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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学海难为

农门科举奋斗日常 冬日迟 12006 2026-04-21 00:11

  ◎低沉萎靡的陈安◎

  六月, 江南酷热。

  同天气一样火热的,还有林翠花和李银花新办的铺子、以及将将定下私塾的堂兄的心。

  堂兄此次定下的私塾名守则私塾,守则私塾在江南府名声很不错, 夫子徐守则是个很有原则的人,私塾只办了一个班, 只收秀才, 专冲乡试, 班是中班, 只有三十来人。

  据说, 每年乡试守则私塾都能出上一两个举子。

  这样的私塾年中本不会扩生,但守则私塾的徐夫子与吕家有旧,少时曾受过吕夫子岳父的恩待, 昔年同吕夫子关系也不错,所以在吕思然为桥梁、吕夫子从川安县来信之后,他考校了陈安一番, 将他收入了私塾。

  收录给了面子, 银子上陈家不可能再占便宜, 这种人数不多,夫子亲授, 每届乡试都能摘得果实的私塾束脩不菲, 是以,大伯娘交了束脩后就马不停蹄问起了李银花开铺子之事。

  李银花始终是那个说干就干的利落女子, 人到位, 钱到位之后她立刻就让陈多富去外面寻摸铺子了。

  找了几圈, 最终在第二次摆摊的水桥那边, 找了个巷尾的铺子, 卖点精致甜品点心, 然后顺便以那边做圆心,铺了好几个摊子,赚了一笔。

  “我和梨花姐本来也想去陈一个摊子,赚点银子,但娘和伯娘偏不让……”陈秀秀撑着下巴嘟囔道。

  陈延:“不让你们去是对的,之前摊子边的混混忘了?”

  “好了好了!”秀秀耍赖,“知道啦,就算是在江南也不是一定安全的。”她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无聊。”

  “你不是在家里学女工吗?”

  说起女工,秀秀叹息的声音更大了,“我觉得我可能不是绣花的料子,每日被针戳,手都几十个眼子了,绣花也就一般般,近来我都没去绣娘那儿,让姐姐去了。”

  “其实这些日子还不算无趣呢,堂兄每日还会教我算学,念书,等他也去了私塾……”

  那才真是不见天光的日子。

  “而且娘又托吕嫂嫂给我相看了。”对于相看这事儿,陈秀秀显得有些抗拒,“我不想相看。”

  “你跟娘说了吗?”陈延只觉得秀秀的话里满目都是时代的束缚,他也觉得陈秀秀其实不用这么早相看,太小了,按周岁算才十四岁半。才刚发育不久,要是定亲了,这会儿也没什么有效的避孕措施,要是怀孕了……

  少女骨盆狭窄,一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思及此,陈延的眼睛一下就暗了。

  “说了,她还是老一套。”秀秀喃喃,“要早点相看,不然好的都被别人选走了,女孩子的花期短……”

  其实从前,她在村子里看着别人成亲的时候,也满怀少女心事,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婿,憧憬过婚后生活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府城,同绣娘、同一些姐妹接触过、看过许多书后,秀秀的思绪发生了改变,她有点不想这么早就成亲,不想这么早就去别人的家里做新妇。

  “要是我和康弟你一样,都是男子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立刻觉得有些不妥,又加了一句:“好嘛,我就是不想这么早成亲。”

  陈延听罢,顿了顿,道:“真不想现在相看?”

  “嗯!”陈秀秀看弟弟这样子,眼睛瞪大,惊讶道:“难道这你也有办法推?”

  陈延无奈笑了,“有,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嘁,我才不会!”

