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还不见闫禀玉回来,电话也联络不上,冯渐微和活珠子就到隔壁林叔家询问。
这个时候刚吃过晚饭,人都出来乘凉散步,安谧的寨子有了片刻的热闹。
林叔就在家门口和家人闲坐聊天,见到冯渐微和活珠子,站起身问:“吃过晚饭没,家里有,要不给你们添双筷子?”
冯渐微婉拒好意,说:“寨子前边就是景区,什么吃的都有,走过去也方便,就不麻烦了,谢谢叔。我来是问闫禀玉怎么还不回?”
林叔闻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按禀玉的脚程,得到八点才能到家,现在才七点,还差点时间。”
这都晚上了,还是在山里,活珠子说:“家主,要不我们进山去接三火姐吧?”
冯渐微听也在理,就跟林叔问路。
林叔很平常,觉得他俩大惊小怪,“你们可别瞎折腾,大晚上进山迷路了,还要挨人找。就尽管放心吧,那条山路禀玉走了十几年,她比多数男娃还强,不会出差错的。”
林叔说的也有道理,但不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吧,冯渐微踌躇之际,林叔又道:“女娃身上带着飞天炮,要真有事点一根,整个寨子看到动静都会进山帮忙。你们远到是客,就放心到前边景区玩,等她回来了,我再跟她会一声你们的去向。”
这样冯渐微就放心多了,打算先去吃饭,再试着联络闫禀玉,就跟林叔道别。
两人走到前面景区,鼓楼边上,这里是商业繁华地段,但饭店生意寥寥无几。
有游客行色匆匆,“快点走,刚老妈说侗族百家宴已经到祝酒歌环节了,下一个节目就是吃百家菜,别错过了。”
怪不得饭店没生意,原来有这等活动,冯渐微眼睛一亮,“活珠子,想吃当地特色菜吗?”
“想吃!”
“那就跟上!”
活珠子肩膀被冯渐微揽着,跟随前面两名女生走路。
跟着人就有的吃了?可别被当做流氓,活珠子不明就里。
岩寨边上过河就是平寨,桥下来有饭店,有租衣服拍写真的店铺,他们走在龙兴街上,隐隐约约听到热闹的歌唱声。是完全无伴奏的纯声部腔调,声音如流水蝉鸣鸟啾,众低托高,和谐自然。
虽然冯渐微不懂,但这种纯天然的歌唱方式独属于民族,“就在前面了,我们快走,没预约不知能不能卡到位置。”
他们赶着步,跟随女生游客来到一个亮灯的大场地,场地外围绕彩灯窜,有立牌介绍:平寨百家宴。场地内摆起长桌长椅,各色菜已上桌,游客也纷纷落座。
立牌边上有油茶桌,身穿侗服头戴银花冠的阿姨在送游客油茶,冯渐微挤进去笑眼接过一碗,趁机问:“姨,百家宴还有名额吗?我和我家侄子想占两个位。”
非旅游旺季,五百人招待量的百家宴时常有剩,侗族阿姨笑眯眯地说:“有位置,你补交一下费用就可以进去吃了,吃完还有敬酒和互动节目。你侄子多大,五岁以下的话不用……”
冯渐微把活珠子拉过来。
一米八几的大小伙,阿姨就没说免票的话了,指示方位,让去补票。
冯渐微乐呵呵地道谢,去补票进场。百家宴不止百道菜,坐着吃不够,他和活珠子一人端一副碗筷,走走停停地吃起来。
有些游客比较腼腆,坐着吃,还帮其他走动的人夹菜。
有一道白切鸡活珠子想夹,但公筷别人在使用,就等着。碗里突然落下一块鸡肉,他投去目光,坐着的游客冲他咧嘴,巧笑嫣然。
“祖、祖……家主!”
冯渐微在背后桌回头,“怎么了?”
活珠子惊恐地指着一个人影,“是祖林成!”
