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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伥鬼(一)虎啮而死者

无限诡异游戏 笑讽嘲 10222 2026-04-19 08:45

  当个体与集体被同时置于天平两端,

  牺牲或拯救的选择早已被他人决定。

  ——《第四卷 •独与群》

  长夜无月,只有几点星光高悬在头顶,一簇幽绿的鬼火浮于身前。

  雾锁山林,灰白的烟气在槎桠间蠕动,模糊了更远处的幢幢鬼影。

  林辰睁开眼,看到了一面镜子,在浓郁的夜色中泛着银光,映出他的形象。

  一身灰色深衣,长发用布带束在脑后,右手提一盏灯笼,左手拎一个木质药箱,俨然是古代医者的打扮。

  镜子一闪而逝,如同幻影。

  林辰叼着灯笼杆,伸手打开药箱上的盖子,只见一堆认不出名字的草药上放着一封信,已经拆开过了,又折了起来。

  他用两指从信封中抽出信纸,甩开后展平,借着灯笼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墨字:

  【林大夫亲启……】

  这封书信用文言文写就,大意是请“林大夫”去一个叫“杨花镇”的地方,给一户姓孟的大户人家的老太太治病。

  信后还附了一张地图,说杨花镇蜗居在深山老林之中,路不好找,万望“林大夫”小心走错,若是进了山精的迷障,就回天乏术了。

  短短百余字,便是这个副本的背景,一方面交代了玩家出现在这儿的原因,一方面也暗含对危机的预警。

  林辰将信放回药箱,重新拎起灯笼,只觉得处处透着可疑。

  古时求医大多是派人去请,路若是难走,更应该托信得过的家人去带路。

  只送一封信来,请不请得到大夫先不说,单论送信的速度,如果主人家得的是急病,信送到了,人也没了。

  由此看来,这个所谓的“杨花镇”八成有问题,将人引过来,不知所图为何。

  林辰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红色指环,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按理说他该是和齐斯组队进来的,可是齐斯人呢?

  为何举目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他孤身一人?

  林辰举着灯笼照明,环顾四周。

  模模糊糊的烛火光影下,碧绿的竹竿横斜交错,几个稻草扎成的小人歪歪斜斜地插在竹根处的土包上,脸的位置用红色画出一道微笑。

  烛光明灭了一瞬,等再被光线照到时,小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几乎咧到耳根。

  林辰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见那小人转了半个圈,笑容恢复了之前的幅度。

  原来这稻草人两面都画了脸,只要风一吹就会转面,乍一看好像自行变了表情,颇为唬人。

  可是……这地界连雾都凝如实质,半宿不散,哪有风来?

  “吼——”

  怪声自山林深处响起,像是山崩,像是打雷,又或者是某种庞然大物发出的呼啸。

  声音激起大地的震颤,竹林忽而簌簌地颤抖起来,一阵雨滴落在林辰头顶。

  是竹叶上的积水,还是雾气凝成的水珠?

  林辰抹了把顺着后脖颈流下的液体,触感粘稠而滑腻。

  “咕噜噜……”

  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从身后的土坡上滚了下来,停在林辰的脚边。

  腥臭的血腥气旖旎地钻入鼻腔,林辰心头一跳,下压灯笼,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沾满血污的人头!

  “滴答答……滴滴答……”

  头顶的阵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林辰僵硬着身子,缓缓仰起头颅。

  一具不知被什么生物啃了一半的尸骨倒吊在竹梢上,像是腊肉似的前后左右地摇晃。

  尸骨没有头颅,脖颈处被撕裂出狰狞的伤,碗大的口子还在向下淌着鲜血。

  一滴混着脓水的血珠正落在林辰的鼻尖,沿着鼻翼向唇侧滑去……

  【副本名称:《伥鬼》】

  【副本类型:团队解谜】

  【前置提示: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夷】

  三行银白色的文字在系统界面上刷新,耳边随之响起发音古怪的旁白声:

