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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分明可以直接抢

吉时已到 非10 10234 2026-04-20 06:36

  “回王副将,顾娘子染了风寒,是严军医给开的方子,婢子看着煎好的送来的。”女使答道。

  风寒?

  王敬勇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再三吩咐道:“各处一应饮食皆不可离了人,需时刻紧盯着。”

  “是,婢子们皆在时刻牢记。”

  女使福身,正待离去时,却又听王敬勇道:“等等。”

  “不知王副将还有何吩咐?”

  “帮我带句话给那顾掌柜,她既染了风寒,那便要多加当心——”

  女使有些讶然地看向他。

  王副将竟也会关心人的吗?

  这个想法刚成形,紧接着便听对方正色往下说道:“让她务必当心,勿要将病气过给了夫人,亦或是吉画师等人,以免让此风寒肆虐传开。若耽误了将军赶路,她可担待不起。”

  “……是。”

  王副将遂带人往别处巡逻而去。

  见他走远,女使才轻轻“嘶”了口气。

  而但凡是通晓些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相处之道的,那后半句话,都是无法直接说出口的。

  女使将药送到顾听南房中之时,便只先道:“方才遇到了王副将,他让婢子帮忙传句话,要顾娘子当心身子……”

  顾听南皱着眉屏息将一碗药汤一口气儿喝下,忙将一颗蜜枣丢进嘴里。

  女使正想着如何委婉地说下去时,只听对方含着蜜枣,略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他是怕我染着风寒再胡乱走动,给他添麻烦吧?只管让他放心好了,这点自知之明我且还是有的。”

  这小姑娘也真是含蓄得过了头,王副将让她当心身子?——他但凡没得个十年脑中风,都说不出这种奇怪的话。

  女使张了张嘴。

  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默契吧?

  次日赶路时,顾听南便单独乘了辆马车。

  而她这一病不当紧,竟叫萧牧成为了最大的受害者——

  顾掌柜一病,萧夫人的牌友便凑不够了,暗暗一合计,便将萧牧喊了过来。

  萧夫人的马车十分宽敞,摆了个牌桌也毫不拥挤,但萧侯身处其中,却颇有窒息之感。

  这两日打得是马吊。

  至于马吊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途中现买的。

  而与多靠赌运定输赢的牌九不同,马吊除了运气,同时对牌技和脑子也颇有考验。

  萧侯自认不缺脑子,习惯性地会去算牌——

  但每每当他有要碰牌,吃牌、胡牌的迹象时,母亲便会微笑着拿“年轻人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这里面水很深,小心把握不住”的眼神看着他。

  母亲,他是得罪不起的。

  另一个,也不大得罪得起。

  至于春卷,凑数的牌搭子而已。

  且同顾娘子打牌时,赌注筹码不过只是干果等物,到了他这里,便是真金白银了,且玩得颇大——寻常人打一日下来,要倾家荡产的那种。

  如此三四日下来,萧牧只觉身心与钱袋俱疲。

  尤其还要心惊胆战时刻留意着不能赢了她们——通宵达旦批改公文,都不曾这么累过。

  他曾屡屡向衡玉使眼色,意在让她设法解围,但她只当没瞧见,将狼狈为奸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二位若是缺银子,大可与我直言——”输麻了的萧侯思忖再三,到底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看不起谁呢?”萧夫人斜他一眼:“这就输不起了是吧?”

  萧牧无言。

  倒是他输不起了。

  他对面,那正数着金豆子的少女,抬起头他朝他笑着道:“赢不赢钱的不重要,开心才是首位嘛。”

  “……”萧牧觉得这话多少有点难接了。

  中途休整之际,他终于被允许回到了自己的马车内。

  王敬勇如往常一般来到车前禀事时,只听自家将军给他分派了一件有些离谱的差事——

  “去顾掌柜车前问一问,她的风寒可快消了?”

  王敬勇一贯的作风便是少说话多做事,虽觉古怪,但还是立即领命而去。

  “敢问顾掌柜,风寒可快消了?”

