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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穿

留春令 三日成晶 11198 2026-04-20 15:41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要让人给她倒上一杯水,解她熔岩满腔的热意。

  她不能叫薛盈的名字, 可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当中, 她只认识一个薛盈。

  但是她张开嘴, 发出的声音却如同闹猫,卫听春自己听了之后, 脸色更是如同火炭。

  她也是穿越过很多世界的人了, 她知道这种状况是中招了。

  还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那种小说世界里面屡见不鲜的催情之药。

  她咬住自己的嘴唇, 尽可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去思考她是怎么中招的。

  很快她便想通了。

  她自从穿越来, 一口水没喝,一口东西没有吃。

  不可能是这身体为了勾引薛盈事先服用,只能是后来中的。

  卫听春看到了床头依旧青烟缭绕的瑞兽香炉, 再细细嗅了下空气中的满室甜腻。

  顿时明了。

  是香!

  催情香。

  她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不想去怀疑薛盈, 可是这里是薛盈的太子东宫,难不成, 还有谁能逾越他堂堂太子的意思,给他看中的一个婢女如此费尽心思下药不成?

  况且她惦记薛盈数年之久, 说起来也都是她一厢情愿的寄托, 薛盈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根本完全不了解。

  他可能真的不喜欢来硬的, 喜欢她求着他来也说不定。

  谁好好的人总是避火图不离手?!

  卫听春现在心中满是怨和恨, 怨的是她自己, 恨的也是她自己。

  她真的太傻了,她怎么就能这么一厢情愿地认为, 薛盈就一定会长成个纯善无比的好孩子?

  当年在宫中不受待见,人人可欺的皇子,如今在众多皇子之中脱颖而出,甚至坐到了太子之位。

  他真的能是个什么单纯善良之人?

  卫听春吭哧吭哧在床上艰难挪动。

  她看了一眼系统时间,现在下午三点多。

  她从床上艰难爬到了床边上,然后一开始是准备打翻香炉。

  不过她怕这样将婢女侍从吸引进来,现在的她堪称毫无抵抗力。所以她撑着酸软的双膝,从床上爬到地上,准备去拿桌子上的水杯,用水杯里面的水去浇灭香炉的香。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香的厉害。

  她才从床上下来脚刚落地,就“咚”地一声,足下一软浑身失控,狠狠地跌在地上,比香炉被推倒在地的声音还要大。

  不过这声音卫听春是没觉得大的,因为她现在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因为药物的作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简直震耳欲聋。

  而且她这种状况,去灭香也是徒劳,她得尽快见风,闻正常的空气才行。

  因此她没有再去管香炉了,而是调转方向,朝着窗边爬去。

  她记得昨夜薛盈坐着的长榻后面就是窗子,她只要爬上长榻,推开窗子就好。

  但是就在她在地上艰难爬行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是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陌生的是她也只听过一次薛盈长大后的声线,熟悉是因为这声音她昨夜听过。

  “她醒了吗?”薛盈问,“有没有吃东西?都用了什么,仔细让厨房记下。”

  “回太子殿下。”门外站着的太监声音压得极低,人都开始发颤。

  他说,“人怕是还没醒。”

  薛盈穿着一身朝服,绛紫色长衫外五蟒盘于其上,或怒张巨口,或腾云盘柱。他金冠高束,两侧垂带上坠着同他眉间朱砂痣一般赤红如血的红玉,玉质金相华贵威严。

  他闻言眉梢微微一皱。

  小太监立刻跪地,砰砰扣头道:“奴才们万死,宫中春喜总管来过了……”

  薛盈眉梢一跳,再没多问什么,立即推开了房门,大步迈入了内室。

  他一进去,便看到了衣衫不整的卫听春在地上蠕动爬行,气喘吁吁,裸露的皮肤尽数潮红如血。

  “来人!”

  薛盈说:“备浴汤,要冷水,着人去请陈太医!”

  他言辞凌厉眉目凌冽,吩咐了侍从婢女行动起来,又一把揪起了跪地认罪的小太监问:“春喜公公亲自送来的落红香?”