  【虎啮而死者,其鬼名伥,隶事虎不敢他适。恒于夤夜诱人开户而出,令虎食之。】

  【杨花镇病虎患久矣,难除其祸。远近伏虎者皆命丧虎口,化为伥鬼,盘桓镇中。】

  声音似吟哦又似念诵,腔调捏得尖细,还夹杂着“嘻嘻”的怪笑。

  夜空中的浮云倏忽吹散,冷白的月亮投下光束,照亮了竹林。

  林辰维持着仰面的角度,和竹梢上挂下来的残尸大眼瞪小眼。

  他压着脚步,一步步后退,同时不动声色地从道具栏中调出一本皱巴巴的病案本,捏在右手。

  【名称:精神科医生的病案本】

  【类型:道具】

  【效果:①随机召唤一个病人的亡魂30秒(冷却时间24小时);

  ②观察并记录新病例,有概率增加召唤持续时间,或缩减冷却时间】

  【备注:精神病人思路广,遇到不确定的情况,也许可以问问他们呢?】

  这是林辰在《青蛙医院》副本结束后获得的奖励道具,和【写满痛苦的伞】同属于召唤类道具,不过效果要稍微温和些,没有反噬玩家的风险,足以应对副本开场时不太危险的情况。

  系统界面上的文字还在刷新。

  【你是扬州城远近闻名的大夫,某日出诊夜归,见一只乌鸦衔信而来,请你诊疾】

  【你心中惊异,但一面医者仁心,不忍放任不管;一面颇觉好奇,欲要一探究竟】

  【次日一早,你欣然动身,按照信中所述一路追索,终于在子时过后来到杨花镇外】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进入杨花镇,治好孟老夫人的病】

  林辰一边留意系统提示,一边警惕身遭的异状,等了半天没等到多余的动静。

  看来,微笑的稻草人和人头、残尸并非牵涉死亡点的鬼怪,只是副本开场的惊吓点和线索罢了。

  想想也是,解谜副本的生存难度和对武力值的要求一般来说是比较低的,万不会一开局就上死亡点。

  “林辰,终于看到你了……往这里来……”

  寂静中,忽有一道熟悉的人声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话。

  话音飘忽不定,像是从远处被山野间的气息吹来,又似是借助组队指环,直接在脑海底部响起。

  林辰攥紧右手,用大拇指去触无名指上的指环,心中默念:“齐哥,你在哪儿?我在杨花镇外的竹林中,找不到路,这里有一些诡异的稻草人,还有一具尸体。”

  “我在这里……你沿着小路往前走,就能看到我了……”

  齐斯的声音经过山雾的稀释,略显失真,好在不再像之前那样环绕着传来,而有了明晰的方向。

  林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乍看严丝合缝的竹林间竟然藏着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细缝,那处的泥地比别处更瓷实,上面的草也被踏平了,赫然是一条人为的小路。

  小路上,每隔半步便镶嵌一块白色的石头,大大小小的,像在给人引路。

  这路是突然多出来的吗?之前他怎么没有看到?

  林辰直觉不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齐哥,进副本前你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似乎提到了一些重要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

  齐斯好像察觉到了他的顾虑,赞许地笑笑:“警惕心不错嘛,你这是怀疑我被鬼怪替换了?”

  林辰不语。

  齐斯自顾自说了下去:“嗯,我在这个副本里的假名是林文,如果他们还要打探,就说我是你的堂兄。你的假名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叫林鸦,‘乌鸦’的‘鸦’。”林辰说。

  他此刻再无顾虑,顺着白石头的指引,钻入竹林间的细缝。

  走了没一会儿,视野开阔起来,竹林往身后远去,眼前现出几簇火光。

  昏暗的光线下,高耸的牌坊像是座山丘,下面或站或靠几道身影,看姿态应当都是玩家。

  这些人无一例外在副本的作用下换上了古装,手里提着制式相同的灯笼。

  林辰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石柱上的青年。

  眉目淡如烟霭,眼眸深黑无光,五官明艳,唇色和脸色却极浅,甚至可以说是苍白。

  青年披散着凌乱的长发,身上的血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拖拽着,使他整个人看上去无精打采。