……
八点还差一刻,闫禀玉回到家。
在外边遇到林叔,他讲了冯渐微他们去景区的事,闫禀玉顺带将背篓还给他,说自己知道了。
这个时辰,老人大多睡了,闫禀玉就没去打搅荷洪阿婆,有事明天再说,现在最重要是洗个澡。因为她浑身的汗,黏嗒嗒的难受,估计还臭烘烘的。
进房找衣服,闫禀玉不忘拿出隐昼符放桌上,人下楼洗漱去了。洗头洗澡,吹干发,回到侗寨了,当然是穿侗服。
侗族有句俗话说“无银无花不成姑娘,有衣无银不成盛装”,林溪式侗服多为半袖大襟衣和百褶裙,大襟衣对襟绣接花色织带,半袖接双色彩口,胸兜领处镶三层绣彩。上衣重绣工,下裙就简约,银就是首饰,烧蓝项圈手环和花冠花簪。
闫禀玉穿的就是如此制式的侗装,黑底大襟衣搭配青蓝色鱼纹织带的襟边,胸兜镶绣也以青色打底,绣着紫蓝色凤鸟纹与抽象的铜鼓纹,百褶裙也是纯黑色,无花纹。头发扎高髻,髻底套上垂珠的银冠,右侧髻边插上三朵垂穗的银花簪。鞋穿织带绕踝凉鞋。
着装好,闫禀玉上楼进卧室。
房内亮着灯,卢行歧显形了,又坐桌前低头研究桌面。
有什么好看的,闫禀玉去拿背包里掏钱,准备到景区买点食物。她背着身问:“你在看什么?”
“桌面字迹。”卢行歧如实回。
“那是简体字,你能看得懂吗?”闫禀玉钱没数完,随便抓了一张一百的,揣进兜里。
“能。”
“哈?”闫禀玉惊得转过身。
卢行歧低垂的目光上移,“万变不离其宗,按字形联通字意,半看半猜。”
他那表情,好像真的能看懂,闫禀玉几步跑去张臂挡住桌子,脸从无谓变严肃,“这是隐私,君子不窥。”
桌面有很多悲春伤秋的情绪,太矫情,真给看到,很丢人的。
都用上君子一词压制,卢行歧只得作罢,他起身后退,闫禀玉的形象完完整整地映入眼帘。
她平时穿着简单利落,裙装都少,现在成套的侗装带头饰,黑衣皓肤,银珠银穗灵动。
他看着自己,不是与人交谈的对视,视线若无物,闫禀玉低头审视穿着,“有不妥吗?”
只听耳边有声。
“似月如霜。”
闫禀玉抬头,恍了恍神,才知卢行歧在称赞她。她面皮有点热,不过没表现出异样,“你好像恢复些了,要跟我去找冯渐微和冯阿渺吗?”
卢行歧轻点头。
“那走吧。”
另一边。
百家宴吃完,到敬酒环节,自酿的米酒非常柔顺好喝,会让人不自觉喝多。冯渐微吃过亏,只喝了一杯,也押着活珠子的好奇心,只允许他喝半杯。
“姐姐,再给我一杯酒嘛~”
旁边一个酒鬼在向侗族阿姨讨酒,目测喝了有七八杯了,不知道是酒量好还是没吃过米酒的亏。
这酒鬼就是祖林成,自从吃饭撞见她后,就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冯渐微的视线,追了三个地方了,不知来意。这是景区,他当然没资格撵她,只能充当不认识。
吃饱喝足,活珠子捏着空的一次性酒杯,问玩得不亦乐乎的冯渐微,“家主,不知道三火姐从山里回来没,我们在这潇洒,是不是不太地道?”
“对哦!忘了联系她了。”冯渐微伸手掏手机,余光冷不防扫过一个身影,熟悉啊!那厂字襟长衫,不就是卢行歧吗?
“惠及兄!”冯渐微打招呼,再一看卢行歧身旁穿侗装的女生,那不正是闫禀玉吗?
敬酒结束,场地四周插起火把,暖光摇曳,景区穿着侗服的工作人员排起队形,准备开始下一个节目——多耶歌舞联欢。
卢行歧和闫禀玉并肩而站,他们身后火光暖融,清朝世家少爷和侗地巫蛊少女,这种组合挺奇妙,又莫名地和谐。
卢行歧看过来,不苟言笑;闫禀玉在跟活珠子招手,笑意盎然——真像一幅跨越时代、民族团结的宣传画。
冯渐微望着他们,这一幕,生动深刻地映在他的脑海里。
这时,芦笙吹起,多耶联欢开始了。
工作人员教游客怎么列队形,需要手牵手围圈。
今晚已经玩脱了,活珠子觉得他们到柳州有要事做,不好这样虚度时间。于是问:“我们……能玩吗?”
“能啊!”冯渐微已经跟旁边的游客牵起手。
活珠子:“我们不是来查蛊的吗?”
