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身份?原来这个副本中,会有特殊的玩家存在么?
在听到系统提示后,玩家们的目光中都带上了考量;有几人更是戒备地看向身旁的同伴,大概是想通过表情判断,对方是否是特殊身份的持有者。
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特殊身份没有任何额外效果,光是“特殊”二字,就足以判那些持有者死刑了。
毕竟,这是个需要用人命试探规则的副本,总要有人去死的。
更何况,被分配到特殊身份的玩家没有及时自爆,已经足以说明问题:这些身份要么可以极大增加存活率,要么就是位于大部分人的敌对面……
张艺妤盯着系统界面上的“女巫”二字,隐隐生出一丝疑惑:这不是学校副本么?怎么会有女巫?
但在进副本前,她刚被宁絮恶补过一堆知识,自然知道在拿到特殊身份后,不能被其他人看出端倪。
当下,她继续放空大脑,在心里背起了唐诗三百首,目光却不禁再度往站在门口的齐斯身上瞟。
嘤,为什么刚开局就有这么恐怖的诡异,还装出一副无辜无害的面孔啊?
寂静中,沙哑的女声悠然响起:
【这是一片鲜血淋漓的土地,也是一片魔幻奇诡的土地,饥饿、疫病和杀戮四处漫溢。】
【他们在枫林茂盛的时候被带来这里,在红枫叶满山飘零的季节被埋葬于土地。】
【扬帆远航的巨轮、炮火喧天的鏖战,煊赫功勋的神像在宏伟恐怖中拔地而起。】
【原始的祈祷、凝固的绝望,恐怖的邪神于蚊蚋哀鸣中降临。】
【孩子们,欢迎来到红枫叶寄宿学校。】
旁白声轻柔而缓慢,如同火炉旁老祖母的絮语,夹杂着的浓痰滚动声却又增加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氛围,使人联想到森林里的巫婆讲述的恐怖童话。
念诵的过程中,灰色的墙壁像被橡皮擦除般一块块淡去,场景一瞬间变得开阔。
等话音落下,玩家们已然站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身遭是望不到边际的枫树林,手掌状的叶片还是嫩绿色的,交错拥挤地重叠在一起,生机勃勃。
这里的天气颇为湿热,脚下的泥地松软得好像能榨出水来,蕨类和棕榈科植物填满枫林的缝隙,抬起头只能看到大片紧促的浓绿。
场景的色彩越来越明艳,艳绿的枫叶、漆黑的土壤、深棕的树干,好像随时会化作水彩颜料滴落。
虫鸣声、鸟叫声也逐渐变得鲜明,夹带着腐殖质发酵的土腥气,渲染一种刻意的真实感。
“沙沙”的脚步声自林间响起,由远及近。
在玩家们如临大敌的目光中,一个干瘦的女人一步步走到人群中央。
女人穿着黑纱做成的古怪服装,拖拽到地上的长袍和歪歪扭扭的兜帽几乎遮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灰色眼睛打量众人。
她的年纪似乎很大了,皮肤像窗帘似的层层叠叠垂下,几乎能够用手指捻起,说话声也哑得含糊不清:“欢迎来到红枫叶寄宿学校,我是你们的老师,你们可以叫我梅狄娜女士。”
齐斯不由多看了女人几眼。
对于他来说,“梅狄娜女士”这个称呼只存在于旁白中,他还挺好奇,这个把他关了禁闭、差点让他饿死在副本开局的NPC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
其他玩家同样在打量梅狄娜女士,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思虑。
有几个玩家张口欲问,但在注意到同伴都安静如鸡后,也抿了唇不发一言。
梅狄娜女士继续道:“我希望你们遵守校规校纪,认真接受改造,不要将那些落后的习惯带进我们学校,也不要试图做一些该死的小动作。如果违反规则,你们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玩家们没人出声,齐斯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果断放弃追问“校规是什么”之类的问题。
梅狄娜女士似乎对此十分满意,声音缓和下来:“你们跟我来吧,同学们在礼堂里给你们准备了欢迎仪式。”
她转身背对玩家,缓步向枫林深处走去,玩家们不敢怠慢,纷纷跟了上去。
两侧的枫林随着前行变得稀疏,举目四望,能看到远处竖立着几个灰扑扑的十字架,上面似乎还钉着什么。
一个眼尖的女玩家看清了十字架上钉着的东西,叫出了声。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十字架,声音发抖:“那……那里有尸体……”
梅狄娜女士扭过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那上面钉着的都是用巫术害人的坏孩子,你们要是存有坏心思,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巫术……这个副本竟然有这么魔幻的设定么?
