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中央,一个巨大的黑板支了起来,梅狄娜女士拿着粉笔,在上面“唰唰”地写下一行行英文。
文字经过系统界面翻译成玩家们的母语,每个人都能看懂。
梅狄娜女士写一句,玩家们便按照她的示意读一句,颇有种学前班孩童牙牙学语的意味。
游戏似乎并不想在这方面为难玩家,在玩家们用各种语言将黑板上的文字念出来后,梅狄娜女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可想而知,众人的古怪发音在进入她耳中前,便已经被游戏系统自动转换成了正确的样式。
“第一天就死了五个人,按照人数估算的话,这个副本的时长差不多就六天……”
姜君珏数完了坐在食堂里的玩家的人数,低声下了判断。
梅狄娜女士一个眼神扫了过来。
他面不改色地念起了课文:“在伟大的国王英明的指引下,航海家们找到了这片荒芜的土地……”
梅狄娜女士移开视线。
陈立东压低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人没到可不一定就是死了啊。”
“没来就当凉了处理,哪怕现在没凉,等梅狄娜女士清算下来也该凉了。”姜君珏将手塞到口袋里,摸出一条烟就要点上,“不过本人可能确实知道些你不知道的……”
梅狄娜女士扭过头,目光一厉:“让我看看是谁在交头接耳?”
姜君珏和陈立东纷纷住了口,再出声时已是字正腔圆的课文:“航海家为陌生的土地点上了文明之火,带来了新的作物和家畜……”
张艺妤坐在靠近门口的角落,心不在焉地跟读课文。
只有她一个人能嗅到的血腥气如网如织地笼罩着她,散发蓊郁的清香,牵动胃底骚动的饥饿。
昨晚她只吃了一根手臂,便碍于时间问题退回了房间,临离开时没忘记草草清理一遍痕迹,比如——擦干净嘴。
她本以为自己能再撑一阵,却不想有些味道只要吃过一次便再忘不掉。
明明不久前才进食过,在被同源的气息触动时,她还是承受不了那种刺激。
她小声地吞咽唾沫,意识在清醒和模糊间沉浮,脑海中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进食。
只稍稍离开一会儿,再吃一小口,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张艺妤自我欺骗着,左右看了看,见梅狄娜女士背对着她,其他玩家也都紧紧盯着黑板,当即矮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一头钻入档案室。
在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后,她再也压抑不住本能,像野兽般扑了上去,大口啃咬起还沾着血丝的肢体来。
血肉顺着喉咙滚入食道,带来强烈的满足感,鼻尖嗅到了沁人心脾的芳香。
张艺妤想,她越来越像鬼怪了。
这次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注定会被其他玩家怀疑;哪怕她能活着离开副本,调查局也不会放过她的……
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说好会让那个大佬带着她,现在却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是啊,调查局从不会对她负责,只会胁迫和利用她,一旦出现问题,肯定会再把她关起来……
过往被有意压抑的怨怼在此刻反刍,张艺妤没来由地感到了疲惫,脱力地原地蹲下,愣愣地盯着面前的残尸看。
耳后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张艺妤嗅到了步步紧逼的诡异气息。
狭长的阴影当头照下,携来一明一灭的猩红光线,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丝缕扎根。
她颤抖着转头,看到自称“47”的NPC少年正松松垮垮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黑色的烟气在其后变换着形状,血色的光晕和金色的藤蔓交错摇曳,时浓时淡地漏出几星光斑。
将明未明的晨光中,少年的脸是一片晦暗。
他背对着光,笑着明知故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
齐斯完成黑暗料理时,命运怀表的时针正好指向七点整。
他闲庭信步地回到水泥楼,远远就听到食堂里传出玩家们乱七八糟的朗读声,因为听不清具体内容,给人一种鬼哭狼嚎的感觉。
他一点儿也不想太早加入读课文的大军,索性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读书声随着距离的拉远轻了下去,若有若无的杂声从底部上泛,并在他前行的过程中越来越鲜明。
“咔嚓咔嚓”的声音接二连三,像是有人在大口咀嚼坚硬的骨头。
吞咽声、口水的“吧嗒”声也接踵而至,无时无刻不在昭告前方有一个异样的存在正在进食。
声音是从档案室中传来的,山川信弘的尸体就躺在那儿。
齐斯在脑海中排查了一遍尚且记得的线索,握着命运怀表,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入目是正像野兽一样吞咽尸体血肉的张艺妤。
女孩跪趴在地上,大口啃食着面前的尸体,近乎于沉醉地茹毛饮血,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想吃土”的语句疑似在此刻应验,尸体却并未来得及呈现泥土的质感。
但这对于立场早已脱离副本的齐斯来说并不重要。
【猩红主祭】,注定游离在外,居于幕后,引渡灾难。
置身绝望才会愿意祈求神明,走投无路才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信仰,不是么?