冯渐微拉住活珠子左手,笑说:“现在先紧着闫禀玉的事,你看,他们都不急,你在这操啥心?”
活珠子的右手被另一个游客牵起,成功加入歌舞圈。他转头找闫禀玉,想知道怎么个不急法。
闫禀玉没有加入多耶联欢,而是在歌舞圈外,仰着脸跟卢行歧在说些什么。卢行歧面有难色,轻轻摇头。
“你破世以来都处在惊险当中,现在很安全,可以尝试放松一下,那么端着干嘛?”闫禀玉是依靠第六感,觉得人多的地方自然安全,其他流派再偷袭,也要顾虑行为上升到社会案件吧。
“我、未试过如此,不太,不太行。”
“那么难的术法和游龙八卦掌你都能学会,平日自负得很,就摆个手走个步怎么不行?”闫禀玉继续说服。
卢行歧为难的语气,“我……我跳舞不行。”
“顺应时势,都到这了,我们不随众,就在外围自娱自乐。”闫禀玉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掌,紧紧抓住,以防被他甩开。
大型多耶联欢正式开始,前面歌舞圈摆手走步,冯渐微和活珠子也捉襟见肘地学着跳,乐趣十足。
在老支书家那晚,卢行歧让她看眼前,别回溯过去,既来之则安之,而他,形神意识都太紧绷,所以时刻戒备,难谈信任。少数民族热情好歌舞,在这方面闫禀玉也一样,多耶舞本就是歌颂劳动的娱乐性活动,人多才好玩。
“手摆两下,往上举,然后脚步前移,如此走位。”闫禀玉示范动作,卢行歧学是学了,但放不开,肢体僵硬。
闫禀玉边教动作边说:“多耶舞里无冤仇,唯同乐,别顾虑太多。”
好一句无冤仇,唯同乐,卢行歧忍俊不禁,心态松了,身体也柔和下来,终于能跟上她的舞步。
手长脚长的人舞起来就是舒展,闫禀玉边跳边欣赏着卢行歧的舞姿。因为她不在歌舞圈,在别人眼里就是自己在跳,干举个手也不突兀。
他们跳舞的身后,祖林成立在篝火边,促狭一笑。
曲完舞毕,大家自然而然地松开手。
“喝酒吗?”祖林成凑到闫禀玉跟前,手举两杯米酒。
“你怎么又在?”闫禀玉其实没多少惊讶了。
祖林成穿着闫禀玉送的裙子,撇撇嘴, “什么又?地球是你家吗?”
米酒轻盈透亮,米香诱人,闫禀玉还是接过了,“敬酒活动早就过去了,你哪来的酒?”
祖林成神秘地道:“我藏起来的。”
两人说话间,冯渐微和活珠子过来卢行歧这里,强制带他去看别的侗族节目。
这边就剩了闫禀玉和祖林成。
火把底下有撤掉的长凳,闫禀玉坐下喝米酒。
祖林成也坐下,她学聪明了,用编绳绑伞斜挎在身后,就解放双手了。有小女孩路过好奇,问她这是什么装饰,她胡言乱语:“我在出cos呢。”
“cos的是哪个角色?”
“就是那啥……那个……”祖林成胡诌打发人。
闫禀玉笑听她糊弄,眼神落在蓬山伞上。
打发走好奇宝宝,祖林成眼睛转过来,将伞扯到胸前,“怎么,现在后悔了?”
当时在老支书家里,祖林成想将蓬山伞赠予闫禀玉,借此堵她唤真名的口。不想她说:“骨骼无限撑开,又极限缩小,你妖幻时很疼吧?你常带着这伞,对你应该挺重要的,我无名不能要。”
嗐!真是单纯,妖幻已是天生,痛苦也习惯了,而且祖林成活了几百年,什么宝物没拥有过,这伞麻麻地啰,小意思。不过闫禀玉没要,她也不能上赶着塞过去。
闫禀玉抿着酒摇头。
祖林成一口干完米酒,塑料酒杯没素质地往边上扔,嗝了一口气,“诶,其实我还有个比较出名的江湖称号。”
“是什么?”闫禀玉投来目光。
祖林成张爪嗷一口,“是人熊婆。”
还有一个称号,闫禀玉抓到漏洞,“所以你真的是澄林祖?”
“嗯。”
“原来这些吓唬孩子的故事,改朝换代,主人公还是同一位。”闫禀玉又问,“你真的吃人吗?”