  纵然面容和形象完全陌生,林辰依旧凭借某种直觉,认出此人正是齐斯。

  见到林辰,齐斯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丢了过去。

  林辰伸手接过,连忙将脸和手都擦了一遍,才算是将滴上去的血迹都处理干净了。

  齐斯移开视线,不再多言,好像方才给林辰递手帕的行为只是对陌生人的举手之劳。

  林辰会意,走过去冲几人紧张而友善地笑笑:“你们好,我叫林鸦,含新手池第八次进副本。

  “我的出生点在竹林中,那里有好多画着笑脸的稻草人和人类的残尸,不过应该不是死亡点,只是吓唬人的线索。

  “我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扬州城的一名大夫,昨天收到了一封求医的信,所以赶来杨花镇给孟老夫人治病。哈哈,我的主线任务就是进入杨花镇,治好孟老夫人的病。”

  “真巧,我也收到了一封信。”说话的是个穿黑衣的青年,长着娃娃脸,看上去很好相处。

  他腰间佩刀,一副古代侠客风范:“信中说杨花镇闹虎患,广揽江湖壮士伏虎,赏金十万。

  “我的主线任务是‘杀死山神’,罗老师说‘山神’就是老虎的别称……对了,你们可以叫我‘唐煜’。”

  被称作“罗老师”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叫“罗海花”,矮小微胖,富有活力,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

  她自称是高中语文老师,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在山中迷路的举人,主线任务是找到离开杨花镇的路。

  她穿一身宝蓝色直裾,戴布冠,在副本的修饰下英气逼人,不出声完全看不出是女的。

  罗海花是和丈夫组队进来的,两人都是九州公会的外围成员。

  丈夫也姓“罗”,叫“罗建华”,身形高挑,表情严肃,木着脸不怎么说话,只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的职业和主线任务。

  嗯,这位是高中物理老师,身份是落榜秀才,和罗海花一道迷了路,主线任务也是离开杨花镇。

  穿紫色襦裙的女孩方才一直不声不响,此时也自我介绍道:“我叫仇心,中药学专业,在这个副本里的设定是来杨花镇取一味珍贵药材救人,任务是‘杀死山神’。”

  女孩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神态中含着莫名的忧愁,透出一种丧丧的气息:“我知道我的身份设定和任务之间缺少逻辑,你们怀疑我说谎也没办法,我不想解释。这是团队副本,我没必要骗人。”

  唐煜眉头一皱:“你这什么态度?我们还没说什么,你就假定我们怀疑你了?”

  罗海花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这是团队副本,我们的主线任务必然有某种关联,接下来还得互相合作、共享信息,才能厘清关键,完全没必要怀疑来怀疑去——怀疑了也没用嘛。”

  仇心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

  齐斯在众人交谈的当口,已经通过“明面上为组队指环,实际上为灵魂契约”的交流方式,从林辰那边问来了后者知道的所有旁白和提示信息。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玩家中间,淡淡道:“林文,标本制作师,第九个副本。

  “现实里有个朋友是天师,耳濡目染下学到了一点,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是被请来处理伥鬼的道士。”

  青年一派淡漠疏离的神情,态度漫不经心,活脱脱是个不好相处的前辈高人。

  “我的主线任务是治好孟老夫人的病。孟家人怀疑孟老夫人的病是伥鬼作祟,所以派遣乌鸦给我送了一封书信,重金聘请我来驱邪。”

  林辰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槽多无口。

  任务一样就罢了,其他玩家的任务也是两两一组;但连送信方式都一样……是诡异游戏懒得编文案了吗?

