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调查局,地下五层,宁絮拉开禁闭室的门,就看到常胥蹲坐在角落,双手捧着魔方,却不曾拧动,看样子是在走神。
她走过去,拍了拍常胥的肩,笑道:“小常,没事啦,有傅决为你做担保,联邦那群老东西不敢把你怎么样。恭喜你被无罪释放啦!”
常胥回过神来,抬眼看她:“宁絮姐,你说我究竟是怪物,还是人?”
宁絮一愣,转而爽朗地笑道:“小常,你在这儿关着,都成哲学家了。是怪物如何,是人又如何?”
她摸出手机,点开《青蛙医院》副本的挂人贴,递给常胥看:“人杀人,人害人,诡异游戏里多的是同类相残,有时候人类还不如怪物善良呢。”
常胥接过手机,将帖子看完,目光在“契约”和“林辰”两个关键词上停留,脑海中不自觉地上泛傅决向他呈现的那些资料。
诡异调查局总部远比他更早关注到齐斯,一桩桩现实中的灭门惨案、无条件的连环杀人案、齐家村的诡异事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但当时常胥不相信傅决,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好不容易决定违背直觉去接纳一些事,却告诉他那个选择是错误的,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个玩笑?
而现在他却不得不信了。因为,技能唯一。
记忆里闪过一幕幕图景,《玫瑰庄园》中轻叹着说“我先去验证一下我的思路”的青年,在《无望海》副本里因被误会感到悲伤,《红枫叶寄宿学校》再遇,那人笑着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原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原以为他们会是同伴甚至朋友,原以为所有的疑点都是误会,反而是对方对他投入了莫大的信任……
事实却是——他又被骗了,被从头骗到尾,骗他的人还逍遥法外,去害越来越多的人。
常胥冷冷道:“契约是齐斯的专有技能,程安就是齐斯。我、林辰和齐斯在《玫瑰庄园》副本中认识,齐斯和林辰在那时候就建立了合作关系……”
“别多想啦,我会把情况汇报上去的。”宁絮笑着打断他,“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好好休息,然后多通关几个副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有我和老廖、穆主任处理。”
常胥“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凉意顺脊髓流遍全身,耳边却没来由地回荡傅决的声音。
那天,傅决蹲下身,将【黑暗审判者】身份牌塞到他手中,平静地告诉他:“常胥,如果你想做人,就尽你所能去审判那些怪物,杀死他们……”
……
诡异游戏,落日之墟。
金色的世界树高耸入云,作为最显著的地标矗立在黑色高塔前方,无垠的广场在树下向四面八方延展。
所有玩家在推开游戏空间的门后,都默认出现在世界树下。
所谓“树下”,其实意味着以世界树主干为圆心,以∞为半径的方圆∞米面积。
如果树下的人少,玩家的出生点便离主干近点;如果树下的人多……
比如现在,齐斯坐在广场中一团突起的虬根上,榜单石碑在视觉效果下呈现橡皮擦大小的一块,目测至少相隔五十米远。
按照两平方米投放一个人的单位来计算,今天聚集在落日之墟的人数超过了一千。
齐斯刚通过海神权杖注视了刘雨涵,在发现她疑似和天平有联系后传了几句话,吓唬了她一通,这会儿精神还带着从大梦中惊厥的迷离和疲惫。
他直愣愣地凝望前方的虚无,整个人透着一种恹恹欲睡的气息。
人海将他和榜单石碑隔开,人流错过他的身向黑塔聚集,因而他身边的人虽然不少,却并不让他感到拥挤亦或者吵闹。
他刚好借助浓郁的人气和汗味,迫使自己从迷蒙中变得清醒。
落日之墟在二十二年前毁灭过一次,除了黑色高塔和世界树外,整个场景都被血与火席卷过一遍,如今所见已是重建后的样式。
成片的断壁残垣上,一座欧式风格的小镇拔地而起,作为玩家短暂停留和见面的地方;除此之外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芜和废墟。
齐斯垂眼盯着龟裂的巨大地砖看,伸手拾起一片菱形的碎石,隔着手套仍然能感受到表面的粗糙。
他丢下碎石,用食指戳了戳裂缝的边缘,一根金色的根须从缝隙中探出,轻轻将他的手指推远。
这个世界明显不只属于玩家,诡异的巨树好像从天地初成时便站在这儿,各种细节上的布置也从不考虑人类的普遍审美。
无用的地块太多了,单块的地砖比墙壁还大,足以想象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生物是何等的宏伟。
目之所及的造物古老而陈旧,历史远比诡异游戏出现的三十六年要久远,却没有留下任何来自过去的遗存。
有限的生命面对夐古的生灵,思绪总难免随着灵魂的震颤而肆意纷飞。
毁灭前的落日之墟是什么样的?更久远的时候,落日之墟的地界又属于谁?