齐斯凑近过去,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然后就见女孩抬起头,色厉内荏地威胁:“47,你也不想梅狄娜女士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你放的吧?”
齐斯:“……”
张艺妤早上被梅狄娜女士莫名其妙逼问了一遭,现在差不多回过味来了,档案室被人为放了火,梅狄娜女士希望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纵火的元凶。
47作为重要NPC,忽然出现在档案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偶然。
再加上他和邪神关系匪浅,档案室的火说和他无关都没人信。
张艺妤听宁絮说过,再是危险的NPC,在没有彻底裸露出狰狞的爪牙前,都留有使用话术的余地。
47虽然看着是比梅狄娜女士还要危险的诡异,但尚未觉醒,说不定真能吓唬一通蒙混过关呢?
富贵险中求,女孩越想越是坚定,目光炯炯地注视齐斯翻腾着暗红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怔愣了两秒,低下头,惴惴不安地说:“16号,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们互相保守秘密好不好?你别告诉梅狄娜女士我放火的事,我也不告诉他们你杀人吃人的事……”
竟然稍微一诈就承认了,这NPC的智商看上去不高嘛……
张艺妤的心踏实了些。
她双手抱胸,冷冷道:“我可没有杀人,只是被鬼附身了,不小心吃了人而已。明显是你放火的事儿比较大,我是好孩子,梅狄娜女士肯定更愿意相信我。
“你接下来听我安排,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我就不告诉梅狄娜女士,怎么样?”
齐斯不忿地攥紧拳头,沉默良久,终究底气不足地嗫嚅:“但不管怎么样,吃人的你看上去都比杀人真凶更可怕,他们会像孤立我一样孤立你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摆脱杀人的嫌疑,只要你不去告状。”
成功了!
张艺妤放松下来,面上不动声色地略微颔首。
然后就听NPC少年话锋一转:“可是我已经把我的灵魂献给了神明大人,我做任何事都必须让祂知晓,你可不可以和我再祂的见证下签个契约?”
契约?她就四年没进游戏,NPC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张艺妤有些疑惑,但还是试探着问:“什么契约?”
齐斯身前的虚空中析出血珠,凝成一幅鲜红的长卷,绣金的文字在其上书写:“我会帮助你活下去。”
藤蔓的虚影在天地间游曳,将空间划割成碎钻般的残块;绚烂的用色在缝隙间炸开,折射无法辨识意义的奇诡场景。
张艺妤看着灵魂契约华丽的特效,心里默默感慨“这个NPC果然不简单”。
若是之前,看到如此古怪的情形她只会觉得忌惮;而现在,她却感受到一种窃喜。
第一次冒险就大赚特赚,这才是玩游戏该有的样子嘛!
血色的契约上用金色的字迹写着“信奉邪神契”的条款,张艺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已知“47”和邪神有关,她的身份任务也刚好和邪神有关,现在“47”拉着她签这么个契约,逻辑不就圆上了吗?
信奉一些乱七八糟的存在又有什么?反正离开副本就不作数了。
她只是想活下去罢了,现在副本中最强的NPC愿意做保让她活下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当下,张艺妤不再犹豫,抄起金色羽毛笔,在长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齐斯也终于知道了这个新任工具人的名字。
张艺妤,很普通的姓和名,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和记忆。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系统提示刷新出来,张艺妤注意到自己的系统界面上多了【邪神信徒】的标识,没来由地感到几分不安。
她正要发问,却见眼前的NPC少年抬手摩挲了下自己的脸侧,从上面缓缓揭下一张人皮,露出一张属于青年的脸。
肤色苍白,眉目清秀,典型的亚裔长相,和这个副本中的原住民没有任何关系。
所有不好的预感至此落到实处,疯狂跳跃的危险预警到达顶峰,张艺妤瞪大了眼睛,舌头打结:“你……你是……”
齐斯留意着契约签订的状态,在张艺妤签完字后,道具栏中最新的一格扑闪了两下,凝实出一枚金色的叶子。
他发现“信仰契”果然和“抵押灵魂”的条款等价,可以让他获得他人的灵魂叶片。
白鸦和徐瑶的事还能算是虔诚祈祷之下的偶然,张艺妤却又一次验证了这个等价条款,着实令齐斯不得不在意。
灵魂契约确实有坑,他用心良苦地控制其他玩家的灵魂,会不会反而给契做嫁衣裳?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契约长卷消散成微不可见的光点,化成漫天血雨簌簌地淋下,隐入尘烟。
齐斯拎着人皮假面,看着张艺妤笑:“嗯,我是玩家。你可以叫我‘司契’。”
司契……熟悉的名字……
完了完了,要是普通NPC,还能做到在规则之下公平公正;要是普通玩家,只要她足够听话就不会有事……
但问题是,“司契”是个被调查局官方盖章的精神病啊!
