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厂长
文件已经盖章, 该批的东西陆续批了下来,就连水泥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李书记琢磨着这个厂子自身该找谁来建设。
“盛骄同志,你刚刚说到首都的中药材厂长什么样?”
盛骄嘴角带笑:“李书记, 是要带食堂带员工宿舍的。”
李书记看了她一眼,说道:“就一个大队的同志, 还要建设宿舍啊?”
盛骄摇头:“书记,现在只是七大队的同志, 但过段时间,不就有别的大队的同志了吗?再过不久,就该是镇子上的人往大队上赶了。”
李书记嘿了一声,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很期待。”
他说着:“那这建筑队也借来了, 就镇子上原先将厂子的那个建筑队,现在就是看这个厂子具体怎么规划了。”
盛骄沉吟片刻,说道:“书记, 如果不介意的话,大队上的同志能不能也参与建设?”
李书记诧异了半秒, 立马觉得可行:“可以啊, 要是有几个同志能学到技能也不错,只是这建筑队好像都不会外传手里头的功夫。”
盛骄嘴角挑着笑意:“这厂子设计图是我们出的, 他们建筑队只需要建设就行,凭什么不传点手上的功夫。”
李书记看了眼他们扑在桌子上的设计图, 说道:“你呀,真是厉害得不行。”
他想到了之前谈话的事情, 很是遗憾地问她:“盛骄同志, 你对这个厂长的位置真的不感兴趣吗?”
盛骄只是抿着嘴角, 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坦然:“书记, 我的能力还不够,还不足以上厂长这么重要的位置。”
李书记还想说些什么,但盛骄笑容明朗:“而且我能当个指导员已经很满足了,无论在什么位置上,我都是公社的成员,会尽心尽力为公社服务。李书记有什么事情尽管叫我就好啊。”
李书记心下有自己的打量,还是说道:“不当正厂长,这个副厂长还是必须的。”
他语气坚定:“不要再推脱了,我是想让你直接进公社的,但公社里的人都是初高中毕业生,你过来的话别人颇有微词,所以你在厂子里做出一番业绩来,我再提拔你。”
这正和副看似只差一个字,但实际上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书记对这个厂子很是看重,但盛骄说的那些,他也放在了心上。
没过几天,周大队长独自一人去找了李书记,谈了许久。
等周大队长走了之后,李书记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盛骄同志一心为了厂子建设奔波,还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不能够当一厂的负责人。
这周大队长反而是跑过来明里暗里地打探,还不忘毛遂自荐自己。
这事情有了先后的顺序,也就有了更多的考量。
李书记最后定板了靠近广场的那块地方,那地方靠近水源,又宽敞,适合以后扩建。
尤其是现在运输材料也方便。
建厂也是会有工分算的,到了下午,汉子们穿着背心在那边打地基,搬砖块。
厂子建得不高,但很大,占地极大。
这种厂子很好建,就连里面的布置都很简单。
在这里搬砖的、搅拌水泥的、打地基的......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意,恨不得今天就把厂子建好,明天就能直接进去。
大队长拿着喇叭不停地走动:“砖块都摞整齐一点!不要塌了!”
这可是红砖,要是塌了摔了,他不得心疼死。
“那边打地基的,小孩子离远一点!不要靠近这边。”
“水泥怎么样呢?沙子运过来没有?”
他恨不得一个人分成十个人去。
“晓得了!”
这可是红砖水泥厂子,村里头都是住草泥房子,但厂子用的是水泥和红砖!
这都是盛骄申请下来的啊,他找了两圈没看到盛骄,肯定是忙别的去了。
也不知道盛骄他们是从哪里学来的本事,厂子的设计图都弄过来了,请过县里的技术员看,都说很厉害。
他们这才想起,游鹤鸣和周大贵就是搞这些的,建厂子和建房子肯定差不多。
现在很多人想让自己的孩子跟着游鹤鸣去学习,只要跟在游鹤鸣身边,去学到一点知识,以后的工作就不用发愁了。
不过这可是拜师学艺的事情,也不知道游鹤鸣收不收徒弟。
其实现在能直接用铁皮随意裹出一个临时用的厂子来。但临时的厂子建了,可能就会一直是这样的简陋厂子了。
但现在不和县里哭穷,后续能不能重新申请到补款还是个问题。
女人在河边和广场上处理金银花,男人都在这里搬砖头。
两边可以同时进行。
红色的砖块摞得高高的,乡亲们第一眼看到这红砖的时候,简直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水泥还没到的时候,那红砖就摞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他们一个个凑在旁边摸来摸去。
慢慢地,钢筋铁块木头全都到了,沙子和水泥也都到了。
周大队长拿着喇叭不肯放开,脸红耳赤,红光满面,指挥着各位同志。
那建筑队一到场,他就立马迎了过去:“老师傅你们好啊,来得好来得好,先喝茶,这边泡了茶。”
建筑队也晓得他是大队长,看他能负责,立马就跟着走了。
盛骄乐得轻松,躲在旁边看游鹤鸣砍木头,他是村子里唯一的木匠,厂子里的办公桌等东西都需要他来弄。
可谓是身兼数职,忙得夜里只能睡几个小时。
他右脚踩在木头上,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单手拿着锯子往下割据,霎时间木屑乱飞。
游鹤鸣目光沉静,动作迅速,这套工厂方案他们很久之前就已经设计完好,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张桌子的尺寸。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坚定果断,年轻的面庞透露出坚韧和随意的帅气,尤其是手臂、腰部、腿部肌肉一起发力,魅力十足。
盛骄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声音清脆。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声长长的口哨已经吹出去了。
游鹤鸣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她,凤眼缄默,额前还带着汗渍,滑落至下颌。
盛骄咳了两声,默默地端起游鹤鸣的工具箱:“你要什么?”
她这个年纪,就喜欢看点小男生,怎么了?
游鹤鸣似乎有些无奈,凤眼清亮:“你拿纸笔出来吧。”
盛骄说:“我拿纸笔干嘛?你不是都把设计图记在脑子里了吗?”
她知道游鹤鸣的记忆好,那图纸估计在他脑子里能呈现四维图,哪还用得着纸笔?
游鹤鸣垂头继续锯木敲钉,这个时候追求效率,用不到榫卯结构。他拿着小锤子迅速把铁钉敲进去。
他说:“你不是要偷懒吗?”
“可以拿出本子来巡查他们的工作情况,盛指导员。”
盛指导员?
盛骄摸了摸下巴,知道他这是学自己,她笑了两声,说:“不能太明目张胆了。”
大家都在辛苦劳动,她还是不能去当这个旁观者。
她是不喜欢做体力活,但并不代表她看不起做体力活的人。
她能做体力活,但做不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盛骄很坦然地接受自己是个动手废的事实。
她有知识,有能力,条件不好的时候也能去做体力活手工活,大家都是凭本事过日子,谁能看不起谁呢?