  ……

  两兄妹聊完之后,就差不多中午了,陈秀秀要去准备午食了,现在在外摆摊的人基本都到铺子里解决吃喝,她一般就负责一下中午回来的梨花和陈安的伙食。

  陈延本想去厨房搭把手,秀秀拒绝了他,“你身上这长衫可贵,被火燎就不值当了,再说了,就我们几个人的口粮,我一个人就可以。”人多了反而碍事呢。

  于是,陈延只能去书房坐了坐,可叹书房里太封闭,就算开了窗户也跟火炉一样,他坐了一会儿就到院子边吹风去了。

  最近在书院的课业也繁忙,院门有风,陈延人在躺椅之上,迷迷蒙蒙竟起了点睡意,困顿来袭,他陷入了短暂的混沌之中。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木板吱嘎的声音才陡然把他吵醒。

  惺忪睡眼——

  “还是醒了?”陈安满脸笑意,“早知道我就不关门了。”

  陈延这才起身,“堂兄,堂姐,你们回来了。”

  “是啊,这天可太热了。”把门闩好,陈安跟陈梨花撑着伞过了院子,“遮了一下手还是晒红了。”

  岂止是手,陈延发现堂兄的脸也很红,梨花更加,女子娇嫩,红痕在皮肤上更加明显。

  陈延关切道:“你二人去井边用井水凉凉脸吧。”

  洗漱过后,院边多了三把躺椅。

  “多的一把给秀秀妹妹,待会儿我们一起躺这儿。”陈梨花说完,便去后厨帮忙了。

  又一个没见了。

  陈安感慨,“本对时间无所感,直到又见到了康弟,才发觉一个月过去了。”

  “合着我成了堂兄的新历?”陈延指着自己,故作惊讶。

  陈安笑了起来,眉目弯起,“见着康弟,总会开心。”

  “我亦然,见到堂兄,总会愉悦。”陈延说着,坐起了身,“说起来,堂兄你的私塾定下了?”

  “嗯!”他显得很开心,“前几日受思然兄引荐,去守则私塾做了一章卷子,昨日夫子给了准信,说我六月十九就可以入学!”读书的事有了着落,还是个不错的着落,他的喜悦溢于言表。

  “就是不知道守则私塾的同窗好不好相处,去那边要买些什么书……”要去一个陌生的环境,人总是期待又担心的,不过陈延能看出来,兄长的期待居多。

  “那私塾哪里都好,就是,就是束脩太高了。”二十两银啊,不包吃,不包住,什么都不包,甚至不包六礼,这对陈安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高昂的束脩也让他在欣喜之余有了些沉重,“我可得好好学。”

  还没入学就加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陈延立刻道:“学习同束脩又没关系,堂兄尽力即可。”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但目光依旧坚定,显然还是觉得束脩同学习是有很大关系的。

  陈延无法,只能转移了一下话题,“那大哥近日在那律法私塾学得如何了?”

  “夫子夸我了!”也只有这个时候,大块头的少年才会憨憨的,美得冒泡,“我觉得很不错。”

  “那便好。”陈延也期望堂兄在守则私塾可以突飞猛进,将来大家乡试同榜、进京赶考,一路扶持。

  “大弟二弟!吃饭啦!”

  “康弟,快来端菜!”

  夏天本该是一个令人胃口淡泊的季节,但陈家人善用调料,极会搭配食材,做出来的东西让人十分开胃。

  长辈们不在家,姑娘们做完饭后,陈延和陈安就在后厨把碗给洗了,下午,四人关了院子在躺椅上纳凉。

  因为太热,陈延在屋檐下泼了许多水,虫鸣阵阵,这个夏天,喧闹又宁静。

  下午,由于家中的牛车四处奔忙,空不出来,陈延只能在街边租赁了一辆牛车赶往岳山书院,天边红霞生光,散如灿金,陈延被夕阳照着——

  内心充满了疯狂的碎碎念,都已经下午了太阳快要落山了还这么热不科学吧,为什么古代人一定要穿长衫、留长头发,他都想把巾子扯下来,可惜快上山了,衣冠不整为有辱斯文。

  欸。

  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影视剧里,他一边躺着,旁边搁着一大盆冰,然后有人给他扇风纳凉的日子?