张艺妤的脸色顿时如同便秘:“司契,你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拥有契约权柄?怎么会和邪神扯上关系?
“我是主神契在人间的代行者,拥有祂的部分权限,自然能做到不少你理解之外的事。”
齐斯垂眼看着跼蹐缩缩的女孩,将食指竖到唇间,笑容恬淡:“你不用对我持这么大的敌意,签订的契约依然作数。
“在这个副本中,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获得【猩红主祭】牌的机会来之不易,他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包括严格的扮演。
“幕后而非台前”的表述让他在意,不出意料的话,他需要一个代行者,一个……棋子。
张艺妤心知自己上了贼船,再无转圜的余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快要哭出声来。
“你为什么骗我?明明不需要你,我自己也能活下去的……要不是以为你是NPC,我根本不会和你说那些话……”
齐斯闻言,凉凉地笑了:“你真的以为活下去很容易吗?”
张艺妤缓缓仰起脸,愣愣地看他。
“你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我站在校门口都能听到,他们想必也听到了,只是无法抽身过来。”
齐斯叹了口气,看向女孩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排斥群体中的异类是人的天性,他们总能找出各种由头审判人群中的黑羊,届时你将在名为‘正义’的聚光灯下无处可逃。
“——还是说,你出于某种表演欲,故意要将杀人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张艺妤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而且我有在小心不被发现……”
齐斯反问:“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呃……”
是啊,不会有人信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多数人习以为常的认知。
四年前,在从《辩证游戏》中出来后,她傻乎乎地登上游戏论坛发了一贴,正回着贴,就收到一个电话,让她下楼拿外卖。
电话催得很急,她没有多想便下了楼,谁知等待她的不是外卖员,而是全副武装的调查员。
她秉持着一贯以来对联邦的信任,自认为可以自证清白,便乖乖地随那些人上了车……
哪想得到,随之而来的便是长达四年的监禁、控制和实验……
张艺妤苦恼地捂住了脸,然后就听齐斯不冷不热地问:“张艺妤,你作为诡异的一员,却处处受制于人类,真的甘心吗?”
甘心么?
张艺妤思绪飘散,想到宁絮拿她母亲做威胁的那番话语。
怎么会甘心呢?谁被那样对待都会不甘心的吧……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到底生活在人类群体中,总不能真的去做鬼吧……
齐斯端详着女孩的神情,勾起唇角,换上了神棍传教的语气:
“诡异终将横行于世,神秘终将降临世间。届时,你可以杀死任何人,不需要理由和权衡。
“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完全听从我的命令,俯首于落日之墟的众神。”
第四十四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十七)“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张艺妤如竹筒倒豆子般,提供了不少信息。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这个副本中加上陈立东一队,至少有三队玩家是组队进来的。
听风公会四人,九州两人,皆发生了分散;如果组队指环没有出差错,基本上可以判断,这个副本存在至少两个空间。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常胥竟然也在这个副本中。
成千上万人随机匹配,还能经常遇到熟人,明摆着是某些存在的暗箱操作。
所谓的公平和随机性,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被规则制定者搓扁揉圆的笑话罢了。
当然,客观来看,斗蟋蟀时把蟋蟀扔到一个盅中,这很合理。
但不妨碍齐斯觉得不爽。
常胥这种人,留着麻烦,杀了也麻烦,在眼前晃更烦;而且经过《玫瑰庄园》和《无望海》两次副本,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忽悠了。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大概率不是孤身一人,身边很可能跟着个听风公会的旁观者,也许还开了直播。
在舆论的监督下,他应该不会当众痛下杀手……
张艺妤看着齐斯拧起了眉头,不由惴惴不安地晃动了一下身子,纠结要不要说句话探探态度。
然后就见齐斯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头看她,伸出右手指了指地上长满蘑菇的尸体:“时间还早,尽快吃完吧。”
张艺妤懵了,瞪大了眼睛:“啊?你说什么?”