二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如此庞大的建筑群毁于一旦?
“诸神黄昏。”
一声絮语在耳边飘散。
视线右上角,红衣的主祭勾起唇角,微微欠身,手中的十字架似有一瞬间刺穿他的心脏,片刻后又抽出,如同幻觉。
齐斯看到一抹血红从自己的袖口渗出,如植物般生长了一会儿便陷入停滞,像是刻意漂染出的水袖花纹。
广场上聚集的人又多了许多,耳畔也响起了嘈杂如浪潮的议论声。
“那座塔很多年没动静了,昨天不知怎么搞的,有扇门突然打开了一下,过了半分钟又关上了。”
“你说会不会是塔里有东西出来了?看着慌兮兮的,以后不会连落日之墟也四处冒鬼吧?”
“塔里能有什么东西?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反正等会儿傅决要来,看他怎么说呗。”
“我赌他也不知道,年年来看这座塔,也没见他看出个所以然。”
“你别说,我还挺激动的,以前只在直播里看过傅决,等会儿就能见到真人了……”
齐斯沉默着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几点:
第一,那个炙手可热的傅决每年4月12日下午都会出现在落日之墟,在黑色高塔前站一会儿,不知要搞什么。
第二,没有人知道落日之墟的黑塔是干什么的,里面有没有东西;如果有东西,又具体是什么。
第三,昨天黑塔的门开了一会儿,现下出现在落日之墟的玩家,大多是不怕死地来打探情况的。
齐斯站起身,随手揪住一个玩家的衣袖,礼貌地笑笑:“我听你们说黑塔有异动,可以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那名玩家不解地看他:“你没看游戏论坛吗?热榜第一挂着的就是啊。”
齐斯挑眉:“论坛?是全名为‘诡异游戏研究会’的那个吗?”
“是啊……欸,你是不是没到二级?有些贴子要到了二级才能查看。”
……那没事了。
至今没有在论坛注册账号的齐斯维持着友善的微笑:“原来如此,看来我回去后得多水水贴了。”
“其实也不用特意发什么,跟着一起骂骂昔拉,复制粘贴一下九州宗旨,发一百条就能升二级了……”
话音戛然而止,前一秒还在热心提建议的玩家忽然闭了嘴,眼睛发亮地望向齐斯身后。
“傅神!是傅神!活的傅神!”
“傅决到了,我们都让让,别挡路。”
“傅神这次是和听风的人一起来的欸,是要加入听风的意思吗?”
