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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君王已老

农门科举奋斗日常 冬日迟 10278 2026-04-21 00:11

  ◎病来如山倒◎

  禁足的一个月对陈延来说, 更像是休息时间。

  不必外出上值,工部的担子撂下来,翰林院的担子还没接, 整个人处在两条夹缝的中间,什么也不必担忧, 快活得不行。

  这样长的一段时间, 他在家里陪着妻子、女儿。

  早起为茵茵梳妆, 陈延发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茵茵的鬓角,也生了白发。

  他不怕自己身上的岁月流逝,却为妻子的衰老而难受。

  不过茵茵比他豁达, 总是排开他的手背,指着他眼角的皱纹说:“谁不老?你都老啦。”

  “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白头偕老, 有什么可怕的。”她轻笑一声, “等你更老一点, 告老还乡了,我们就和爹娘一样出去游历。”

  “好。”他眸子里噙着温柔的笑意。

  茵茵出去忙事业, 陈延就和女儿在院子里捣鼓小发明。

  陈延发现, 朗月身上的创造力是无与伦比的,她没有系统的学过物理和化学, 但对于世界的理解完全超脱于这个时代。

  她会对制作出的工具仔细观察、提出思考——

  为什么力向下, 为什么这样比这样更省力, 诸如此类。而且, 她不仅强于思考, 还有很杰出的动手能力, 简直就是一个古代的六边形发明战士。

  这一月以来,陈延偶尔提出一些超前的理论,朗月居然能根据他的理论做出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些东西里,甚至包含一个简陋的小型蒸汽机。

  陈延:……

  他再一次觉得这个时代束缚了自己的女儿。

  陈朗月看着这个小型蒸汽玩具向前走,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昂起头,“爹,这这——”

  她惊诧中带着一点这种东西居然是我做出来的自豪,喃喃道:“爹,它是怎么动起来的!”

  她缠着他讲述关于小型蒸汽机的原理、知识。

  对于一个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来说,解释清楚它其实并不难,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朗月对于‘科学’这个类目,有了一个小小的了解。

  但更大的疑惑随之而来,她问:“爹,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我问过姑父,也看过外公他们读书……书里,会讲这个吗?”

  她很疑惑问起这个问题,然陈延勾起了对自己出生地的回忆。

  那是一个绮丽美好的世界,陈延问:“你想知道吗?”

  “嗯。”陈朗月点头,“我觉得它们很有意思。”

  他应该把这些东西告诉女儿吗?

  只思考了一瞬,陈延很快做出了决定,说呗,已经说了一些,不怕再说一些。

  于是,他道:“那爹过几天再来告诉你。”

  旦日,陈延就在书房奋笔疾书,写下了一本普通的科学教案,它的名字叫——基础世界。

  然后拎着她,给女儿讲述一些基础的学科知识。

  后来有一天,这东西不小心被茵茵听到了,她也是一个脑子里藏着万千沟壑的宝藏少女,一听就停下了脚步,忍不住驻足了起来。

  “这是在说什么?”

  “天圆、是个球?天气受海风的影响……”姜茵茵把头伸进相公和女儿中间,“有点意思啊。”

  于是,新的爱好取代了旧的兴趣,在禁足的这段时日,小葵花陈延课堂开课啦~

  这对于陈延来说,真的是一段美好又快乐的时光,他几乎忘却了时代,和和美美讲着科学的故事,说着世界的奥秘,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简单的快乐。

  只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禁足的日子也总会结束。他也到了要去翰林院里上岗的日子了。

  在将上岗之前的一个夜里,茵茵忽然问陈延,“那么多的东西,相公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呀?”

  “可别说游记上!”

  陈延失笑,没有用敷衍的理由,而是忽然半开玩笑半正色对茵茵说:“茵茵,其实我生而不同。”

  姜茵茵一时之间听不懂陈延这话的意思,但她看到了在说出这句话后,陈延眼中的伤感。

  于是她没有犹豫,轻轻环住了他,“怎么了?”