  “我忘了说了,我的信也是乌鸦送来的。”林辰举手补充。

  唐煜扬眉:“真巧,我的信也是。”

  嗯,乌鸦真是太忙了。

  又等了一会儿,没见再有人来。罗海花笑道:“我和老罗的主线任务是离开杨花镇,趁副本刚开始,死亡点少,我们先去四处看看吧。”

  唐煜抬手阻止:“千万别,这大晚上的,剧情没经历多少,线索也没有,肯定找不到路的,哪怕不会死也浪费精力,不值当……”

  “对嘛,你说的有道理。”罗海花看向牌坊后黑黢黢的镇子,“那今晚我们先进杨花镇,找地方住下吧。”

  她倒是胆大,步伐轻松地走入镇子。罗建华冲其余玩家点了点头,才跟了上去。

  唐煜跟在两人后头,齐斯和林辰也默默跟上,和他并排。

  在迈过牌坊界限的刹那,唐煜忽的“淦”了一声。

  齐斯也停住脚步,眯起了眼。

  牌坊后的镇子不似外头看时那般死寂,像是忽然间活过来了似的,有了人间烟火气。

  来往的贩夫走卒,吆喝叫卖的掌柜小二,浓妆艳抹的女子,青衫白扇的书生,尽在眼前自得其乐地活动,栩栩如生。

  诡异的是,玩家们在外面时分明是夜晚,镇子里竟然是白天!

  第二章 伥鬼(二)其鬼名为伥

  穿着古装的镇民们在街巷间来来往往,买卖问价的,高谈阔论的,脸上大多挂着和乐的神情。

  “这地方可真好啊,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桃花源也莫过于此。”

  “多亏了孟老爷,带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从此再也不用怕打仗了。”

  两名镇民你一言我一语,微笑着打玩家们面前走过。

  他们的脚稳稳当当地踏在地上,身后跟着或浓或淡的影子,动作流畅自然,怎么看都是活人。

  相比之下,风尘仆仆地提着灯笼,身上还沾染着竹叶、血迹的玩家们,反而像极了误入桃花源的恶鬼。

  “这地儿可不像闹虎患的样子,看他们都活得挺自在的。”唐煜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不见得。”

  齐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墙上贴着的告示上,纸页虽然破破烂烂,但依旧能看出上面墨迹的轮廓勾勒出的是一只老虎。

  其他玩家自然也注意到了告示,陆续走近过去。

  只见上面写道:

  【镇外林中有虎,伤过往行人若干,如无急事要务,人员车马勿擅出镇。】

  【镇内有伥鬼上千,昼伏夜出,摄人饲虎。日暮当觅屋而居,勿开门户。】

  【镇外新死鬼众矣,尝潜于往来车队,间入镇中。若有外客,毋敢疏忽。】

  按照告示的意思,杨花镇已经被一只老虎与它手下的若干伥鬼包围了,镇子被渗透得漏洞百出,镇外还时常有新的伥鬼要混进来,可谓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林辰思索道:“难怪孟家不亲自派人去请大夫,他们应该是害怕出镇后遭遇伥鬼,葬身虎口。

  “镇民们被困在镇子里,遵守不轻易出镇、入夜紧闭门户、警惕外客的规则,与镇外的联系全赖于乌鸦送信……那他们还请我们过来,就不怕有伥鬼混在我们当中吗?”

  “鬼知道他们咋想的。”唐煜伸手将告示揭下,翻来覆去地看,“我看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恐慌,八成已经习惯和伥鬼共存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罗海花左右看了看周围的镇民:“对嘛,告示说伥鬼能潜伏在车队里,混入镇中,相当于告诉我们它们能伪装成人。这些镇民到底是不是人还不知道……”

  几人说话间,镇民们也注意到了玩家的存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携来的风带起稻草的碎叶。

  空气中很快填满窃窃私语。

  “他们手中有灯笼,是从镇外来的……”

  “都是生面孔,不知有几个是人,几个是鬼……”

  镇民们面色不善,身上的敌意越来越浓,好像随时会化作凶兽扑向玩家。

  齐斯垂下眼,看到有几人的影子绰绰地晃动起来,像是被风吹动,在某几个瞬间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就像是……卧趴着的老虎。

  镇民中有伥鬼,伥鬼的影子会呈现老虎的模样……是么?