  “是……”小太监是薛盈贴身伺候的太监,却不是薛盈的人。

  他和春喜公公一样,是皇帝的人,名为长河。

  他是皇帝塞在薛盈身边的眼线,但是……他早已经被薛盈抓住了致命把柄,不敢背叛薛盈了。

  只得如实相告:“春喜公公奉陛下之命,亲自点的香。”

  “春喜公公还说……若是,若是成事……”长河抖着嘴唇说,“陛下有言,东宫大赏。那个婢女……婢女可晋太子嫔。”

  一个寻常婢女,一夜承欢便可晋为太子嫔,这可不是飞上枝头,这是一步登天。

  薛盈面色极其霜冷可怖。

  一把甩开长河,快步走到了卫听春身边,将她从地上抱起。

  卫听春早听到了薛盈的声音,但是现在她的状态,除了听到薛盈的声音之外,他们在说什么,她根本没有能力分辨了。

  她的脑子已经空了。

  被这迅猛的药物活活地烧空了。

  落红,乃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虎狼之药,这种香气味甜腻,吸入之后无论多厉害的人,哪怕是常年习武的羽林卫闻多了,也会成为一滩烂泥任人鱼肉。

  而若是熏染时间久了,男子理智全无,只有欲念,女子更是摒弃羞耻,只知交合。

  薛盈侧脸绷得紧紧的,他今日从议事殿出来之前,皇帝专门叫住他,告诉他送了一份礼物给他。已经着人送到了他的府中。

  薛盈只以为,是寻常的赏赐而已……

  没想到,竟是这等龌龊恶心的熏香。还用在了卫听春的身上。

  薛盈眉目森冷,抱着卫听春先将她放到了床上,她已经是浑身软绵,薛盈用被子把她裹起来,等待着婢女备冷水。

  而卫听春这时候神志都不清了,却还是执着异常地瞪着薛盈,一双眼睛都成了两汪水潭,却还是充斥着斥责。

  薛盈对上她的视线,开口低低徒劳地解释:“不是我做的,我没料到。”

  他没料到皇帝已经疯到了这个程度,也没料到他昨夜不过是同卫听春共处一室一夜,便这么快传到了皇帝耳朵里面。

  薛盈半圈着卫听春,知道她现在听不懂,索性也不说了。

  他伸手给她抚了一下鬓边乱发,其实想问“你不是鬼神吗?你到底是鬼还是神?鬼门关大开之夜来到我面前,怎么能被凡人这等阴诡伎俩给算计 ?”

  不过他没有问出口,卫听春也不可能给他回应,她难受得太厉害了。本能咬住了薛盈的手臂。

  力度不轻,薛盈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没有试图挣扎,就这么乖乖让她咬着。

  确实是他疏忽了,他只是没想到,他始终不能与女人同房这件事,在皇帝的心里竟然这么重要。

  派人专门送来避火图逼迫他看,逼迫他纳妾娶妻不成,现在只要是个婢女能跟他成了好事,也能许太子嫔的地位了……

  呵。

  荒谬的薛盈只想笑。

  不过他现在不怎么能笑得出,他很快把卫听春抱着放入了备好的水中。

  这种药物并非只有做了才能解,泡了泡冷水,吃了化解的药物,再喝上两副汤药预防风寒,也就好了。

  所有说这种药物非行龌龊之事不能解的,都是给自己自甘堕落找借口罢了。

  只是把卫听春放入冷水这个步骤,属实是把薛盈难住了。

  因为卫听春神志不清了,本来就如同火烧,把她活活放冷水里面,她如何能受得了。

  她感觉自己要冒烟了。

  她踢打薛盈,在浴桶中乱扑腾。

  一直在含含糊糊地骂薛盈:“你这个逆子!”

  “我真是……白疼你了……”

  “你这个……色狼!”

  “你敢碰我,我就……暗箱操作让你无比凄惨!”

  “我空间里面可有人……”

  “你怎么……”

  卫听春被强硬地按在了浴桶之中,冷得发抖,但是不像火烧了,牙齿开始“咯咯咯咯”地说,“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卫听春说这话的时候,满含失望和疼惜。

  薛盈被她泼了一身的冷水,此刻也是狼狈极了。

  他看着卫听春,按着她肩膀不让她起身,准备等她好了。再同她细细解释。

  卫听春却抬起被泡得苍白冰冷的手,轻轻抚上了薛盈的眉心。

  反复摩挲他眉心的小痣,说:“这个,我也有一个的。你……怎么变了啊……不要变啊……小猫猫。”