  她拍拍他的背脊,“生来就这么聪明看起来还不开心了?”

  “没有。”陈延感受着怀里的温暖,“我开心。”

  新的人生旅程中,亲人、朋友,爱侣以及女儿,都是他期待的、喜爱的,除了世道略有些讨厌,又有什么不开心呢。

  人在四十依旧压到花枝乱颤,迷乱的一夜过去后,陈延很快换上官服、在翰林院上岗了。

  说起来,自上次入此间,已经快十五余年了。

  因为上一届的大学士乃病故在岗上,所以陈延来上岗是无人交接的,还好,老熟人许学士还在。

  一过十五年,许学士老了很多,但老人家看着还挺硬朗,见陈延,严肃的许大人脸上也难得挂上了几分笑意,“许久不见了,清远。”

  “大人,许久不见!”陈延拱手。

  翰林院清贵,这儿的事也不多,基本就是帮陛下打打下手,偶尔有庶吉士、编修去宫中讲学、或者是拟旨。

  当然,作为掌院大学士,翰林院的调度工作、主持翰林院养望、参与科举、入宫伴驾、编书,他也是逃不开的。

  但总的来说,这里是个闲差,因为能进翰林院的,大部分是聪明人。

  在满是聪明人的单位里当老大,总不会太难过。

  事实也正如此,陈延深秋上马,大学士的位置刚刚坐稳,就开始为陛下撰写个人志。

  写书对于陈延这个文科生来说,是个简单的差事,再者,在陛下的要求中,此书不同于‘史书’,传世、让天子自己观瞻的意义比较大。

  所以陈延写起来就更轻松了。

  轻松到他白天在翰林院里奋笔疾书,夜里还能回家,和妻子儿女说一说基础物理。

  陈延做翰林院大学士的第一年,便是如此的轻轻松松、快快乐乐。

  -

  陈延做大学士的第二年,恰逢三年一度的会试。

  这一年,他将更多的目光放在了科举、民生上。

  目光的转移,令他发现,近年来,参与会试的举子越来越卷了,昔年是从华美文章到做实干派,如今,大抵是因为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幅提升,这做实事的文章,也能文采飞扬了。

  华美文章令人目不暇接,举子们口中的‘风土人情’,也叫陈延领略了一下各地都在上扬的经济。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翰林院也迎来了新鲜的血液。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目里含着光的小编修,这一年,陈延想过从里面挑一挑适合的女婿。

  然,一生一世一双人者毕竟难找,这一届许多人都已有了通房或者已经定了亲。

  陈延有心将目光移到世家之中,但听着那‘四十无子’方能纳妾,他又头痛。

  这听起来很好,那若月儿真的四十无子呢?

  这一年,他去问女儿,却得到了一句:我又不着急。

  好吧,于是陈延和茵茵决定,这女儿,再养几年也罢,无所谓。

  精彩的一年过去,翰林院中,新人出头,陛下也有了新的偏爱的少年郎,不过陈延依旧是所有人中,被点的最多的。

  ……

  如水的时光就这样悄然的过去。

  四海升平,天下无大灾,虽然陛下偶尔昏聩一下下、偶尔小心眼一下下,但历史的车轮宽广,并不在乎小小的路不平。

  在陈延的眼中,大名朝依旧急速发展着。

  因为前期书塾的铺垫,加上粮食并不紧缺,边境太平,识字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工匠也变得越来也多。

  工匠一多,各种各样的发明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而文字令人的见识增长,我朝又并不限制行商。

  许多心思活泛的人背着本地研究出的新器具,前往其他各地,互相贸易往来,经济也变得格外发达。

  陈延站在高高的山峰之中看着下面的一切,感觉到名朝已经很解决他记忆中的宋朝了。

  只是大名比大宋更完美一些,没有重武轻文,武将还保持着相当的地位。

  他想,自己有生之年,会不会真的迎来小资本主义经济的稍稍萌芽呢?

