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芝虽不知她与崔决现在身在何处, 但见着崔决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妥当,应没存着什么害人的心思。
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 看着昏暗, 直到鸦青色的天, 泛起一层鱼白时,沉重的眼皮才控制不住地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悄然传进一番争吵声。
“都说了不让你去救那两个人, 家里本来就揭不开锅了,你还拿钱救不相干的人!”
“可是, 阿爹, 我看那两个人的衣裳……虽然叫不出料子, 但感觉是顶好的,要是我们真的救了什么贵人,那不是就有钱了吗?”
少女也不甘示弱, 在她的解释下, 还伴随着捣药的咚咚声。
“你真糊涂啊,在这乱世哪有什么贵人, 若是这人是被人追杀到此,不是也给我们招来了杀身之祸?”
“可是阿爹, 他们不是从山顶上下来的, 唯一进村的路咱们不是炸了山,给堵住了吗?”捣药声停止, 又是一阵不算悦耳的研磨声, “再说了, 阿爹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怎个今个就不说大道理了?”
“那是之前我听行僧说的,我都是随口一说, 哪知道你听进去了。”
“可当时……那位郎君浑身是血,还跪下求我们来救那位娘子,我……我是有多铁石心肠才能说得出拒绝?”少女边说着,视线边转移到房中,“阿爹,你莫说了……啊,娘子,你怎么起了?!”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就能看见徐燕芝脸色苍白,素手扶着檀色的木门,每走一步全身都在打颤。
她依旧使不上什么力气,披着一张薄旧的褥子,走到院中便已是拼尽全力。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可惜我与他二人目前身无长物,二位可等接应我们的人找到我们,届时多少银钱都使得!”说着,徐燕芝就要跪下,又被那制药的少女揽着胳膊抬起,“娘子,我们苗族不行你们汉族人的繁礼,你不必如此!”
苗族少女身上繁杂的佩饰勾到了她的长发,叮叮当当的如银铃一般作响。
“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那都是开玩笑的!我阿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就是想借机说我几句,这不还是给你们采药回来了?”
年长的男人看到自家女儿将徐燕芝扶到院中的小木凳中坐下,“你之前种了一种蛊毒,可叫人于梦中屏气,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多数人不知道这种蛊毒,便以为人是真的死了就草草下葬了,跟活埋没什么两样呢!”
男人他将受新采来的草药处理干净,就见女儿熟络地跟徐燕芝说话,他摇了摇头,问道:“你们是不是遭人迫害?不然的话哪里能受这么重的伤,还被人下了如此阴毒之蛊。若你不说,这里便容不得二位。”
防人之心不可无,救人是小事,但如果真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招来杀身之祸,就是得不偿失了。
徐燕芝也知男人的顾虑,便将他们二人的事与他讲述了一番,不过省略掉了大部分,着重告诉他们仇人已死,叫他们不要太过担心会有什么人摧毁这片净土。
“郎君放心,今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想到梦中种种,又是一阵重重的叹息,“不会再发生了。”
徐燕芝所受的伤,多数都是皮外伤,与这两位苗族人说话时的虚弱,也是因为惊吓和解毒后的气血不足,多养几日就已经可以正常下地。
可崔决不一样,他本来伤势就重,按理说,从鲁州地牢出来后,他本不应该参与围剿之事。摔下山崖后,全身上下更是没一块好皮。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借着盘旋在峭壁山崖上的乱枝,才将徐燕芝带到有炊烟升起的地方。
若不是这父女俩医术了得,现在恐怕尸体都发臭了。
如今崔决已经得到妥善的救治,只不过从那晚醒来之后,徐燕芝便再没见着他有意识清明的时候。
在崔决的伤势完全好转之前,徐燕芝在这里住了下来,除开平日帮他们一起采药研磨之外,还要帮那名叫阿丽的苗族少女写信。
听她说,她阿娘是汉族女子,从五年前去江陵寻亲之后便消失了,那会阿丽还小,不想中原的汉人都在打仗,阿爹才把山道炸毁,不放外头的人进来,也不让她偷偷出去。
可她十分想念阿娘,又不能放任阿爹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又不通汉字,想请徐燕芝代写下来,到时候他们离开了,希望他们能把这些思念寄到江陵去,问问阿娘还会不会回来,就算不回来了,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当然,比起救命之恩,这恐怕只是一件举手投足的小事。
今日,阿丽一边复述自己想跟阿娘说的话,又让徐燕芝删删减减,不一会就浪费了三张纸。
徐燕芝看着满是黑墨的黄纸,心中一酸,不由得落下几滴眼泪。
“徐娘子,你怎么哭了?!”阿丽慌了神,随意指着一张黄纸就说:“要不就这张了,我不让你多写了!”