  最快也只能等今夜了。

  -

  宿院建于山高处,夜间有风,温度没那么高,再加上大家睡觉的时候穿的少,倒还不是很磨人。

  就是每天晚上要进行一次除蚊运动很费人。

  院门一关,三人点着拉住,毫无形象在房间内狂奔,意图消灭嗡嗡之声,但这样昏暗的夜色里,人怎么可能斗得过蚊子。

  所以打了一阵之后,三个人就挥着蒲扇,偃旗息鼓了。

  叶问:“算了,明年要早点从家里带东西来,还是在房间里支个帐子吧。”

  “去烧点驱虫的草药。”程瑞也肉嫩,“明日下山一趟,叫那随从去买如何?”

  叶大公子摇头,“要不你一个人去吧,我不想下山。”

  程瑞:……

  “一个人的话,那不去了!反正夏日也没几天了!”

  叶问:“那就忍忍算了,下山要太热了。”对了,提起下山,叶问又想起,“今天陈延怎么带了两个罐子来?”天太热,肉干吃了上火,一般都是带一罐辣酱来的。

  话题又变成了吃,真是毫不意外。

  三人排排坐,最左和最右的人拿着蒲扇扇风,中间休息的人则不停轮换着。

  “没拆开看,是我姐姐叫我带来的,说是最近热,弄了点开胃的的腌菜。”是秀秀在家无聊的时候自己琢磨的,还没摆上餐桌,先弄了一点到这边来。

  新东西!叶问显得兴致勃勃,“那明日舀一点出来吃!”

  陈延嗯了一声,“对了,明早旬考发榜,三弟是不是要重新分班了?这次有机会上玄乙班吗?”

  “没有。”程瑞回答的非常果断,“你回家了,我和大哥一起去找了一下邱夫子探听消息,他说差了火候。”

  那这个话题便是一个悲伤的话题了,陈延没有再追问,但程瑞自己的心绪显然有些发散。

  “今年名次在提升,但是提升得还是很缓慢……现在我已经定下心了,不知道年末能不能升入玄乙班。”

  “顿悟就是一瞬,好好打基础,会有机会的。”叶问拍了拍程瑞的肩膀,显然,在这几个月的学习里,叶大公子说话终于没那么直,知道安慰、顾忌身边之人了。

  “那就借大哥吉言了!”

  陈延在一旁听着,心里也很赞同,是的,有时候读书人的顿悟只是一瞬,恒心向学,总有机会的。

  -

  次日,想着六月一过,七月降温,马上蚊子就会销声匿迹的叶问还是没有和程瑞下山,中午,三人一起在山中食肆用餐,第一次品尝了由秀秀出品的酸缸豆、大蒜和酸辣椒。

  这种酸很开胃,但陈延和程瑞不是很爱,吃得较少,不过叶公子显然是好这一口的,就着白米饭暴风吸入得十分快乐。

  陈延/程瑞:你的爱好我的爱好真的不一样。

  叶问:“你家做吃的倒有一套,将来去了上京卖这个也能挣个盆满钵满!”

  又听闻这是陈延姐姐自己琢磨的,更夸了一句:“你姐姐真是蕙质兰心。”话音落,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孟浪,便闭上了嘴,专心吃东西去了。

  下午又是熟悉的文课。

  纵然是令人烦躁的夏季,台上的夫子依旧很有精神,自升入玄级班之后,文课、时策课的上课形式就有了很大的改变。

  从讲文章的细枝末节到了疯狂推书。

  乡试的题量大,很多搭载题、策论题给出的题目中很可能会出现一些少见的典故,人若不识典故,就算胸中有满腔才华也难吐于纸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乡试的举子们都必须取得一个头衔,那就是博览群书。

  这阵子去藏书阁借书的人都多了起来。

  也正是这堂课,让陈延在班上的人缘迅速好了起来,从一个只存在于大伙儿脑海中的‘温和上进学子’变成了现在的‘奇思妙想达人’。

  因为他很会做思维导图、写大纲拆书。

  一本厚重、含‘风景’、‘情绪’、‘叹词’等多冲废话的繁杂书籍,被陈延一扫,厚度就能减去半数,变得精练起来。

  是以,他的大纲常常会被同窗拿去誊抄。

  邱平先生有一次看见了,饶有兴趣地说他将来会是一个干实事上官和很喜欢的下官。

  ……

  下午,逢双日,三人匆匆用完晚食后,便赶去了邱先生的院子。

  他正在在屋内纳凉,自己慢悠悠地打着扇子,看见陈延三人前来,他立刻坐起:“总算来了!程瑞,今日轮到你了,快来给我打扇!”