所以默默地划水摸鱼就好,也不要太嚣张。
游鹤鸣轻轻笑了两声,垂着眸子把眼前的木板分离又组合。
盛骄就坐在一旁打哈欠,又觉得有些无聊,拿出那厂子设计图出来,又铺开在桌子上面,仔细观看它的灭火逃生和引水路线。
对于人命这种事,盛骄一向是很重视的。
钱这东西,没就没了,人生还有数十载年,还可以再赚回来。
命要是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良心都是捆绑在道德底线高的人身上,而盛骄不巧,她的良心还剩了最后一点。
她不能允许在自己手底下的东西,闹出人命事故。
其实规避风险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去做这件事,只是很可惜,她已经接手了。
等盛迎递的家人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盛骄桌上摆着一沓看不懂的弯弯绕绕图纸。
盛母一见她就开始撒泼:“好你个盛迎递,马上要进厂子当厂长了,也不来孝敬家里!”
“快给俺们都安排好工作!”
“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孝女!”
“俺要去公社里告发你,说你不孝敬父母!”
盛骄手上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涂画,都没看见他们的人,只听见吵吵闹闹的声响。
她看见他们过来后,还有些迷糊。
太久没看见这几人了,已经有些忘记这是谁。
听清楚后才想起这是盛迎递的家人。
盛骄冷着眼看过去,英气的眉眼都是漠然。
盛母被她这样一看,顿时心口一紧。
盛骄的面貌变化极大,要不是有人给盛母指路,她怕是快要认不出这女儿来了。
盛迎递原本是长这样吗?
这怎么跟个天仙一样?比那些知青还好看。
盛骄看她后撤半步,倒是轻笑了一下,问她:“谁和你说我要进厂子当厂长了?”
游鹤鸣撩起衣袖起身,站在盛骄前面:“婶子,你怎么过来了?”
盛母心虚,但她还是叫嚷道:“你们村的人都这样说的,你这个死丫头,别以为嫁出去了就和家里无关了,自己有了好工作,也不想着家里头。”
盛骄看向后面的人群,人群中那熟悉的张和美等人正在看热闹,她放下手上的笔,嘴角带笑:“您也真是的,这么早暴露出来干什么?”
“你这样我可怎么帮家里?”
盛母懵了,这可和那女人说的不一样。
来之前有人和她说,一定要和盛迎递闹起来,只要闹起来了,闹大了,大家都晓得了,盛迎递的工作才会轮到他们。
这么现在盛迎递一点发火的心思都没有?也不像几个月前那样和自己对骂起来。
盛母讷讷说:“什么意思?”
她声音都变得小了起来,有些局促地站在不远处。
游鹤鸣凤眼睨向周小宝,满眼冷漠,真是不长记性。
贪狗只记垂涎之物,记不住教训。
周小宝被他这样一瞅,连忙躲在张和美后面,被张和美掐着手臂也不敢吱声,缩着脑袋。
盛骄说道:“你看看,你只要偷偷地和我商量,等我当上了厂长,家里想进哪里都可以。”
她语气轻缓,循循善诱:“你这样一闹起来,大家都和我争,我要是没当上,家里就什么都没有啊。”
游鹤鸣接话道:“婶子,我家就盛骄一个人,她家里就也就你们了,要是毁了这工作,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把我们家好好的工作要搅和掉。”
盛母恍然大悟,她着急地看向人群里的张和美,冲过去一个巴掌扇过去:“贱人,你敢骗俺!”
张和美挨了一巴掌,立马扯着对方的头发和她撕扯起来:“谁骗你了?”
“你个老毒妇。”
盛母大字不识两个,也没什么文化,听到盛迎递和游河那样说,也觉得对!
可不就是那样!
盛迎递那丫头再怎么说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了工作自然会想着他们。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成定数呢,要是被搅黄了,那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盛母一想到这,手底下更是用力,一把拽着张和美的头发,手掌用力扇过去。
张和美也不是个吃素了,直接上脚踹下三路,还不忘大喊:“周小宝,你干啥吃的,就看着你婆娘挨打吗?”
几个人打成一团。
这场闹剧开始得快,结束得迅速。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到盛母和张和美打起来,连忙跑过去拉架。
盛骄站原地,脚都没抬一下:“他们打架就是相互抓脸扯头花啊?”
游鹤鸣语气带笑:“你还想看她们怎么打?”
“拿棍子,拿砖头敲脑门。”
“这群人真烦。”
游鹤鸣低低地应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是很烦,要是消失就好了。
等大队长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这场闹剧的结尾。
他把两人分开,盛母什么话也没说,气冲冲地和盛骄说:“丫头,等你搞好了俺们再来。”
说罢,她就雄赳赳地走了,而张和美捂着脸,哭着回家。
大队长这几天虽然忙碌,但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起来了,显得干劲满满。
他抽着烟杆子,吐出烟雾来,越发觉得盛骄他们不适合当厂长,哪有这样的厂长?
盛骄终究还是不信周,和他们周家村不是一边的。
要是盛骄当厂长,那盛家的人呢?
那一大家子也不是好惹的。
他先看向桌上的设计图,问道:“盛骄,鹤鸣,这是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吗?”
盛骄摇头道:“只是再看几次。”
这套设计方案他们讨论了几个整夜,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连食堂里几个煮饭菜的师傅他们都讨论了好几回。
大队长一开始是没想到食堂这东西,他总觉得不就是一个村的乡亲们吗?
大家都回家吃饭,还要什么食堂啊?
结果盛骄一下就点醒他了,办一个食堂不仅可以增加整个厂子的面积,还能多加几个工人名额。
毕竟在食堂里煮饭颠勺也是一个工作啊!
大队长一开始只是没转过弯,想明白之后连连点头,还挺聪明的,但这种聪明又变成了一种耍手段。
大队长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厂长,他就去隔壁村子里见过烧砖头的厂子。
那烧砖厂子可气派了,里面的工人一天到晚都是仰着头。里面像是大火炉一样,一天到晚都烧着火,热气腾腾。
不过这厂子不安全,经常会出事,有时候土泥进去,一经火就会炸开,而且炸得很厉害。
可即便是出事,还是会有很多人挤破脑袋想进里面工作。
这就是铁饭碗,吃国家饭的魅力。
游鹤鸣只是嗯了一声,喊他:“大队长,你忙完了吗?”
大队长敲着手上的烟杆子,一张红润的脸色也平静下来,问他们:“你们对这次厂子的干部挑选怎么看?”
盛骄和游鹤鸣对视了一眼,盛骄微不可见地对着游鹤鸣挑眉。
他们之前在打赌,赌几天内大队长会问起这厂长的位置。
盛骄说不出七天,当时游鹤鸣半阖着眼睑,问她:“这厂长的位置不应该是你的吗?”
