,周天师杳无踪迹。

  茫茫江湖,哪里能寻得?

  这场大火后的第三天傍晚,鹰扬府军下的一支骑兵队伍在雍丘城附近遭遇埋伏,与半道上的义军发生大战!

  两位骑兵旅帅在乱军中被人射杀,引发骚乱。

  隋军的骑兵校尉尤宏达只能领着先头部队撤退,与主力军团汇合。

  从雍丘往外黄的官道上。

  夕阳残照,数百名败军伤兵走入零落山丘,马放山脚,饮水溪涧。

  “尤校尉,咱们就这样回去吗?”

  一名骑兵队正即百夫长目露忧色,望着眼前魁梧的尤宏达:“太平道的叛军怎么办,大将军会不会怪罪?”

  尤校尉双手捧水咕嘟咕嘟连喝十几口:“什么太平道叛军?”

  他眉头一皱:“太平道叛军已经死绝了,我们杀敌三千人,尽数焚烧在夫子山,贼首正在被虎豹大营的高手追击,很快就能夺回道书。”

  “此乃大功一件。”

  那队正听罢,想起一路上听到的传闻,顿时眼前一亮。

  “校尉言之有理!”

  “那这支叛军又从何而来?”

  尤宏达怒喝一声:“李密手下有一擅射之人,名叫王伯当,李密的人,自然是杨玄感余孽!”

  “我们找到了杨玄感余孽,又是大功一件!”

  那队正转忧为喜,“英明,校尉英明!”

  “当速报给宇文大将军,我们要抢在张须陀将军之前灭了这股余孽!”

  ……

  蔡水流迳东南,至陈州扶乐之西。

  城郭外八九里许,河面浮着春水雾气,两岸垂柳新芽如帘,鹅黄嫩色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那河边正蹲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青年,口中叼着根柳条,右肩扛柄短剑,末梢挑着个小包袱,神态悠闲自然。

  自打从雍丘出来,周奕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换了一茬。

  正如长筌子所言:身若白云任卷舒。天涯海岸,自在无拘。

  这种心境之下,就连打坐运气都变快了。

  朝远处的田里放眼一瞧,正有农人驱着犍牛下田地,几个小孩子提着像是荆条编的粪箕在后面捡牛粪,玩得不亦乐乎。

  只可惜他们没炮仗,不能炸牛粪。

  周奕笑了笑,安静享受了一会儿这乱世中的难得平静。

  约摸盏茶工夫,那如银链蜿蜒的通济渠支渠上飘下来一艘漕船。

  周奕见状,立即从河边退开。

  从雍丘出来后,他直往南走,第一站便是圉城。

  当时没想到后边有人缀行,也是这样的漕船,跳下来七八人直奔他就来了。

  在圉城河道旁与这伙人有过一次交手,对方以为十拿九稳,自报家门来自鹰扬府军中的虎豹大营。

  与寻常兵卒不同。

  他们全通武艺,最差的都有匡晖那样的水准。

  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是从夫子山一路追过来的。

  得亏从雍丘溜得快,否则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才将他们甩脱,周奕不想再被追上。

  万一有更厉害的高手前来,那可就不妙了。

  一念至此,周奕向路边的田埂靠了靠,朝着一位正在摆弄犁铧的汉子问道:

  “老兄,敢问扶乐城怎么走?”

  那汉子头也不抬:“顺着这条道直走便是。”

  “可有近路。”

  “没什么近路,只有一条道,往前四里地有一条河,近些时候下雨河里涨水,左边水深淹死过人,你可往右边渡河。”

  这时他抬头撇了周奕一眼:

  “你们江湖人若喜欢吃酒的话,过前面这个弯,两里地不到,那边有个小店,他家的酒不错。不过,千万别在店里闹事,这小店来头不小。”

  “多谢。”

  周奕瞧见汉子身旁有两个脏兮兮的娃娃好奇打量他,笑着招手:“来。”

  那两娃竟不怕生走了过来。

  周奕从包中拿出两块饧,又叫做饴糖,就是以谷物熬出来的麦芽糖。

  这是他过圉城时买的。

  “少吃点,甜得很,小心把牙甜掉了。”

  两个娃娃开心极了,连道“不怕甜不怕甜”,周奕干脆把几大块糖全给了他们,惹得两个小孩欢呼雀跃。

  自己含着一小块,满口香甜,朝汉子指的方向走。

  那汉子的表情一直是不咸不淡,这会儿冲着周奕的背影咧嘴一笑,又开始摆弄犁铧去。

  周奕顺路走不过半里,忽然闻到酒香阵阵。

  那汉子没说假话。

  他快步弯过山坳,立时见一酒肆踞于岩畔,前方是一块阔地,搭着棚子。

  檐角悬着一杆酒旗,上书“大鹏居”三字。

  山风一吹鼓得酒旗哗啦啦作响,正应和草棚下的热闹景象。

  里间坐了八九桌,少的两人,多则五六个。

  道旁杨树边拴着马,留有商队马夫在看车,却盯着酒肆直流口水。

  可是东家谨慎不让喝酒。

  驾马车的又不是坐马车的,喝酒醉驾掉下山崖如何是好?

