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闻敬选择留在豫州众人并不意外, 以五皇子的处境无论在哪儿都比在建康强。
闻敬战功傍身,皇帝却把他的封赏划掉,这无疑不叫豫州军对他产生同情, 因而太子想方设法在豫州军里多加了个“录事”一职, 豫州军大部分人对此并无反感。
闻敬在豫州军任录事这大半年一直安安静静不作妖,存在感极低, 叫豫州军上下常常忘了他们还有“录事”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官职。
对自己牧下有个皇子, 席瞮并没有格外关注。
当年在湘州, 长沙王府的老王妃联合当地士族乡绅搞事情,给他使了多少绊子。比起长沙老王妃,闻敬没有实权, 在豫州毫无根基, 实在太弱。
然而,现在看来, 他们都低估了这位曾被皇帝当众斥为“恶子”差点儿被皇帝亲手掐死在襁褓中的皇子。
他的安静并不是真的安静。
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回城。
在城门前,骆乔停下, 点了两队士兵押送匪徒去府狱关押,随后朝闻敬、席瞮抱拳告辞。
闻敬注视着骆乔的背影,直到她被挡住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甫一转身, 他发觉席瞮投注过来的目光。
“席刺史?”
“殿下是回营, 还是回城?”席瞮问。
闻敬身为豫州军录事, 在城外大营里也有他的营帐,点卯也是在大营里,他平日也多是在营中。
“回城。”闻敬四平八稳地说。
席瞮便引手, 请他先行。
闻敬回到城中宅邸, 想到今日种种巧合,不免有些懊恼。
尤其是被豫州兵“搜”出来。
“殿下, 骆校尉怕是故意为之。”门客还在他耳边如此说:“斥候定然早就发现我们,借着搜查匪徒把咱们拱出来,她是否是对殿下您有所不满?”
闻敬蹙着眉头,沉声道:“没有证据的事,不可妄自揣测。”
门客道:“殿下,咱们所行之事千难万险,自然是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位。在下知您待骆校尉有所不同,可是骆校尉待您一向是敬而远之。建康那边送来的消息您也不是不知道,骆校尉二访南康王,说不定她投入了南康王门下。”
闻敬的脸也沉下来了。
他面上不想承认,可心底里却多少认同了门客的话。
骆乔的确对他是敬而远之,哪怕他们也算是在战场上有了过命交情。
“骆校尉一直中立,于殿下亦算有益。若她有偏向……殿下该早做打算。”门客劝道。
闻敬沉默不语,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门客的话。
门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只能把话掰开了说明白:“殿下,我知您心中所思,年少慕艾,人之常情。骆校尉……”
门客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评价骆乔,在世人的观念里骆乔并不是好妻子的人选,其他不说,就说夫妻之间发生矛盾,她一时怒气上头没控制好力气一拳把夫君打死,这都不是有可能的事情。
再说,妇人合该相夫教子,她这明显不会安于内宅,届时家宅不宁该如何是好。
“对殿下来说,骆校尉是臣子比是您的妻子更好。”门客委婉来委婉去怎么都觉得不合适,干脆就直说了:“再说,您能把我娶得到骆校尉吗?皇帝且不论,太子和彭城王会让您如愿吗?退一万步讲,您真娶到骆校尉,那就是走到了台前,现在的您有能力对抗太子和彭城王吗,且还有一个南康王搅合其中目的不明。”
闻敬彻底不说话了。
这些话他都明白,不用别人说他也明白,只是年少的感情哪能轻易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已经在很努力克制自己了。
门客最后说:“殿下,将来你坐上式乾殿的椅子,天下尽在你掌握,要什么没有呢。”
闻敬缓缓颔首:“你说得对。”
门客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跟着的主公在情之一字上拎不清,他投靠的上一位就是败在女人身上,如果这位还是这样他就可重新考虑的。
好在,五皇子不是。
随后,门客说起席瞮来。
他建议闻敬在土改一事上相助席瞮。
“席刺史收缴土地,除了要在豫州彻底站稳脚跟,也是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席司徒老了,他的两个儿子没有老子的魄力,等席司徒不在了襄阳席氏定然走下坡路,所以,席刺史行事才会如此激进。”
“朝中反对者甚众,从席刺史这几个月来频频被刺杀可见一斑。这时,我们相助,那就是雪中送炭。”
闻敬觉得有理,但是:“再等等。”