  卫听春说着,还撅起嘴唇,发出“芙芙芙”的叫猫声。

  薛盈一直都在听她说胡话,并且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地记下。

  等到陈太医被接来,薛盈又亲手给卫听春喂了药。

  卫听春闹累了,自己坐不住,就半挂在薛盈身上,很乖地把药吃了。

  薛盈见她体温消得差不多了。就抱着她出了浴池。

  让婢女进来给她换了干净衣物,又让陈太医给她把脉。

  最后卫听春被扎了针,扎针的时候她还神志不清地拉着薛盈的手说:“爸爸妈妈……别扎我啊,我最怕扎针了……”

  然后她就昏死过去了。

  卫听春做了一个特别混乱的梦,梦中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不能念书,整日羡慕弟弟。

  但是弟弟的课本连看也是不给她这个“赔钱的丫头”看的。

  她每天打猪草,下地干活。小小的年纪,细瘦的肩膀,几乎扛起了大半的家事。

  但是她很乐观,她总听到同村的人说,只要走出山里,去打工,就能见识大城市的一切,过好日子。

  她准备等自己再长大一点,就和村子里的人一起出山去打工,帮着家里盖新房子。

  但是没等她长大,没等她出去,她爸爸妈妈就把她许给了村子里一个刚死了老婆的光棍儿。

  就因为村子里的人说,谁家的姑娘出了大山就再没回来,也不给家中拿钱了。

  卫听春知道那个姐姐,她不回来,不给家中拿钱,是因为她妈妈在她小时候,往死里打她,把她活活逼走的。

  可是她再怎么跟家里保证,一定不会出去就不顾家,可她爸爸妈妈还是觉得,不如拿她换头驴。

  是的,那个四十几岁,马上五十岁的光棍子,给他们家许诺,她嫁过去就给一头驴。

  一头已经老了,不能下小驴,连犁地也费劲儿的老驴。

  卫听春长到十八岁从不叛逆,就叛逆了那么一次,跑了。

  但是她没有出过大山,那山辽阔像是十方世界,大雪一盖,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只觉得冷啊,冷到骨子里。

  卫听春冷得直哆嗦,蜷缩着裹紧了身上单薄破旧用她妈妈的袄子改成的衣服。

  然后她不慎一脚踩空——

  “啊!”卫听春猛地坐起来,双眼惊慌地巡视周围。

  很快她滑下身的被子就重新裹上来了,但是她还是冷。

  她好多年都没有回忆从前的事情了,她从来不喜欢回头看。

  她甚至不觉得跌落山中被冻死是一个噩梦,嫁给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才是。

  但是她此刻有点混乱,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好了一会儿,她才从那种状态里面抽离,然后看到了床头上坐着的薛盈。

  薛盈,手中却稳稳端着一碗药。

  卫听春看他一眼就哆嗦着掀开被子要下地,结果薛盈放下药碗,把她按住了。

  而卫听春一动,只感觉自己的屁股疼得都不是自己的了。整个尾椎骨都要裂开,浑身也都是酸疼异常。

  她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但架不住看过无数小说,穿越世界见过那事儿之后,女子不良与行的例子也不少。

  她心中一空,比跌落雪坑还空。

  随之而来的就是怒气蒸腾,什么人设,什么任务,她在这一刻都忘了。

  她回手结结实实抽了薛盈一巴掌。

  “啪”地一声。

  薛盈的面皮上迅速红起来。

  但是他还是按着卫听春没有让她冲动下地,只是开口道:“你发烧了,现在不要再下地受凉。”

  卫听春瞪着薛盈,眼睛都红透了,骂道:“小畜生。”

  她昨晚中药之后的记忆一片混乱,但是现在这“事后”的疼痛,让她真的控制不住。

  她就算是被系统电击,判罚,也不想再在这个世界继续下去了。

  就算是她眼瞎心盲,看错了人!

  只是她一心一头砰死的行为并没能顺利实施,薛盈看她清醒过来了。

  就开始说话了。

  “昨夜的熏香名为落红香,是宫中非帝王不可用的禁药。”

  “孤的太子宫中是没有的,昨天的落红是宫内送来的,皇帝身边的大公公春喜,亲自点上的。”

  卫听春闻言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薛盈说的任何一句话。

  都……这样了,他想随便一推六二五就算了?!

  她咬着嘴唇,含恨带怨看着薛盈。

  薛盈继续拦着她要下地的动作,语调平铺直叙道:“父皇这些年一直有给孤的太子殿送各种美人,孤从来没有碰过。”

  卫听春闻言瞪着他,眼中血丝让她看上去极其委屈,“我要不要谢太子殿下恩宠?”