  周奕才朝酒肆前一站,那草棚下一阵异动,瞬间站起三人!

  三双厉目,直直盯在他身上。

  周奕一眼扫过,心道不妙。

  正是之前与他在圉城交手的几人。

  没想到他们从船上下来又换了马,竟然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三人旁边的三匹壮马打了个响鼻,右边高个汉子登时冷哼道:“小子,这次看你往哪跑!”

  周奕瞧出了一丝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这三人应该立马动手,可却只是看着,无有动作。

  想到那田间汉子的话,恍然大悟。

  这时再看酒旗上“大鹏居”三字,直接寻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虎豹大营的三位高手见状,立时气势汹汹走来,其中一人拔出长刀!

  “作甚么?”

  这时,店铺柜台高椅正擦着杯盏的老掌柜冷冷发问。

  虎豹大营中一人道:“掌柜的,不是我们不给面子,这小子杀了我们一个弟兄,此等仇恨怎能忍耐!”

  周围人歪头看戏。

  周奕大觉奇怪,虎豹大营的人忽然收敛了很多。

  就算是在这奇怪的客店,可也不至于将他们军中的口头称谓都隐藏了。

  “伙计,来酒,这里最好的酒。”

  有人帮忙,周奕反倒坐定要酒。

  “好勒~!”

  伙计朝客店内部大喊:“最好的酒,荥阳土窟春一坛!”

  虎豹大营的三人望着那掌柜,只见那老翁毫不客气道:“杀你弟兄干本店什么事?就算杀你全家,你也不能在此闹事,否则就是不给鹏爷面子。”

  那三人听罢,气急却不发作,反倒收起兵刃,与周奕同坐一座。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道的。

  这鹏爷是谁?

  等伙计将酒抱来,周奕打听了一下:“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鹏爷是.?”

  伙计把酒坛一放:

  “鹏爷自然是我们的帮主陶光祖。”

  周奕哦了一声,黄河帮帮主!

  天下间八帮十会中的第一大帮,在黄河生根立足数百年,威震黄河流域。

  这位帮主的外号,便是“大鹏”。

  此人不仅武功极高,交友更是广泛,在长安城,各路人物都要卖他个面子。

  便是李阀中不少人物,也对他极为拉拢。

  虎豹大营是宇文阀的人,恐怕也不愿得罪这位。

  听说这位大鹏极为好赌,在赌桌上一掷千金。

  没成想,又是酒中老餮。

  “这荥阳土窟春是鹏爷最爱,你既然是酒中客,一定要记得,此酒远远胜过乌程之箸下春!”

  周奕好奇了:“这两种酒我都有听闻,却不知道有这种说法。”

  伙计摆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你就更该记清了。鹏爷说过,黄安是最不懂酒的人,乌程之箸下春虽也是名酒,却因其受秽,弱了荥阳土窟春七八头!不,是弱了十头都不止!”

  伙计说罢哈哈大笑。

  客店外不少人听得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

  黄安

  周奕一寻思想了起来。

  这黄安乃是太行帮大龙头,与陶光祖正是死对头。

  好家伙,他开这酒店,莫不是为了较劲?

  伙计将坛口揭开,前边贴着红纸,上有“荥阳土窟春”五字。

  给周奕满满倒上一碗。

  “恁慢用。”

  周奕伸手朝酒坛一拍,又道:“不忙,麻烦给这三位也添一碗吧。”

  虎豹大营中间那汉子神色严峻:“你想做什么?”

  伙计添上三只碗,依次倒满,端到那三人面前,之后转身就走。

  只要他们不打架,其他管不着。

  周奕这才回道:

  “三位多饮几碗,这时喝了酒暖暖气血,待会出门,我动手将你们杀了,那时血是热的,不觉得疼。”

  “哈哈哈哈!!”

  听罢,虎豹大营中间那汉子一阵狂笑。

  他端起碗来,一口而尽!