  好在只扇了一会会儿后,邱平先生就表示自己凉快了,三个人都可以坐下了。

  “眨眼你们来我这儿也学了快四个月的时间了,你们旬考的卷子我都看了,都有进益。”邱夫子记忆很好,先把旬考卷子上略难一些的题目讲了一下。

  “叶问的卷子已经有火候了,若是今年有乡试,不出意外便能中举了。”不愧是叶家培养的子弟,行卷习惯极好,几乎没有会错漏的地方,答题也不死板,“就是想名列前茅,民策要改改。”

  “陈延差点火候,要多看些书,出了一个生僻典故你没听过猜的意思是吧,猜错了。”

  “程瑞再努力写,下下届乡试便可一试了。”

  一般来说,按照流程,评完这些卷子,就要开始每次的抽签角色扮演了。

  但今天显然很不一般,因为邱夫子笑眯眯地说:“这段日子,大家当过县令、当过兵卒、又当过民夫,一直当别人总觉得无趣吧,从今日开始,我们来当自己。”

  大家又是满脑子的问号。

  “品评别人是,总是身在虚妄的,难以推心置腹,自今日起,我会让你们以自身来‘行卷’,其余二人要品评䧇璍另一人另一人的行为对或不对,好或不好,可能会引起什么后果。”

  好家伙,这是干完虚拟人物,要来剖析自己了吗。

  邱夫子:“我看到大家跃跃欲试的目光了,今日我们就先从程瑞身上开始!”

  从程瑞身上开始的第一件事是关于他今年年初在知晓了某些事后,硬说着自己要从岳山书院退学重考一事。

  “你们认为,程瑞此事,是对是错?”邱平扫了一眼,道:“要说实话。冠冕之语不必说,程瑞亦要仔细听。”

  陈延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之中,程瑞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对吗?

  他能理解,因为程瑞想要退学,想要证明自己,但……基于程瑞本身来说,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因为退学之后,程瑞若考不上岳山书院。他进岳山书院靠的也是人情,不可能退退进进,那只能另寻私塾。

  退学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极易遭人闲话,程瑞本身并不是心志十分坚定之人,在流言之下,很可能一蹶不振,自此颓唐。

  因为这是第一次评价身边人,陈延在斟酌之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一旁的程瑞脸有些红,头低低的,邱夫子则边听便点头,“说得很有道理。”

  叶问的想法同陈延有重合,亦有不同,他觉得程瑞可以退学,退学之后他也是有可能考上岳山书院的,这里以目前程瑞在玄丙班排名中游水平为鉴。

  在自己考上岳山书院后,程瑞重塑信心,在努力之下,可能会有更好的结果。

  即便考不上,去别的私塾进学,亦有腾起的可能。

  两方讨论之后,觉得此事的关键点在于程瑞做完这个决定之后,能否平和的接受由此事带来的后果。

  于是,邱平又问程瑞:“你内心觉得若当初的决定成立,你会走向哪一条路?”