人声鼎沸,各种尖叫和嘶吼混杂成一团,像是菜市场里即将被杀的鹅。
齐斯的头嗡嗡地发胀,额角的青筋不自觉地跳动起来。
他转身向玩家们望着的方向看去。
只见人群最外围,有一堆人在纷纷扬扬的金色叶片虚影中显出身形,并聚集成一队。
为首的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整肃的西装,棱角分明的脸上戴一副无框眼镜,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属于精英阶层,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齐斯这一个月来饱受论坛里的文字垃圾污染,因此纵然是第一次看到真人,也很轻易地将其和名字对上了号——
傅决。
那个高踞综合实力榜之首的名字,被拥趸们推到聚光灯下的所谓“救世主”,据说最适合诡异游戏的玩家。
傅决笔直地站在空地上,没有明显情绪的眼睛平静地直视前方,好像一台设置好运行流程的精确机器,不会被任何外界的干扰所撼动。
一枚枚金色叶片被树枝压低到地面,一道道人影从中走出,陆续跟到傅决身后。
十来个人服装各异,神情却都严肃而凝重,听周遭的议论声,他们都是听风公会的玩家。
齐斯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戴平框眼镜、穿白大褂,正是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见过的说梦。
说梦小幅度地移动视线,也看到了人群中的齐斯,绷着脸点头致意。
齐斯冲他笑了笑,左手不着痕迹地伸进右侧的袖子,摸了摸藏在深处的咒诅灵摆。
除了一些有单个副本使用次数限制的道具外,大部分道具都是可以在落日之墟使用的。
不过,和副本不同的是,在落日之墟受到的伤害会带进现实,而且很难通过现实中的医疗手段治愈。
所以,各大公会在早年间定下公约,禁止玩家在落日之墟使用道具斗殴,违者将受到所有公会的通缉。
值得一提的是,昔拉和天平两个公会也同意了这项公约,水火不容的敌对几方第一次就某项条款达成共识,可喜可贺。
齐斯摩挲了一会儿咒诅灵摆,借着摆锤的凉意抚平心底隐约的不安和烦躁。
他当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人动手,哪怕是偷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成功率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他只是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附近有熟人存在,不是说梦……会是谁?
“傅决大佬!《祟古道》那个副本多谢你救我!”
“傅决,你觉得我们还有希望通关最终副本吗?”
“傅神看这里!我们一直相信你,永远支持你!”
从傅决出现开始,人潮便调转了流向,短短几秒间就围到了距离傅决一米的位置。
倒不是他们不想凑得更近,而是听风的人拿出了一个雨伞模样的道具,在队伍周围生成了一圈隔绝屏障。
人们欢呼着,尖叫着,无论曾经的立场是拥护、反对还是漠视,此时都呈现如出一辙的狂热。
人类是从众的物种,思想是会被群体观念裹挟的,当一种声音声势浩大到汇成洪流,所有杂音都会不受控制地与其共振,被感染,被煽动,最终被打磨成同样的腔调。
热烈的鼓呼中,傅决等人目不斜视地向黑色高塔走去,步伐沉静而稳当,好像完全看不到围在附近的玩家。
人海被屏障劈开一条道,又在队伍身后合拢,攒动的人头起起伏伏,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大海行船。
齐斯又看了两眼,不再驻足,往远离人群的反方向走。
忽然间,他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熟稔得好像曾多次投以注视。
他猛然回头,视线消失了,人海中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趋之若鹜地涌向黑塔,身边渐渐人丁寥落。
盛大的狂欢宴会中,没有人会注意有谁悄然离席,更何况某人的存在感向来很低。
齐斯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广场的边缘,站在犬牙差互的陡崖之上,朝下俯瞰,可以望见更加庞大的废墟群。
血色的太阳孤独而遥远地悬吊在墓碑形状的坍圮屋顶上,余晖将整个天空涂抹得橘黄。
身份牌的卡面上,红衣的主祭不知何时将十字架往地上一插,悠闲适意地靠坐上去,猩红的眼眸微微下垂,注视下方的齐斯。
齐斯歪了歪头:“我记得,落日之墟似乎会刷新出隐藏任务……”
右手中指上的红色指环忽然震颤了一下,打断他的话茬。
林辰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齐哥,我到落日之墟了。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啊?”