  薛盈似是不解地看着她。

  他和人说话,向来习惯性说一半留一半,到这里基本上就是说明了,他没有碰她。

  但是她还这样。

  薛盈只好道:“父皇为孤之事操心,是想要杀孤,但是又恐落人口舌,说他虎毒食子,因此想要孤先留下子嗣。”

  “他觉得一个没有子嗣,不能宠幸女子的皇子是他的耻辱,尤其我还是太子。”

  “他为我筹划过婚事,但是皆因为我不答应而作罢。”

  卫听春到这里还没听出来怎么回事,只觉得薛盈说这些话,难不成是要她感恩戴德?

  她要像那些一夜承宠的小婢女一样,期盼他怜惜,给个名分,安安分分地伺候他吗?

  卫听春到这一刻真的对薛盈失望透顶。

  她一把推开薛盈,咬牙道:“太子殿下可能看错人了,换成旁的婢女承宠,或许会感激涕零,祈求殿下的怜悯和名分。”

  “但是奴婢当真厌恶至极,太子殿下若是不打算掐死奴婢,就别拦着奴婢去死!”

  卫听春说完一股劲儿就蹦下了地。

  然后她腿软得像昨天中药后那样,“砰”地摔在了地上,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尾椎碎裂般的疼痛。

  她疼得一半会儿没起来。

  正思考要不要屏蔽一下的时候,薛盈终于明白了她误会了什么。

  他起身将卫听春扶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和怒视把她按回床上,用被子紧紧围住。

  然后低吼道:“别动了!”

  “我根本没有同你行房,你昨夜泡了冷水,现在有点高热,别闹了,先把药喝了。”

  卫听春先是被吼得愣了一下,听到薛盈这么说,更生气了。

  “你……”

  “好小子,你敢干不敢认是吧?!这种借口你都想得出来,我……我又不是傻子,我会没有感觉吗?”

  薛盈:“……你有什么感觉?”

  卫听春面红耳赤,气得口不择言道:“我屁股疼!”

  薛盈的面色也肉眼可见红了起来。

  他看着她,指了指地上说:“你昨晚,就像刚才一样,摔了好几下。”

  卫听春还是没反应过来,她没经验,总听人说女子第一次很疼,但是具体怎么疼她根本不知道。

  她昨晚中了那样的药,现在很疼,在她看来薛盈这个畜生干的。

  他还敢不承认,卫听春想把他挠个满脸花。

  结果薛盈见她实在是不信,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道:“孤是个废人。”

  他直视着卫听春说:“孤不能起阳。没法和女人行房。没感觉,从来都没有过,可能是小时候冻坏了。”

  他说:“所以父皇给孤筹划的婚事失败,所以孤不能如他所愿留下子嗣,所以他逼孤看避火图,听闻孤留下你,就急着派人送来落红香。所以……”

  薛盈看着卫听春说:“你屁股疼跟孤没有关系。”

  要不是被逼无奈,确实没有男人会这样直接承认自己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

  怎奈何卫听春根本听不懂薛盈的暗示,还咬定了薛盈就是趁人之危,行了那等邪恶之事,就连向来不羁无惧的薛盈,也有些无奈。

  卫听春对薛盈绝无男女之意,薛盈难道就会对一个男女不定,几次三番救下他的“神明”荤素不忌禽兽不如吗?

  薛盈把事情直接说穿了,之后就拿过桌上的药碗,盘膝坐在床边上,面无表情一边搅动,一边吹。

  卫听春人还傻着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薛盈的意思。

  他…他他他他…不行?

  那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薛盈之前说的什么喜欢、享用的,都是……耍嘴吗?