  程瑞:……

  他很不想承认,但一切都有迹可循,他极大可能会走向陈延说的那条一蹶不振的道路。

  “所以说,冲动决定是要不得的。”邱平摇摇扇子,“你们三个人都要记住,做任何决定都要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决定所带来的后果,行一步想三步,凡事得三思。”

  问完程瑞,时间还早,压力又给到了叶问的头上。

  关于叶问的事,也是一件邱夫子从叶老爷子那儿知道的趣事,据说是叶问在十二岁时,叶家有一管铺子十分出色的管事因犯女色被叶问知晓,当即打了板子放逐出了叶家。

  尔后,那蒸蒸日上的铺子因换了一个管事,生意大不如前,后由换了一个,因那管事决策失误,这铺子营生便就此跌落千丈了。

  “确有此事。”叶问点头,“我叶府有明文规定,管事不得出入青楼瓦舍,他当初入瓦舍被我抓住,我按府规将他逐出家门,为按规行事。”

  “至于后来铺子换了管事便不行了,也是因为后头识人不清,跟前面这件事并无关联。”

  叶问坚持要把两件事交割。

  陈延觉得叶问说的有道理,程瑞为商家子,知道经营能人难得,不过按规行事也没错。

  邱平点点头,“按律按规行事怎么会错呢?你们说得都没错。”

  “那关于叶问之事,我们暂不讨论,老夫想问先问问你们另一件事。”

  “夫子请问!”

  “你三人夙兴夜寐,日夜苦读,无论寒冬酷暑,皆手捧书,愿蟾宫折桂,所为何?”

  “是醉心书途一心向学,还是想来日为官?”

  于此事,叶问的心很坚定,“自然是想为官一方,造福百姓。”

  哪个读书的人没想过来日为官呢,陈延和程瑞在迟疑了一瞬后,也说:“来日为官。”

  邱平点头,“既想为官,便要知道,官途难为。”

  至于如何难为,在邱平先生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后,三人很快就感觉自己被为难了。

  问题还是叶问之前那个问题的骨架,只是上面的皮变了。

  邱平道:“现叶问官至监察御史,巡视府城,至某县,发现该县县令狎妓,但该县县令御下有道,治下有方,可无论该县令功绩如何,按律,官员狎妓当免职。”

  “叶问秉公执法,免了该县令的职位,后,朝中委派新任县令至此,该县令鱼肉乡里,欺上瞒下,至百姓民不聊生。后,有百姓得知之前的‘青天大老爷’是叶问带走的,乡民皆辱骂叶问识人不清。”

  他偏头看向三人,“此何解?”

  三人懵了。

  毫无疑问,叶问按律秉公执法是没有错的,但……

  由铺子变成了人,识人不清损失的便不再是冷冰冰的银子,而是鲜活的百姓。

  但不处理,或视若无睹,好像又对自己的‘三观’发起了挑战,有人违律,我也可以视若无睹吗?因为他做了好事,所以……便可以抹去他做的坏事?

  许久,三人仍未言,邱平笑了笑,“这就是今日最后一个题目,我看了下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你们三人可以自己讨论一会儿,我过两盏茶的时间回来看看。”

  “……”

  这样的讨论太过于艰难,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大家也没有厘清一个所以然。

  其实,这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邱平想要的,只是三个少年好好思考,“将来若入官场,没有非黑即白,律法亦有浮动空间,不可完全按律行事。”

  三人思忖良久,到点之后,才一脚深一脚浅下了山。

  这样的询问,实在太过刁钻,好在邱夫子也不是日日上这个课,一般是每个月来上这么一两次,其余的时间还是正常问策论、问诗歌。

  本月下旬轮到问陈延的时候,邱夫子提出了的问题如下:

  陈延现为大理寺官员,现审理了一桩昔日同袍的贪污案,众所周知陈延与该贪官关系极好,现贪官被判秋后问斩,已知由于该贪官曾立下汗马功劳,陛下未曾处理他的家眷。

  日前犯官家眷求到了陈延头上,不为求情,只为求陈延令她们私下见一见那犯官,全他在上黄泉路前唯一的心愿,此刻,陈延该不该应。

  学过成宇律的都知道,死囚非诏是不允许探视的。

  若遵循律法,不允家眷探视,周遭同僚知道后,难免会觉得陈延为官冷血,连如此方便之门都不愿意开,不堪为友。

  若不循律法……

  陈延看邱先生这样举例,心里揣测,偌大的上京城定然是发生过此类事件,开这样的方便之门,定然是阳光下的秘密,人尽皆知。

  所以,他当日回复邱夫子的是:会应。

  ……

  陈延觉得,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邱夫子开这样的课,是在教他们当官以后,偶尔是可以不按律法行事,以及天下少有光明磊落的官,要懂得忽略一些官员身上的瑕疵。