  他来到顾听南车边,正色询问道。

  听到这道如千年玄铁般冷硬刚直的声音,正闷得慌的顾听南推开车窗,探了半个脑袋出来。

  对上那张刚硬且隐隐有些防备的脸庞,她反倒生出两分想要逗一逗对方的心思,将一只手肘横在车窗边,好奇问:“王副将近来如此关心我作甚?”

  王敬勇面色一变,立即道:“是侯爷命我前来询问。”

  “侯爷?不应当啊……”顾听南佯装思索着道:“我哪里能劳得侯爷亲自过问,王副将,你纵是撒谎,也该选个可信些的说辞才是。”

  言毕,她扬眉露出一丝笑意,一双丹凤眼中有着几分精明凌厉、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

  王敬勇脑中一阵嗡嗡作响,忙移开视线,气得脸色涨红,身形却愈发笔直:“我王敬勇行得正坐得端,从来不说假话!”

  浑然一幅“魑魅魍魉休想近身”的姿态。

  言毕,便像是受不得这般屈辱,更不屑与之为伍一般,转身便阔步离去。

  “喂!”

  顾娘子冲他喊了一声。

  王敬勇脚下微滞,却未回头,紧绷的下颌线彰显着倔强的气质。

  “我还没答你风寒消是没消呢,你就这么回去了,要如何交差?”

  “!”王敬勇听得头皮一紧,脚下更快地离去了——这分明是诱他回头再加以羞辱的手段,他才不会上这种当!

  看着他的背影,顾听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以为是个拨一下才会动一下的算盘珠子,没成想竟还如此不经逗。

  而众所周知,越不经逗的人,那可是越招人逗的。

  此时,视线中那道背影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带着某种试探谨慎地回过了头来——

  四目相接,仍爬伏在车窗边的顾听南歪着头朝他笑了笑。

  “!!”王副将浑身僵直,眼神大骇地转回头,身形僵硬地离开了她的视线。

  顾听南笑得顿时更开怀了,眼泪都快冒了出来。

  嗯……看来这一路,无论如何也都不会枯燥了。

  此时正巧萧牧从马车中走了下来,见下属回来,便随口问:“如何?”

  “属下问了。”王敬勇沉默了一下,才道:“没问出来。”

  “?”萧牧转头看向他。

  这是什么极难审问的秘密吗?

  见自家将军看过来,王副将有些悲愤地低下了头:“是属下无能。”

  萧牧不由困惑了。

  为何下属身上竟有一种……良家妇女遭人调戏了的感觉?

  虽觉莫名其妙,但对方身上传达出的悲愤却叫人难以忽略,他竟也不好苛责什么:“……无妨,小事而已,退下吧。”

  察觉到将军话中隐隐的安抚,王敬勇越觉惭愧,应了声“是”,便告退了。

  “王副将这是怎么了?”下车活动身体的衡玉瞧见了,走过来问萧牧。

  萧牧看一眼下属离去的身影,再看一眼顾听南马车的方向:“不好说。”

  衡玉有些好奇,但见萧牧也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便也不再问他。

  二人闲步走了走,萧牧问她:“近日赢来的钱财可放得下了?是否要本侯匀一口箱子给你,我那里刚好有几只空的。”

  “等两日吧。”衡玉朝他笑道:“再攒攒。”

  萧牧嘴角微抽,却是称赞道:“不愧出身书香门第,做事的确体面周到——”

  “侯爷此话怎讲?”

  “分明可以直接抢,却还耐心陪着本侯打了数日的牌。”

  “侯爷过誉了,没办法,家风严谨嘛。”

  二人和往常一般斗嘴胡扯了好一会儿,望着前方层叠的山峦,衡玉问道:“山中看起来有雾,山路又曲绕,咱们天黑前,能赶得及进城安置吗?”

  “应当可以,路程安排多是提早计划好的。”萧牧抬头看了眼日头:“再有片刻便该出发了,回去吧。”

  衡玉点头。

  二人正要折返时,一名士兵走了过来,垂首向萧牧行礼,道:“属下方才在林中发现了可疑行迹,特来向将军禀报!”