齐斯微眯着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多年以前的一幕情景。
幼稚的孩子们将他围住,细数他的恶行:“昨天回家我摔了一跤,今天优优感冒没来,我们所有人这段时间都好倒霉,一定是齐斯在用巫术诅咒我们!”
十二岁的齐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把玩一管眼球标本,实在被他们的说辞蠢到了,恹恹地掀起眼皮:“是啊,我会巫术,你们再打扰我,我就诅咒你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接着又七嘴八舌地说:“你终于承认了!我们去告诉老师!”“亏老师那么相信你,你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人精!”
“你们最好快点——”齐斯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不然,我会忍不住杀了你们,再把你们扔给鬼怪吃掉的。”
……
“进了红枫叶寄宿学校的地界,就不要使用巫术了,不然,你们的下场会很惨,很惨……”梅狄娜女士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玩家,令人不寒而栗。
玩家们赶忙连声说“不会”。
梅狄娜女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头继续前行:“你们只要不违反校规,我就不会为难你们。好好听话,做好孩子,总能活下去的。”
一行人沉默着慢走,又走了没一会儿,一栋四层高的水泥楼映入眼帘,应该便是红枫叶寄宿学校了。
这栋楼窗户极少,一层只有两扇,从外面看去也是黑黢黢的,像是失去眼珠的眼窝。铁门大开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如同张着大口的怪物。
天是晴的,虽然看不到太阳,但蔚蓝的色泽足以说明这一点。
可古怪的是,整栋水泥楼都暗沉得骇人,仿佛被无形的屏障与周围的环境隔开,独自占据了一个属于孤独和遗忘的空间。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紧跟在梅狄娜女士身后走进楼栋,在看到里面的情景后,呼吸都是一凝。
只见百来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密密麻麻地站成好几排,每一个都穿着灰扑扑的校服,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混浊无神的眼睛看上去不属于活人。
在一楼平层昏暗的光线中,孩子们的脸色都是灰败的,像极了墓碑上的遗像,亦或是坟墓本身。
等所有玩家都在平层中站定,这些孩童齐声念起了童谣: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童谣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莫名的诡异,结合孩子们半死不活的语调,仿若恶毒的诅咒或对灾难的预言。
在念最后一句时,所有孩子都移动眼珠,将视线扫过每一个玩家,好像笃定了降下诅咒、带来灾难的“女巫”就在玩家之中。
齐斯早在进入平层后就退到墙角,将双手背在身后,藏进影子的遮挡下。
他不着痕迹地从道具栏中调出录音机,将童谣录了下来。
——管他有没有用,先存了再说。
孩童们只念诵了一遍童谣便停了,具体的字句也没在系统界面上刷新。
有几个玩家没记下来,不由露出慌张的神色,又强行压抑,故作气定神闲。
梅狄娜女士做了个手势,一个孩子从角落中拖出一个巨大的纸箱,推到玩家们面前。
“请在晚饭前换上校服。在红枫叶寄宿学校,你们必须穿校服。”
玩家们早就知道这条规则,急忙拥到纸箱周围,看都不看就从里面抓出衣服,往身上套。
混乱中,齐斯悄悄走到梅狄娜女士身边,低着头说:“梅狄娜女士,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做那些事了。”
梅狄娜女士愣了愣,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齐斯,似乎在回忆前因后果。
半晌后,她终于想起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冷冷道:“47号,你怎么擅自从禁闭室出来了?我允许你出来了吗?”
“对不起,我不该不经过您的同意就出来……”齐斯快速代入初中时应付老师的经验,做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我会饿死的……”
梅狄娜女士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探究的光,声音却依旧冰冷:“所以,你就自作主张跑出来了?”