盛骄当时就笑了,乐得不可开交,说他怎么还这么天真幼稚。
这世上财帛最是动人心,高官厚禄更是!
升官发财死老婆从不是说说而已。
就算他最初不想要,可有的是人推着他来要,最后到底是谁想要,已经说不清了。
果不其然,这大队长现在就来问了。
看大队长脸色沉着,胸有成竹,心里估计有了说服他们的理由。
但盛骄笑着说:“大队长,这厂里的安排都应该听你啊,问我们这两个指导员做什么?”
大队长有些诧异,按她的说法?这是厂子里的位置,他们就占两个小指导员?
也就是主任的级别吗?
大队长说道:“你们两没别的意见吗?”
都不需要再争取一下吗?
公社里的人员任命还没下来,只要他们去争取,李社长多半是让他们俩负责的。
盛骄摇头:“大队长,我们没有别的意见,都听您的就好了。”
大队长又看向游鹤鸣:“鹤鸣,你怎么看?”
游鹤鸣先看向了盛骄,盛骄悄悄朝他使了个眼神,说不出的得意和自在。
他轻眨眼睑,说道:“我没有意见,都听公社里的安排。”
周队长心下放松起来,脸上的笑意越发的大,满心的欢欣。
这两人还是不够聪明,不过就是要不够聪明才好啊。
只要他们两个不主动去向公社申请厂长的位置,那就算书记想做什么,也要考虑一下情况。
这大队里,他担任大队长多年,在大队的威信可谓是深入人心。所有的乡亲们都只认大队长。
要是他们两个去上任,会引起议论纷纷。
而且当初他还帮了盛骄和游鹤鸣良多,周大贵出事的时候,还是他向公社里要来了抚恤金,那发动大队上的有钱人家捐款,更别说后来他还给出去的几百块钱。
虽然当时只是说让他们俩代买物质和粮食种子,但这钱可是实打实地给出去了。
大队长又问他们:“那俺们这工厂的考试,是怎么个安排?”
盛骄示意游鹤鸣:“把你的试卷拿出来给大队长瞧一瞧,请示领导的安排。”
游鹤鸣低声:“嗯。”
他从箱子的夹层里面翻出三套套手写的试卷来,条条框框,该有的东西都有。
每套试卷考核的东西不一样,去的部门也不一样。
大队长连声几句夸赞:“好,还是你们细心。”
他虽然不是很能看懂,但这上面的图还是字都整齐好看,连连夸赞起来。
盛骄并没有说话,其实这卷子已经给过公社了,也过了李书记的眼,陈主任还动手改了几道题。
但看这样子,李书记并没有告诉周队长,这里面的意思可就多着呢。
.......
等大队长离开之后,游鹤鸣站在原地,也不管那只做了一半的桌子。
在满地木屑中,他看向盛骄,问:“为什么?”
盛骄把桌上的设计图收起来,揣进兜里,随意回他:“什么为什么?”
游鹤鸣皱着眉间,看向毫不在乎的盛骄。
这明明是盛骄一人出的意见,也是她凭借一己之力把这个中药材厂的里里外外都安排妥当。
从厂子最初的建设,拿着文件向镇子上公社申请,极力说服书记和主任。
厂子如何设计,材料从哪里来,人员如何安排那些琐事。
中药材的类目、用处、整理归档,如何授课,如何炮制等等。
包括后续中药材的售卖和运输,方方面面,这些东西盛骄做了那么多天,他陪着盛骄在首都各个厂子里来回地跑。
难道是他们和公社的申请过程太简单了,为什么就这样轻飘飘地把盛骄的功劳抹去?
明明大队长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会把抚恤金留到最后才给盛骄,他还会从大队里拿出钱来帮助他们去首都。
为什么现在是这样的?
游鹤鸣一直坚信,盛骄就应该做厂长。
情况应该是盛骄再三推脱,而大队长一直打报告让她去当。
而现在恰恰相反,甚至是全然相反。
他看向盛骄,说:“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盛骄回首看他,睨见他一脸受委屈的表情,突然乐了,哈哈大笑起来,眉目舒展,笑声爽朗豪迈。
她说:“你怎么这副表情?”
游鹤鸣心头生出一股怒意,他抿直嘴角,眉眼垂下,动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把木头上的木屑一扫而下,扬起大片的灰尘和木屑碎。
那木屑就顺着风吹到盛骄那边,惹得她吃到一嘴的灰。
盛骄咳嗽两声,伸手挥去面前的灰尘,问他:“干嘛呢?”
游鹤鸣没理她,把木板放在一旁,锯齿小锤子钉子等等全部收入箱子里,发出叮铃铃的碰撞声。
盛骄走上前来,笑着看他:“你怎么还生气了呢?”
游鹤鸣抬起眼看,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说:“我没有生气。”
他收好工具箱,提在手上开始往回走去。
盛骄跟在他后头,凑上前去看他,说:“真生气了?”
游鹤鸣拽紧手上的箱子,说道:“我说了没生气。”
盛骄要快走几步才能跟上他,游鹤鸣这小子走得快,好像又长高了不少,粗粗看去都一米八六的个头了,迈着笔直的大长腿就往前走去。
盛骄小跑两步上去,哎哎几声,说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游鹤鸣说:“这是你笑的事情吗?”
盛骄说:“不要在意这么多,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
游鹤鸣眉眼下压:“我不小了。”
盛骄不甚在意地说道:“好吧好吧,你不小了。”
游鹤鸣再一次重复:“前几天我才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已经成年了。”
他眉眼下压,倒是显得深邃俊朗起来。
盛骄只是暗笑,左看右看,想从地里捡起一个狗尾巴草来继续逗他,突然叫了一声:“哇啊啊啊啊。”
游鹤鸣兀地回身,跑过来:“你怎么了?”
盛骄站在原地,双眼怔然望着这草,卧槽了一声,缓缓说道:“有蛇.......”
褐色的蛇尾巴,滑腻又冰冷,从草丛中间游出来,露出一个圆形的脑袋。
是地里最常见的菜花蛇,游鹤鸣松了口气,迅速从腰间掏出一个木板猛地敲在蛇脑袋上,又趁着蛇被敲晕了,快速地抓住它的七寸处。
盛骄倒退两步,还有些懵:“你把这东西丢远一点。”
游鹤鸣晃了晃蛇身,说道:“蛇肉,不吃吗?”
盛骄静静地看着他:“不、吃。”
游鹤鸣正想把蛇抛到远处,又想了一下,把蛇打个结,提在手上。
盛骄问他:“你干嘛?”
游鹤鸣说:“我去给大队长家送去。”
“就摆在他桌子上。”
盛骄笑了两声:“你怎么这么记仇?”