  而后她整个人瞬间温顺下来,比洗发水广告里面的头发还要柔顺。

  薛盈把汤药的碗递到了卫听春唇边,用汤勺舀起一勺汤药,卫听春就老老实实张开了嘴,喝了。

  然后被苦得面容扭曲,薛盈就用修长的手指,捏了一颗被切成一半的蜜饯,送到了卫听春的嘴边。

  卫听春就着他的手吃了。

  甜甜的滋味中和了药的苦涩,卫听春像个被拔了气门芯的车胎,瘪得十分彻底。

  两个人刚才差点打起来,现在面对面成了一对锯嘴葫芦。

  卫听春脑子里叽哩哇啦地叫唤着,比警车追击罪犯鸣笛还要热闹嘹亮。而现实是她一口苦药半颗蜜饯,从头到尾,连头都不敢抬了。

  她的脚尖和手指都蜷缩着,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薛盈。

  她已经相信了薛盈说的是真的,因为她清醒了下来,仔细感受一下,这屁股的疼确实不像是被谁怎么样了,像是纯摔的。

  她以前上山打草也摔过,和这个差不多。她之前是先入为主,认死理了。

  而且她其实之所以表现得那么激动崩溃,是因为她不愿意相信薛盈长成了一个混蛋。

  如今看来……是她恶意揣测了。

  她悄悄地用余光观察着薛盈,薛盈虽然从猫猫长成了有攻击性和侵犯感的小豹子,但他依旧是他!

  卫听春的心像是被一个大熨斗来来回回地烫平,一丝褶皱都没有了。

  时隔四年后重逢,丝丝缕缕的雀跃又从头发丝儿骨头缝儿里面冒出来了。

  他还是那个薛盈,那个好孩子。

  至于薛盈为什么会崩剧情,不肯掐死自己,反倒要让人误会他喜欢自己……这也比较好解释了。

  他不想滥杀无辜。

  好吧,虽然她是来毒害他的,不无辜,可是她穿的这个小婢女,也是被迫为九皇子做事的,也算是无辜吧……

  薛盈说把她留在身边,是在变相保护她。

  卫听春一旦对薛盈重新披上了爱心妈妈牌六千多度的滤镜,那么他做的所有一切,就都像从前一样,无比地合情理。

  最后一点汤药见底,薛盈放下了汤碗,同时取了盘子中的两颗蜜饯,都塞进卫听春的嘴里。

  卫听春把两颗蜜饯分开,分别顶在两腮,脸上鼓出两个小包包,一直在散发着甜蜜滋味。

  薛盈靠在床头上,看着卫听春不说话。

  卫听春垂着头,觉得自己应该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但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问他为什么不行?有没有找大夫好好看看?

  不行还看什么避火图?

  哦,他好像是说是皇帝逼他看的……卫听春又开始阴谋论,这一次的矛头全都对准了皇帝,总之那个老东西真是又蠢又坏,简直不是人!

  卫听春想着想着,又开始觉得薛盈实在是太可怜了。

  以为他已经做了太子殿下,总算过得好了,结果他连个男人都做不成。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啊!

  最后还是薛盈先打破了沉默。

  他说:“事到如今,你不可能回到九皇子身边,你便留在孤的身边,孤可以保你安然和荣华。”

  他观察着卫听春的表情,片刻后换了一副黯然神伤的可怜模样,低声道:“你想要钱要物,孤都能给你,若你有家人,孤亦可以替你周全保护。”

  “你只需要留在孤身边,替孤做个障眼之人……”薛盈说,“免得旁人猜测孤到如今年岁仍旧房中无人,乃是个无能天阉。”

  卫听春听后心里难受极了。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这么低声下气去求一个来刺杀他的婢女,他究竟过得有多么难啊。

  这么多年,欺负他的那些哥哥弟弟不算,现在都做了太子了,连皇帝都不肯放过他!

  卫听春一心疼,忍不住满脸关切问道:“请太医看过了吗?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薛盈慢慢向后靠,从盘膝的姿势,变成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打开,这个姿势,几乎就把卫听春整个圈在他的身体范围内,在无声昭示着他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像在狩猎前靠近猎物的兽类,总是在悄无声息间靠近。

  他靠着床头微微仰头,凸起的喉结随着他吞咽口水缓慢滚动。眼中的阴翳晦暗,这么许多年,依旧挥之不去。眉心的朱砂红像一滴血,艳烈惊人。

  他用这种姿态看着卫听春,说出的话却同姿态截然相反。

  “太医、游医、全都看过了。”薛盈说,“我可能真的是个天阉。”

  “你……”他顿了顿,坐直身体,而后慢慢倾身,凑近卫听春问,“你会因为这样,看不起我吗?”

  他将孤这个称呼拿掉,勾起一点悲切的笑意。

  卫听春顿时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抬手按住薛盈的肩膀说,“嗐,多大点事儿……”

  “人活着,又不光是为了那点事儿,那些太监不是也活得挺好……”卫听春察觉到了自己的比喻十分不恰当。

  太监们可不是自愿做不成男人的,是被逼无奈。

  薛盈也不是自愿的,但是拿他这个堂堂太子和那些下人比,在薛盈的角度看来,是妥妥的羞辱了。

  卫听春紧绷地看着薛盈,等着他发火,他却只是淡然一笑。

  “没关系,这件事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帮我掩人耳目吗?”

