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们回到天衍山时, 灵鹫秘境坍塌了。金乌作为灵鹫秘境的控制者，他既然已出秘境, 秘境没有灵力供养, 坍塌是必然。
后山发出的巨大响动和激起的烟尘让整天衍山都轻微晃了晃。
薛灵均连忙扶着江清璃的胳膊，两人摇摇晃晃面前站稳，而一旁落单的金乌鸟眼滴溜溜转过一圈之后, 遗憾地抱紧了薛灵均的大腿。
震动停止后，江清璃：“看来我要被师尊找了。”
她抽走了自己的手, 薛灵均正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发呆。
“你有在听吗？”长时间得不到他的回应，江清璃转身问他。
“啾啾啾。”金乌不死心地挥动翅膀, 渴望得到江清璃的关注, 疯狂示意他听到了。
薛灵均一脚踢开碍眼的金乌：“没有，师姐说什么？”
“别这样对他, 万一踢傻了。”江清璃微微皱眉，觉得这样不太好。
金乌也适时掩面, 语调可怜：“啾啾啾。”
“比起我，师姐这是更关心他？”薛灵均越看金乌越觉得碍眼。
江清璃：“哪有这么严重，金乌不是属于你的吗？对他好也是对你好。”
“这样啊。”薛灵均的黑眸看向一旁得意到撒欢都金乌，满意地看到了他金色的绿豆眼里写满了懵逼。
四目相对，薛灵均从他的眼睛看到了四个字——子凭父贵。
竟然能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到这样震惊的表情，看来他受伤到了极点。金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就算在秘境里他也是被人追捧的那个。
“啾啾啾。”——我好难过。
“他在说什么？”江清璃问薛灵均，金乌垂头丧气，一看就是有心事。
“他说。”薛灵均好笑地看了一眼金乌，黑亮的眸子上滑过一道不怀好意, “他说他是子凭父贵。”
金乌急了，“啾, 啾啾啾啾啾！”——我只是想想而已，我没说。
子凭父贵？金乌是子，那薛灵俊就是父。想通这点的江清璃竟也跟着一起歪了脑回路，她看了眼他俩，他们在人界和鸟族中外貌都是佼佼者。她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倒是有点像，那你也别欺负他了，对他好点。”
她对于这件事意外的不反感，反正又不会成真。戏说几句她也可以接受，还借机想让薛灵均和金乌的关系好一点。
这句话说进了薛灵均的心坎，他也愿意听，“师姐教训的是，我知道了。”
见是如此，江清璃转身往前走，“知道了那就走吧。”
“好。”薛灵均也不问去哪，快步跑到她身边好好跟着。
他们一路从后山回到了清虚殿，问为正高高端坐在上方，神情冷肃，只有看向江清璃时，才会有一丝和蔼。
“后山的异状，你可知错？”问为的双眼像刀一样看向薛灵均。
江清璃：“禀师尊，弟子已经完成了灵鹫秘境的试炼，特意来前来请罪，未经您允许擅自带其他弟子进去。现在秘境坍塌，弟子愿受所有的惩罚。”
薛灵均也连忙请罪，“这不怪师姐，金乌是我带出来的，和师姐无关。还请师尊明察，所有错误都由我一人承担。”
清虚殿内长久的沉默无声，气氛压抑又沉重。江清璃先是看了看薛灵均，又看了看问为。这是怎么了？她怎么感觉出师尊不喜欢薛灵均。
“师尊？”她出言提醒，不想让薛灵均太过煎熬发生了什么事。
“抬起头让我看看。”问为冷声道，他只看了这位弟子一眼，他就不喜欢他。
是个端正的俊后生，身上的气质也是让人舒服的，但问为就是不喜欢他。
薛灵均直起身，仪态、表情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掌门师尊可是有事要教导我？”
问为：“还算识趣。清璃你先下去，我有事要和他谈。”
江清璃还从未见到师傅如此生气，她往前走了一两步，“师尊，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介怀，若是因为秘境，是弟子擅自做主，强行带了薛师弟进去，这一切都和他无关，还请师尊要责罚就责罚弟子一人，放过他。”
一旁薛灵均也在说：“不是这样的，还请师尊明鉴。”