  不得不说,太真实了。

  这样真实的教学一直持续了整年,直到十一月,陈延三人才被彻底放过。

  据邱平自己说:现下你们对将来要走的那条路已经有了浅显的了解,之后,我便会教你们如何走上那条路。

  意思就是下学期开始,要以文化课为主了。

  陈延对此充满期待。

  同去年一样,十二月中旬,岁末旬考结束之后,岳山书院早早年休。

  叶问将北上京城,程瑞今年年末将到表妹家正式下聘,来年,他便真要有未婚妻了。

  程瑞显然与表妹两情相悦,提起此事身上闪出的喜悦照耀着其余二人,“大哥二哥,等明年我大婚之时,你们二人可要来给我当傧相!”

  “你不要年节之时办昏礼我定是有时间的。”叶问回道。

  “那是自然!”程瑞心中意向的日子是表妹的生辰之际。

  叶问想起别的,“对了,今年我们可要再提前些时日到江南府来?”这个问题叶问是专程问陈延的。

  陈延想了想:“今年我家可能会留在江南府过年。”

  “那你和程瑞都在,到时候我早点来!”

  心中不舍,分别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十二月十七日,江南落雪,岳山书院闭门,这一年,又要结束了。

  -

  今年回不去是有依据的。

  一个是陈家新开铺子投了太多钱,年节府城繁华,大家身上的担子都重,想多赚些银子。

  二就是守则私塾年假的时间太晚了,得到下旬才休年假,上课的时间又早,坐牛车去川安县显然是来不及的。

  岁休在家,陈延每天都和秀秀一起念书,教她一些新的关于算式上的东西,秀秀爱读书,学这东西还挺有劲儿的。

  学着学着,她又想学以致用,问陈延课业忙不忙,要不要在家里温书,想不想出去松松筋骨,陪她在年节时摆摊去捞一笔。

  陈延本来是想去的,但他想去摆摊的心情在发现某一件事之后很快消退。

  ……

  由于码头这边的院子距离守则私塾不远,陈安每天上完课之后都是回家住的。

  因为他去得早,回得晚,而且他回来之后总是一脸疲惫,洗漱完就休息了,陈延在休沐之后也没怎么跟陈安接触,只觉得他很辛苦。

  直到十二月下旬,陈安也休了年假,陈延觉得秀秀外出摆摊找乐子的提议很好,第一个就去找了陈安,问他要不要在家里休息几天之后出去玩一玩。

  也就是这次聊天,陈延发现堂兄的状态有些不对。

  他低沉萎靡得有些过分了。

  与六月那个神采飞扬的陈安简直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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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只见背影

  ◎陈安:我有些思念我们的家乡了◎

  “大哥你怎么了?”陈延的目光凝聚在陈安身上。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是同窗霸凌?还是欺压?

  “我没事。”陈安偏过头去。

  “大哥,你这句话连自己都骗不了……”陈延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要我去秀秀房间里拿一块铜镜出来吗?”

  “到底怎么了, 我们不是说过,发生任何事情都可以共同面对吗?是私塾里有同窗不好相处吗?”