齐斯收拢乱七八糟的思绪,温声笑道:“林辰,广场旁边那个小镇,有一家叫做‘老郑炒菜’的餐馆……”
……
林辰从接到齐斯的电话到现在,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足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脸上顶起了两个厚重的黑眼圈。
他自然看到了论坛里的挂人贴,说得像那么一回事儿,言之凿凿地将他和齐斯一并打成屠杀流玩家。
明明是黄小菲先以势压人,却只说齐斯设计杀她。
明明是卢子陌和孙德宽趁齐斯落难,相互勾结,却说是齐斯背刺盟友。
倘不是知道内情,只怕他也要听信那番攻讦……
林辰本想发贴澄清,但在最后关头想起自己以前直播过、曝过真名,只能熄火。
他深知舆论难控,贸然下场只会让事情进一步发酵,不可收拾。
还不如等十天半个月,待话题自然放凉,任记忆力本就堪忧的网民们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力。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林辰到了约定的地点,进入订好的包间。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龙井虾仁、松鼠鳜鱼、干拌马兰头,琳琅满目。
齐斯着一身斑驳着血色的白衬衫,坐在椅子上。
林辰刚进门,他便抱歉地苦笑:“你应该看到论坛上那个帖子了吧?是我连累你了,你以后恐怕得和我一样隐姓埋名了。”
林辰在椅子上坐下,不停摇头:“没事的,齐哥,这种事谁都没办法预料。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副本里了。”
齐斯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虾仁,又道:“最近你要多加小心,落日之墟的黑塔有异动,过去几十年一直门户紧闭,昨天忽然开了半分钟。
“没事可以多水水论坛,回贴一百次才能升到二级,看到更多更核心的信息。”
“谢谢齐哥提醒!”林辰握着筷子,有些局促地挖了一块饭,“那塔里到底是什么?昨天为什么会打开?”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齐斯将虾仁咽了下去,“傅决每年4月12日都会来落日之墟,留意黑塔的动静,却至今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对了,你之前不是问为什么今天人这么多嘛……嗯,他们是来看傅决的。”
齐斯说“看傅决”三个字时的语气随意得就像说“看猴子”,林辰忍不住笑了一下。
该说不说,经历了八个副本,齐斯的幽默感还是有些进步的。
气氛缓和了一些,林辰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玫瑰庄园》一别后发生的事。
齐斯垂眸听着,手不停地往自己碗里夹菜,以均匀不变的速度机械性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菜过五味,林辰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翻开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块刀片,递向齐斯。
“齐哥,这把刀之前一直放在我这儿,没机会还给你……”
“送你了。”齐斯放下筷子,掀起眼皮看他,“就当见面礼吧。”
“啊?……哦,谢谢齐哥!”林辰将刀片揣回口袋。
二人独处一室,餐桌上要是再放把刀,怎么看都怪怪的。
齐斯看着林辰动作,冷不丁地问:“林辰,你应该还没有加入公会吧?”
“还没。”林辰回答一句,有些迟疑地说,“本来有点想加入九州的,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能说什么呢?说经过了一个副本,对九州的理念产生了疑虑?
这到底太虚无缥缈了,而且显得自以为是……
齐斯看出了林辰的犹豫,淡淡道:“如果你不介意公会排名的话,可以加入我的公会。”
林辰瞪大了眼睛:“欸?齐哥你已经有公会了吗?”
在他的印象里,青年骨子里是个离群索居的人,不像是会抱团的样子……
“还没有,”齐斯如实说道,“我了解过,一万积分就能注册一个公会。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注册吧。”
“一……一起?”林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虽然注册公会只需要一万积分,但大部分玩家都不会选择建立新公会,只因后续会产生很多管理上的隐性费用,说是无底洞也不为过。
不仅如此,公会无论大小,只要不是昔拉、天平之流,都必须依照老牌公会制定的公约行事,包括但不限于出人出资参与处理群体事件、突发危机。
公约无所谓“新手保护”,无论新老公会,出了事承担的都是同等的责任,同样难度的任务。
新建立的小公会能力有限,万一处理不好,受到公约制裁和罚款是轻,若是捅出大篓子,引发惨重后果,就人人得而诛之了。
齐斯既然声称了解过,那么必然已经将这些弯弯绕绕都研究清楚了,并且想到了应对之策。
建立公会固然有诸多困难,但只要挺过前期最艰难的时候,便可以坐上分割利益的谈判桌,甚至……利用约定俗成的组织规则剥削其他玩家。
林辰相信,以齐斯的能力,建立公会一定是奔着做大做强去的,且有很大概率取得不错的成果。
说要和他“一起”注册公会,相当于将公会的掌控权分了一半给他,在这样的前提下,完全是让他白占便宜……
“对,一起。”齐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安排,“一人出资五千,你当会长,我当副会长。”
