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停灵的第三天。
按照习俗,这一天开始,正式进入葬礼重要阶段。远方的亲人们在这一天往回赶,家中守灵的孝子孝媳们着手准备贡品、乐队、司仪、哭灵等事项,以备在第四天时正式使用,第五天就是出殡的日子,下葬后,葬礼就彻底结束了。
所以,在最热闹、最混乱的第四天之前的今天,最容易浑水摸鱼。
这个时机,等待的人不止一拨。
最先接到危险信号的是宋如意。昨晚她被宋婵阳的问题勾起陈年旧事,折腾得一晚上没睡好。早上顶着暗沉的眼圈醒来时,心烦意乱,总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她接到了丁姐打来的电话——
丁姐和她原先同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宋如意怀孕后休息了几年,坐吃山空后,因为指望不上赵威,她又咬牙出来工作,当时便是丁姐给她介绍的工作。
更巧的是,两人住在同一栋楼,宋如意住一楼,她住四楼。
丁姐说:“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你儿子了。”
“然然?”宋如意觉得有些奇怪:“他怎么出来了?”
她上班忙顾不上孩子,是以然然上初中以来一直住校,每周回家一次,现在又不是周末,怎么突然出校门了?
“我也纳闷儿呢,我看他也没有背书包,不像是放学的样子,我怕他出事,就叫住了他。”
宋如意紧张地问:“出什么事?”
丁姐安抚道:“你先别急,孩子没事,我昨天亲眼看着他回学校了。本想昨天就打电话告诉你的,但我爹昨天住院,我忙忙叨叨的,竟然给忘了。”
丁姐也是好心,她知道平时宋如意家里的情况,担心然然在大人的疏漏下出什么差池,所以才多留意了一下。
宋如意这才放下心来,她和丁姐寒暄了几句,她说这几天她在老家操持母亲的葬礼,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丁姐好奇地问:“怎么这么突然,那你不把然然接回去吗?”
她心知这是一场复杂的假葬礼,不愿让然然过多参与,于是含含糊糊地说:“是要接的,现在还早,再等两天。”
临挂断前,丁姐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这两天你家好像总有人上门,不知道是找谁,我看着脸生,不像你家亲戚,不会又是赵威在外面交的什么朋友吧?”
宋如意听了这话有些恼怒,赵威这个人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两人为此吵了多少次,吵到最后,在宋如意的坚决下,赵威答应不往家里领人,但她不在家的时候,赵威往家里领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她也无从知道。
挂断电话后,宋如意越想越生气,反手又给赵威拨了过去,气势汹汹地想要兴师问罪。没想到对方的电话短暂地响了一声后,立刻被挂断了。
他妈的——
赵威手忙脚乱地摸出兜里突然响起的电话,黑漆漆的空间里,刺耳的铃声吓得他一个激灵,他连来电人是谁都没看清,忙挂断了电话。
他昨晚挖坟挖到后半夜,又跟明崽商量了半天对策,躺下时天都快亮了。即使睡觉的环境并不舒适,他仍然睡得迷迷糊糊。
只是这空间实在逼仄,他刚想屈腿,“咚”的一声,撞到了“屋顶”。吓得他又骂了声娘。
此刻,他正憋屈地挤在那口棺材里,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明崽比赵威更了解三叔,当三叔是三叔时,他性格是谨慎妥帖的,当三叔是宋择远时,在明崽眼中,这份谨慎妥帖就成了狡猾。
他说,即使他亲口告诉三叔赵威已经死了,他也一定会亲自确认。
更重要的是,宋择远手上沾了解飞这条命,即使明崽平日表现的跟三叔再亲近,宋择远也始终不敢真正信任明崽。他能借明崽的手杀人,说明他心里更是毫不顾忌对方的想法,明崽在他心里的分量也没有多重。
是以,他如果要来确认赵威的死亡,大概也是悄悄地来。
所以明崽和赵威必须时刻提防着,以备宋择远的突然来袭。
这边宋如意眼见电话被果断挂掉,气不打一处来。想了想,她又给然然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过去:林老师,赵然在学校一切还好吧?
林老师回得很快,短短“一切正常”四个字,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于是她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一心等这丧事了了,再好好盘问然然。
至于赵威,就知道他是指望不上的。收了小辈的钱,又不好好办事,一群人都忙得团团转,他又不知道蹿到哪里快活了。
日上三竿,村口忽然一阵热闹。
大伙儿闲着无事,伸着脖子往那边看,只见一辆卡车缓缓开进来。停车后,司机跳下来,打开了车厢。一群人呼呼啦啦地下车,一个领头模样地人高声问:“主家是哪个?”