“梅狄娜女士,我只是想请一位先生帮我来请您,但那位先生执意要带我一起走……”齐斯抬手指了指人群中正吃力地往身上套校服的陈立东,声音真诚,“那位先生说他是慈善家,是代表‘原住民爱心基金会’来我们学校视察的,还说要把您做过的所有事都上报……”
梅狄娜女士扭过头,死死盯着人群中的陈立东看,眼中现出一丝明显的狠戾。
她再度看向齐斯,问:“你没和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齐斯摇头,“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梅狄娜注视着齐斯的眼睛,咧开嘴笑了:“很好,这次你没有说谎,我要好好奖赏你。”
齐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然后就听这个NPC宣判道:“今天你代替16号,去厨房帮忙做饭吧。”
齐斯沉默了,很想问一句:“你确定吗?”
“怎么,你不愿意吗?”梅狄娜女士皱紧眉头,看上去就要发作。
齐斯只能垂下眼,露出纯洁无暇的笑容:“谢谢梅狄娜女士,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另一边,玩家们已经分完了箱子里的校服。
校服只有二十八件,一个小个子的混血少年没抢到衣服,正不忿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朝齐斯这边张望。
他无疑盯上了齐斯身上的校服,无奈齐斯和梅狄娜女士黏得太紧,不好下手。
齐斯察觉到他觊觎的目光,冲他温和地笑了笑。
混血少年:……Fuck!
梅狄娜女士走过去,目光扫视过众玩家:“今天是第一天,谅你们刚到这儿,违反校规的我先不做惩罚。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一下,熟悉一下这里——明天我就不会这么好脾气了。”
她慢悠悠地走向楼层深处。
排成方队念诵儿歌的孩童们也四散开去,像鬼影似的消失在各个缝隙中。
齐斯深知自己是个“没人权的NPC”,连忙跟上梅狄娜女士。
后者停住脚步,回头命令道:“47号,你留在这儿,给新同学们讲讲规矩。等太阳落山后,会有人带你去厨房的。”
齐斯:“好的,梅狄娜女士!”
有了梅狄娜女士这番话,至少玩家们是不敢随意对他发难了。
齐斯不知道任何红枫叶寄宿学校的规矩,也深知谎言说的越多,越容易被戳穿的道理。
顶着众玩家期待的目光,他将之前孩子们念过的童谣又念了一遍,郑重说道:“所有规则都在里面了,请你们务必要记住。”
众人不敢怠慢,几个之前没听清童谣的玩家更是互相借笔,在自己的掌心上记录起来。
记完后,他们一头雾水:这童谣到底说啥了?哪里有说规则了?
齐斯老神在在地倚在门边,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已经完成了任务、进入待机状态的NPC。
玩家们亲眼见识过他和梅狄娜女士的“熟识”,也不敢上前多问有关校规的事儿。
姜君珏身为众人中最有名气、资历最老的玩家,适时担当起领导者的责任,眯缝着一双睡眼宣布:“这个副本啊,目前本人已经发现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玩家们陆续聚成一团,陈立东却没有凑热闹的打算。
他看到齐斯孤零零地伫立在一旁,当即凑近过去,压低声问:“47,你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的身份?”
鉴于梅狄娜女士不算人,齐斯诚实地摇头:“没有啊。陈先生,怎么了?”
陈立东松了口气,肃然道:“如果有人问你我是什么身份,你就说你不知道,记住了吗?”
齐斯掀起眼皮看他,露出迷惑的神情:“可是……我知道陈先生你不仅是慈善家,还是‘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观察员……”
“反正你就按我教的说。”陈立东急忙打断他,“在外面也不要叫我‘陈先生’了,叫我‘陈哥’就行。”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语气的不对,他又补充一句:“我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有仇,一旦暴露身份,会没命的。我之前帮过你,你也不希望我被他们害死吧?”