他又一次拿起筷子,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快点吃吧,不要浪费停留时长。”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未命名
注册公会可以在有世界树根须经过的任何地方进行。
吃完饭后,齐斯就带着林辰往远离世界树主干的方向走。
一路穿过人类玩家在废墟上搭筑的建筑群,越过有人聚集的临时营地,又走了半个小时,直到荒凉的大地上举目再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才停下脚步。
落日之墟的地界并不好走,凹凸不平的龟裂地面上交错着竦峙的砖石,和徒步越野的场地有的一拼。
林辰跟着齐斯跋山涉水,走得灰头土脸,更有好几次差点一个趔趄撞齐斯后背上。
这会儿,他在一片勉强算得上平坦的空地上站定,喘着粗气问:“齐哥,我们为什么要躲着人啊?我听说等公会注册完,会在石碑上公示,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但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公会是怎么建立的,有几个成员,分别是谁。”齐斯蹲在一道半人宽的沟壑前,伸手捞出躺在里面的金色根须。
他在指尖凝出【猩红主祭】牌的虚影,覆盖在根须之上,心中默念“注册公会”四字。
这是论坛里默认的最简流程:先通过和诡异游戏联系紧密的特殊物品——比如道具和身份牌——引来世界树的注视,再说出自己的诉求,触发游戏机制预设的自动回复。
【注册公会需缴纳一万积分】
银白色的文字刷新出来,系统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积分缴纳进度条。
——创始人分摊费用、共建公会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诡异游戏人性化地设计了筹款机制,方圆五米的玩家都能看到筹款进度条,并往里头投积分。
据说早期出过几档子其他公会的创始人将积分扔错地方、乐子人四处闲逛乱投积分的事儿,好在公会成员名单还是以契约为准,到底没闹出太大的乱子。
当然,最好是像齐斯这样找个没人的地方建公会,可以直接避免所有潜在的麻烦。
齐斯往筹款条里扔了五千积分,金色的光束莹莹流动,将长条状的凹槽填了一半。
林辰如梦初醒,也开始扔积分,将剩下那半凹槽填满。
【积分缴纳完毕,进入注册流程】
凹槽中的金色流质散成光点,在眼前编织成契书的模样,半透明的薄底上悬浮着烫金色的文字。
一支羽毛笔在契书旁飘来游去,颇为活泼。
齐斯侧头看向傻站着的林辰:“你是会长,你来填吧。”
“……啊?我当会长?”
之前齐斯说“你当会长,我当副会长”时,林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现在齐斯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知道那不是幻听。
诡异游戏的规则简单粗暴地将公会设定为会长的所有物,副会长固然也是机制认可的职务,通常却只有建议权和管理权。
虽然权责对等,论坛里素有“会员勇敢飞,有锅会长背”的说法,但一旦公会稳定发展下来,会长将会是直接获益人。
林辰一方面不觉得以齐斯的人品,会整出太大的锅让他背;另一方面也不打算见利忘义,仗着会长的权限肆意妄为。
可他何德何能啊,在共同出资注册的公会,独享最大的好处?
齐斯淡淡道:“按照那个所谓的公约,所有公会都有派人参加联合行动的义务。我们作为新建立的公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必然无从逃避。
“如果我所料不错,很快就会有老牌公会来联系我们,要求我们出人履行责任。第一个任务大概率不会轻松,一来作为对我们的敲打,二来也试试我们的深浅。
“三十六年来,没有会长亲力亲为处理任务的道理,我们若是开了先河,既显得任人拿捏、低人一等,也在实力上露了怯。
“也就是说,如果是我当会长,到时候其他公会向我们公会发难,只能由你独当一面。”
齐斯垂下眼,叹了口气:“林辰,你觉得现在的你,有足够的实力应对层出不穷的变数和危机吗?”
这番话说得不留情面,也是自《玫瑰庄园》相遇以来,齐斯说过的最重的话。
林辰却知道这并非夸大其词。
经过《青蛙医院》副本,他在新人榜的排名只爬升了三十七名,到了【48】,还是在绑定了身份牌【鸟嘴医生】的情况下。
各方面资质都是平平,知识有待拓展,智计和武力只有普通人水准,能力偏向于辅助……这样的他在天才辈出的诡异游戏中无疑是不够看的。
如果没有齐斯,他甚至都活不过新手池的第一个副本。
他虽然心底不愿相信游戏世界弱肉强食的零和博弈属性,但这一个月来耳闻目睹,也再不会像以往那样傻乎乎地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老牌公会当做善类。
因此,他很能理解齐斯这不近人情的严肃态度。
决定建立公会,卷入早有人深耕几十年的竞争和角逐,试图去搅动已经固化的利益体系,势必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往后每一个决策都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一着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林辰小声嗫嚅:“齐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我很多事都不懂,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搞砸了啊……”齐斯眯起眼笑,“那我们这会长和副会长就一起去死吧。”
“呃……啊?”