“我没有不愿写的意思,”徐燕芝将那几张信纸放下,看着仅和他有一些形似的字,“我只觉得自己写的不尽人意,不如那位还睡着的郎君半分风骨。”
眼泪又带她回到从前,一步一步下的阴差阳错,他们错过了很久,很多事。
“你原是在担心那位郎君,他热已经退了,不会死的,你放心吧。”阿丽年纪尚小,不懂所谓情爱,对徐娘子口中的郎君好奇了几句之后,又投入到对自己阿娘无尽的想念中。
不会死吗?
可他在那场梦中道了别,离开了。
日出时的吻和毫不留恋的转身,如一朵绵软的白云将她包裹,又从中出现一根尖锐的针,刺向她的心尖。
不,梦境中的反着的。
听阿丽说,他的状态并不差,虽然伤口发炎,但都妥善地处理了,醒过来只不过需要时间罢了。
也对,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他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在一切即将重新开始的时候,就这样死掉呢。
徐燕芝隐下心中种种猜忌,认真书写起来。
不过多时,又叫徐燕芝洋洋洒洒写下几页纸,后来是她的父亲催她去捣药,她才恋恋不舍地离了匆忙拼成的简陋桌案,去院子中捣药了。
男人见她专心于捣药,神神秘秘地将徐燕芝拉走,用仅能由二人听闻的声音与她说:“徐娘子,实不相瞒,我家夫人是于五年前上山采药时遇到山洪……故去了。”
徐燕芝望着男人的眼睛,看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抿着唇说道:“郎君节哀。”
“唉,阿丽还小,我不忍将这事告诉她,才编造了一个借口,你们汉人如今在外头打仗,正好阻了她去江陵的心,等到她大一点,我再把这件事告诉她。只是不知道她到时候得有多怨恨我。”
“阿丽还有郎君你,等到她长大,心中别扭是肯定的,但日子久了自会知道郎君的良苦荣幸。”徐燕芝将她写完的信一一铺在桌案上晾干,“那这些信件,我还是带走吧。”
“多谢娘子,不过有一件事没有作假。”郎君望了一眼信件上的文字,虽然他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还不忍不住眼热,“我夫人的娘家确实是在将领,还望徐娘子日后得空去一趟江陵,把她故去的消息带给她的家人。”
徐燕芝刚要点头,就看到阿丽突然“呀”了一声,言语中的喜悦呼之欲出,
“崔郎君醒了!!”
适逢秋末,院中的柿子树上早已结下累累果实,少女从树下跑过,带起一阵飘然的清风,她神色欢喜,就连发顶被一叶盖住也没发现。
“表哥!”
床上的崔决半阖着一张眼,转眸于阿丽父女之间,最终在徐燕芝泪眼汪汪的挑眼上落目。
“表哥,你感觉怎么样?”