“殿下要等什么?”门客不解。
“等席瞮处境更艰难些。”闻敬道:“雪中送炭,得在对方熬不过寒冬时。何况我们现在的精力还是得放在矩州。”
周祈按照约定送了钱来,他自然会帮她把事情办好,他是个诚实守信之人。
门客真觉得自家主公没必要搅和到齐国的叛乱里去,还帮着已经是宋国太子妃的齐国公主在里头煽风点火,真就不怕玩.火.自.焚么。
可闻敬与周祈的合作是在他投靠之前就定下的,闻敬能告诉他如此重大之事是对他的信任,而不是让门客事后诸葛亮的。
那时候的闻敬手里可用的资源寥寥无几,周祈主动找上来,闻敬不可能把她往外推。
门客反对把精力过多投入在齐国,谏言帮忙可以,但别掺和过深,以免被人拿到对己不利的把柄。
闻敬颔首,将矩州事交由门客负责。
齐国矩州的全为起义已三年,一开始势如破竹连下三州,被齐国镇压节节败退困守矩州城,后忽然如有神助般奋起反扑连胜齐国朝廷军三场,现在踞矩州一州之地,齐国朝廷军竟突破不得,且时不时做出往西南益州试探的动作。
齐国这场打着“帝王不仁”旗帜的起义一直被其他三国关注着。
同样被天下关注的,还有豫州的土改。
转眼就临近秋收,所有人都等着看豫州能收上多少粮食多少税。
许昌城外,金色麦浪滚滚,黍、菽亦叫人满目金黄,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
席瞮与仓曹等一干官吏在城外查看田亩收割情况,田中劳作抢收的农人看到他们,停下手上的活计朝席瞮行礼,真心实意地唤:“使君安好。”
豫州土改,州中丁口皆分到了地,由官府分配给每丁的土地明令不许买卖,叫大多百姓都放下心来,他们一直有田种,不用担惊受怕哪日又被士族豪绅找了什么理由强买了土地。
对百姓来说,有地,就有根,就安心。
今年还是个丰年,望着丰收的田地,但凡不是太懒惰的,今冬的日子不会太难熬,百姓们打从心眼里感激他们的刺史。
席瞮摆了摆手,让农人们自便不要多礼。
“今年的秋税稳了。”仓曹喜形于色。
他当初接到吏部的调令调到豫州时,有人嫉妒有人说风凉话,也有人为他担心,他自己也有点儿前途未卜之感。
到了许昌后,得知席刺史的大改革,他觉得这事就是天方夜谭。
看到席瞮接连被刺杀,他觉得自己怕是离凉不远了。
但这些他都挺过来了。
现在豫州丰收,州里上下欢欣鼓舞,这政绩里有他的一份。
“秋日干燥,注意防火。”席瞮吩咐下去,叫各县加强田间巡查。
骆乔带着一队士兵在不远处路过,遥遥见到席瞮,她抬手令停,过来与席瞮见礼。
豫州军编制三万,不过从宋国收回豫州到现在兵力一直没有征满,要等秋收之后州府才会下征发兵役的文书,现在豫州满打满算只有三千驻军,这三千兵马除了一千驻守许昌,其他驻守顿丘、汲郡一带盯着东魏的一举一动。
今年年景不错,东魏也丰收了,有了余粮邺京的心思怕是要活泛起来。
许昌附近的驻军由骆乔等几名校尉日常组织操练,现在农忙,士兵们被分配去给农户们帮忙。
这会儿骆乔带着一队士兵路过,正是他们划分的田地已经收割完,组队回营。
“高羽何时出发去顿丘?”席瞮问道。
州中预计再有半月秋收便结束了,兵曹已经准备好点兵的籍册,骆乔等部分军中将领已经接到军令,整装不日北上防恶邻南下。
骆乔接到的军令是驻防顿丘郡,直面东魏的第一道防线。
“十日后开拔。”骆乔说。
两人并排站在一处田埂上说话,官吏们各自去忙手头上的事,席瞮身边的护卫也被他稍微遣远了点儿,好叫两人说话不被打扰。
有骆乔在侧,席瞮安全无虞。
“我接到情报,东魏霍群联合了几个贵姓在暗中调兵,邺京的老皇帝身体不行了。”席瞮偏头看了骆乔一眼,“邺京的间者认为霍群这是在准备逼宫。”
骆乔点点头,她也接到了这个情报,更有东魏大皇子霍绅也在游说朝臣,欲以长子身份继位,三皇子霍麒和其他皇子也没闲着,动作频频。
看这样子,东魏的老皇帝怕是真活不了多久。
或许邺京暗中调兵并不是南下,但豫州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邺京那一堆皇子比起他们老子,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那位老皇帝要是没了……”骆乔说到这里很难不幸灾乐祸,东魏越乱对宋国越有利,有道是,趁他病要他命。
她对席瞮说:“我为先锋,将来咱们一起去邺城,把邺城的土地也收缴了。”
席瞮笑问:“只有邺城吗?”
骆乔豪情万丈:“自然不能落了长安和成都。”
骆高羽的嗓音不是清丽的或温婉的,她因为要操练士兵常常要喊话,平日里说话就不爱高声,略微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用嗓过度的沙哑,有一种别样的浑厚的美。
一字一句扎在席瞮耳中,叫他下意识想去揉揉耳朵。
闻敬隔着老远看到并肩而立的两人,脸慢慢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