“所以你不能搞砸。”齐斯收敛了笑容,眸光沉如潭水,“不仅如此,你必须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傀儡师应该和你说过‘门’‘塔’和‘牌’的事。现在‘门’和‘塔’都已经开启,乱局一触即发,秩序岌岌可危,在绝望和恐惧之下,多的是人情愿铤而走险,冒犯既定的规则。
“你持有身份牌,若没有自己的势力作为庇护,不啻于稚子抱金过市。到时候要么迫于形势加入已有公会,成为填补死亡点的枯骨;要么被投机者盯上,陷入无尽的敌意和针对。
“你也过了这么多个副本了,应该对枪手博弈原则和人类群体的排他性有一定理解。那些没有得到身份牌的人纵然知道无法抢夺其他玩家的身份牌,也必然乐于杀死你这样的疑似有较高概率活下去的人。
“在诡异游戏中,若不成为罪恶本身,便会被他人的罪恶所吞噬……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辰讷讷地点头。
如果说之前跟着齐斯来注册公会,只是气氛到了,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那么现在,他便是清楚地知道了注册属于自己的公会的必要性和紧迫性,退无可退。
纵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尚未可知,纵然落日之墟依然披着祥和宁静的面纱,纵然对于身份牌的作用还有许多疑虑……
但道理是相通的。
新人玩家进入老牌公会,若无一技之长,受到的重视程度必定比不过老人,很容易就会成为大势中被舍掉的棋子。
创建一个新公会势在必行,至少在内不会受到压迫,对外还能虚张声势,让旁人看不出深浅,不敢随意拿捏。
林辰不再磨蹭,伸手接过虚空中的契纸和羽毛笔,看向第一行。
“公会名称?”
齐斯道:“你定。”
他其实之前想过,将公会名称定为“猩红”之类的可以指向他的神名的词语,但一来太直白,听着就和某张身份牌有关;二来……太中二了。
身为起名废的齐斯决定将这种不重要的议题甩给工具人。
“我定?”林辰冥思苦想起来,“‘地狱前线’?‘逆十字’?‘中洲队’?”
齐斯补充:“别太奇怪。”
最终,两个起名废在否决了一堆诸如“天地一家大爱盟”“坐忘道”“塔罗会”之类的奇怪名字后,将公会名称定为“未命名”。
嗯,更奇怪了。
“然后是……会长名称。”
“别写真名。”齐斯提议,“写一个和你有关联的别名。”
已经写了个“林”字的林辰看了眼视线右上角的【鸟嘴医生】牌,在“林”后面写了“乌鸦”两个字。
鸟嘴医生手里拿着的那个面具看着挺像乌鸦的,就当那是乌鸦面具吧。
副会长一栏,填的自然是“司契”这个名字。
既然已经因为常胥的直播,暴露了不少信息,那便不如将错就错,以“司契”这个身份和其他势力接触。
诡异调查局和与之关联密切的九州公会固然知道“司契”等于“齐斯”,但他们不知道“齐文”“周可”“程安”和“司契”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齐斯”在标本制作师之外还有副业。
所以,问题不大。
“齐哥,这里说可以在诡异游戏中划定一块地方当做公会基地,每周还需要缴纳一千积分租赁费。”林辰指了指契书上的一行小字。
齐斯凑过去,问诡异游戏:“注册公会必须要有基地吗?”
诡异游戏:【是的,基地可作为公会成员会面和交流的场所,且承担集体决策、招收新人等重要功能,不可或缺】
齐斯从道具栏中取出【院长特批的通行令】和【海神权杖】,又问:“只要是诡异游戏中的地界就行,是么?”
【……是的。】
“青蛙医院是诡异游戏的副本,并且已经实质上归属于我的掌控,可以当做公会基地吗?”