不要把吃尸体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啊喂!你怎么比我还像鬼怪啊?
齐斯耐心地解释:“这里没有生石灰和双氧水,吃干净了才不会留下痕迹。”
张艺妤品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眨了眨眼:“为……为什么要不留痕迹?”
“这人的死和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关系的,为了不给他们增添思维上的麻烦,只能处理得干净点了。”齐斯说得理所当然,复又掀起眼皮注视张艺妤的眼睛,“所以,你是想帮忙消灭这具尸体,还是想死呢?”
“我……我吃还不行吗?”
张艺妤欲哭无泪,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她到底把灵魂交给了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
七点五十分,梅狄娜女士搁下粉笔,头也不回地从黑板后的小门离开。
“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念书声盖了下去。
她无疑是走远了,估计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
纵然如此,玩家们依旧不敢放松,皆捏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大声朗读黑板上的字行。
齐斯先一步进了食堂,在角落坐下,收到了好几个玩家的目光。
他面色不改,有样学样地棒读起了黑板上的英文。
他已经六年没上过学了,哪怕在上学时,英语成绩也很是糟糕,再加上平日里没什么需要用到英语口语的地方,以至于一开口就是一种很不标准的古怪腔调。
不过以他在这个副本里的人设,这很正常——刚开始学英语的原住民,发音怪一点怎么了?
玩家们没有起疑,继续装模作样地读背课文。
没过多久,张艺妤携着浓烈的血腥气,噤若寒蝉地走了进来,还不停抹着眼泪,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早读时间尚未结束,玩家们虽有许多疑问,却也不敢在此刻问出,只能一面以目示意,一面心不在焉地胡乱念词。
有几人翕动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张艺妤唇角的血渍,目光中满是忌惮。
终于,餐桌上的空餐盘中凭空出现了糊状的菜肴,昭告时间已到八点。
读书声戛然而止,玩家们疲惫地吐着气,却都不敢妄动。
姜君珏打从张艺妤进屋后,便一直眯缝着眼睛盯着她看。
见女孩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的打算,他摁灭了指间的烟,起身走了过去。
未等他开口,张艺妤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怯生生地嗫嚅:“大佬,我……我好像吃人了……”
此言一出,所有玩家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她,企图从她身上看出什么。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姜君珏抬手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目光依旧盯着眼前的女孩:“你杀人了?”
张艺妤状似惶然,连连摇头:“没……没有!人不是我杀的!我就是突然觉得好饿,想吃点什么,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完全控制不住我自己,一步步走进档案室……”
“档案室?”
“是,档案室。我进入档案室后,看到门口堆着一大堆土,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那些土看上去很好吃,就上去吃了一些……”张艺妤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血;嘴里的也不是土,而是……而是……”
“是尸体?”姜君珏本就眯着的眼睛眯得更加狭长,“你看到的是土,吃进去的是尸体;还是那些土吃着吃着变成了尸体?”
“我不知道。”张艺妤缩了缩脖子,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人……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她的话语听起来没有条理,关键信息却十分明确,再结合玩家们在第一天听到的童谣,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昨天那句童谣第一句说什么来着?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不会是让我们真的吃土吧?”
“这副本中的泥土恐怕不简单,昨天那个家伙后背上洗下来的也是泥土,然后他就死了……”
“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人死后身上会出现泥土,要成为‘好孩子’需要吃下那些泥土?这四舍五入不就是吃人吗?”