  齐斯继续下移视线,看向自己的脚底。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向唐煜的脚底,再看向林辰,然后是其他玩家的……

  所有玩家,都没有影子。

  “把他们抓起来……”

  “去请孟老爷来,问问山神的意思!”

  镇民们越逼越近,有的还从摊位上拿了刀具,气势汹汹地对玩家们比划。

  “你们想干什么?”唐煜从怀里抽出一张信纸,抖落开来,举在头顶,“我是你们孟老爷亲笔书信请来伏虎的,你们不出来迎接我也就罢了,还敢造次?”

  他声音洪亮,颇有古代官差办事的气质,镇民们还真被他喝退了半步。

  “有识字的吗?上去看看虚实。”人群中,有人小声撺掇。

  一个穿长衫的书生应声从人群中走出。

  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青衣布冠,在一众穿灰衣的男人和穿黄衣的女人中鹤立鸡群,看着就是有文化的。

  不知是不是玩家们的错觉,他的脸白得有些吓人,眼睛又黑得仿佛能将人吞噬,其余五官淡得像画上去的似的,给人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

  书生接过唐煜手中的信纸,眼珠左右移动,来回扫视上面的文字。

  大抵是没看出破绽,他将信塞回唐煜手中,又缓缓扭过头,看向其他玩家。

  林辰连忙从药箱里取出皱巴巴的求医信,递了过去。

  齐斯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染血的信笺,递到他手中。

  书生一一拆开看过,回身对镇民们道:“这三位的确是孟老爷请来的,虽不知路途中是否遇害,诸位也不必忧惧。

  “伥鬼若要害人,须得在夜间与人共处一室,相隔三米之内。诸位今晚警醒些,不要出门,也不要让生人进屋就好。”

  他的嗓音尖细而利,听起来颇有些尖酸刻薄。

  唐煜将腰间的刀抽出了三寸,眉头一皱:“你他喵的什么意思?信都拿出来了,还怀疑我们是伥鬼,我看你们才像鬼!”

  “莫要生气,莫要生气,百年来都是这么个规矩……”

  “只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罢了,等明日定向几位赔罪!”

  镇民们互相以目示意,嘴上说起了好话,一瞬间从排外的刁民化身淳朴的百姓。

  他们好像很欢迎玩家们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拱手作揖,点头哈腰。

  地上人影婆娑,摇曳生姿,抖得花枝招展,连成奇形怪状的大团灰渍,有鼻子有眼,分明是一只巨大的老虎。

  这一片几乎所有镇民的影子,都是虎状,包括书生。

  “你们又是做什么来的?”书生看向没有携带书信的三人,拿腔拿调地问。

  仇心言简意赅道:“上山采药,迷路了。”

  罗海花拉着罗建华,冲书生作了一揖:“我同友人赴乡试而归,在附近的山林中迷失,路遇贵镇,便想留宿一晚,问明方向后再动身。”

  该说她不愧为语文老师,一番说辞文绉绉的,像模像样。

  书生转过脸看她,用怜悯的语气说:“你们来得当真不是时候,按照镇内的规矩,所有外客入镇后,都得在镇西的邸舍那儿两两一间,歇息一晚,才能再做其他。

  “你们要见孟老爷,要问路,还得等明天早上,确定你们当中没有伥鬼再说。不管你们有没有书信,规矩就是规矩。”

  罗海花问:“兄台可否告知我们,这两两一间是什么道理?”