齐斯乖觉地点头:“我明白了,陈……哥。”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地问:“陈哥,你和谁有仇啊?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这不关你的事,你保护好自己就够了。”陈立东故作深沉地摆摆手,终于放下心来。
知道他身份的周大同是自己人,叫做“47”的NPC也是个又懂事又知恩图报的设定,他又对自己的表情管理颇有自信。
除非他主动摊牌,不然其他玩家上哪知道他的身份去?
齐斯看着心下大定的陈立东,眉眼弯弯地笑了。
他基本已经确定,他的“坏孩子”和陈立东的“慈善家”都是特殊身份。
还有至少一个特殊身份是在他和玩家们汇合后才载入的,对此,他也有怀疑的对象。
——47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NPC,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47只是想帮助玩家们消除隔阂,增强信任罢了。
第三十二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五)“他只是个NPC罢了”
陈立东自以为搞定了齐斯,便拉着周大同挤到姜君珏身边,准备打探些线索。
齐斯也凑了过去,一脸正直,传递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梅狄娜女士让我带你们,我必须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意思。
有个不知是人是鬼的NPC跟在身边,着实令人膈应。
好在,齐斯的举止行为十分像人,长相和神情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攻击性,玩家们便不怎么在意,全当看不见他了。
“各位应该还记得,我们最早见到的那个梅狄娜女士长什么样吧?”姜君珏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环视身遭的玩家,“年龄三十多接近四十,穿的是黑色皮草大衣,和这里这个梅狄娜女士完全不是一个人。究竟有几个梅狄娜女士,是个需要好好研究的问题。”
有心急的玩家插言:“这和这个副本有什么关系?现在主线任务是什么都还不知道,死亡规则也是——我们到底上哪儿知道校规啊?”
“不要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不在给你分析么?”姜君珏故意拉长了音,放慢了语速,“校规只是最浅层的东西,决定我们能不能活到完成主线任务的那天;我盲猜主线任务和这个校规没有关联,恐怕涉及到一些更复杂的层面……比如,这个副本会不会有好几个平行空间?”
玩家们面面相觑,一个白人女子抢先提问:“姜,是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线索吗?”
姜君珏沉默两秒,长吐一口气:“……没有,我猜的。”
“……”
被姜君珏不着调地涮了一通,玩家们属实没什么脾气,毕竟听风公会一向都是以这么个不靠谱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
不过,经过这样一个小插曲,原本僵硬的气氛一时活络了起来。
没人再提特殊身份的事儿,玩家们畅所欲言,逐渐就接下来的行动形成了共识。
梅狄娜女士说过,第一天违反校规不作处罚,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趁这段安全期,将所有校规都试探出来,最好能再分工将整栋学校的四层楼都探索一遍。
主线任务大概率不会是“活过XX天”,背景旁白说,“枫林茂盛的时候来”“红枫叶飘零的季节死”,时间跨度太长了。
不排除主线任务是“逃离红枫叶寄宿学校”,所以需要一到两个玩家试着沿原路走出枫林,探探出口。
在探索的过程中,要重点留意童谣中提到的“吃土”“毒蘑菇”“黄花”“黄蝴蝶”等意象,说不定和世界观息息相关。
齐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发现这批玩家的平均素质还算不错,至少在处理信息、得出结论这个环节,思路都称得上清晰。
当然,在进行到分工阶段时,推诿和争执再度发生。
基本上没有人愿意干一些明显是作大死的事去试探校规,也没有人敢走出枫林,或是去找所谓的“黄蝴蝶”。
“一些事儿,我们完全可以让NPC去干嘛。”姜君珏冷不丁地开口,“这个NPC看上去无比接近人类,还一直跟着我们,估摸着就是诡异游戏送我们的‘一条命’。”
他的目光落到齐斯身上:“很多难度较大的副本,都会死几个NPC作为线索和预警。总是要死的,不如让他死得有价值点。”
“你什么意思?人家NPC能听你的话?”陈立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齐斯身前。
他倒不是在意齐斯的死活,只是在他看来,齐斯是他用一包饼干救回来的,怎么样都该算他的私有财产,姜君珏明目张胆地打齐斯的主意,很不地道。
“这有什么?你不是救了他一命,他挺信任你的吗?”姜君珏好像没看出陈立东的不满,一双眼睛半睡不醒地眯成一线,“你也不需要骗他去干太危险的事儿,找找童谣中提到的那些东西总行吧?反正他一直生活在这个副本里,总不至于遇到危险。”
齐斯低着头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盯着地面上的阴影看,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玩家们算计。
周大同看着他无知无觉的后脑勺,有些不忍:“这也不是个事儿,人家还是个孩子,信任我们就该被利用?”