她越这样劝，问为就越生气。他审视的目光接连几下扫过薛灵均。
“你刚从秘境回来应该很累，去寒潭泡着，不要多生不必要的心思。”别人看不出来，问为还能看不出来？
这少年的情丝全牵在了江清璃身上，而江清璃也被他影响，古井一般平静的心绪居然起了波澜。这对于修行无情道的人可是大忌。
顺应天道者生，逆天道者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怎么会允许江清璃面对如此之大的风险。
问为沉下眉眼：“既然不累，罚你去后山的百兽园清扫三日，快去。”
“师尊……”江清璃有些着急了。
薛灵均拦住她，没让她再往前走，“师姐就听掌门师尊的话先出去吧，他愿意找我，定然是有事情要嘱托给我，我没事，师姐放心。”
“啾？”
薛灵均恰到好处的微笑险些破功，他警告性地看向金乌，“就当是帮我，师姐带着他一起出去吧。”
问为看向那只金乌，但凡和薛灵均有关的，他都不喜欢，“虽是瑞兽，但戾气太重。”
金乌听懂了，这是在嫌他丑。
“啾啾啾啾！”
江清璃被他吵得无法，眼看着师尊的脸色又因为金乌黑了几分，她只好带着金乌离开。临走之前，她回首看了薛灵均好几眼，想说什么，但犹豫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刚踏出殿门，问为就关上了清虚殿的殿门，她转身只能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薛灵均的背影。
师尊到底是怎么了？
她情绪低落，一旁的金乌感知到了，围在她的脚边撒娇卖萌，蹭她的小腿。
但是没什么用。
江清璃打起精神，勉强地笑了一下，“谢谢你啊。”
金乌金色的绿豆眼一下子瞪圆，愣了一秒之后，又开始在江清璃身边跳奇怪的舞。
他的动作吸引了一旁在天际盘桓的仙鹤，仙鹤们先是在不远处看一小会儿，见金乌没有赶它们，才飞到江清璃身边。
然后一爪踢向金乌的门面。
“小心。”江清璃小小地惊呼一下。
但金乌反应快，他很快就躲开，甚至还来得及踹飞那只偷袭他的仙鹤。
见此，知道金乌不会吃亏，江清璃也懒得管了，她频频看向紧闭的殿门，焦急薛灵均到底何时出来。
可千万千万，师尊别为难他。
她从未感觉到一刻钟这么漫长。
江清璃微微蹙眉，心情忐忑，这种心情直到薛灵均从殿里出来才好了一点。
“你还好吗？”她迎上前，握住薛灵均的胳膊，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事，“师尊为难你了吗？”
薛灵均露出一个安慰的眼神，“师姐我没事，师尊他只是提点了我一两句。”
可江清璃不是傻子，她自然能看出来他佯装的笑容，“不许骗我，师尊到底说什么了？别逼我搜查你的记忆。”
薛灵均的脸上适时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师尊说，希望我离你远一点，不然就把我赶出天衍山。”
原话虽然没有这么直白难听，但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薛灵均认为，这不算在撒谎。
听了他的话，江清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回去。”
“师姐也想有事瞒着我吗？”薛灵均不依不饶，“师姐不愿意的事情，我自然也不愿意，师姐可懂？”
除了担忧，他的眼睛里还藏了别的东西。
江清璃错开视线，说话声有点底气不足，“我知道了，你先去拦住金乌，他们再打下去，就可以被一起打包扔下天衍山。”
好好的清虚殿，门口满是鹤毛，难看极了。
“好。”
支开薛灵均，江清璃大踏步走进了清虚殿。
问为对她的再次过来不感到意外，他问道：“你是为了那个姓薛的弟子来的？”
江清璃斩钉截铁：“是。”
“既然过来，也知道我对他说了什么……”
江清璃：“师尊，弟子有要事想说。”
问为虽然不满她打断自己的话，可到底不忍心因此责骂她，他凝视她良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声，“你说。”
江清璃：“和师尊想的不同，一开始的人是我，是我主动靠近薛灵均，真该要罚也应该是要罚弟子，和他无关。”