  他不知道,只觉得,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民智开放、后面的几任君王又不给力,可能民众真的会起义。

  在陈延的胡思乱想之中,偏居一隅的大名,忽然迎来了海上的客人。

  作为后世之人,陈延是拒绝海禁派的中坚力量,他支持航海,与外国人贸易,是以,几年的时间,海上的航路搭建得很快。

  新的种子,新的器具、新的理念,以及更多的钱,逐渐传入中原。

  人民变得更加富足,因为大家都有钱,所有很巧妙的,‘天下大同’出现了。

  因为大家都过得很好,所以不必‘铤而走险’,治安变好,人口变多,大名在陛下六十这年,进入了空前的盛世。

  这一年,朗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没错,是女鹅自己找的,在陈延眼里,这个女婿什么都不好,就是高了点、好看了点、体贴了点。文采非常一般、武艺倒是很高强。

  他不太想同意,但是看着朗月喜欢,还是同意了。

  新女婿是个小将军,朗月和他成亲之后,就远游、陪他去任上了,长大的小鸟飞出了巢穴,虽然陈延已经是个四五十岁的老权臣了,在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有一次和天子聊起朗月,陈延一时控制不住哭了,差点逗得陛下笑岔气。

  “清远,你可真是……”天子找不出形容词,只是想笑,笑过之后,他表情又略略收敛,“不过你与月儿,倒是父女情深。”

  提及父女情深,他表情有些复杂。

  陈延知道,他这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陛下已经真正年老了,开始力不从心了,而殿下们,却正值壮年,因为年近六十而不立太子,朝中有许多臣子劝谏,惹得天家父子关系有些紧张。

  “诸位皇子心中最高位也是陛下,又何尝不是父子情深?”陈延道。

  “不一样。”陛下抬手,“不谈此事,此事又臭又长,是谈不完的,还是说说你与叶问的事。”

  “一眨眼……你们也在任上这么多年了。”

  陈延和叶问都在各自的部门里成为了最老资格的人,这么些年的动作,陛下看在眼里,而此时,也是时候要动一动了。

  因为宫内的叶衡告老了。

  陛下深谙制衡之术,叶衡告老还乡,那么,叶问在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上,总算做到了头。

  天子痛快地让叶问升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若不出意外,这将成为叶问做官的顶峰。

  老皇帝觉得自己对叶问的安排十分妥帖,就是在安排陈延的时候,他犯了难,陈延已经做过六部尚书了,按理来说,他不能再回去当尚书。

  但翰林院掌院之上,唯有太傅、太师,这些宫内行走的官职,天子不希望自己喜爱的臣子掺和到乱七八糟的夺嫡之中。

  而入阁做宰相,这个官又升得太快了,再说了,也不妥。

  是以,天子觉得还是再等等吧,他的老臣,再在翰林院的位置陪一陪他。

  ……

  对于调令,陈延无甚意见,对自己没有动他也表示理解。

  因为他的位置的确不好动,往上走没有合适的位置还不如待在翰林院,至少清贵是真的。

  闲但有名,也是真的。

  不过在和叶问吃庆祝饭的时候,叶问还是提了一嘴关于官职的事,“二弟再等等,陛下必不会忘记你。”

  “吃你的饭吧。”陈延抬眸看他,“你现在到顶了,也可以开始着手培养晟哥儿了。”

  “嗯嗯。”叶问点头,吃了口菜:“我已经和秀秀商量好,此番让晟哥儿和我爹一同回江南,到时候直接在江南准备乡试。”

  那孩子先前已经中了秀才,留了两年火候,这次下场,也是冲着前面的名次来的。

  讲了会儿孩子们的事情,周遭人不多,叶问拉着陈延,“二弟,你常伴于陛下身侧,陛下当真没有丝毫立储的意思?”