  衡玉下意识地看向他身后的密林。

  中途歇息时,需要方便的士兵便会去林中解决,这士兵是发现了什么可疑行迹?

  等等——

  衡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当即就要将视线重新放回到那士兵身上,然而同一刻,萧牧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不待她反应,一股大力便已将她扯到了他身后。

  那士兵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杀意毕现的眼睛。

  他自背后盔甲下方摸出隐藏好的匕首,动作奇快地朝萧牧刺去。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眨眼之间,萧牧向后仰身避开这一击,拉着衡玉往一侧退了两步,将她再往后方一推,自己则迎上了那“士兵”的攻势。

  三五招间,匕首几番险些刺及要害之间,萧牧很快化守为攻。

  二人都是极快的身手,那不停翻转方向的匕首闪着寒光,衡玉看得眼花缭乱之余只觉心惊肉跳。

  而那人一击未能得手,显然便不可能再有出手的机会了——

  萧牧一掌击在对方心口处,迫其连连后退了数步。

  “快!”

  “有刺客!”

  “将人拿下!”

  很快有士兵和近随围上前来。

  “留活的——”萧牧立在衡玉身前,看着那奋死抵抗之人,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第149章 算是位故人

  “是!”

  王敬勇似有心“一雪前耻”,亲自上前,一跃飞身踢去,那人手中匕首便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数名近随手中的长刀很快架在了那人身前身后,未给对方再有任何动作的机会。

  “说,是受何人指使!”

  那人脖颈紧绷,抿紧了溢出血丝的唇,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萧牧,其内是毫无遮掩的杀气恨意。

  出口时,咬牙道:“无人指使,要杀便杀!”

  “先将四下彻底搜查一遍,确认此人有无同党!”王敬勇下令道。

  众人分成数路,搜查而去。

  那男子见状冷笑一声,别过了头去。

  萧夫人等人听闻到动静,赶忙过来查看。

  “……怎会有内奸混进来!”萧夫人颇为惊诧,后怕不已。

  此番随行的,个个都是心腹,怎会出此等纰漏?

  “母亲安心,此人不是内奸。”萧牧看向那被制住的男子,道:“他身上的兵服并不算合身——”

  萧夫人闻言细看去:“那是……”

  “将军,在林中发现了一名弟兄的尸首被掩盖在枯叶之下,脖颈处一刀致命!身上的兵服不见了!”很快有士兵折返回来禀道。

  萧夫人皱紧了眉。

  那边,白神医拎起了那只匕首查看,“啧”声道:“上面还淬了剧毒,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至于为何他也要同往京师——自然是徒弟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四下去搜查的人手相继返回。

  “将军,四周都未再发现另有人活动的痕迹。”亲自去了林中搜查的印海说道:“此人应是独身而来,故而才能躲避斥候先前的查探。”

  听到这个结果,萧牧显然并不意外。

  他看一眼那名刺客,道:“先带着吧,继续赶路。”

  众人皆应下。

  一名刺客无关紧要,晚些审也不打紧,天黑前出山更为重要。

  萧牧等人往马车方向走去。

  “你反应倒快,是如何察觉到此人有异的?”萧牧问衡玉。

  他当时拉她去身后,便察觉到她不是一无所查了。

  “看他穿着应是小兵,纵然禀事,想来也不该越过王副将他们,直接禀到你面前来——”衡玉答罢问道:“那侯爷呢?如何察觉的?兵服不合身?”

  可兵服不合身这种事,也偶会发生,算不得什么决定性的指向吧?

  而他当时那么快就将她扯了过去,显然不止是疑心那么简单——

  “直觉。”萧牧言简意赅。

  衡玉转头看向他:“直觉?”

  “他身上的杀意很重。”萧牧解释了一句:“这种杀意见得多了,便不难分辨了。”

  衡玉听得有些感慨。

  倒也是。

  想杀他的人一定很多,试图杀过他的也很多。

  战场上,却又不止是战场上。

  “好在侯爷小心,否则被那匕首哪怕擦破皮肉,也又要变回有毒的侯爷了。”

  “如此倒好,便不必再陪你们打牌了。”

  “真输怕了啊。”衡玉善解人意地道:“那明日我寻个借口,不再去伯母车内了?”