  第22章 七十二条妙计

  他身旁两人也跟着大口喝尽。

  中间那汉子抹了一把下巴胡子上沾着的酒沫:“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个死人竟请我们喝酒。”

  “这事新鲜得很,可成谈资。”

  左边汉子接话:“更新鲜的是,我们喝死人的酒,不用随赙仪入账,没花任何铜板。”

  右边人摸了摸兵刃,对周奕点头一笑:

  “咱们的刀出发前已磨过好一阵,待会用刀,只朝你颈脉上砍,只一眨眼就能了账,好叫你没什么痛苦,算是还了这碗酒的人情。”

  周奕尝出了米酒的味道,小酌一口,满口生香。

  难怪黄河帮主笃爱此物。

  “怎只你们三个,其他人呢?”

  酒发胸腹之言,这话是一点不错了。

  三人并不回避周奕的话,中间大汉面露冷色:“我们七人追你,你用诡计杀了一人便逃。我们要防两面,一是太康,一是扶乐,自然分兵两路。”

  左边汉子道:“你虽有点本事,或许我们单独一个人难以杀你,但三人合力,你是有死无生。”

  “大鹏居戌时前一准打烊,你就算一直耗在这,也只能体会人世间最后几个时辰。”

  右边汉子话罢砸了砸嘴:“这酒真不错。”

  他说话时摩挲着酒碗。

  周奕抓着坛子,又给他们倒上一碗。

  那汉子毫不推辞,笑道:“这小子耍诡计,企图将我们灌醉。”

  “我看是他江湖阅历浅,这点酒醉不了人,且我的舌头灵得很,想下毒同样瞒不住。”

  左边汉子喝了一大口,吐出一口酒气。

  周奕没理会他们的嘲讽之言,朝中间的汉子问:

  “这位是虎豹大营中的旅帅吧,怎么到了扶乐附近突然收敛,收了肩上营袖,又不以职位相称。”

  似乎因为喝了酒,周奕直来直去,他也爽快道:

  “你也算小有名气,将军点名要你的人头。扶乐附近有张将军的人马,这份功劳还是归我虎豹大营的好。”

  话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麻袋。

  “等我们杀了你,就用这口麻袋将你的脑袋带回去。”

  他咧嘴一笑,“像你这样的人,我再杀上七八个,积攒的军功就能升校尉。”

  周奕点了点头,“你这口麻袋小了点。”

  “你们三个人的脑袋太大,我看装不下。待会我出了酒棚,若你们敢跟着,我只能就地将你们杀了,死在哪里,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左边的汉子嗤嗤讥讽:

  “有酒无菜最容易醉,才喝两碗,你就醉成这样。”

  “那就看醉的是谁了。”

  周奕言罢又叫来酒棚伙计:“再来一坛。”

  伙计抱着一坛酒过来,撕开封口又给周奕满上一碗,这时问:

  “客官觉得这酒如何?”

  “好酒。”

  周奕端起碗,摇出一层酒光,呈现琥珀色。山风一吹金波晃,色诱人,味更诱人。

  盯着大鹏居三字,沉沉吟道:

  “土窟深藏三月露,鹏爷亲点九秋霜。金波乍涌星河动,玉液初开琥珀光。”

  话罢美美喝了一口。

  伙计听了,咦了一声。

  周奕拍了拍酒坛,“风萧萧兮易水寒,麻烦再给这三位壮士一杯,为他们饯行。”

  “妙!妙!”

  这时酒柜前传出两声大赞,那擦拭酒盏的老者发出一把爽快至极的声音:

  “这两坛酒老夫请了。”

  “鹏爷听了你的话,一定欢喜得很。”

  这老者性格豪爽,说话气息沉稳,恐怕是个高手。

  周奕脑筋一转,顺势扭头朝他道:

  “谢过店家美意,敢问可有白瓷盏啊?”

  老者皱眉:“大碗不足饮?”

  周奕道:“喝这荥阳土窟春,须得用白瓷盏。”

  “有何说法?”老者好奇了,停住了擦酒盏的手。

  虎豹大营三人望向那老者,各都皱眉。

  周奕望着酒水,悠悠道:

  “这荥阳土窟春以稌米为魂,其色如淡金,其香似稻香。”

  “白瓷盏素洁温润,最能衬其清冽本色。有道是‘素影凝霜’壮瓷盏之莹白,‘清辉照夜’摹酒液之剔透,这才使人沉浸荥阳之泉,余味不尽也。”

  草棚中的人听罢,都在回味。

  他们停在这里饮酒,各都爱这一口。

  此时周奕的话,一下将他们原来的酒中认知击穿了,小小的杯盏,小小的土窟春,仿佛被赋予了浪漫与艺术的气息。

  成了人间大雅之事!

  “妙哉,妙哉!”