  “没有。这和同窗与私塾没有关系。”陈安几乎下意识否认, 在陈延疑问的目光里, 他攥着手往后看了一眼, 虽然院中无人, 但——

  “康弟, 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冬天,塘边是有些冰凉的。冷风吹过,陈安微微闭着眼, 陈延站在他的旁边,听他慢慢地说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守则私塾在外名声好不是没有原因的, 夫子不仅学识教得好, 私塾内的学子亦很有礼, 陈安初入私塾的时候大家同他处得很不错。

  直到第一次考试结束,陈安光荣垫底, 名列倒数第一。

  那时, 同窗们以为他是自川安县来后对府城书文不太了解,还带着他一起复习。

  说到这里, 陈安唇角略带笑意, “其实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他自己也觉得似乎不适应的原因, 所以刚开始那两个月十分努力。

  陈安不堕自己的勤勉之名, 同窗学子都很佩服他这份努力, 然而, 努力了三个月后,他还是垫底了。

  “那时,我央着在我上一位的同窗让我看了看他的卷子。”他瞭望远方,“那一刻我才明白,徐夫子真的是看在吕夫子和思然兄的名义上收下了我。”

  以他的天资,不应该出现在守则私塾。

  “我当时仍未气馁,觉得将来自有翻身之日。”

  可惜,陈安依旧稳定垫底,“我逐渐明白,我与其他人之间的差距。”但陈安说:“不过我并非因一直垫底而郁郁寡欢。”毕竟,他受打击的次数不少了。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听到了那句话之后。”

  “哪句?”

  “守则私塾每三年乡试,便能有一二学子中举。”陈安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康弟也没有想到吧,这么一句夸私塾的话,竟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三年,一二学子……

  陈延恍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看来你现在想到了……守则私塾的束脩太贵了,一年二十多两银子,班上三十多人,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大,我觉得我同第一名,不是三年两载便能追上的功夫。”

  “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陈安想,人就是这么奇怪,在川安县的每一天他的脑海里都幻想着有朝一日同康弟一起在江南求学,一定会很快乐。

  但身在江南,他的脑子里却一直是川安县,一直是吕夫子的私塾……

  他说:“康弟,我想回川安县。”

  陈安不想在江南苦学十数年,就一直读书……那算什么?

  “吕夫子新开的私塾缺夫子,我已中秀才,我想去他的私塾,而后跟着夫子慢慢求学。”积小流成江海,再战乡试。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越近年节越发萎靡,越发沉郁,不是因为垫底,而是因为心生退意。

  陈延望着陈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莽撞憨笑拿不定主意的兄长已经逐渐成长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怎么光看着我不说话?”陈安突然自嘲道:“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像一个懦夫?”

  “不像!”陈延立刻反驳,“大哥你和这两个字从来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是去守则私塾,还是回川安县,都只不过是一种选择,向前或者向后只是基于你的喜好而已,与其他事没有任何关联。”

  他话音落,陈安眸子微酸,道:“我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康弟总是第一个宽慰我。”

  二人比肩而行,在江畔走了老远。

  既然堂兄已经有了回去的心思,陈延不免把事情问得更清楚些。

  “那大哥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呢?”陈延问:“是等今年六月,一年的束脩交完,还是年节之后?”

  “应当是年节之后。”要走,陈安也是把事情都了解清楚了的,“徐夫子的私塾本就是春日扩生,我年中入学,算是插班。”

  “他私塾的生数是定了的,我早些走,不影响夫子招人。”

  过完年就走,那时间岂不是很紧?

  陈延沉吟片刻,“那大哥,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告诉大伯和伯娘?”

  “也放在年节之后吧。”他眉目里有些淡淡的愁绪,“好让他们过个好年。”

  “那吕夫子那边?”

  “我已去了信。”陈安道:“约莫再过十来天就会有回信了。”

  看来真真是计划好了,真的甚少见堂兄这么先斩后奏,雷厉风行,不过——

  “之前还在川安县的时候,我就觉得大哥很喜欢教学,若此次能去吕夫子的私塾,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哈哈。”陈安点头,“是啊。”

  走着走着,人渐远了,周遭开始有些荒僻,陈延看了眼日头,“估摸着午饭快好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不然秀秀和梨花姐该着急了。”

  “嗯,是该回去了。”

  两个人预料得很准,刚推门进入小院,就听见在摆菜的姊妹俩在议论,“什么啊,大弟二弟怎么总趁着饭点跑出去?”

  二人回来以后,秀秀又追着陈延问:“康弟,年前到底去不去摆摊啦?给个准信!”