  “那真是感激不尽。”

  眼看马车就在眼前,衡玉忽然朝他走近一步。

  二人本就并肩而行,她忽然迈这一步,便快要挨到他。

  萧牧脚下一顿。

  只见她微微又朝他的方向倾了倾,压低声音问:“侯爷,你认得那刺客?”

  萧牧没想到她要问这个,拉回了心思,才微一点头。

  衡玉了然:“果然是私仇了?”

  “算也不算。”萧牧看向那被缚住押上马车的刺客,道:“或者说,算是位故人。”

  只是这位故人已经不认得“他”了。

  衡玉叹气:“又是个想杀萧牧的啊。”

  只是这位故人又是什么来路呢?

  衡玉未及再多问。

  这小小风波四处搜查之下,也耽误了半个时辰,赶路之事,不能再耽搁了。

  偏山路难行,又快不得,临出山之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个时辰前方城门已闭,可需使人前去传侯爷之令让他们开城门?”王敬勇驱马来到萧牧车旁,询问道。

  “不必破此例扰民。”萧牧道:“让人就近扎营,应付一夜即可。”

  他与前方此城官员并无交集,让其如此破例,或会落人口实,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敬勇应下,调转马头,立即去安排了此事。

  此处为城外五十里,已算不得偏僻,王敬勇选在了一座破庙附近扎营,士兵们手脚利索熟练,很快就将一切安置妥当了。

  “将军,让人去打探了,西边十里远的镇子上有一家客栈。”有近随来到萧牧身边禀道。

  萧牧便看向衡玉:“我让印海护送你和母亲,及顾掌柜前去歇息。”

  衡玉并未拒绝,只是看向那升起的篝火和支起的大锅,便问了句:“你们要做甚好吃的?”

  “军中粗饭罢了。”萧牧道:“比如,烤馕饼——”

  “烤馕饼啊,倒是许久没吃过了。”衡玉看着那座破庙,眼神忽然有些遥远。

  “怎么,想吃了?”身边之人问她。

  衡玉点头:“想。”

  “走吧。”萧牧抬脚,朝火堆处走去。

  衡玉便笑着跟上。

  军中没有那么多繁重的机会,见萧牧来到火堆前坐下,士兵们也并不拘束,行礼罢便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侯爷要亲自给我烤啊。”看着萧牧将馕饼串起,衡玉也在蒲团上坐下。

  “本侯想烤火,顺便帮你烤了。”

  衡玉笑了,不多说什么,只将双手也凑上去烤着。

  萧牧身披玄色披风,屈着一只膝坐在那里,手上不时翻转着,火光映照下,显得神态极认真。

  有士兵热了酒,烈烈酒香与火光的暖意相融,驱散了初春的寒。

  “将军,附近镇子上有百姓知道您行经此处,送了三只羊过来。”一名副尉走了过来通传。

  衡玉闻言看向萧牧。

  他此番入京自然不是什么秘密,但寻常百姓若想要得知他具体的行程,必然是特意留意打听过的。

  “侯爷这尊大佛,倒是走到哪儿,都有人上供啊。”衡玉烤着火,随口感慨道。

  萧牧并未抬头,只道:“让他们带回去吧,便说本侯心领了。”

  此等事行军时也并不少见,但他军中一向有着不可收取百姓财物的军规在。

  那副尉应了声“是”,正要转身时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那几只羊都已经宰杀好了,好几百斤的羊肉,是那夫妻二人徒步背过来的……夜路难行,可需派人帮忙送回去吗?”

  竟是都宰杀好了?

  这不单是考虑周到,更是生怕他们不收吧?