传闻真可怕,祖林成失笑,“人有何好吃的?称号不过是用来吓唬人,因为厉害人物出场都要营造一下氛围,我也好面子的。”
闫禀玉:“那澄林祖的故事也是假的?”
“是事实。”祖林成打个哈欠,脑袋晕晃晃的,“我很爱柚子,闫禀玉,谢谢你送我的裙子,我超爱上面的柚子图案。”
……
“我说闫禀玉,她一个妖你还怕她没地住吗?喝醉了就醉了,随便往路边一扔,没人能把她咋地。”冯渐微背着昏睡的祖林成,怨声载道。
“毕竟是女生,收留一晚也没什么。”澄林祖的传闻是事实,那她也是个可怜人,之前的事闫禀玉对她讨厌不起来了。
冯渐微嗤声,“收起你那烂好心,别到时给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絮絮叨叨的,闫禀玉烦了,“冯渐微,你对女生都这样吗?很没风度诶。”
冯渐微悻悻闭了嘴。
活珠子半道上买了烤肠,左右手各一根,卢行歧和他落在后面行走,“门君,你吃吗?”
出于礼貌,活珠子举起一根烤肠。
卢行歧笑着摇头,偶然抬眼,凉月高悬,剩了下弦。
夜深了,热闹依旧。
安置好祖林成,冯渐微和活珠子就回隔壁屋了。
祖林成睡在闫禀玉床上,醉得不省人事,闫禀玉下楼打水湿毛巾,想着给她清理一下头面。
卢行歧端坐在桌前,对着安静的房间说:“别装了。”
床上祖林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两条腿盘叠,手撑膝上,吊儿郎当地睨视卢行歧,哪还有醉酒的样儿。
“嘿,被你看出来了。”
“你装醉接近闫禀玉,是何居心?”
“你既知我有居心,为何不阻止闫禀玉?”
卢行歧波澜不动,“她留得下你,我也能制得住你。”
“阴力折损,口气还这么狂!”祖林成冷哼两声,“卢氏小儿,你先祖卢隐松,可比你善良许多。”
隐松公是卢行歧高祖,他问:“你认识我高祖?”
“不然呢,你家用来吓唬小儿的传言如何而得。”
卢行歧微微惊讶,“你是澄林祖!”
祖林成探腰过去,轻轻地嘘声,“行走江湖,请称吾代号,或者你嫌不气派,也可喊我人熊婆。”
——
南宁。
黄宅。
二层有议事厅,一层也有,不过二层属私人,一层的议事厅作七大流派聚会之用。
既然对外待客,那装修得阔气,一层议事厅的水晶吊灯、高端真皮座椅、天然奢石长桌,尽显家底奢华。
黄尔仙在议事厅里走动,看看还有哪处需要布置,或者说还有哪里可以添点什么,显得环境更华贵。
黄四旧从门外进来,报告:“仙姐儿,各门家主的卧室已经安排好了。”
黄家人口少,恰好黄宅占地广阔,多的是房间,所以每年一度的聚会都安排七大流派的人入住这里。
这个角落有些空,可以置个花架,就摆兰花,有格调。黄尔仙心底默默规划,头也不抬地问:“未确定行程的还有哪个流派?”
“冯氏和滚氏。”
“冯氏?”黄尔仙转过眼神。
滚氏倒不奇怪,因为其家主之位空悬,每次都是临时推出一脉旁系来参加。至于冯氏,冯式微不是早就接任家主了吗?参会未定,难道内部又出乱子了?
“黄四旧,你知道冯氏为什么迟迟不定行程吗?”
黄四旧去查了,也确实知晓,“好像是冯二爷惹了麻烦,冯守慈勃然大怒,嚷着要废掉他。”
“哦?”黄尔仙蓦然一笑,“那可真是让冯渐微给等到机会了。”
黄四旧默声,没敢接话。
黄尔仙又问:“卖金的女人是不是与卢氏为伍的女子,去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是的。”
“消息来源准确吗?”
黄四旧:“准确,由牙蔚亲自确认的,她与该名女子曾是同事。”
议事厅看遍,除了再加点名贵花卉,没什么可操作的余地了。黄尔仙向门外走去,“卢氏那伙人现在在哪?”
黄四旧回:“我看过冯渐微名下二手车的高速行驶记录,他们从龙州去了柳州,中途又折返来宾,现在停留在柳州。”
“柳州,嗬!一个露天葬的氏族,有什么阴息能给他们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