  “我也想去!”梨花姐也对这个能‘捞一笔’的事儿很感兴趣,“大弟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反正也快回去了,回去之前,陈安想玩一把,便同意了。三人都去,陈延自然不可能落单。

  于是,在新年之前,四个人在码头这边包了一个小摊子,专门卖点饭团热茶撒子之类的东西,生意和利润虽不如长辈们在中心那边卖点心,但也别有意趣。

  能见到江边来往的挑夫,布衫黝黑的妇女,以及拿着糖葫芦笑缺了半颗牙的孩子们。

  能看见江南下半部分的府城。

  四人的生意一直到年二十九才跟着大人们一起喊了停,反正做生意的料都是家里拿的,这个决定做起来也不麻烦,桌椅板凳搬回来就行。

  年三十依旧十分丰盛,也许是铺子的生意好,今个年节里还配了酒,火红的灯笼,皎洁的银月,陈家今夜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天明。

  鉴于江南这一代有年初一撞啥运、啥心情,今年一整年都将保持这个运气、这个心情的传说,所以陈安的坦白宴没有放在今天。

  但也拖不得了,守则私塾年休很短,陈安得早点把这件事告诉爹娘,说服他们,然后让他们跟自己一起邀思然兄去拜见徐夫子。

  是以,年初二午食集会,在全家都把饭吃完之后,陈延看见陈安偷偷把大伯和伯娘扯进了他的书房。

  陈延不知道书房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半个时辰过去后,原本喜气洋洋的大伯和伯娘出来的时候眼角都带了一抹红色。

  ……

  再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按了加速键。

  ‘同介绍人一起面见夫子,告知夫子自己不想学了’、‘等待吕夫子回信’、‘同爹娘说好,你们继续在江南府做生意,赚钱、攒钱,将来当乡试路费,自己回去’,这一堆事听起来很复杂,但做起来,真的很快。

  年初四,受邀的吕思然来到的陈宅,同陈安聊了许久,隔日,吕夫子的信件到达。信内仅一句话就给了陈安无限勇气:‘你还年轻,一些随心。想回就回来,夫子在府上等你!’

  于是初五,一行人马不停蹄前往徐夫子家,徐夫子为人并不古板,知道私塾生源来来去去表示理解,很快便允了陈安退学,甚至想退还一半的束脩,当然,这一半束脩,陈家是不好意思拿的。

  总之,事情在年初五告一段落。

  陈延看见从夫子家回来的陈安连步履都比去时轻盈。

  看来,要一直留在江南府应考,果然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到家之后,陈安便根据吕夫子开学的时间订好了回川安县的日子,考虑到安全,大伯陈多财会随他一起返县。

  日子总过得很快,不经意间,便要踩到那个点了。

  在离开之前,陈安拉着陈延一起看了江南夜景、一起在寒风凛冽之中在雪地里放风筝、踏雪迎梅,去了岳山镇,甚至在一个雪天,坐上了一艘破破的小舟,原想复刻一下先人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为江南冬景、为陈安的离别再添一难忘之处。

  然后被告知,小破船不能生火,不然船恐怕会沉。

  陈延:……

  这要船真沉了,那就真要永生难忘了。

  最终,二人还是放弃了,在船上赏景完后,再去码头边的小茶肆喝了一碗热茶。

  纵是磨磨蹭蹭,十三日终至。

  陈延没有看见陈安乘车从川安县来的样子,却窥见了他乘牛车自江南里去的背影。

  看着牛车逐渐隐于地平线,大伯娘在一旁抹起了泪。

  陈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只听见秀秀小声问:“康弟,大弟走了你很难过吗?”

  他难过吗?

  人间亲侣,也难逃来去别离,每一次的告别,都可能是长达数年的不遇。

  但两条枝丫,很难永远缠在一起。他们都渴望成为一棵独当一面的树,便不由自主的去追寻自己的阳光雨露。

  就像那句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离愁总会有的。”

  陈延说:“我希望他在自己想走的路上能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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