  衡玉再看向萧牧。

  余光内见她频频看过来,萧牧思忖了一瞬,对那副尉说道:“既如此便留下吧,让严军医查验一番,若无异样,便分下去——按市价给些银子,让他们务必收下。”

  副尉应下。

  “等等——”衡玉摘下腰间钱袋,抬手朝那副尉抛了过去,笑着道:“一路承蒙照料,今晚便由我来请诸位吃顿肉。”

  副尉下意识地抬手接住,而后拿请示的眼神看向萧牧。

  “拿着吧。”萧牧继续烤馕饼:“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啊?

  副尉没听明白,但“拿着吧”还是听得懂的,是以朝衡玉笑了笑,便去办事了。

  “侯爷,瞧——”衡玉拿手肘轻轻捅了捅萧牧。

  萧牧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那两名来送羊肉的百姓正同那校尉惶然地摆着手。

  他们看起来约有四十多岁了,满身满脸都写着朴实。

  “这……这怎么使得!我们又不是卖羊肉来了,是真心实意想送些东西给萧将军,家里也没别的……”听到要给银子,那妇人很是不安又羞愧地道。

  “军爷,这银子我们肯定不能收的……”男人有些无措地道:“军爷有时不知,我前些年曾做过几年走货郎,四处卖些小玩意儿。那年在北地,遇晋王谋反,那些契丹人趁虚而入,在边境掳走了咱们好些人,我也被掳去了,被他们当作牲口一般对待,几次险些丢了性命……最后是萧将军将我们从那些蛮人手中救了出来!”

  “萧将军对我有救命大恩,我若是收了这银子,那成什么人了?”

  “我们将军救下的人不知有多少,若人人都来送东西,传了出去,到时外头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将军呢。”那副尉倒也耐心:“你们既拿将军当恩人看待,那恩人的话都不听了吗?将军亲口说的,让你们务必收下银子。”

  “这……”

  夫妻二人对视了片刻,男人到底是接过了钱袋,下一刻却是跪身下来,朝着萧牧所在的方向磕了个头。

  妇人也紧跟着跪下。

  他们并看不到萧牧在何处,只是冲着大概的方向跪下,但心意是毋庸置疑的。

  夫妻二人手撑着地站起身来,男人拿手背抹了抹眼泪。

  衡玉看得颇有感慨。

  寻常小百姓,兴许不识什么字,也不懂得去分析什么局势,更没有趋利避害的嗅觉,有的只是一腔纯粹朴实的感恩之心。

  知道恩人会路过此处,便杀了羊送来。

  除此外,没有任何复杂的考量。

  可这才是真正的民心啊。

  “好鲜的羊肉,这可是好东西啊,今晚有口福了!”印海拎着两只酒壶走过来,有模有样地指派道:“一半烤着吃,一半拿来炖汤,记得多放些胡椒。”

  “哟,侯爷怎还亲力亲为地烤上馕饼了?”来到萧牧身旁坐下,印海说话间将一只酒壶随手扔了过去。

  第150章 真是个傻狗

  萧牧抬起一只手将酒壶抓住,放在一旁,看也没看他一眼:“想吃自己烤,没你的份儿。”

  “这还用侯爷说?这点自知之明我可还是有的……”印海笑着看了眼衡玉,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羊肉很快被处理好,该下锅的下锅,该上烤架的上了烤架。

  肥瘦刚好的羊排被烤得滋滋冒油,单是香气便叫人垂涎。

  在马车里歇息的萧夫人也闻着香气过来了。

  萧牧将亲手烤好的一块羊排递过去:“母亲尝尝。”

  而后,将两只羊肉串放在了手边的碟子里,推向衡玉。

  “多谢侯爷。”衡玉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

  刚烤好的羊肉鲜嫩带着焦香,哪怕只拿盐巴简单腌制过,也是人间少见的美味。

  再喝上一口鲜浓的羊汤,更是五脏六腑都被抚慰了。

  衡玉将烤好的羊肉粒夹在馕饼里,刚咬了大一口,眼睛便亮起,忙朝萧牧竖起了大拇指:“侯爷烤饼烤肉的本事真是一流!若是拿来做个营生,必然也是能红红火火的!”