  薛盈带着祈求,又向卫听春凑近一些说,“不是帮大乾的太子,只是帮我。”

  卫听春心中更加酸楚了。

  酸楚到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姿势、已经完全超出了两个陌生人的社交距离,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社交距离。

  薛盈手长脚长,几乎是将她圈在怀里了。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卫听春,他根本不在意卫听春说什么,怎么看他。

  他不是真的不行,他只是很少想那种事情,只是厌恶和任何人亲密,他做不到。

  他看着避火图,看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人,只会觉得脏,想吐。

  会想起他到了通人事的年纪,那个被指派来给他通人事的宫女,被换成了老嬷嬷的事情。

  而且薛盈活到如今,遭受的背叛欺辱无数,他并不是单纯厌恶女人,他是厌恶人。

  所有人。

  每一个人。

  不过……只要面前的这个人是个意外,因为在薛盈的认知之中她不是人。

  她是个来去自如,性别不定的神。

  不过薛盈对她还真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新奇、是有趣、是感激、甚至是依恋。

  她像他干涸生活里面的一场春雨,让他枯裂的枝丫上发出了一个颤巍巍的,娇嫩无比的新芽。

  薛盈想要想这一次的新芽留存更久一点,仅此而已。

  “太子还年轻,总会治好的。”卫听春有些撑不住薛盈充满期待的逼视。

  迟疑着说:“奴婢……奴婢命薄如纸,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卫听春迎上薛盈的视线说,“太子可以重新寻一个人帮你。”

  薛盈眼中的期待一点点散去,面色也逐渐冷了。

  他生得极好,尤其眉心的那一点朱砂,姝丽无边,似山水墨画的着色,但是一旦他的表情开始沉寂,他整个人都变得霜冷无比。

  冷白的肤色变成雪原,那双弧度狭长上挑的凤眼缓缓合上,犹如万里大地寸寸冰封,了无生机。

  卫听春的心又开始难受。

  可是她真的得很快死掉,她现在已经停留世界超时48小时加上死亡的痛觉屏蔽,这两天消耗了她两千多积分。

  延迟脱离世界,时间越久扣除积分越多,最长的时限是一个月,一月后扣除翻一倍,这简直像是利滚利的高利贷!

  而且如果不能按照原定死亡结局去死,最后死法“不合理”还会出现一系列后续问题。

  卫听春满面愁容,和薛盈对坐,活像是一对貌合神离的怨偶。

  卫听春在想:我到底怎么能“合理”死去。薛盈还有可能掐死她吗?

  而薛盈在想:这一次我要怎么才能更让她留下来?

  四年前,薛盈一直都知道她在设法逃离,虽然在她死后,才知道她是要去死,但当时他几乎把婢女侍从都留在了殿中,最终也还是没能留住她。

  那么这一次……他决定自己来看着她。

  于是薛盈穿靴下地,对卫听春说:“你昨夜受凉,好好休息吧。”

  然后他就走到了长榻边上,还是昨天那个姿势,还是昨天那个避火图。

  卫听春坐在床上,隔了一会儿忍不住探头看薛盈。

  薛盈像个木偶,一动不动。

  卫听春突然就想起他五岁的时候,卫听春第一次看到他,他瘦小的身躯穿着单薄的衣衫,孤零零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也是如今日这般,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他虽然如今身为太子,摆脱了那种可悲境地,可是他的心却好像还困在原地,这么多年从未停止过受风雪的摧残。

  之前她打他来着,还骂他小畜生,声色俱厉言辞恶劣,现在都化为回旋镖,扎在了卫听春的心口上。

  自作孽,不可活啊。

  卫听春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索性躺下了,她确实受凉了,好像有点发烧,头晕晕的,嗓子也发紧。

  到底怎么退出世界呢?

  她想不通。

  但是她也睡不着。

  虽然她连薛盈的呼吸都听不到,薛盈安静到令人发指。但是他的存在感就是强到难以忽视。

  后来卫听春辗转许久,实在忍不住,从床边探头,对薛盈说:“别看了。”

  薛盈慢慢抬起眼看她。

  卫听春说:“奴婢……可以帮太子一段时间。”

  卫听春伸出一根手指道:“一段时间。”一个月。

  薛盈慢慢坐直,依旧看着卫听春没吭声。

  卫听春有些自暴自弃道:“所以奴婢要怎么帮你?假怀孕一下可以吗?”