  那老者霍然站起,盯着周奕道:“小小年纪,竟是酒国高人!”

  “你这个朋友,我十里狂交定了!”

  众人起先在品酒,忽然听到“十里狂”的名头,各露异色。

  这黄河帮除了陶光祖这位霸气的大鹏爷之外,还有三杰四狂。

  十里狂便是其中一位了。

  老者从柜桌后翻找一通,果真拿出白瓷盏,微笑走来。

  “小友,可愿请老夫喝一杯?”

  周奕把酒坛举起,“请。”

  土窟春倒入了白瓷盏中,果然晶莹透亮,相映成辉。

  老者望着杯盏,开怀一笑。

  “咱们酒中客,不仅要尝酒味,还要闻其香,观其色,品其韵。这糯米炊云酿玉浆,白瓷为盏韵悠长啊,妙哉!”

  接着一口饮尽,盯着空空的白瓷盏,又抚须道:

  “何须西域葡萄色,自有田家黍米香。”

  “哈哈哈,美哉,美哉!”

  他话罢眼睛一扫虎豹大营三人,皱眉问:“敢问三位是哪一路的?”

  话中已有袒护之心。

  三位大汉神色一凝,“我们兄弟已经很给鹏爷面子了,换一个地,这小子早死过十回。”

  “至于我们是哪一路的,恁得去虎豹大营打听一下。”

  周围人听罢,也知道这三名大汉来历颇大,极不好惹。

  老者变了脸,低哼一声:“鹏爷的面子你们给了,但老夫的规矩,想必你们也知道吧。”

  “这位小友是老夫的朋友,老夫所在十里之内,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势必将你们挫骨扬灰!”

  这十里狂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三人互相对视,不再答话。

  显然知道这老头的臭脾气,他是说到做到,狂起来谁也不怕。

  “老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周奕笑了笑,“他们自寻死路,何必相拦。”

  老者听罢上下打量周奕几眼,微露疑色。

  难道是看走眼了?

  周奕举起酒碗。

  大家萍水相逢,这位老人的善意他心下领受,不想给他招来麻烦。

  “来,我与老兄饮一杯。”

  周奕倒悬酒碗,示意一滴不剩,“酒喝尽了,这便告辞。”

  老人心中更加欣赏:“他日见面,再行叙话。”

  又用严厉眼神警告虎豹营三名汉子。

  周奕转身出了大鹏居,径直朝扶乐方向走。

  “旅帅.”

  右边个头偏高一点的汉子喊了一声。

  那旅帅牵着马,缀在后方,轻声对身旁两人道:“这小子跑不了,给这个老家伙一点面子,出他耳力范围再动手不迟。”

  大约走了两里路,流水声越来越大。

  原来到了蔡河支流。

  这条河最宽处足有七八丈,周奕朝左侧河面宽的地方趟水过河。

  正如那田间汉子所说,这里的水比上游深。

  三名汉子见水没过周奕腰腹,顿时勒马。

  “旅帅,我们骑马绕过深水区,到河岸等他。”

  “别中他奸计。”

  那旅帅朝下游一指:“我们一绕路,他便顺河游走了。”

  “快,直接下河杀了他!”

  他话罢马鞭一甩,三人驾马直冲河内。

  等马入深水跑不动时,一踏马背朝周奕跃去,这一下便抹平了彼此间的距离。

  两人挥刀,一人持枪,似形成必杀之局!

  周奕寻声人动,朝后一掌拍向大河!

  水波晃动,掀出一层水幕,那袭来的刀枪往前一搅,破了这障眼法。

  瞧见周奕一头钻入深水中,像条游鱼一般朝对岸游去。

  “哪里走!”

  身后一声吼喝,在后方穷追不舍。

  三追一逃,各自运足气力划水,很快便上到对岸。

  虎豹营三人慢一拍上岸,忽然瞧见异常。

  那浑身湿透的青年正拄剑在岸边,不再逃跑,反笑盈盈地瞧着他们。

  为首的旅帅正觉古怪。

  突然!

  “呃~!”

  他右边个高的汉子一捂胸口,吐出一口乌黑色的血来!

  中毒了!

  “阁下的舌头不是很灵的吗?”周奕调侃道:“现在又是谁江湖阅历浅?”

  那吐血汉子听罢又气得吐出一口血。

  “什什么时候?”

  他二目血红,死死瞪向周奕。

  “呃~!”

  这时左边那人也和他一样吐血,“是他给我们倒的酒!”

  唯有旅帅功力最高,压克住毒性,没任其在体内爆发。

  可此时察觉为时已晚,毒素已在体内。

  “又想杀人,又要喝酒,哪有那么多便宜事叫你们占去?”