她感觉到发顶一重,再抬眸时,崔决已经将那片碍人的树叶取下。
树叶顺着风的形状飘舞着,缓缓降落在地。
“水……”
他的嗓音干哑如枯井,听的徐燕芝心中一紧,连忙斟来一杯水,伺候着他喝下。
青年用清水稍稍润了下喉咙,又轻轻闭上了眼。
阿丽的父亲上前,替他检查了一番,说道:“崔郎君还没恢复元气,还需要多多静养,你们两个先去院中捣药吧。”
“可我刚刚看到他已经醒了好一会了……”阿丽小声嘀咕,她明明看到崔郎君望着房顶好久了,因为一动不动,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了好一会才叫人过来的。
就这么会功夫,喝一口水能把他的意识都浇灭了不成?
“还有那么多药材没制好,郎君每次的药量都不少,你别想偷懒,快去快去!”阿丽的父亲“哦”了一声,“徐娘子,也劳烦你去看下火,郎君既然已经开始恢复意识,那便可以加大内服的药量了。”
他为两个人分配的任务,自己也将身上的竹篮置在地上,准备今日的饭食去了。
三个人甫一离开屋子,崔决那双假寐的眼就迅速睁开,目移到男人扔下的竹篮上。
他撑着手臂起身,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口全部被包扎起来,还泛着草药的清香。
疼痛的减轻,让他的意识清明了很多。
比如,他可以确定,前几晚听到的“表哥”,并不是假的。
他还能理解,这声“表哥”,意味着什么。
他被抛弃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只并未受伤的左手伸向竹篮,取出放在其中的专门割草的镰刀。
崔决紧紧盯着自己被布条缠绕、又被削干净的木制固定住的右手,被挑断手筋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弯刀挑开布条,轻而易举地划破细嫩的皮肉。
看着手腕处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衣白色的布条,不断地延伸至臂弯。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伤口只会令他憎恶,明明都是一样的啊。
凭什么唯独要抛弃他,他做的不够好吗?
“出来。”
“出来。”
出、来、换、我。
意识涣散时,崔决手中的弯刀再也拿不住,在弯刀摔于地面之前,他望着窗外,看着院中拿着蒲扇对着砂锅扇风的少女,自嘲一笑。
他可真没出息,还在希望她过来。
终于,他坠在地上,眼中竟被风雪所迷住。
他又回到了这个雪山里。
只不过这次并没有前世,只有他小时候,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他,对他歪头一笑,跑了过来。
天光已然大亮,小崔决自然是看不见他的,他越过他,走到一只落在雪地中的幼鸟中。
双手捧着那只即将凋亡的幼鸟,不停地冲它哈着热气,又把它放在衣襟里,借着树干爬到了树梢,将幼鸟放回巢穴。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要当个听话的孩子,不会再让父亲生我的气了。”
崔决记起来了,崔瞻远罚他在山上待了两日,在他救下一只小鸟后,跑到山崖下,等待崔府来接他的马车。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再从哪里走,他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已经跟那人交换了身体,下意识地跟着小时候的自己走了起来,快要走到山脚处时,就听到小时候的自己大叫一声,兴奋地跑到于山脚负手而立的崔瞻远面前。
双颊红润,神采奕奕。
“父亲,您来接我了!我以后一定不会贪玩了,父亲,以后您说什么,我都会照您说的去做的!只求父亲,别再将我一个人抛在这里了,我也会怕的……”
崔决看着这段父慈子孝的虚假温情,表情渐冷,而在下一瞬,眼前的小崔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徐燕芝摔到在雪地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他看到徐燕芝也来到了这里,有人拉着她看日出,与她接吻,又与她告别,再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崔决的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表情徒然映照在脸上。
他从不解释前世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解开,他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来获得徐燕芝的爱。
但,事到如今,
他却发现他再也比不过那个人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怎么可能比得过一个死人。
……真卑鄙。
无论是小时候的自己,还是上一世的自己,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只有他……
他好恨他,又好羡慕他。
明明他也是崔决啊,为什么另一个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跪在雪地中,无依无靠的感觉让他埋首于风雪中,他低声啜泣着,声音正切地回荡在雪山中。
“可是是我赢了,我活到了最后,你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会知道,也不会为你哀悼!”