  这样的问题,也就叶问说,陈延会回两句,“也许想过,但想法均未出口,陛下身体不错,虽然六十了,但能跑能动,体不弱,加上几位皇子里没有特别出挑的,所以还在犹豫吧。”

  当然,真正的原因也是舍不得权利。

  天下之主的位置,不到最后一刻,就算继任者是自己的儿子,又有谁愿意让出去呢?

  毕竟,谁有都不如自己有。

  叶问蹙眉,“话虽如此,但毕竟要多方考虑。”

  “若有风雨,陛下——”

  “殿下们也都成年了,将来若是不平,岂非要动摇国本。”

  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但陈延还是劝叶问:“若你想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好好坐着,这样的话题你还是暂且不要参与。”

  “等吧,这事儿,得等陛下自己想开。”要等他自己意识到,人的生命是不能长久的。

  终会有那么一日,他才会隐隐有立储的念头。

  毕竟成宇帝虽然有时候会想太多,但并不是狭隘的君主,心系天下,必不会眼看着天下生乱,会做出抉择的。

  “好吧,在关于陛下的事上,还是得听你的。”叶问歇了劝谏的消息,准备耐着性子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秋季节转换,温度有些不正常,还是因为叶问真真是个乌鸦嘴。

  在二人讨论完陛下身体的话题后不久,早朝忽然免了,因为这十年来都没怎么病过的成宇帝,忽然病了。

  而且一病如山倒,直接就是发热、腹泻和咳嗽的三板斧,一切可谓来势汹汹。

  给朝中所有人都发射了一股信号:

  陛下真的已经老了。

  朝廷无数言官,有的是不怕死谏之辈,在陛下好不容易熬过病痛,人瘦了一大截兢兢业业上朝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关心君主——

  而是在朝堂上大叫:“陛下,国不可不立储君!如此情状,还请陛下三思!早日立储啊!”

  “还请陛下三思!早日立储!”

  连绵不绝的请愿声在大殿上响起,陈延看见陛下的脸直接黑了。

  然后,久到有是多年没有发过大脾气的天子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赏了起头的人一招当堂罢免,威慑重臣。

  但那人被拖下去之后,天子气到咳得脸红,下首所有人都紧紧的盯着他——

  陈延看着这一切,心里知道,真正的夺嫡之路,算是拉开序幕了。

  朝廷维持了十年的太平,恐怕很快就要被几个皇子皇孙们打破了。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大事,陈延还不是太担心,他现在全副心神都放在陛下的身上,都放在陛下拿出的丹药身上!!?

  陛下的身侧,怎么会突然出现丹药!

  陈延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本卷为完结卷,主要交代成宇帝 下一任天子陈延间的事,时间线会略快一些,部分省略的补充剧情【女鹅的恋情】等,会在番外中交代~读者们贴贴,可以看章节名购买。感谢在2023-05-15 00:12:13~2023-05-15 23:5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相见不见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1章 每个帝王的尽头

  ◎嗑药◎

  这是平凡又普通的一天。

  日光穿过殿宇, 撒在堂前,成宇帝看着地上的阳光,心头满是缄默。昨夜……

  自病后,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他知道,自己老了, 也知道自己该坦然的面对这件事情。

  但这种坦然的背后, 是被溢满的急躁!

  怎么会这样!朕怎么就老了!

  膝下的皇儿有得用的吗?!朕做了这么多利于天下的事, 是人人歌颂的贤明君主, 老头难道就不眷顾朕吗!

  朕才六十而已!比不得先前那昏聩的天子吗, 怎得还不如他那样的罪人康健……

  这种烦躁的情绪在太监为自己穿靴子的时候到达了顶峰,他确实青春年少,是个小太监, 皮肤光滑,而自己——

  岁月无情地带走了他的青春和精力,他不止一次的意识到, 自己到了。

  成宇帝也挣扎过, 朝堂上争端不休, 他也想过要立储君,但, 立谁呢?他之前还没考虑过这件事, 现下要考虑起来,觉得谁都不好。

  而且也太着急了, 太着急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催, 难道朕立刻就要死了吗!