  书生道:“新死的伥鬼每夜必须害一个人,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等明天看是否有人死去,就知道有没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了。

  “到时候我们会请孟老爷出面,将不守规矩混进镇子的伥鬼处理掉。”

  他话音刚落,所有玩家都听到了系统提示。

  【支线任务已刷新】

  【支线任务(必做):找出隐藏在你们当中的全部伥鬼】

  【任务提示:①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每天必须杀死一人;

  ②入夜后,“伥鬼”和“人类”共处一室,且距离小于三米时,“伥鬼”可选择杀死“人类”(每天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③被“伥鬼”决定杀死的“人类”必死,死于虎口的“人类”会变成“伥鬼”。】

  三条提示将书生话语中暗含的信息总结了出来。

  从中不难看出,这是一个类狼人杀的阵营游戏,且很不公平。

  无论身份为“伥鬼”的玩家是谁,他都必须杀人,和他共处一室的玩家将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只要到了第二天,就能根据死者反推出“伥鬼”的人选,“伥鬼”必死。

  也就是说,这局游戏从一开始,便已经有两个人的死亡被规则写定。

  当然,这一切建立在玩家们听从书生的安排,两两一间房的基础上。

  在场的都是老玩家了,很快想到了另一条解决途径:先让“伥鬼”自曝,帮助“人类”完成支线任务,然后其他人每天抓一个镇民交给“伥鬼”处置,以免魂飞魄散。

  毕竟NPC的命不是命;毕竟支线任务只说找出“伥鬼”,没说“杀死”;毕竟,这是个团队生存副本……

  然而,想法固然美好,却也只能想想。

  屠杀流玩家客观存在,玩家们终究无法做到完全信任彼此,让敌对阵营自曝身份并不现实。

  “是你们送信把我们请来的,还搁这儿当大爷?”唐煜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刀,戳在地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们活该担风险,活该喂老虎是吗?”

  书生迎着唐煜的视线,不闪不避,脸上咧开一个怪异的微笑:“也许你们当中没有伥鬼,那就最好不过。如果你们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可以离开。”

  玩家们听到“离开”二字,下意识回头看去,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

  两层楼高的牌坊后不再是密密匝匝的竹林,而是平坦的石板路,举目望向尽处,视线被白墙黑瓦的小楼阻隔。

  路变了,环境变了,不知镇内外概况——怎么离开?

  唐煜冲书生冷笑:“你说让我们两两一间,我们就两两一间?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书生脸上笑容不减:“你们住进邸舍后,会有人检查你们是否按规矩住房,并帮你们将门从外面锁上,以免你们第一天不明情况,被外头的伥鬼所害。

  “你们当然可以选择不住邸舍,但不会有其他人愿意给你们提供住处。子时一过,没有房屋庇身的人都会被伥鬼摄去。”

  他说罢,指了指众人来时的那个方向:“邸舍就在那一带,你们自己过去吧,巷口会有人来带你们的。”

  空阔的道路尽头铺展开黑压压的小楼,楼前了无人烟,安静荒凉得过了头。

  天色暗沉下来,给楼房涂抹上一层浅灰,庞大的屋影淡了下去,归于沆瀣不清的迷雾。

  “天快黑了,回去吧……”

  “大家别忘了锁门锁窗,明天再会!”

  “几位外客,莫要在外头淹留了,小心伥鬼!”

  围观的镇民们互相吩咐,稀稀拉拉地散去;书生也摇着纸扇,转身就走。

  草草叮嘱几句后,没有人再给玩家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人多对玩家说一句话。

  他们同样不再搭理彼此,各自闷了头各奔东西。

  天黑就好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或者说标志结束的宣告,所有人都将停下手中的事,如倦鸟归巢。

  街上很快便只剩下玩家六人了。

  沉默寡言的罗建华闷声道:“镇民们的影子会变出老虎的形状,恐怕大部分都是伥鬼。看影子应该就能区别人和鬼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影子……”

  “总之大家多加小心吧。”罗海花环顾众人,“如果镇民们大多是伥鬼,让我们两两一间住进邸舍,只怕不安好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齐斯身上,闪过一丝讶然:“林文,你这是在看什么?”