“你,为什么……”
为什么夺走了我的一切……
“崔决,崔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徐燕芝在弯刀掉在地面的一瞬间,就闯进了屋中,她看到崔决躺在地上,右手上晕染开的,是触目惊心的红。
阿丽也不知所措起来,只能请阿爹将崔决处理好了手上的伤口,将他放在床上。
“这小子……”他叹了口气,推着阿丽离开,只留徐燕芝在屋中,“伤口不深,还能救得过来,你与他说到说到,怎么都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了还这样想不开。”
“崔决?”她拿着干净的帕子擦拭着他满额的薄汗,小心翼翼地叫着他的名字。
只不过,一旦吹起了怀疑的风,她的心中也开始掀起波浪。
“崔决,你、还好吗?”
处理伤口时,崔决就已经醒了,他垂着眸,沉默着。
“崔决,你为什么不惜命,一切都结束了,咱们接下来一起好好活着。”
徐燕芝不语,风浪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旋转,她赶忙倒上一杯水,递给崔决:“你再喝点水,不急着回答我,只是别再作践自己了。”
崔决却将徐燕芝递过来的水杯打翻,木制的水杯落在地面,发出脆响。
他迷茫的双眸终于聚焦于一处,漆色的眸子倒映着水光氤氲的双眸。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将她死死地揽入怀中,发狠一般地咬住她的肩骨,感受她身上多日被草药侵蚀的清香。
“对,咱们一起好好活着。”
“燕娘。”他用鼻尖蹭蹭她的颈窝,用接近讨好的声音,轻声乞求:“吓到你了,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这声“燕娘”,他自己都不知道寓意何为。
“原谅我。”
燕娘,燕娘……
或许在梦中的都是相反的,或许他真的没有死。
她的心砰砰直跳,却又不断地在为他找借口。
“那……另一个人呢?”她不敢去触碰他的身子,怕碰到他哪处伤口,只能虚环着他的脖颈,“他还好吗?”
他心中一颤,将她搂得更紧。
“嗯,都在好好地保护你。”
是她太多心了。
她应该相信他。
毕竟,接下来就是新的人生了。
院中的柿子树从落上飘雪,再到长出新芽,春意在悄然无息中点缀山河,崔决已经可以正常下地,只不过右手还要做一些康复必要的训练。
除开他偶尔要装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来骗徐燕芝他们一切都好的假象之外,一切都好。
冰雪将融,而乱世也在宣告着结束。
张乾整编了崔决留下来的队伍和他的一些,很快将中原归一,在今月已直捣长安,尊齐哀帝为太上皇,命他禅让齐三岁稚儿为帝,封张乾为神勇侯,开放宫门,大赦天下。
而张乾也完成了与崔决的约定,替闻家平反,追封。
徐燕芝拿着阿丽的信,将信寄到了江陵,又和崔决一起去了一趟陇西,将阿娘的遗骨带回了九牛镇。
重新修设了阿爹阿娘的墓碑。
也从那句棺木中取出了另一个拨浪鼓。
她是在好奇,这一个拨浪鼓里面是否还有玄机。
她取出腰间的锦囊,将水洒在拨浪鼓上,静观其变。
然后,她俩眼睁睁地看着,鼓皮,破了。
听着崔决在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徐燕芝抱头哀嚎:“不会是我小时候把拨浪鼓玩旧了!现在沾水会被弄破吧!”
“莫急,”崔决指着另一面鼓皮,“你看鼓皮后面出现字了。”
“啊!真的!”徐燕芝才看到另一面鼓皮出现的字,“上面好像说的是……崔决!是你欸!”