  刚过来的顾听南闻言笑道:“叫侯爷去支个烤饼摊子么,如此岂非太过大材小用了?这已不是杀鸡焉用宰牛刀了,等同是拿二郎真君的斩魔剑去切果子吃了。”

  她说着,随便寻了个空位坐下来。

  王敬勇登时如临大敌,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是王副将啊。”顾听南转头笑望着他。

  王敬勇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微一点头,“嗯”了一声。

  “营生倒不分高低,来日我若果真支了烤饼摊子,你要记得来捧场。”萧牧与衡玉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是自然,我一天当来三趟!”衡玉咬着夹肉馕饼,答得真心实意。

  萧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欣慰地看着认真烤肉的儿子。

  不错不错,臭小子总算有个能被阿衡看得上的长处了!

  这一项,总能与那韶言一较高低了吧?

  萧夫人暗暗在心中分析着双方筹码。

  毕竟京城就快到了,正是做战前准备之际!

  “怎就你们有酒?我们的呢?”看着萧牧他们面前的酒壶,萧夫人不满地问道。

  “是属下们疏忽了。”印海笑着冲一名士兵招手:“快去给夫人和吉画师取好酒来!”

  士兵很快抱着酒来了。

  白神医和严明也围了过来,众人以海碗饮酒,举碗相碰时发出清脆声响。

  诸声交杂,火光跳跃,肉香酒香伴随着说笑声被糅进夜色中。

  远处山景安宁,举头星辰满目。

  衡玉嘴角弯弯,忽觉自己有些醉了。

  不单醉于酒,更醉于此情此景,及身边之人。

  白神医久不沾酒,喝了半碗酒便有些晕晕乎乎,开始痛斥起了在青牛山寺中遭受的苛待,严明听得扶额,只得将自家师父拖去了帐中睡觉。

  不多时,顾听南也起了身。

  一直谨慎与她保持距离,生怕与她挨得太近的王敬勇,见状暗暗看了过去。

  见她往破庙的方向走去,顿生戒备。

  他们人多,营帐显然不够,庙内也被大致打扫了出来,此时有几名近随正在里面铺着地褥,用来夜中换值时之用。

  庙中的那几个,可都是他的心腹!

  她此时过去意欲何为?

  王副将怀揣着“休想染指我手下之人”的心情,立刻起身跟了过去。

  然而却见她并未去庙中,而是绕去了破庙后——

  去那掩人耳目的暗处作何?

  王副将的眉皱得更紧了,放轻脚步继续跟上。

  相较于前头,此处显得格外安静,她带着笑的说话声也尤为清晰——

  “你还在这儿呢,是在等我吧?”

  女子的声音相较平日多了分刻意的甜腻柔软,似带着诱哄。

  王副将赫然瞪大眼睛。

  ——私会?!

  这是猎物已经到手了?

  让他看看到底是哪个狗崽子,竟如此不听他的劝!

  恨铁不成钢,怒从心生的王副将重重冷笑一声,现身在顾听南身后。

  蹲在那儿的顾听南被这声突然响起的冷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不由挑眉:“王副将?”

  人呢?

  王副将审视的视线在四下搜寻了片刻,未见到预想中的身影,反倒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听南手下摸着的一团乌黑麻漆的东西身上,那是……一条狗崽?

  真还是就个狗崽子?!

  王副将的面色凝滞了。

  “王副将怎么来了?”见他不说话,顾听南又问道。

  “随便……走走。”王敬勇绷紧了脸庞,努力压制着心虚。

  “您这随便走走,倒走得还挺凑巧的呢。”顾听南笑着问他:“王副将来瞧瞧这条小狗怎么样?”

  王敬勇瞥了一眼,微皱眉:“不是已经有羊肉了?这么小你也放不过吗?”