游鹤鸣用那双缄默沉静的凤眼看她,意思非常明确,他就是要记仇。
盛骄说:“好吧。”
“那你去吧。”
游鹤鸣真的往那边走去,他把这蛇拍死了,放在篮筐里,又端端正正地递给童佩玉:“婶子,这是我们路上打的蛇,辛苦你们照顾,给你们添一道菜。”
童佩玉有些惊讶,这以前不咋说话的人,现在说起话来也能让人这么舒坦。
童佩玉笑着说道:“现在怎么这么客气了。”
她想着大队长应该已经说过厂长的事情了,看起来游鹤鸣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对他们生出怨气。
不过想也知道,厂子那么大,厂长这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这蛇肉也是肉,以前还馋肉吃呢,现在倒是有些看不上了。
不过也不能寒了人家的心意。
游鹤鸣嗯了一声,把血肉模糊的蛇递过去,没再搭腔,转身往回走去。
走了没几步,周二齐在后面高声喊他,声音几乎都要喊劈叉:“老大!”
周二齐远远看见了游鹤鸣,直接放下手上的担子,迈着步伐跑过来追他。
游鹤鸣站立在原地,等他跑过来才问:“怎么了?”
周二齐大口呼吸,满脸无措和难受,一米七八的男孩半弓着背,肩膀上的汗水直流。
他往后看了看,拉着游鹤鸣去旁边的地里,走到小道上。
这要他怎么说?
这些日子里,进出他家里的人越来越多,家里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多,甚至越来越贵重。
就连白酒都多了几瓶!!
那可是白酒啊。
他老爹弄了一瓶慢悠悠地喝着,这么大这么香醇的酒味,还当他不知道呢?
游鹤鸣半晌没等到对方说话,有些疑惑,皱着眉问:“怎么了?你有什么难处吗?”
周二齐遭他这样一问,眼眶就红了,愧疚心压着他。
“老大啊。”
游鹤鸣有些眉峰聚拢:“你缺钱吗?还是在外面惹事了?”
他没往别处想,只是有些担心。
周二齐几乎被压弯了背脊,有些艰难地说:“老大,你们还没去和公社书记说自己要当厂长吗?”
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在家里的时候,家里人似乎已经觉得厂长的位置手到擒来,越来越喜气洋洋地帮这边做事,帮那边走关系。
不仅他爸妈变奇怪了,爷爷奶奶、伯伯叔叔都开始莫名其妙起来。
可这明明不是他们办的事啊!
而且他们能当厂长吗?!
什么事情都不懂,盛骄和老大拿出来的那啥子计划书一样的东西,他爸看都看不懂,这还想着当厂长?
这不是做梦吗?
但凡换个人,他都不会这么愧疚,像是一颗心放在火上不停地炙烤。
那股心虚,甚至是愤怒都快要把他压垮了。
这话说出口之后,就变得简单起来了,周二齐着急地说道:“老大,你们赶紧去和公社里举荐自己,确认一下厂长的人选。”
“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他急得额头上都是汗,现在什么都还没下定数,还有机会改变,要是真被他爸给当上厂长了,那他以后可怎么见老大他们啊。
游鹤鸣怔然,眼底浮现暖意,嘴角带着笑:“没事,你不用担心。”
周二齐啊了一声,宽大的手掌揉着自己刺猬短发:“老大,你和嫂子有安排吗?”
游鹤鸣想起盛骄的话,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安慰他:“没事,这些事还是得看公社的安排,我们服从安排就好了。”
周二齐一颗心又提起来了,总在胸膛里打着鼓:“要是有人做坏事怎么办?”
总觉得之前他爸一直在挑老大的错。
游鹤鸣表情不变,只是说:“不会的,你不用担心。”
周二齐想起家里那点破事,有些沮丧:“老大,家里的家里,我是我.......”
游鹤鸣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点头:“我不会在意的,你放心。”
“我知道你什么样的人。”
他们相识多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这里,如果还不能看清一个人,那可就太失败了。
周二齐在两人这边学到了许多,逐渐地改掉了自己常说的“俺”,也开始说起来普通话。
他听老大这样说,露出憨憨的笑容:“那就好。”
“老大你们有所准备就好,可一定得是你负责啊,嫂子负责也好,反正我们都信你。”
“跟着老大有肉吃。”
游鹤鸣嗯了一声,和周二齐分开之后,刚刚那丝愤怒逐渐消散。
等她走回去时,盛骄还在刚刚的小道上,就蹲在那地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盛骄蹲在路边摘了几朵小雏菊,配上狗尾巴草,倒是成了一把小花束。
游鹤鸣问她:“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盛骄起身,把手上的一把花束递过去:“喏,送给你了。”
小雏菊的香味带着太阳的余温,游鹤鸣眼睫轻颤,皱着的眉间霎时漾平,他问:“送我做什么?”
他这样问着,手上却接过这把粗糙的花。
盛骄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腿,随意地说:“我们两个本来就是外姓人,这厂长怎么会轮到你我。”
更别说她还是一个小童养媳,是个没有土地继承权的女人。
游鹤鸣兀地拽紧手上的花,花枝上有未摘除的枝叶,嵌入手心,手心刺痛。
盛骄抬眼看他,不甚在意地笑着:“你要是替我不平,以后多赚些钱回来就好了。”
她眉眼舒展,带着洒脱和风流。郎朗清风不见一丝阴霾。
游鹤鸣只是低声:“嗯。”
这是不一样的。
外姓人又怎么样?
女人又怎么样?
要是没有盛骄,他们现在就还是要在地里掰玉米刨土豆。
哪里会有这样的日子。
回去之后,游鹤鸣翻出了做棉花糖的小车,把红糖粒倒入里面,再加上一点白砂糖,抽出粉色的糖丝,
他就站在院子里,修长的手指摇着小车柄,神情认真。
小车吱呀作响。
粉色的糖丝绕在木棍子上,最后变成了粉色的棉花糖。
一个蓬松柔软,又很大的粉色棉花糖。
盛骄乐了:“干什么?”
游鹤鸣把棉花糖递过去:“吃点糖,你不是喜欢吗?”
盛骄伸手接了过去,眼里闪过笑意。
她吃了两口棉花糖,还是解释了两句:“我本来也不想当这厂长。”
游鹤鸣问她,眼神执着:“你真不想当吗?”
盛骄嘴角笑意不减:“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
走在金字塔顶尖的人,怎么会看得上这么点大的小厂子呢?
她看向游鹤鸣的侧颜,眼底深意翻滚。
她要的东西,可比一个厂子多得多。
这就当是她慷慨送出去的诱饵,后续她要的东西,全部都得给她才行。
而且这位周大队长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
第35章 厂长之位
盛骄说自己并不需要当厂长, 游鹤鸣放下了这件事。
但对于周小宝这一家的挑衅,他实在是不想忍。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趁着天色昏暗悄然出去了。
他对这条路早已轻车熟路, 他走过无数次去镇子上的路。就算是没有手电筒,都能闭着眼睛到达镇子里。
但重新去那条小巷子里, 和黑市的人碰头时,他还有些恍惚。
他有多长时间没来过这里了?