  愤怒上涌, 任何事都不顺心, 就在这样精力不济, 心情不好的时候,第三子楚江铭向自己进献了一名道士。

  成宇帝之前从不相信什么道士、方士,他起家上位之途告诉他,人能相信的、仰仗的只有自己。

  但三子江铭进献的道士并不会占卜之术,而是精通药理。

  一颗圆圆的、小小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丹药入口,却能让人重振雄风,精神百倍。

  这是一段奇妙的感觉,令成宇帝觉得自己找回了昔日年少的无限精力。

  于是,道士们被留下了,成宇帝想:江铭是个不错的孩子。

  ……

  成宇帝不想被别人看见他服食丹药之事,但对清远,他倒没有刻意隐瞒。

  在陈延面前,成宇帝把丹解释成一种药品,“吃了能略微提神,朕近日里可少不了这些东西。”

  陈延心中乱得很,实在是丹药这种东西……

  实在是古往今来,无数帝王从英明走向坑爹的门,都是从丹药开始的,从缓解疲惫到渴求长生,仿若打开潘多拉的墨盒,昏聩无比,开始令人操蛋的后半生。

  他怕成宇帝也陷入这样的境地之中,稍微规劝了两句:“陛下近来精力不济?可是先前病了?冬日将临,陛下也该多修养修养。”

  他以晚辈的口吻关心着天子。

  天子摆摆手,“先前有些不济,现在看倒是好多了。”

  “那丹药之事……”陈延偏头,喃喃道:“陛下,是药三分毒,可曾派人试用过?万不可对龙体有损。”

  入口之物,成宇帝肯定是派人试用过的,太医也验过,无甚大碍。

  再说了,这是儿子献上的人,成宇帝也派人去那边的道观了解过,确实有人吃了丹药后重返‘青春’,不然他怎么敢试。

  当然,这些私密的事,便不用告诉清远了,“凡事有量,朕服丹药并不过量,清远不必担心。”

  天子挥挥手,满不在意。

  但陈延没办法不在意,他目光里带着担忧回了家。

  然,这种担忧很难与人言说,因为陛下不过是暂吃点丹药、又没有做很出格的事情。

  是以,陈延只能想着每次进攻规劝两份,让天子守住这个量。

  但他总觉得,丹药的事不会这么快结束,因为近来成宇帝的气色真的变得挺不错的。

  若这些都是丹药的效果,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果丹药一直有用还好……但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

  按照过往的历史来看,要么今后要加大剂量,要么——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

  天子的变化,不仅在陈延眼中,也在朝堂众人眼中。

  大家很快发现,陛下从每日早朝要迟一会儿,变得能按时到了,人也更精神矍铄了,处理公文奏表,比先前好了许多。

  大家不太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陛下保养得宜。

  几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去面圣时,也少不了称赞陛下的精气神,引得他对丹药更满意了。

  反应最直观的就是养心殿里出现了许多盛放丹药的盒子,大太监东领的身上也有,还有,朝野之中,大家也终于听闻了陛下寻人炼丹之事,可见陛下对此,已不再遮掩。

  ……

  令人充满担忧的一年很快过去。

  入冬,大名休朝,陈延在家里和茵茵准备过大年,朗月和夫君则在戍守的地方等着过暖冬,今年不回来。

  这么远,非诏,女婿也回不来。

  在家里吐槽了就女婿之后,陈延和茵茵过起了二人世界,也算快快乐乐。

  次年,朝堂大变革,也许是度过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冬季,成宇帝感受到了身上久违的力量,不再虚弱,反而令他‘大度’,在今年,将所有的成年皇子,全部放到了前朝。