  薛盈闻言低笑了一声。

  她果然还是那么心软。

  而后他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臂,缓步走到卫听春的床边上。

  语调带着笑意说道:“怀孕没有那么快吧?起码也要两三个月才能有动静。”

  “那就不要这个,”卫听春说,“那怎么办……”她只能留一个月,一个月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私下里不要叫我太子。”薛盈说,“交给我,你只需要好好养病,在这殿中安心待着就好。”

  安心待着就好。哪也不要去了。

  卫听春从善如流点头,薛盈又要回去坐。

  卫听春说:“你不睡觉?你快去睡觉,去其他的屋子……”

  卫听春想到这屋子里面摆设不凡,且她刚穿越来,就是在此处给薛盈送茶,想来这里就是他的寝殿。

  于是又道:“我去其他的屋子也行,你让人帮我收拾一间。”

  薛盈却没有动,片刻后压住要下地的卫听春的手腕道:“我父皇专门给我送了落红,我这几天,不能出这个屋子去别处睡觉。也不会去上朝。”

  “你也不能离开这个屋子。”

  卫听春一脸不解。

  薛盈一字一句道:“落红药效猛烈,我得没日没夜宠幸你。”

  卫听春面色红得像熟透的西瓜瓤,没接薛盈的茬儿。

  她决定暂时留在这里,最后再帮薛盈一次。

  滞留世界这件事,其实是很普遍的,很多穿越者在一个世界待得舒服了,就愿意在那里多留一段时间。除此之外,做任务的时候,也时常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会不得不滞留世界。

  所以系统空间对于滞留世界的扣罚制度,虽然是利滚利的形式,实际上一月以内均摊到每一天的耗费上,倒还不足为虑。

  只要不超过一月期限,不让这个每日几十的基础积分消耗翻倍再翻倍,就还在卫听春的承受范围内。

  她这么多年她穿越世界的效率和质量都很高,她空间的积分是少有的富足,甚至比某些专门做主角的穿越者还要多,早就已经攒够做主角的积分了。

  只是她从未对小世界有过归属感,因此也不想作为哪个世界的主角,留在那里。

  卫听春更是从没有在任何世界滞留过,她做任务向来都是快狠准,否则也不能光做炮灰任务,就升级到A2级别的穿越者。

  但是这一次,她忍不住破例了。

  薛盈对她来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每一次都有每一次的惨,五岁那时候是受生母虐待,十几岁被兄弟残害,现在马上二十了,他……又因为不能人道,被亲生父亲逼成这样。

  卫听春十分的感慨,也十分的忧愁。

  怎么办啊,薛盈这样的性子,都长到了这么大,却还是那么单纯,随便一个来毒杀他的婢女,都能让他倾心相诉,他该有多么寂寞无助啊?

  尤其是留下真的想要帮忙的卫听春,发现自己真的像薛盈说的那样,什么都不用做。

  她每天起居有好几个婢女伺候着,好吃好睡,零嘴儿不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且大部分的时间,薛盈竟然因为毁她清白的事情,觉得心中过意不去,堂堂太子殿下,还会亲自上手伺候她。

  卫听春看着话本子,是带图带解说的山水游志,她斜倚在薛盈的长榻上,薛盈自己就坐个小边边,还在给卫听春剥冰镇葡萄。

  薛盈手指如竹如玉,沾染了葡萄的紫色,看上去简直像是在白布上面碾碎了果泥,罪孽啊。

  卫听春吃了两颗,就觉得过意不去,忍不住又劝道:“你真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清白啊。”

  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在乎什么清白,而且她这个角色连个家人都没有,她在民间等同于“查无此人”的状态,谁知道她是谁啊?

  “殿下。”卫听春又就着薛盈的手,吸溜进去一个剥好皮的葡萄,实在不好意思,就坐起来了。

  “我自己吃吧。”她眨巴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含糊道。

  薛盈拿过布巾擦了擦手,并不坚持,温声“嗯”了一声,便起身离开了长榻。

  卫听春又被他戳了一下心。

  他真的太懂事了。

  卫听春和他已经在这屋子里整整朝夕相对了两天。

  两天的时间,他们几乎日夜不离,但是薛盈从未让她感觉到过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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