看热闹的人认出来,这是一个剧团,车上满满当当拉的都是舞台设备和道具。
一旁的乡亲们议论着,说什么“老宋家这次整得不孬,戏班子都给请来了。”
“这一场唱下来得不少钱吧,没想到这老太太还挺有福气。”
另一个知道更多内情的人撇撇嘴:“什么福啊,生了那么多孩子,死的死,跑的跑,最后只留下个闺女在身边,闺女嫁得也不行,听说她家那位都进去好几次了……”
石明霞离得最近,她走过来说:“怎么了?”
戏曲团的团长说:“戏台子准备往哪搭?我看灵棚前位置不大,估计够呛能搭起来。”
她不清楚情况,朝着宋立招了招手,宋立慢慢晃了过来,见这一车齐全的设备,赞道:“姑父有心了,估计自己往里面贴了不少钱吧。”
石明霞觉得这不像赵威那个人能干出的事,但现在人多,她不好说赵威的不是。正好宋如意端着碗菜出来,正准备找个地方扒拉两口饭。石明霞忙把她叫过来,问她是怎么个情况。
没想到宋如意也一头雾水,她问团长:“你们没走错家儿吧?”
团长摸了摸脑袋:“没有啊,这不是贵亭村吗?你家是不是姓宋?昨天刚定的这台戏,怎么可能会弄错呢?”
正当一行人面面相觑时,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是我请的戏班子——”
几人一回头,只见来人是宋婵阳。
宋立最先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悄声说:“你这是做什么,明知道……你还花这个钱,以后不打算过了?”
没等其他两位长辈开口,宋婵阳抢先说:“奶奶以前喜欢听戏,这次我还专门点了她最爱的《秦雪梅吊孝》,就当是我尽尽孝心吧。”
旁观的亲戚朋友们听了,都赞她的孝心,可自家人都是知道底细的,并不接受她的说辞。宋立更是以为小婵是为了帮自己做戏更逼真,才下这么大的血本,心里不安。
然后,宋婵阳没再理会旁人,自顾跟团长说:“您刚才说灵棚前的地方不够?”
团长比划着说:“是啊,你看吧,就算这里勉强搭了台子,看戏的人也没地方坐……”
宋婵阳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可以换个地方。”
“哪里?”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正落在老宅旁边的那片空地上。
“这里,这片空地上。”
“不行!”
她话音刚落,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宋婵阳心里一颤,这耳熟的声音让她有些难以直面,她的指甲狠狠掐着指腹的软肉,缓缓转头,轻轻地问宋如意:“为什么不行?”
宋如意一时着急,反对声脱口而出,等她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在小婵复杂的眼神中,她硬着头皮说:“那片地上又是树又是草,不……不方便吧?”
团长闻言拍着胸脯说:“你放心,这都是小意思。”
宋婵阳看了看团长,又看了看宋如意,意思很明显。
宋如意顿了顿,又说:“这片是公家的地,挖坏了怕是不好。”
根本不需要宋婵阳开口,团长又忙道:“没事,只要不动树,地面上的杂草没事的,我们搭台子也不会怎么折腾,放心啊,一点事都没有!”
宋如意一想,也是,搭戏台子而已,还能掘地三尺不成?
于是她渐渐放下心来,先前的恐慌也逐渐平息,除了不敢直视小婵的眼睛,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戏班子在那片空地上忙碌,宋婵阳的心里有些茫然,她这一试探的举动诈出了不少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她怀疑过奶奶,怀疑过父亲,却从来没有、也不愿意怀疑姑姑。
那个将她养大,在她最黑暗的时刻陪她长大的姑姑。
此时却心虚得令她绝望。
宋婵阳避开所有人,她回到了自己家的房子。十几年没有住人,房子显得破败,她打开房门,一只千足虫从她脚下爬过,她转身关门,将门外的嘈杂声隔绝,然后孤身坐在水泥台阶上,终于忍不住埋头无声痛哭。
她的肩膀剧烈耸动,却一声不发。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到鸟叫声。
以及轻轻的脚步声。
耸动的肩膀骤然停下,宋婵阳不露痕迹地蹭掉眼泪,然后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不速之客静静地站在她面前,见她察觉到了自己,主动开口说——
“姐姐,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