  有入户部、吏部、大理寺这种机要部门的,也有入翰林院、礼部这种文职部门的,当然也有被发配到边沿部门的。

  到如今这个年头,陛下手底下的皇子也不少了,不过长大的多,成才的少。

  也就一二三四几个皇子,看着有一争之力。

  被分到陈延的翰林院的,是先前被称之为老好人的二皇子,二皇子如今也已经三十来岁,有妻有子,大抵是因为人很柔和似水、又饱读诗书的缘故,看着很有文气。

  又文气,又不高傲,看着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陈延看着他,觉得这人还挺妙。

  他在这边作观察日记,感慨二皇子心中有锦绣,另一边的叶问快要爆炸了,因为陛下把三皇子分到了吏部。

  三皇子浅薄又直白,得知自己被分到吏部之后,立刻觉得自己简在帝心,下一任的太子就是自己,放肆得很。

  偏偏他又是皇子,叶问一下两下制衡不了他,弄得吏部的生态都有些乌烟瘴气。

  令他忍不住和陈延吐槽:“光是在吏部就这样了,若是执掌天下……”

  “我简直不敢想。”

  经过这些年的观察,陈延发现三皇子举杯睚眦必报、好逸恶劳、记仇等多种不适合成为君主的低劣品质。

  如果这样的人当了领头羊,那大名二世而衰不是说说而已。

  陛下目前还没有失心疯,三皇子这样不加收敛,应该是坐不上储君位置的……不过也不一定,父看子,与他们看三皇子,又有不同的。

  “这样说来,我竟觉得几位皇子都不如陛下……”看来看去,陛下才是真的好。

  陈延笑着说:“毕竟我们都是陛下提拔起来的臣子。”

  “但陛下也不能长生不老,还是寄希望于这段时间,诸位皇子经过历练,能有所成长吧。”

  然而天潢贵胄成长起来总是困难的,特别是大皇子他们,前几十年都在养尊处优中度过,接受的权利、管理方面的事情比较小。

  乍然到了各个部门之中,还在打自己作为皇子的官腔,一时间,朝堂之上不时有人反应几位皇子的不足之处。

  不过几个皇子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他们不改正在工作上的错误,满腹心思开始准备天子的寿辰。

  毫不遮掩地给人展示着一种:只要得到圣宠,就能成为将来的天下之主的奇怪想法。

  静静看着这发生的一切,再看着自己名下仿若置身事外的二皇子楚江岚八风不动的样子,陈延莫名觉得此子并非池中物。

  -

  在众臣的期盼之中,陛下的寿宴很快开始了。

  大皇子和三皇子轮番上台争宠,三皇子大笔一挥,给天子再赠送了几封炼丹能手,令天子在寿宴之上龙心大悦。

  而大皇子也不遑多让,直接进贡了一个会说一些大名话的异域美人。

  陈延看着那女子,心想,她应该是航海之后的产物……金色的头发,碧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高挑的身材,年轻活力,看着美艳不可方物。

  成宇帝不是一个好色之人,但这样美丽又充满异域风情的女子,哪个当权者能拒绝?