快一年了?
最初来到巷子里的时候, 还是十三四岁,那个时候黑市里没人管,也没那么大的规模。
后来黑市开始有人管辖,还有了主事的, 他就来得少了。
每次来的时候都只是匆匆交接手上的猎物,从不多说几句。
在黑黢黢的小巷子里头,带着面罩的男人, 瓮声问他:“你小子好久没来了。”
游鹤鸣说道:“嗯,遇到点事情。”
男人哈哈大笑, 他生得高大, 臂膀粗圆,即使戴着面罩, 也能看出鼓出的眼睛,很是凶横。
他带着游鹤鸣往房子里头去:“来找我有什么事?”
“手底下的人说你要见我。”
游鹤鸣说:“有些事想找大哥帮忙。”
野熊把门一关, 跨坐在椅子上:“关上门都是自家兄弟,你小子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
屋子里的防护似乎更加严谨了, 他睨见椅子后面还有些暗红色的痕迹, 空气中若隐若现流露出一股血腥味。
是动物, 还是什么?
游鹤鸣心底闪过刹那迟疑,但面上未显露。
站在这里却什么都不做, 更会惹到对面的人。
骑虎难下。
他只是说:“想让你去给两个人找点麻烦。”
游鹤鸣拿出一张票子递给对方:“我知道,亲兄弟也是明算账。”
野熊看了眼那钱,笑着说:“兄弟是要见红的,还是不见红的?”
这找麻烦可有的是讲究。
见红的就是打残断腿,严重些的自然是要见血。
不见红只是随便找找麻烦。
不同的程度也是不同的价格。
就算是兄弟也得讲规矩。
游鹤鸣脑海里突然浮现在北京的时候,盛骄站在楼上挥手的模样。
他们背靠着明亮到一尘不染的天空。
他的话出口后就变成了:“不见红的。”
他补充说:“只是随便找点小麻烦就好。”
野熊挥了挥手,身后有个瘦杆模样的人过来把钱接走了,此人手指甲有些劈叉,尖利的指甲刮到游鹤鸣的手背,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游鹤鸣眼底晦涩不明,只是背过手去,没有说话。
拿人钱财,□□。
游鹤鸣出巷子时,发现外面天光在亮。
他突然怀疑,自己做对了没有?
年轻人脚步渐沉,最终靠在墙上,背脊微屈,神情有些模糊不明。
他及时刹住了车,只是说随便教训一下周小宝和张和美两人。
没有下狠手。
游鹤鸣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睑,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于怎么教训,会有小混混会去负责。
无论是打一顿或者是敲诈一顿,都不是他该管的事情。
他转身去了供销社,在里面买了一袋橘子回去。
橘子要过了中秋之后才会变甜,现在正是成熟上季的时候,酸酸甜甜很是好吃。
一个个黄灿灿圆滚滚的橘子,摆放在桌子上。
游鹤鸣握着橘子,在桌子上滚动。
盛骄醒来时,便看见游鹤鸣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他隐在微光之中,半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按在橘子上。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桌面,皱着眉问:“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桌子上没有早餐,也没有一贯地去叫她起床。
游鹤鸣抬眼看她,也发现自己的食物,起身说道:“我现在去做早餐。”
盛骄踱步坐在他身侧,食指敲着桌面,发出一声声闷响,声音平静:“坐下,先不急着做早餐。”
游鹤鸣喉结滚动,缓缓坐下,气息微沉。
盛骄眼里带着光,轻声说:“说罢,你做了什么?”
游鹤鸣似乎就是在等她发现,踌躇后,组织了自己的语言:“早上我去了黑市,让人去找周小宝一家的麻烦......”
他不疾不徐说完了自己早上的作为,脸色淡漠,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握紧,青筋迸跳。
盛骄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双腿交叠,姿态悠闲,问他:“你去黑市的时候露脸了吗?”
游鹤鸣摇头:“做了伪装,声音也压低了,应该不会有人认出我。”
但这话他自己说起来都不是很自信。
他在黑市这么多年,身形的变化,尤其是身高的变化是无法掩盖的。
游鹤鸣闭了闭眼睛,眉心胀痛。他有点淡淡的悔意,他不是后悔找了周小宝的麻烦,而是把盛骄陷入了一种潜在的危险之中。
明明还有别的方式。
盛骄却甚在意,伸手拿了个橘子拨开,青涩的橘子皮迸发出气息,又问:“黑市有什么规矩吗?”
游鹤鸣迟疑片刻,说道:“黑市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盛骄笑了一下,把手上的橘子递给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难道我还会骂你不成?”
游鹤鸣顿住,垂眸看向分成两半的橘子。
盛骄剥橘子很奇怪,她不会把完整的皮剥下,反而是手指按在橘子上方,连皮带肉一起拨开,拿下一块块橘子瓣放入嘴里。
游鹤鸣抬手接过一半橘子,看了她一眼才放入嘴里。
很甜。
盛骄吃下另一半,把橘子皮放在桌上。
等年轻人冷静了些后,她虚虚地看向远处亮光,开口和他说道:“我以前辉煌的时候,在大海上有好几个私人岛屿,甚至还有关口和海域。”
游鹤鸣静静地看向她,没有说话。
盛骄嘴角带着笑,有些恣意的洒脱:“我不仅有好几处私人岛屿,还有自己的航线和路。无数人蜂拥而至,来找我做生意,做的生意不是什么好的。都是些走私、军火的大生意。”
“那些人不乏有钱有权的,那可是富可敌国的程度。”
“而走私和军火,随便一笔就是好几百亿的生意,财帛动人心,每一笔都能让人叫家破人亡,是要见血的。”
游鹤鸣抿直嘴角,问她:“那你答应了吗?”
盛骄挑着嘴角笑,似乎觉得他问了句废话:“我当然没有答应,只是当时没有壮士断腕,还有其他生意在交谈。”
说到这里,盛骄双手合十,搭在自己小腹上,语气变得平静而沉稳:“在众人喧嚣暴富,得意狂妄的时候,有人突然出手了。”
“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
“那些所谓高官,所谓富可敌国的富商和政客,在一夕之间骤然消失。”
“该入狱的入狱,该枪毙的枪毙。”
“秘密消失的也大有人在。”
游鹤鸣眼睑轻抬,凤眼晦涩:“我......我做错了是吗?”