玩家们议论纷纷,注意力短暂地从张艺妤身上移开,转而投入对童谣意义的分析。
张艺妤的肩膀依旧有些打颤,却也知道自己这是过关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坐在角落的齐斯。
重新戴上人皮假面的黑发青年没有看她,也没有卷入玩家的讨论,只安静地埋头往嘴里挖菜糊,垂下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簇阴翳,看上去游离于世界之外。
……
半个小时前,齐斯将所有用以摆脱嫌疑的话术简短地向张艺妤复述了一遍,包括说每句话时的语气,以及需要用到的表情。
张艺妤愣愣地听完,在齐斯问“记住了吗”时,才如梦初醒地摇了摇头。
眼看着齐斯的目光变得危险,左手覆盖上右手的银制手环,她一瘪嘴就哭了出来:“我不是记不住,我是怕我演不好……我很笨的,一紧张就什么都不会……”
“这样么?”齐斯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
两秒后,他有了决断,粲然展颜:“那你已经没用了。活成这种蠢样子,还是尽快去死比较好呢。”
青年的话语中带着可感的恶意,笑容如同凌虐猎物的鬣狗般嗜血。
一枚金色叶片的虚影在他的右手边悬浮,在注目的刹那张艺妤便意识到这是她的灵魂。
齐斯抬起右手,将那枚叶片握在手中,缓缓收紧五指。
张艺妤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那只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用力,将她越捏越紧,几乎要将她从头到尾碾碎。
呼吸似乎都成了一种负担,疼痛从各个角度爬满了全身,死亡近在咫尺,思维也被压成粉末,她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就在张艺妤以为自己要死了时,却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松。
只见齐斯放下了手,金色的叶片在他一挥间消散。
青年将手插进口袋,笑着吐出一句话:“很好,就是这个状态,保持住。”
张艺妤的双腿依旧止不住地打颤。
齐斯叹了口气:“怕什么?我答应过让你活下去,只要你不率先违约,我又拿你有什么办法呢?”
张艺妤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契约的主导者向来有解释条款的特权,谁知道以后齐斯会不会抓着她的一个错处,顺手把她捏死?
走回食堂的路上,张艺妤呜咽着问:“我告诉他们这些错误的信息,他们会不会被带偏啊?”
齐斯侧过头看她,状似不解:“那有什么关系?就是要让他们都死了才好。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不是么?”
“你吃人的事一旦被传出去,调查局一定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觉得你还有获得自由的希望吗?还是说,你心甘情愿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的命,葬送你的未来?”
青年忽然勾起唇角,笑得恶意满满:“当然,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无关,毕竟我从未引起他们的怀疑。一切皆取决于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张艺妤沉默了,只因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说到底,她是个自私的人,平日里虽然不至于主动害人,但在生死攸关之际,她从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
答案已明,齐斯却偏要等人亲口说出。
他如同将砝码摆上天平的魔鬼,循循善诱:“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行事的不周。如果你能将血迹处理干净,再骗过他们,他们本是不用死的啊。”
“而现在,要么你活,要么他们活,世界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很好奇,你的选择是什么。”
良久的寂静后,张艺妤咬了咬嘴唇,终究是说出了那句话:“我想活下去……”
“我想,让他们死。”
……
“好孩子需要吃土,土就是尸体,后续不会让我们自相残杀吧?”
“不要那么悲观嘛,未必没有一起活下去的可能……”
“所以童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玩家们交流了一会儿,没聊出个所以然。
说了一早上的话,都有些口干舌燥,他们看了看眼前汁水充沛的菜肴,秉持着“早晚要吃的”心理,纷纷端起碗啜饮起来。
饭菜的味道和昨天的晚餐一样一言难尽,不过考虑到这吃不死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个时候,玩家们差不多都知道做出这一桌黑暗料理的是谁了,不约而同地朝齐斯投来怨怼的目光。
齐斯若无所觉,自顾自吃干净了自己那份饭菜,便端着碗筷走到洗手台边,对着年代和副本背景极度不符的水龙头冲洗。
哗哗的水声置若罔闻地响起,将他和身后还在用餐的玩家们隔开,透出几分冷清和孤寂。
另一边,张艺妤盯着眼前的饭菜,却没有任何胃口,阵阵饱腹感牵动糟糕的回忆,她在清醒状态下又一次想起尸体的口感,脸色白了又白。
姜君珏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见她踯躅,还以为她沉浸在不小心吃了人的心理阴影中,当下坐过去出言安慰:“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就当是做梦了。早饭再不想吃也得吃,不然恐怕会违反规则。”
张艺妤点了点头,苦着脸小口往嘴里挖饭菜。
刚摆脱一个危机,她又陷入了新的苦恼之中。
“司契”和常胥有龃龉在先,会不会恨屋及乌,拿她当肉票啊?
不对,她已经是肉票了;那接下来会不会被撕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