  顾听南皱了皱脸颊。

  “我是说养着……”

  王敬勇的眉皱得更深了,正色道:“养大了吃更不妥当,狗非寻常家畜,它们待人会有感情,人有其他诸多食物可以果腹,不该将主意打到它们身上。”

  顾听南:“。”

  她真的会累。

  但见那人一脸不赞同,她唯有更进一步解释道:“养着,不吃的那种。”

  “不过……我一直以为行军打仗之人,不会有这些讲究和想法的。”顾听南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含笑说道:“没想到王副将还有这般柔软的一面呢。”

  王敬勇刚缓和些许的面容再度僵住。

  “既然王副将有如此善软之心,不如这条狗王副将来养着吧?”顾听南笑着提议道。

  “不了。”王敬勇想也不想便拒绝:“我不喜欢累赘之物。”

  确切来说,他是不喜欢一切会让他分心的东西。

  那可都是会影响他建功立业的。

  “怎会是累赘,说不定到头来是它给王副将的更多呢。”顾听南站起身来,道:“可不要小看了小狗啊。”

  随着她站起来的动作,那小黑狗也摇晃着身子往前走,哼哼唧唧地来到了王敬勇脚边,朝他摇着小小的尾巴。

  王敬勇连忙后退两步。

  顾听南看得忍不住笑了:“看来它很喜欢王副将。”

  “因为我身上有肉香气罢了。”王敬勇语气笃定地道。

  顾听南多看了他一眼:“王副将是害怕吧?”

  好强如王副将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呵,我会怕一条狗崽?!”

  “我是说……”顾听南想了想,才措好词:“王副将是怕心有牵绊,对吧?”

  王敬勇拧眉。

  在胡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有些东西看似是牵绊。”顾听南弯身那小黑狗抱起在怀中,道:“但却也是咱们扎在这世间的根啊,人总要扎了根,心才能真正安稳。”

  王敬勇瞥向她。

  视线中,抱着小狗的女子半垂着眼睛,嘴角上扬,微风拂过她的面颊,不远处的灯火仿佛让她整个人都披上了几分柔光。

  王敬勇看得微怔,觉得对方和往日有些不太一样。

  她这是喝醉了吧?

  这时,只见她抬起了头来,朝他笑着道:“王副将给它取个名字吧?”

  王敬勇想也不想:“狗。”

  顾听南嘴角边的笑意凝滞。

  他为何觉得这个名字,竟还特意需要他来取?

  “还是……换个两个字的吧,叫得上来的。”她委婉提议道。

  王敬勇这次倒认真看了一眼那狗子。

  小奶狗圆头圆脑,看起来有几分憨气。

  于是——

  “傻狗。”

  “嗯……”顾听南赞成地点头,微笑看着眼前之人:“的确是个傻狗……”

  听着这句话,王敬勇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今晚,不对的地方已经很多了。

  他最后看一眼那在他看来的透着几分反常的人,直觉让他不愿多呆下去,道了声“回去了”,便怀揣着略有些古怪的心情转身离开了。

  顾听南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含笑道:“傻了傻了些,不过却好像也有几分可爱呢……”

  不多时,她也从破庙后走了出来。

  “我怎么说来着,就说王副将心仪顾掌柜吧!”

  庙中,王敬勇的那几名心腹满眼闪动着八卦的光芒:“看到了没,二人可是一前一后走出来的!”

  刚回到萧牧身侧守着的王敬勇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敬勇怎么了,别是也染了风寒吧?”萧夫人关切了一句。

  这个“也”字莫名让王敬勇心口处快跳了两下,立时否认道:“属下无碍,只是被火烟呛到了。”

  此时,一名小兵快步走了过来。

  “何事?”王敬勇看过去。

  “回王副将,帐外有人来寻吉画师,自称是吉画师的好友。”

  衡玉听得一愣:“寻我的?可说姓名了?”

  这荒郊异乡的,她哪儿来的什么好友?

  “未曾说明姓名,只说让吉画师前去一见。”

  这便有些古怪了。

  “是何年岁模样?”萧夫人问道:“男子还是女子?”

  该不是那个韶言等不及,跑来接人了吧!

  “是年轻女子。”小兵道:“但戴着幂篱,看不清模样,只说吉画师见了她,便知道她是谁了。”

  萧夫人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却又难免有些好奇:“这究竟是何人,为何这般故弄玄虚?”

  “我且去见见吧。”衡玉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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