【……可以的。】
“嗯,那就青蛙医院吧,我用自己的地皮,应该不需要再交租金了吧?”
【是……的。】
林辰目瞪口呆地看着齐斯一通操作,竟然从冷冰冰的系统音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只见皱巴巴的通行令在齐斯手中化作光点消失,【公会地点】一栏后多了一串看不懂的坐标,旁边备注了【青蛙医院】四个小字。
林辰磕磕巴巴地问:“齐……齐哥,你什么时候控制了青蛙医院啊?”
“这是上个副本的意外之喜。”齐斯摸着下巴,面不改色道,“我的海神权杖道具被院长拿走了一会儿,期间他大概是为了建立锚点、稳固自身的存在,将对青蛙医院的控制权转到了权杖之中。
“后来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于引渡邪灵的仪式,之前的那些操作自然为他人做嫁衣裳了……嗯,我运气不错,最后捡了漏。”
林辰眨了眨眼,问:“那现在这个青蛙医院还算游戏副本吗?”
“应该算吧。”齐斯抬眼望天,“刚才诡异游戏不是默认了青蛙医院属于副本么?”
林辰眼睛一亮:“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公会赚大了!
“齐哥,你可能不知道,有很多玩家等七天倒计时结束,会花费五千积分指定简单副本进入。而公会成员进入公会基地,是不用花钱的。
“也就是说,以后我们公会的成员如果不想匹配陌生副本,可以每隔七天去一次青蛙医院,就当进过副本了。
“目前也就只有九州、听风等几个老牌公会,治下有性质为副本的公会基地,还都是用来充当训练场,不许普通成员随便进的。
“只要让其他玩家知道我们公会有青蛙医院副本作为基地,就再也不愁招不到新成员了!”
齐斯静静地听林辰说完,歪着头看他:“我们为什么要招新成员?”
林辰愣了:“啊?我们不招人吗?”
“你有什么办法确定对方是忠心耿耿之辈,而非恣睢钻营之徒?如何判断对方加入我们公会是否别有用心?又如何保证对方不是其他公会派来的卧底,或者不会在无意间透露我们公会的秘辛?”
齐斯连续反问了三个问题,幽幽叹息:“我不打算逼迫每个加入公会的玩家都签订灵魂契约,却也不放心将公会的未来交给那些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也说过,只有少数几个公会拥有副本作为公会基地,其他老牌公会要是知道我们一个新公会拥有青蛙医院的地界,可能以平常心看待,不眼热觊觎吗?
“到时候,他们可以说我们和诡异游戏沆瀣一气,出卖人类利益,才得了副本作为基地;或者直接说我们在副本中遭遇不测,已经成了诡异本身,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吞并我们的公会。
“毕竟,我们还是太弱小了。评判是非对错的话语权向来属于强者,不是么?”
林辰被灌输了一通厚黑学理论,手掌攥紧又张开,表面渐渐蒙上一层薄汗。
在《玫瑰庄园》的时候,齐斯也和他说了一些不符合公序良俗的话语,但到底交浅言深。
现在突然和他将桩桩件件的腌臜阴私剥开来讲,大抵是因为他坐上了会长的位置,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才不会在暗流汹涌的利益之争中露怯。
林辰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一厢情愿地缩在象牙塔里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或是从学校步入社会,对纯粹和浪漫祛魅;或是认清世界的真相,并去拥抱恐惧和未知。
他得肩负起责任,学会合纵连横,防备明枪暗箭;接下来他所投注的,不止是他的命运,更是齐斯的……
齐斯注视着林辰的眼睛,笑着说:“林会长,绘制会徽吧。”
契书最后一栏印着一个徽章形状的轮廓,留出了充足的空白。
林辰沉吟良久,握着羽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倾斜的十字架,乍看像一个扭曲的叉。
契书散入虚空,消失不见。
两枚血色的金属徽章分别落入公会仅有的两名成员手中,表面的黑色十字肃穆而不详。
与此同时,所有身处落日之墟的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播报声。
【恭喜玩家“林乌鸦”成功注册“未命名”公会】
世界树下,公会势力榜最后一行,【未命名】三字赫然在列。
【2397、未命名,会长:林乌鸦,副会长:司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