玩家们闻言,此起彼伏地发出几声嘲弄的嗤笑。
哪怕是人,敢交出自己的信任就要做好被利用的准备,更何况是NPC呢?
陈立东听到周大同的蠢话,又听见其他人不怀好意的笑声,只觉得自己连带着也被嘲笑了一通。
他瞪了周大同一眼,已然站到姜君珏那边:“一个NPC再怎么像人,也只是一堆数据,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磨叽?”
其他玩家也帮腔:“是啊,看着再怎么像人,也是鬼。人皮下不知道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呢。”
齐斯好像终于听明白了玩家们的意思,冲陈立东友善地笑了笑:“陈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他的笑本就有一种使人放下戒备的力量,再配上【玫瑰心脏】的效果,以及【人皮假面】捏出来的那张属于少年的脸,看在玩家们眼中算计全无,格外阳光明朗。
哪怕是最先提出要利用他的姜君珏,也忍不住在心里惋惜:多好的人啊,为什么是个生在副本里的NPC呢?
陈立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咬牙说道:“47,你和你的同学念的那首童谣我们都不是很懂,里面提到的一些东西我们也没见过,你能不能找一些样本来,给我们看一下?”
“没问题。”齐斯答应完,又垂下眼,迟疑地说,“不知道陈哥什么时候要?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姜君珏注视着齐斯的眼睛:“三天,可不可以?”
齐斯面露犹豫之色:“黄色花骨朵和黄蝴蝶可能不好找。”
一些事答应得太利索,只会让人觉得你在随便敷衍;而适度表现出为难,则会让人相信,你有在认真思考要如何完成任务。
姜君珏沉吟片刻,道:“能找到多少找多少。”
齐斯这才点头。
事情顺利得有些超乎想象,玩家们却都没有生出多少怀疑——NPC一般不会在这种地方欺骗玩家。
而齐斯的话语,也印证了他们的猜测:童谣中的“黄花”和“黄蝴蝶”果然是关键线索。
张艺妤将齐斯和玩家们的交谈听在耳中,整个人都是凌乱的:你一个比梅狄娜女士还恐怖的诡异,在这儿装小白兔好玩吗?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提醒姜君珏,一抬眼就看到齐斯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将要说出的话立刻噎在了嗓子眼。
姜君珏侧头,疑惑地看她:“小张啊,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刚刚嗓子有点痒。”张艺妤缩了缩脖子,目光游移。
她是诡异,人类只能收容她,而杀不死她;更高级的诡异则说不定能吞噬她——不能得罪谁,她还是分得清的。
姜君珏不疑有他,随口表达关心:“那你多喝点水,别生病了。”
“……好、好的!”
齐斯差不多已经通过观察,摸清楚了一些玩家的性格,包括陈立东的刚愎自用,姜君珏随和表象下的果断。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那个被称作“小张”的女孩,从始至终都用见鬼的眼神看着他,着实古怪。
他看上去就这么可怕么?
还是……对方能看到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另一边,玩家们再度就分工问题讨论起来。
比起之前,进程明显顺利了很多。
二十八个已经穿上校服的玩家被分成了四队,按抽签决定去往哪个楼层探索;没拿到校服的混血少年原地待命,说是减少遇到危险的概率。
但很多人都知道,落单的人将更容易触发一些事件;或是因为恐惧,在不经意间违反规则。
有了任务的一众人不再磨蹭,分流入各个角落的阴影中。
齐斯走出学校的大门,向枫林的方向走去,一副要认真为玩家们寻找样本的样子。
当然,他答应不等于他要做。
有些东西他去找了,就一定会找得到么?