  他又开了一阵,赏了一波大皇子,二皇子准备的则是自己书写的百寿图,平平无奇,但从心意上来说,也并不掉份子,得了陛下一句孝心可嘉的赞许。

  这寿宴,陈延和叶问是坐在一起的,叶问目不转睛盯着各位皇子皇女们的献礼,嘴里不停,而陈延则注意到,这短短的一次寿辰……陛下竟然吃了两次丹药。

  他吃丹药,说明有些累了,短短一个多时辰,吃两次——

  一种不好的征兆映入脑海。

  但他近来受陛下传召得少,并不清楚陛下的具体用药情况。然照寿宴这频次来看,不会太少。

  ……

  而这样的担忧,也很快落到实处。

  就在前朝传着天子年逾六十,仍令外邦来的妃子有孕,赞陛下身子骨不错之后不久,一个炎热的夏日,在天子度过荒唐的一夜之后,他忽然病了。

  病来得十分突然,起初只是无力、疲倦,然后是腹痛、腹泻,甚至是呕吐,吃什么都吐。

  天子再一次感到‘鲜活的生命力’要离自己远去,他急忙叫来了御医了道士,令两方人同时给自己想办法。

  ……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宫外的人其实并不清楚。

  只知道一连几日免朝后,陛下突然下令赐死了宫内所有的方士,然后把三皇子和大皇子叫进宫,二人竖着进的宫,出来的时候,已是横着。

  两位成年皇子被禁足三月,旨意刚下没多久,陛下又昏迷了,这些事情挤挤挨挨在一起,令朝堂嘈杂而沉浮,后头二十多岁的四皇子,好似突然开始崭露头角。

  一直到陛下恢复上朝,未对四皇子表现出任何的优待,他头上的光环,才慢慢消失。

  一切仍是扑朔迷离的,唯一分明的,只有陛下确实越来越差的身体。

  -

  陈延又被叫进了宫。

  如今,早朝已从一日一次,变成了两日一次,前文提过,大名朝有明哲保身之臣,便也有死谏之臣,有趁着这个时间,逼迫陛下早立太子之臣。

  二日一朝,临朝必提立储,成宇帝的压力也起来了。

  他开始频繁传召臣子入宫,询问立储之事,诸位臣子回答,凡答得不好的,轻则受斥啧,重则被陛下降职,为着这种事降职……陈延看出来,天子应有些失去理智了。

  果不其然,到陈延入宫的时候,成宇帝的眼睛轻轻凸起,皮肤蜡黄,手干而长,已经很有老人面刻薄的样子了。

  但见陈延,成宇帝还是笑了笑,“清远。”他依旧亲热地叫着陈延的字,然后抛下了一个炸弹一般的问题,“朕如今看起来是不是更老了?”

  回答是,估计今天就要横着出去了。

  陈延面色不变,答非所问,但又点题,“陛下近来怎么了?连日生病,精神确实不如以往,臣听闻陛下清了一些道士,可是丹药之事……”

  这个世上,敢这样直白的跟成宇帝提丹药的,也就陈延一人了。

  成宇帝面露丧色:“清远果真谨慎,是药三分毒、那丹药……”

  天子没有多说话,但一切,已经尽在这个表情当中了,陈延猜测,那药丸子有用应该是真的,只不过含有的重金属或者是其他有害元素较多,吃一点查不出来。

  吃多了,容易透支身体,而且会产生耐药性,要想有用,得越吃越多。

  “不提丹药的事。”成宇帝拂过刚才的话题,“今日叫清远来,是有些事要问问你。”

  “如今,朝堂之上人人喧要立储,国不可一日无储……话里话外,都是要应对朕有不测之后的事,不测不测。”成宇帝咳嗽了一声,“难道在这些人心里,朕便没几天好活了吗?”

  看来今天,糊弄两下是糊弄不过去了,陈延立刻从椅子上下来,对天子说:“陛下息怒!”

  “此怒并不对你,清远,你说说看,难道朕真的到了必立储君的时候吗!!”

  年老的鹰用锐利的眼睛紧紧地锁着眼前的人,这是他最相信的、最倚重的人,成宇帝觉得自己的内心其实在为难清远。

  如果他说该,那么没错,清远果然是一个不畏强权,是一个敢为天下百姓直言的好官,他敢大胆的说这些话,但同时,成宇帝也会觉得失望。

  他看他为子!他竟然一点不顺着自己!明明朕已经这么难受了!他一句好话都说不得吗?

  但若陈延说不该,还能再等等,成宇帝内心会觉得慰藉,觉得清远不愧是朕视为后辈之人,贴心。

  但贴心的背后,成宇帝又要失望。

  清远是不是怕了,怕自己在他说出正确的答案之后,内心生厌,所以才故意说,不必立储。

  果然,这天下永远没有能一直站着的人,所有人的最后,都是虚无。

  这看似是一条死路,毕竟,有点交往礼仪的人,不会问这种问题,该和不该都是错。

  但成宇帝是天子,他没有忌讳,他就想问,就想得到这个答案。

  他敛目看着陈延,陈延也看着他,然后说出了一番令成宇帝眸光一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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