崔决本来无意去看其中的奥妙,却被徐燕芝缠的无奈,结果拨浪鼓去看其中的小字。
‘之前听蕊娘所述,略有感慨,今后你我二人之子,若是女孩,便取名玦,貌若美玉,若是男孩便取名决,果断坚决,寓意甚好。’
哪有什么机密,不过是徐蕊根本没把这个拨浪鼓当回事,随手带走给徐燕芝当了玩具。
她不爱闻佑褚,并不关心她与他到底有没有孩子,只不过是闻佑褚的一厢情愿,为讨她欢心的一点小巧思。
“你还记得吗?我曾经问过你名字的含义,你说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终于真相大白!”徐燕芝抱着崔决的胳膊,开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试图缓解从崔决看到拨浪鼓上的字时的微妙氛围,“现在你的名字和我的也一样有含义了!我们还可以将它们拼起来,比如……果断去天地地大任我游,哈哈,好像不太通顺欸……”
“可是我……”
他忽然想到,在那人最后说的是——
‘燕娘,我还记得,你说过,你的名字的意思是天大地大任我游。’
费尽心力,隐忍砌盖的心墙,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哎呀,你怎么了。”徐燕芝弯下腰,探头去看垂首的他的表情,“嘿嘿,不会是哭了吧?”
“可是,燕燕,我并不在意。”崔决将拨浪鼓塞到徐燕芝怀里,敛了表情,语气生冷,“我不是他,我不在乎我的名字是否有意义。”
“我没说你是他呀……今日你不是说,是你在陪我吗?”徐燕芝放下环住他臂弯的手,“你不要生气,既然不在乎就算了,也已经祭拜完阿爹阿娘了,我们回去吧。”
儿时居住过屋子死了人,徐燕芝也再敢去住,从现在下山到九牛镇的客栈里,恐怕要走到太阳落山。
“你没明白吗?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崔决看着徐燕芝落寞的表情,忍下心痛,继续说道:“从来都不是,他在落下山崖的时候就死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这几个月以来一直都是我。”
“因为我拥有他的记忆,装出他来说对我而言轻而易举,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相信我。”
他不知道为何他非要在今日摊牌,或许应该早一点,或许应该晚一点,就不至于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用再次体会撕心裂肺。
“可我装不下去了,我不想你随时都能想到他,无论你厌我也好,恨我也罢,他就是不复存在了。”
“我是求着你爱我,但我会嫉妒他,每提一次,我便会更深一刻的嫉妒他……”
“我知啊。”还没等崔决说完话,徐燕芝出声打断了他。
崔决双瞳一缩,怔忪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啊。”
他略一辨认,就知道徐燕芝说的不是谎话。
“崔决,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很蠢?”徐燕芝摇着根本不会再出声的拨浪鼓,黄裙在她的走动下摇曳生姿,“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分不清你们,我也确实在逃避,不愿接受他离开的事实,但静下心来仔细甄别,就会发现你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若不是在同一个身体里,我会觉得你们是不同的人,不对,也不是不同的人,或者更像是兄弟吧。”
在误会接触之后,徐燕芝便觉得他俩虽十分有九分相似,可那一分,便是怎么都模仿不来的。
她也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他不在了的事实,一直到崔决与她说开,她才发觉,自己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
“是不是还挺对我刮目相看的——唔!”
她突然被拦腰抱住,被他疯狂地啃吻着,掐着她的蜂腰,轻轻舔舐过她水润的唇瓣,“补偿我。”
她往他胸口处狠狠锤了一下,怒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这可是我阿爹阿娘的墓前,你是疯了不成?!”