盛骄笑了一下,她看向这位年轻人清隽的眉眼,只是继续说道:“而我仅仅是和他们有过几次合法生意,也成了重点关注对象。为了从中脱离出来,只能将那些私人岛屿全部捐献了出去。”
“除了捐献岛屿、航空路线,我经受了长达一年的监控。”
游鹤鸣心下一紧,凤眼直盯着她。
盛骄眼里风平浪静,仿佛那一场浩劫只是轻描淡写几句话。
年轻人总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容易陷入旋涡之中,在大片的雪花之间,身处其间,分不清对与错。
但是任何人都会有失误的时候,都会有看不清的时候。
人是一种群体生物,很可能被推着往前盲目地行走。
她也曾因为巨大的利益和盲目的自信险些脱不开身,更何况是十几岁的年轻人?
盛骄眉眼舒展,笑着说:“有时候要去高处往低处看,才能看出他人的渺小。”
“也能看出自己的渺小。”
游鹤鸣抿直嘴角,只是垂着眼眸坐在身侧。
他以往习惯的处理方式,会在未来某一刻造成大错吗?
游鹤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盛骄率先开口道:“是我做错了。”
游鹤鸣凤眼轻眨,眼里都是疑惑。
却见盛骄弯着眼睛,轻声说道:“是我总不和你商量事情,也没有交底,让你心里没有一点自信。”
身居高位已久,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性格,鲜少和游鹤鸣有商有量。
做事之前,也没有和他交个底。
让年轻人做了错事。
盛骄自认为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在某种程度上,她也算得上是比较厉害的一个成年人了。
她总想着游鹤鸣这个年纪在前世不过是高三的小孩。
却没有想过,在这个时代中,游鹤鸣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不是在象牙塔里读书的学生,也是刚出社会的职场小白。
他代表着自立门户。
他们是合作关系,就算盛骄有心算计,但她算计的,所求的东西并不需要用性命来换,也不是把游鹤鸣把错路上推。
他们不需要如此极端。
就是她这样的行事作风,让游鹤鸣心中没底,去做了他自己认为可以做到的事情。
盛骄从来不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她当然也不自大。
做错了事情就该道歉,这很正常。
怎么会有人从来不犯错?
那是圣人吧?
她盛骄就是个俗人,是个稍微有一点点本事的大俗人,所以很是诚恳地对游鹤鸣说:“我犯了错,所以把你带偏了,是我做错了。”
游鹤鸣薄唇翕张,喉咙里似乎卡着什么,吐不出话来:“明明是我自己没有考虑清楚。”
他手指缠绕在一起,薄白的唇轻动:“我......我只是让他们随便教训一下。”
“嗯。”盛骄点头,眉眼舒缓,“没关系,这是小事。”
她甚至赞誉地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是挺欠教训的。”
游鹤鸣被她逗笑,凤眼微弯,又收住自己的笑意,有些亮的眼睛只是看向她。
盛骄也不急着出门,做错了事情就要改正,索性现在还发现得早。
她慢慢解释道:“我不做厂长是有原因的,有些东西都在计划之中.......”
游鹤鸣慢慢瞪大了眼睛,满眼震惊和不可思议。
........
两人进行过一次谈话后,游鹤鸣眼见得越发舒缓起来。
状态也越来越好。
上课的时候也温柔了许多,就连答不上来的人都轻飘飘地放了过去,不再那么紧绷。
周飞周扬很是开心,在课上摸鱼也不会被老大打手掌心。
但还是会被老大单独拎出去教小课。
时不时几人还在老大家里吃饭,偷偷地吃点肉菜。
盛骄嫂子就待在旁边和他们一起打牌,老大进厨房里做饭菜。
从最开始的震惊,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都和老大一样,在嫂子要喝水的时候连忙去端水过来,不能看到嫂子受一点苦,干一点活。
周二奇在旁边和游鹤鸣说话:“老大,你听说了没啊,周小宝去镇子上的时候被人打了。”
游鹤鸣摸了摸鼻尖,说道:“是吗?”
他看了眼盛骄,神情莫名。
盛骄听到周小宝被打了,噢哟了一声,拍着巴掌道:“打得好啊,解气。”
周二奇连忙说道:“是啊是啊,好像是去镇子上找人被误会了,然后被小混混打了一顿。”
“哦。”游鹤鸣咳了一声,说道,“好事。”
周二奇嘻嘻地笑起来:“可不是嘛,就是好事。”
“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游鹤鸣往他身后看了眼,问道:“周飞周扬他们呢?”
“还有周铁呢?”
他们一群家伙中,数周铁的岁数最大。
“周铁哥在学车呢。”
周铁的老爸就是周筑生,村子里唯一一个会开拖拉机的人,这门手艺就原原本本教给了周铁。
周铁现在正趁热去学,争取来厂子里上班。
周二奇把几人的现况一一说清楚:“周飞周扬两人岁数不够,不能进厂工作。现在正在地里上工赚工分呢。”
周飞周扬现在是16岁的少年,周二奇也才刚十八。
游鹤鸣垂眸思考:“二奇,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吗?”周二奇说,“我也不晓得。”
“我家里还有个哥哥,厂里的工作肯定是让我哥去的。”他也晓得,即使他爸是大队长,也不能一屋子的人都进厂子里工作,他爸得进去,他哥会进去,他家里还有大伯他们,老娘那边还想安排人......
反正一大家子人。
他处于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周二奇用力揉了把头发,只觉得有些烦闷。
游鹤鸣正视他:“二奇,你家里不让你去厂里,那你就和大队长说,你要去读初中。”
周二奇指了指自己:“我去读初中?”
他小学都只是读了两年,怎么能去读初中呢?
“嗯。”游鹤鸣点了点头,说道,“不仅你,周飞周扬也去。”
周二奇重重地啊出声:“啥?”
他问道:“我可能还能争取,但周飞和周扬怎么争取?”
这两人家里怎么会让他们不上工,而是去上学。
上学是要花钱的。
游鹤鸣淡淡道:“我会给他们出钱的。”
学校里有食堂,可以保证基本的生活水平。
周二齐大手揉着自己毛刺刺的头发:“老大,不说小飞和小杨会不会花你的钱,就是他们家里损失两个劳动力,估计也不会愿意的。”
而且他还是有些困惑:“老大,好端端的,让我们去上学干嘛?”
“就我们几个的智商,也不能好好读书啊。”
游鹤鸣淡淡道:“钱是我借他们的。如果说今后进厂子的条件都是要有初中的学历,他家里就会让他们去学校了。”
他眼神清亮:“不是为了让你考很高的分数,只是要开智。”
开智?!
周二齐摸着自己大脑门,难道自己还没开智吗?
......
正在地里努力上工的周飞周扬可不知道,自家老大已经给他们安排了路。
周飞突兀觉得有一股凉风吹过,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这该不会是谁在想我吧?”
周扬呵呵一笑:“你可拉倒吧。”
......