这一世是她先开始的，是她自作主张乱了两人的命格，提早相见。
若她没猜错，陵墓三问里那个身穿浅蓝色衣服的薛灵均，是上一世的他——由外门转进内门时，选了术修。
但答案到底是什么她也无从考证，毕竟上一世她不认识他，第一次见面还是追杀他一直追杀到魔界，然后被俘。
可命运已经改了。
问为凝视她良久，他知道江清璃倔强，认定的事情往往不回头，“那你可知你会遇到什么？如果寻常道法也就算了，可你知道你修炼的是什么，是无情道啊。天道怎么会允许你生出感情。还有你的修为运转艰涩的问题，你倒是把薛灵均放在心上了，那你呢？你的死活呢？”
江清璃冷静反问：“我的死活不就是和魔神一同赴死吗？既然都是要死，还不如在死之前，做一些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这句话一说出口，问为沉默了，他一瞬间就像老了几百岁，从天衍山的掌门至尊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长辈。
“清璃……”
“师尊，我从小就接您的教育，也认定了拯救苍生就是我该肩负的命运，对此我没有一点儿怨言。如果说我从出生起的命运就是死亡，那我也想留下一些值得留念的东西。所以还请师尊放过薛师弟，不要逼他。”江清璃恭敬地行礼，“弟子自会去百兽园领罚，先行告退。”
她的心很难受，像笼了一层阴雨天，不舒服，闷得慌。
出了殿门一瞧，鸡飞狗跳让她目不暇接，她突然就难受不起来了。
那些鹤是没事了，金乌遭了大殃，他翅膀上的毛正在被薛灵均温柔笑着一根根拔下来。
“师弟。”一看到他，她就没那么难受了，她试探劝道：“只是打架而已，应该不用这么罚吧。”
如果只是打架还好，薛灵均只会在意他输了还是赢了，有没有给他丢脸。可惜金乌运气不好，他给江清璃跳求偶舞的事情被薛灵均知道了。
又赶上他心情不好，金乌撞在了枪口上，这才遭到如此大祸。
“温柔对他，他总是不知道自己错哪了？”薛灵均像扔垃圾一样扔掉金乌，转身看向江清璃，“就像师姐一样。”
“我？”江清璃有点惊讶她那个乖巧的师弟为何突然之间这样，像是要黑化。
“我竟不知道这人间值得让师姐如此挂念，甚至不惜赴死去救。”
原来是因为这个。
江清璃：“你都听到了？”
薛灵均瞥了殿门，“门没关。”
他不藏了，“坦白说我很生气。气师姐把自己的命说得如此轻巧，像是能瞬间放下。这样倒是让我好奇起来你眼里的世界到底有多美好，值得让你放弃生命去挽回？还是从小到大无法更改的信念？”
江清璃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一时之间也给不出一个答案，眼看着薛灵均步步朝她逼近，直到停留在一个很近，危险又安全的距离。
安全是因为再近一点点就越举，危险是因为离得太近，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可我自私狭义的很，我只在意你。所以还请师姐，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我听到了真的很难受，很害怕。没有师姐的世界，还不如毁掉。或者师姐死之前也杀了我，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嘴上在放在狠话，眼底却悲伤得不像样。
让江清璃不知道如何是好，是给他一巴掌责备他乱说话，还是给他一个拥抱，让他别难过了。
僵持不下之时，金乌尖利地发出尖叫声：“啾！”
有东西可以转移话题了，“他在说什么？”
见她躲，薛灵均黑着一张脸也没再逼她，“他在骂那些仙鹤畸形，只长了两条腿。”
“他还真是……”江清璃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它。可能是因为心思没在这放。
“审美畸形。”薛灵均毒舌补完下半句，面对江清璃以外的人，他一向没有什么好颜色。
“我和师姐一起去百兽园清扫卫生。”薛灵均笑了，眉眼一弯，又变回那个江清璃熟悉的乖巧清冷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