他低声一笑,将她耳垂都吹红了,“那回去之后,我还要别的。”
九牛镇客栈,上等雅间。
徐燕芝沐完浴,崔决就火急火燎地将她拉到腿上,没几下就将她剥了个干净,让她帮他解他的腰带。
徐燕芝懂其中的乐趣,手指的动作慢条斯理地的,还不断地用身子故意蹭他。
终于将他磨得没办法,半靠着墙壁,脸色殷红时,她才放过他,去褪他的上襟。
双襟变得松垮,此时,崔决的薄汗轻浮于面颊,碎发贴在面上,升起了一片不自然的嫣红,像抹了胭脂一样,实为……秀色可餐。
徐燕芝双指一勾,从他的双襟中中抽出那方素帕。
“怎么还带着这个呢?”
“因为这是你唯一送给我的礼物。”崔决的视线清明了片刻,从她手中夺过素帕,将手帕叠好,放在枕头下,“你不知道,我自己洗了好久,才将上面的血迹洗干净。”
“那也不是我有心送你的,下次我再给你缝一个。”
“算了,女红伤眼,这个也挺好的。”他双手捧着她的双颊,亲吻她的额头。
“如果是别人,那恐怕就会让你再绣一个了。”
她享受着他的亲吻,不紧不慢地扬起一声:“嗯。”
他的唇慢慢向下探,又落在她的鼻尖,喃喃道:“是不是,我最好了?”
“嗯。”
接着凑近她的朱唇,向索要了一个延长的吻,“那你是不是,只爱我一个?”
她被他亲的头脑发晕,坐在他身上,手拂过他的胸膛,随口道:“我两个都爱啊。”
“那你是怎么爱我的?”
崔决觉得自己今夜也是昏了头,他的心中第一次毫无嫉妒,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语气中含带的兴奋是多么明显。
他托着她的软肉,足够让她在最舒适的姿势下坐进来。
“自然是,得让我考虑一下才能与你说。不过在这之前,崔决,今晚由你来……”
徐燕芝推着他往后靠去,一把捏起他叠好的帕子,扔在他脸上。
她的指腹扣住的脖颈,在他看不见时,亲吻着他的下颌。
“叫给我听。”
……
当晚,他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中不再有雪山,而是徐燕芝抱着他,拥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有雪山的梦境中了。
因为,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等到天气再暖和一点,徐燕芝和崔决就出发去了趟长安。
崔家的繁荣已不复存在,多数人已流放边地,不知是哪个名门望族接收了崔氏府邸,他们不关心,也没去看。
街上不断流传着神勇侯的传闻,说他控制朝中局势,不久之后天下便要易主,又说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在朝中无人敢与他作对,有人往他身边送女人,可每一个小娘子都会被他吓哭……
他们今日,正好碰见神勇侯出行,被道路被监市分开,为首的神勇侯在人们人切的目光中,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走过。
现已为神勇侯的张乾,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他们,朝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又飞速掠过。
徐燕芝也不管张乾有没有看到他们,也同所有人一样,冲他挥了挥手臂。
游行过后,街上又恢复了往常,长安就跟她来时一样,香车宝马,攘来熙往。
“崔决,我忽然有个想法,你支持不?”徐燕芝坐在馄饨摊前,用小勺舀了一勺热汤,说。
“先说。”崔决依旧保持着豪族时期的礼仪,在馄饨摊前吃馄饨,就跟在宫中吃筵席一样,“之前你说你想做个渔翁,买了渔具三日之内就放弃,现在渔具还在马车的最底层塞着。一个月前,你说你以后想开个书斋,就拿着银钱去买了一大批书,结果第二天就没了性质,把那些书低价又卖了出去,现在还有些库存放在马车里,就在昨日……”
“可以了可以了,打住!这次我是真的有个特别棒的想法!”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说道:“你看咱们好久没回一次长安,结果长安还这个样,实在无聊!现在大齐百废待兴,我们应该去其他地方多逛逛,去更广阔的的地方,然后再写个游记什么的!也是为后世做贡献啊!”
虽然她感觉崔决会说:“你不如先想个如何扩张马车更为实在。”
不过,崔决只是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好吧,若你有这个心,倒是可以一试。”
……
翌年,益州城中。
几个孩童围坐在轻装少女前,一个个皆探着脑袋,好奇她手中的书本。
“你写的这是什么啊?写的都叫人看不懂!”