就在吵吵闹闹中,厂子建好了。
厂子建好之后,也就是大家要进厂的时候了。
考试的题目给公社的人过了目,尤其请书记和主任在上面变动了几道随意调整的题目。
这几套题就这样发放了下去。
一天要考四次试,采摘、炮制、市场部、管理层。
当然还有食堂煮饭颠勺的工人,这些工人也是要考试的。
就考做菜。
谁做的菜好吃,就让谁进来。
除去做菜,还能有些洗碗,颠勺大菜的位置。
金银花和丹参等物都已经晒好,就剩下炮制,炮制之前就是最后的考试。
“你考得咋样?”
“还好没让我写字,我也不会写字。”
“你们那套卷子要写字吗?”
“当然要啊,指导员说不会写字怎么记录物件,必须要会识字的才行。”
.......
第二天大早,这成绩和录用名额全部都公示出来了。
这录用名单就贴在厂子前面,印刷在红色的纸张上,很喜庆也很醒目。
李书记和陈主任亲自来了这里,把名单贴上去。
他们站在最前面,穿着整齐的中山装,站姿气阔。
李书记语气带笑,很是开心地和乡亲们讲话,举着一个大喇叭:“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我很荣幸很站在这里和大家讲讲话......”
底下掌声雷动,在长长的宣讲词结束之后,张主任先贴了第一张录取单。
这张红色纸张上是四十名普通工人的名单,包括食堂大妈,运货车和门卫。
乡亲们嚯了几声,一声比一声高。
里面有十来位下放过来的几位老人和知青们,他们因为会写字,又会算数,大多都在市场部。
负责记录数据、订单等事情。
没去参加的知青们傻眼了,他们没想到真的会让知青进厂子,大腿都要后悔到拍断,但是没办法,已经成这样了。
周二奇还在暗自预料,家里的工作肯定是第一时间想到给长子,给他的哥哥周向荣。
不过在这张名单上没有看见,他就在想,难不成是弄了什么比较厉害的职位吗?
不过他也不伤心,之前老大就和他说了,有一处利益失去,就要趁着家里愧疚的时候,从另一处找回来。
他已经和家里说好了,不上工,去镇子上读书。
周队长看向那名单,也不着急。
虽然没有那些找来的人,但只要他当上了厂长,都是可以安排的。
周小宝和周母他们看到这名单,来来回回地找自己的位置。
他们别的不认识,但自己的名字还是认识的。
但是根本没有他们,周母当即就闹起来了:“凭什么没有我们?”
周父是个迟钝又呆板的人,只听周母的话,躲在后面没吭声。
每一个强势的女人,后面必然站着一个懦弱的男人。
周母大喊:“我们采摘可是又快又好。”
张和美搭腔道:“你们就是故意的!就是盛迎递那贱/人,还有那个野种故意的。”
童佩玉说道:“你们这几个人,一个赛一个懒,这考试的题目都没及格,还想着进厂子里工作!”
“那他们就及格了吗?”
她们清楚,这大家伙都不识字,也都不会算数,那凭什么有的人能去包装药材、有的人能去采摘药材?
那摘药材、炮制、打包也根本不需要识字。
只需要像游鹤鸣说的那样,认识这些中药,学会摘下来就行。
她看了眼游鹤鸣,游鹤鸣和盛迎递那两人就站在外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盛骄在说:“她凭什么会认为得罪了我们俩,还无事发生?”
游鹤鸣回她:“可能是没有见识到我们俩真正地报复她。”
盛骄说:“要怎么样才是真正的报复?”
她还真不懂,在乡下除了断人财路,还有什么是真正的报复。
游鹤鸣说:“吵架、骂人、撕破脸。”
“在地里扯头发,放狠话,造谣,半夜去院子里扔沤肥......”
盛骄眼神难以描述,片刻说:“你什么时候见识过?”
游鹤鸣摸了摸鼻尖:“很久以前。”
村子里的人不都是这样,骂起架来脏得很,祖宗上上下下全骂个遍,两人遇见的时候都是吐唾沫口水。
盛骄反应过来,问他:“她不会往我们家院子扔沤肥吧?”
游鹤鸣说:“有可能。”
“......”盛骄缓缓双手抱臂,说道,“你去把仇恨转移一下。”
“嗯。”游鹤鸣已经能明白盛骄的意思,仇恨转移就是把敌人的火力转给别人。
让敌人打别人,他们在旁边观虎斗。
游鹤鸣走上前去,说道:“这试卷的考题是大队长和书记过目的,一切分数和批改都是李书记和陈主任负责。”
周母指着他:“你你你?”
游鹤鸣说:“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去直接找书记和大队长,一切都是公平公正又公开的。”
他已经毫不客气地给大队长他们戴上了高帽子。
偏偏童佩玉他们还毫无察觉,甚至觉得游鹤鸣越来越会说话了。
什么时候都会向着他们,任何事情都要他们掌眼过关。
大队长抽着烟,旱烟的烟味呛人,他的手指都是常年抽烟的褐色。
他把烟杆子里烧去的烟丝弹掉,说着:“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别在这里闹起来,李书记还没讲完呢。”
游鹤鸣不喜欢这股烟味,他搭腔:“李书记还在上面讲话,你们就在下面闹。”
有人说着风凉话:“你们这一家子偷奸耍滑,能过考试才奇怪。”
“俺们天天晚上抓着娃娃背书,你们呢?”
“就是就是,弄采摘东西,明眼人都能看出你们这笨手笨脚,别人都是装满筐,只有你们家装半箩筐。”
大队长敲着手上的烟杆子,大声呵斥:“好了,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周小宝、张和美、周毅、周毅媳妇,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直接来找我。”
周母当即就想坐在地上大哭,这凭什么啊?
为什么他们周家的人一个都没进。
可是面对大队长的眼神,她又不敢,这日后还要在村子里生活呢。
而且他们几个人听课,好像也确实没有特别认真。
可是她心里头苦,那股苦涩的味道,混着不甘心的压抑,愣是把她憋出泪来。
李书记拿着喇叭让大家冷静下来:“还有一张录用名单没贴呢,这可是我们厂子的中坚力量。”
众人又纷纷站好,昂首以待。
尤其是周队长和周向荣他们,喜气洋洋地站在原地,红光满面。
李书记可这是在夸他们呢,周队长心里踌躇满怀。
陈主任嘴角挂着和蔼的笑容,把另一张更大的红纸贴了出来。
一个个报出去,名字是从下往上报的。
可是这一个个的,好像都不是他们的熟悉的名字。
乡亲们议论纷纷。
“游鹤鸣,一车间主任。”
终于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大家都看向游鹤鸣。
“计博厚,财务车间主任。”
这个名字也有人听说过:“这不是下放的一个老人家吗?他来做主任?”