  周奕一边等毒性爆发,一边耐心解释:

  “此毒以青陀罗花根与乌头花为主药,辅以附子、石膏,几者按比例混合便成剧毒之物,没有气味,味道稍苦。

  但此药只需混入谷物之酿,可隐藏其味,我又在酒水中加了些饴糖粉,这下你们嘴巴再灵也吃不出来了。”

  周奕笑问:“我太平丹方中的药学之理可还受用?”

  吐血那汉子捂着胸口骂道:“你这妖道,为什么能将此药爆发时间掐得这样精准。”

  “简单。”

  周奕指点迷津:

  “石膏性大寒,附子性大热,这亦是引药。热寒交替便会引发毒性,你们喝酒热了血,这会儿倒春寒还没过去,你三人在这冰凉的水中运气追杀我,不正是寒热交替吗?”

  “这一离了水,自然发作。”

  “若非你们一心想杀我,此药药性三天后自会消散。”

  “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处于中央的那位旅帅受周奕话语所激加之毒性迸发,也捂起胸口。

  三人失神间,倏地听到拔剑声!

  来了!

  “铛~!”

  旅帅状态最好挺枪挡住一剑!

  周奕没去管他,朝侧边斜掠而过,直刺中毒最深那位。

  剑速并不算快,只是那汉子手脚麻痹,反应太慢。

  提刀挡了个空,一剑穿来,心脉登时中剑!

  “啊”一声惨叫,仰跌入河。

  旅帅大骂一声,趁机猛灌气力,铁枪如毒龙出洞!

  枪尖搅动,直指咽喉!

  周奕侧身一避,仙鹤手招法迅捷轻盈,出手穿过枪杆,反手后拿扣住,腕间发力震得枪头低垂!

  那旅帅虎口一痛,手松不过一息,长枪已被人从手中夺走。

  “扑通~!”

  那边中毒的汉子见势不妙,跳水逃命。

  周奕将夺过来的长枪朝河中一掷,唰的一声洞穿入水,一大团血污自河中那人背后涌出,他被长枪扎透!

  旅帅中毒之下心神失守,大丢章法,竟敢在危险时刻凝望河中逃跑被杀的同伴。

  等他回头侧转,只觉一道剑光耀目。

  喉咙骤痛,已被割碎,双手急急去捂!

  却怎么也捂不住

  血液自手心钻出,生命急速流逝。

  这般时刻,他再发不出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周奕张嘴想说些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想说,喝了酒后那血果然是热的,这一剑虽要了你的命,却没那么痛。”

  “你现在很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多喝几碗”

  “对与不对?”

  那旅帅没法说话,却安然闭上眼睛,也坠入河中,朝下游漂去。

  ……

  望着三具飘走的尸体,周奕轻轻松了口气。

  若按照他们所说,虎豹营另外三人追去太康,一时半刻是过不来的。

  嗯,先进扶乐城中休整一番再说。

  周奕才把剑收好,忽然眉头一蹙。

  锐利的双目,直视对岸!

  一道人影,正缓缓走来。

  熟悉的靛青色葛布大氅,熟悉的褪漆幞头,熟悉的苍老面孔。

  老者立定岸边,与周奕隔河相望。

  “马掌门?”

  “精彩,精彩!”

  马守义冁然而笑:

  “周天师先在雍丘金蝉脱壳,戏耍群雄。接着在圉城郊外荒草中点起火油,趁乱杀人遁逃。如今又施一条妙计,连杀虎豹大营三位好手。”

  “马某钦佩得很!”

  面对这老梆子,周奕毫不示弱:

  “我有妙计七十二条,适才用了一条,在雍丘与圉城各用一条,如今还剩六十九条,马掌门要亲身一试吗?”

  马守义慈眉善目,摆手道:

  “不敢不敢,周天师切勿对我抱有敌意?”

  “马某人钦佩少年英雄,咱们亲近亲近。”

  这时上游河中飘下浮木,他说话时两手背在腰后,双足一点,只见大氅翻动,人已跃在两丈之外!

  “啵~!”

  河中一块手臂长的浮木下沉,老人鞋不沾水,身形提纵,朝下一块浮木跃去。

  眨眼之间,就要靠近。

  这老梆子的轻功好生厉害!

  周奕朝河对岸惊喜大喊:“密公,你怎在此?!”

  河中心的老人回头望去,顿时打湿了鞋,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转头怒视周奕。

  “小小一计就破了你的轻功,马掌门,我劝你别再追我。”

  周奕嘲讽一声,不敢再走官道,直接朝河畔边的苍岩山上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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