“你没看出来吗?这是益州风貌啊?”徐燕芝指着上面的字,一副要与这稚儿干架的趋势,“小孩你是不是不认识生僻字?你要是不会读我给你解释解释,别看不懂装懂!”
“你明明是自己写的撇,还不让人说了?我们几个都在书院读过书,我看你是文盲吧?还写游记呢!”
“你才文盲呢!这可是我夫君给我润色过的!”
“那你夫君也是个文盲。”其中一个稚儿扣着鼻子,嘴贱道:“不然的话就是傻子,哪有支持文盲来写游记的?”
“你胡说!”徐燕芝一把把自产的游记扣到稚儿的脸上,抡起拳头就向他的脑壳砸去。
不过多时,她气势汹汹地回到自己和崔决租住的小院中——他们要在益州城中带上三个月,来整理之前写过的文字。
但要说真正整理起来,便是崔决的工作。
他不愿徐燕芝太过辛苦,多数时间都是由他来代为整理润色,一晚上没合眼的他,在困意的席卷下终是控制不住沉重的眼皮,手肘支在桌案,手肘撑在额前,小憩了片刻。
待到他请来时,却发现桌案上的文章已经写满了注解。
可他在休息之前,已经将整理完成的文章放在了一起。
案上这张,自己绝对没下笔。
他不可能记错。
他没有错过每一个注解,在所有注解的首字连起来,便是——
‘你的字不及我半分。’
不可能,他死了。
他不可能活下来。
他的眼色一暗,将手中的纸张靠近烛台,眼睁睁地看着他燃烧殆尽。
当纸张燃尽的一瞬间,徐燕芝推开房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我把前阵子写的游记给几个小孩看,气煞我了。”徐燕芝搬了个胡凳,坐在崔决身边,控诉着自己今天“悲惨”经历,“你不知道——咦,怎么一股糊味,你烧东西了?”
“方才练了一张字,觉得不好,便烧了。”崔决偏着头,温吞地笑了笑,“你方才说什么?”
“哦,他们说看不懂,无语!”徐燕芝立马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中,“他们还说我是文盲,你是傻子呢!”
“之前我与你说过,游记是要写的通俗些,不然大多数人都是看不懂的。”崔决忍不住发笑,如徐燕芝喜欢的那般温润如玉。
“你偏要我润色的高雅一些,自然是不成的。”
“好吧,你说的对。主要的不是说这个,我还要跟你说件事,刚我把跟我争论的小孩打哭了,一会可能他父母要过来。”徐燕芝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不好意思地说。
“打哭了几个?”
崔决颇为轻车熟路。
“三个吧。”
“那你可要赔些银钱给他们,切记千万别再冲动行事了。”崔决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中,哄着妻,“还要去给他们赔个不是,剩下的去添一些衣裳首饰。”
“我又不是没钱,你跟我一起去,跟我一起挨骂。”徐燕芝拽着他的手臂,央求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崔决揉了揉蹙紧的眉心,
“惯会说歪理,我昨日为你通宵注解,只想休息一会,你还是自己去吧。”
“算了,也是我自己闯的祸,应该由我自己摆平才是。你还是快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徐燕芝看到他眼下的乌青,站起身,指着他身后的小榻,“我走之前铺好了的,你去睡会吧,等晚饭时候我叫你。”
说罢,她合上书房的木门,脑中算着一个人她要赔多少,一会要去东市买些什么回来煮。
未几,徐燕芝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见崔决正站在书房前,长身玉立,缥缈若仙。
日晖也像是在偏爱他,于他身上洒下一片耀光。
崔决的双眸一如既往在她身上凝落,似春水般轻柔。
“燕燕。”
倏地,他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走吧。”
他是不会把方才那件事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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