周队长面色变得不太好了,总觉得李书记手上那份名单很是不一样。
“周伯礼,五车间主任。”
周队长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大惊失色,手上的烟杆子落在地上,血色褪去。
他还有些不可置信,可是陈主任看向他,赞许道:“恭喜啊。”
这真的是他的名字!
童佩玉等人惊疑不定,恨不得尖叫出声,但大队长迅速稳住,拉住童佩玉的手:“安静!”
李书记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读了下去:“盛骄同志。”
听到这个名字时,周伯礼等人都看了过去,只见盛骄神色淡淡,没什么影响。
“盛骄同志,担任中药材炮制厂副厂长。”
副厂长??!!
不是正厂长吗??
众人还是没听明白,又听见李书记继续说:“陈阳秋,陈主任兼任中药材炮制厂副厂长。”
陈主任笑着点头:“大家,我们还要一起打交道,多多指教。”
李书记继续说道:“由孟弘同志担任中药材炮制厂厂长,大家以后都要听他的话。”
听到这话,有围观的人坐不住了,连忙问道:“这陈主任还知道,那孟弘是谁啊?”
“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啊!”
“这是谁?”
“你们听过吗?”
李书记手掌下压,示意大家安静,解释道:“这位孟弘同志是市里面下来的领导,特意过来指导我们办厂。有能力有学识又有进取的勇气,现在还在市里做交接工作,大家不要着急,过两天就能到了。”
游鹤鸣兀地看向盛骄,只见盛骄嘴角挑着笑意。
两人对视一番,盛骄挑眉:怎么了?
游鹤鸣笑着摇头:“没什么。”
谁也没想到,李书记弄了一招釜底抽薪。
盛骄倒是听过这孟弘同志的名声,但李书记讲得不多,像是在提点她,这人只是来丰富自己的履历。
但周队长完全没听过这回事!
脸色苍白,再也维持不住脸色的威严和镇定。
目光呆滞又备受打击,几乎稳不住身形。
好几人一同看向周队长,眼神也是同样的惊疑不定,甚至当着面过来攀扯:“周队长,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周队长两位稳住自己,低声呵斥道:“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他们这一大家子,就只有周伯礼当了一个车间主任,就连他大儿子都没有进去。
几人抱着团,最后还是因为周队长多年的威严而放下了心思。
陈主任扯着红布过来,就站在刚刚建好的厂子面前:“大好的日子,我们的中药材厂子建好了!”
众人大喊:“好!”
“以后大家伙就是光荣的工人了!”
“好!”
“没有当上的不要气馁!以后还有机会!”
“好!”
......
游鹤鸣无意间看了那几个着急出来和周队长对峙的人,悄悄问盛骄:“这都是心虚的人?”
盛骄说:“你觉得呢?”
游鹤鸣定眼,眸色如墨,说道:“是。”
盛骄只是勾着唇角,笑了:“那就是咯。”
这像是一场不太好的传销现场,每个人都红光满脸,展望着美好的未来。
年轻人,尤其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最是不能听到非黑即白的世界。
价值观被冲击的时候,他们义愤填膺,不能接受这样的世界观和他人的指点,也坚信自己不会变成和这群人一样的存在。
游鹤鸣嗯了一声,两人抬腿离开这边,离开之前,游鹤鸣又看了眼童佩玉。
明明还是一样的婶子,因为巨大的利益当前,人就变了。
或者也不是变,只是以前都是过着苦日子,大家都看不出来谁和谁不一样。
李书记讲完之后,让陈主任再去讲几句,自己走到一旁去休息。
周队长连忙挤出去找到李书记,想和他当面谈一谈。
“李书记,为什么这厂长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当......”
李书记语气温和,但眼神却很是不悦:“周队长,你当了多年队长,可从来没有过厂子的管理经验,我怎么敢把这么大的厂子交给你。”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周队长还是着急地失了理智,说道:“可是这是我们大队的厂子啊。”
李书记语气也冷了下来:“这是公社的厂子,不是大队的厂子。”
“你们大队上的人进了那么多,我已经没有异议了,你还想做些什么?”
周队长回过神来,脸色苍白。
李书记嘴角生硬:“还有你弄的那些试卷,你也没考过去,我只是给你一个面子,你还想要怎么样?”
周队长根本没有认真听过课,哪里去写那些题目,他也没想到是真的要做题要参加考试。
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此时只能满眼失神落魄,陷入了魔怔之中。
李书记又和乡亲们说了几句话才走,在车上的时候,脸色陡然冷下去。
这周队长真是得寸进尺,要是他做了厂长,是不是全村的人都给他安排进去了。
这到底是他周伯礼的厂子,还是公社的厂子?
*
不过他又想到盛骄和游鹤鸣两个同志,脸色渐渐缓和,还是有好同志的,不急不躁,很好。
*
一场极其精彩的闹剧结束,游鹤鸣和盛骄径直回家。
游鹤鸣先打开了收音机,拨到国际频道开始听英语。
他的英语已经学到了高中程度,只是还不够,全然不像盛骄那样,随口说出来的句子就像是朗诵一样好听。
他默默地回想了一下当初那句法语,在心里默念可不要忘记了。
早晚有一天会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问:“我现在参加考试的话,能到什么程度?”
游鹤鸣直直地看着盛骄,凤眼清亮。
盛骄撑着下巴,随意地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你很聪明,也很厉害。”
她把放在桌子里的一张画拿出来,递给游鹤鸣:“给你的奖励。”
这是之前说好的奖励,弄一个棉花糖小车就给他,但之前都太忙,没有时间弄。
正好一场戏剧落幕,也算是看了个热闹。
盛骄就把奖励拿了出来。
游鹤鸣问:“这什么?”拿到手上之后,他兀地瞪大了眼睛,盯着画上的人。
盛骄可没管他的表情,只是坐在自己的摇椅上喝着燕窝粥,一边看着报纸,一边随意说:“自己看。”
游鹤鸣双手紧紧抓住画像,又怕弄坏了,把画纸平铺在桌面上,颤着手不敢相信。
只见纸上画着一个男人,浓眉大眼,戴着草帽,正坐在矮凳上打着柜子。
这个姿势藏住了男人的断腿,他看起来肩膀宽厚,手掌有力,脸上带着笑,眼里都是含蓄的温情。
是游鹤鸣记忆中的样子。
游鹤鸣指尖发抖,双手抚平纸张旁边的皱痕,一道一道压下去。
他们之前从未想过要去拍一张照片,钱都攒在柜子里,从来不敢乱花。
等到了离开那一天,才发现留下来的人都没有一张可以怀念的照片。
是不是等到某一天,时间长久,记忆开始模糊,就要忘记了。
但盛骄把他画了下来,送给游鹤鸣。
记忆又开始清晰起来。
游鹤鸣轻声道:“谢谢。”
盛骄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看,但她笑了一下。
年轻人,就是朝气又天真。心底又柔软善良,只是一幅画而已,就让他的真心付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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