  齐斯自从将书信交给书生看过后,就再未搭理旁人,只静静地站在一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轻轻地翻动纸页。

  直到罗海花出声询问,他才舍得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淡淡地看着眼前人:“《幽冥录》,一本记载了各种鬼怪知识的古书。”

  他将书合上,揣进宽大的袖子里,游动着猩红光芒的眼睛中没有波澜:“如果上面的记载无误,我们暂时不需要担心镇民中的伥鬼害人。

  “传说伥鬼和人生活久了,沾染人气,渐渐也会生出人影,举手投足和人无异。虽然他们的灵魂依旧被老虎拘束,影子也时常变作虎影,但在他们眼中,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人。

  “伥鬼为老虎摄生人,不过是想让人替死,为自己换取再世为人的机会罢了。能安安稳稳像人一样活着,哪怕是自欺欺人,何乐而不为?”

  仇心抬眼,问:“所以那些镇民都是误以为自己是人的伥鬼?”

  齐斯不置可否,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比干挖心后,遇到妇人说‘人无心必死’,才真正死去。我们只要不在镇民面前道破真相,他们就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了伥鬼,自然没必要帮助老虎害死我们。

  “而一旦道破,我们作为害他们装不成人的元凶,必死无疑。”

  唐煜问:“书上有没有说,为什么我们会没有影子?我们现在还是活人吗?”

  “谁知道呢?系统没说我们是伥鬼,那应当便是活人了吧。至于没有影子——”

  齐斯轻笑一声:“也许是为了避免我们太轻易地找出伥鬼吧。”

  众人无法理解其中的幽默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林辰举手问道:“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去邸舍住啊?游戏已经说了我们当中有伥鬼,把两人锁在一个房间,最后肯定得死至少两人……”

  “可能是四人。”仇心摇头,“狼人杀中至少有两只狼,我怀疑我们当中也有两个‘伥鬼’,如果不是两个‘伥鬼’刚好身处一间房间,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类’在夜间被杀,次日‘伥鬼’被镇民处死。”

  这番话不无道理,玩家们的神情凝重起来。

  如果事情真像仇心说的这样发展,等明天一早,玩家就只剩下两人了。

  完成主线任务的难度将大幅提升,最佳方案便是剩下的那两人再死一个,让唯一幸存者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罗海花斟酌着说:“到时候我们先试试能不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住处,一人一间吧。如果真要住邸舍,就只能寄希望于‘伥鬼’愿意主动牺牲了……”

  她没有说下去,只见邸舍的方向,一道矮小的黑影颤颤巍巍地向玩家们走来。

  那是一个戴斗笠、披黑袍的小老头,手中拎一串钥匙,来回晃荡。

  见到玩家,他咧开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几位外客,随我回邸舍吧。”

  老头的影子端端正正地拖在身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形,而非虎状。

  他也不等玩家们回应,便背过身去,在前头引路,好像笃定玩家们会跟上。

  玩家也确实都跟上了他。

  唐煜快走几步,在离老头半步之遥时,忽然一翻手腕,抬起拖在地上的佩刀,向其砍去。

  ——只要这个副本允许玩家杀死镇民,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今晚先杀了管理邸舍的镇民,到时候就可以一人分一间房;明早再挑出镇民中的活人,每天杀几个……

  老玩家们经过副本的锤炼,在道具和技能的武装下,杀一个普通人不要太轻松。

  锋利的佩刀劈在老头的后背上,“嗖”的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液飞溅,伤口深可见骨,几乎将老头拦腰斩断,只剩一拇指宽的皮肉相连。

  老头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手中的钥匙甩了出去,“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唐煜稳稳当当地站在血泊前,手维持着握刀的姿势,不见分毫慌乱。

  其他玩家则屏息敛声,远远地站着,死死盯着血泊中的老头尸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尸体只是尸体,没有任何异变发生。

  应该是死透了。

  唐煜舒了口气,抖落刀刃上的血迹,几步跨过老头的尸身,捡起地上的钥匙串。

  “今晚我们住邸舍,一人一间。”他用轻快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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