……
一楼平层的角落中,菲利德看着自称叫做“47”的NPC少年一头扎入枫林,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个子小,在抢校服的时候稍慢了一步,便落了单。
在最初的不忿散去后,他几乎被忐忑和不安压垮。
系统界面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学生在学校必须穿校服】,虽然第一天违反校规不会出事,但明天呢?
菲利德不信其他玩家会发善心把校服借给他,也万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抢夺其他玩家的校服。
他能动的,只有那个看上去温和无害的NPC少年了。
虽然这个NPC似乎和梅狄娜女士极为亲近,还有寻找样本的任务在身,但这都是后面的事儿。要是拿不到校服,他连活不活得过明天都不知道,还谈什么以后?
菲利德左右看了看,见玩家们都分散到各处了,没有人注意自己这边,当即快走几步,沿着NPC少年走过的路线进入枫林。
林中的植被长得极好,枫树的枝干与蕨类植物的藤蔓交错纠缠,茂盛的叶片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浅淡的微光。
菲利德看向黑黢黢的树林深处,那里阴影簇簇,似乎潜藏着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贪婪地垂涎过往的生灵。
他有些犯怵,但想到系统界面上白纸黑字的规则,还是咬紧了牙关,继续踩着泥地上的脚印前行。
“你也是来找出口的吗?”一道清朗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响起,菲利普打了个激灵。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站在林叶间,笑容和煦。
还未等他发问,青年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觉得所有人都留在学校里也不是办法,就和姜前辈说了声,来枫林外围转转。”
菲利德上下打量着青年,只觉得这人的面孔有些陌生,声音却带着些许熟悉感,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
想想也是,近三十号人乱糟糟地聚成一团,黄种人在他眼中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短时间内想认清脸还真不现实。
“你校服呢?”菲利德问。
他记得二十九个人中,就他没拿到校服,眼前的青年为何也不穿校服?
“让我朋友帮忙收起来了。”青年笑笑说,“那校服我总觉得有些怪异,反正今天违反校规也不要紧,那还是能不穿就不穿……而且,如果我死在这儿,那件校服也好给需要的人。”
菲利德本想说一句“你不穿给我”,但在听到青年后一句话时,不由默然。
“需要的人”无疑是在指他,虽然这话有故意哄他开心之嫌,但青年坦然将死亡挂在嘴边的态度,又让他觉得,对方没准真是这么想的……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猜你是来找那个NPC的,对吗?”青年忽然促狭地眯起了眼,一指枫林深处的某个方向,“我刚才看到他往那里走了。”
菲利德满头问号,还要再说些什么,青年却已转头离去,隐没在茂密的林木中。
菲利德低下头,发现泥地上的脚印不知为何断在了某一处,了无痕迹。
NPC少年也确实不见去向,消失无踪。
他看了看来时的路,又看了看青年指的方向,纠结良久,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向青年指示的枫林深处走去。
……
齐斯忽悠完了觊觎自己校服的玩家,快步走出枫林,回到水泥楼附近。
他挑了个视觉盲区,钻了进去,从道具栏中取出人皮假面,重新戴在脸上,赫然又成了NPC少年47。
他调出背包,取出校服换上,将脱下来的白衬衫再度放了进去,算是收拾稳妥了。
他进入枫林的主要目的只是摆脱玩家的跟踪。如果真被抓住了硬扒衣服,他还真毫无反抗之力。
至于指了条通向枫林深处的路,则是随手为之——总要有玩家以身试法,去探路找出口的。
他不过是做了件好人好事,帮其他玩家选定了个小白鼠罢了。
经过这一遭,时间已经不早。天空的色泽暗沉下来,蒙上一层属于傍晚的浅灰。
照明的光线被吞没在枫林和天空相接的边际,为整个世界拉上帘幕。
齐斯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便签,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斜照下拉得细长,并在某一刻消失于一派暗色。
水泥墙上缓缓晕染开一团水渍,逐渐勾勒出一张灰败的孩童的脸,在有了五官后滴落下来,变得立体。
“47号,梅狄娜女士让我来带你去厨房。”那张脸悬浮在空中,死气沉沉地对齐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