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消失的母亲(三)
朱慧?
听到这两个名字,中年女人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微弱的慌乱。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慧是谁,慧慧,是找你的吗?”
被婆婆提及的小慧更是一头雾水:“妈你在说什么呢,我叫李慧。”
村子好些人都姓李,她也姓李,据说很久以前村子并不叫菩提村,而是叫李家村,所以李在这里是大姓。
“那我就不认识叫什么慧的人了,这个人的尸体在哪我怎么会知道。”中年女人慌忙避开顾音的眼神,然后几步上前,拉扯女儿李招娣,“死丫头你还敢回来?看我和你爸怎么收拾你。”
“你别对她动手动脚的!”黄小胖听出来这人就是李招娣的养母,立马上前把她挤开。
“你谁啊?我教育我闺女关你什么事情?”周蓉差点被黄小胖挤得再摔上一跤,立马气得用眼睛狠狠刮了一眼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死胖子。
小慧连忙上前帮婆婆介绍:“妈,这是招娣在外面找的相好的,你看他把咱们招娣养得都不像咱们村里人了,肯定很疼她,刚刚和你说话的那个,就是他妹妹,周奶奶刚才还夸她像个仙女似的。”
小慧的话乍一听似乎只是在实话实说,可是落到黄小胖耳中始终有些不怀好意的意味,特别是她一边说还一边挤眉弄眼,一看就知道再打什么坏主意。
小慧原以为婆婆肯定会大闹一场,不曾想她只是拽着李招娣朝前走,嘴上说着:“管他们什么人,咱们村子不欢迎这些外乡人,死丫头还把人带回来,到时候村长知道了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居然没对死胖子兄妹做什么,完全超出了小慧对这个最喜欢胡搅蛮缠的婆婆的认知。
“妈,他们怎么办?”小慧连忙叫道。
周蓉没好气:“赶走!哪来的回哪去,我家不欢迎外人过来。”
这……小慧看了看走远的婆婆和李招娣,再扭头看看明显想追过去,却又碍于妹妹,一直犹豫不定的死胖子。
小慧也顾不上黄小胖刚才对李招娣的态度那么差,这会儿又开始担心李招娣安危的违和感了,她捂着肚子,瞪眼:“没听见,还不快走。”
小慧的目光扫过面容姣好的顾音,冷笑讥讽:“小心到时候想走都走不来了,留下来给李招娣作伴吧!”
黄小胖站在原地干着急,可是顾音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他连忙过去:“师父,我们不跟过去吗?”
顾音扭头看他:“你跟过去看看吧。”
黄小胖疑惑:“师父你不去?”
顾音摇头:“我有事需要亲自去确认,李招娣那边暂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你不必担心。”
考虑到黄小胖只是个普通人,在一堆被功德光庇护的人群中,稍微有点那么弱小无助了,顾音从背篓里拿出几张符纸。
“这几张是束缚符,真要碰上什么事,你贴到对方身上即可。”
黄小胖还没入门,顾音只给了他一个最简单,还不需要念咒施法的符纸。
看着手里这几张再普通不过的符纸,黄小胖立马想起刚才在山下拿到的那个神奇符纸,一脸激动。
感谢老天爷,让他真找到了一个宝藏师父,会看相算卦,看透他人过去和未来就已经够厉害的,给的符纸也那么神奇,完全刷新了他对这一行的认知。
“师父,你要去干嘛?”黄小胖试探询问。
顾音从还没进村开始就有些怪怪的,刚才看到李招娣的养母后,还问出了一句不知前因后果的话,着实让黄小胖摸不着头脑。
“这不关你的事情,再不追上去,你可就找不到人了。”顾音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示意鸡师弟在前面带路。
黄小胖这才发现李招娣她们已经走没影了,连忙把符纸塞到兜里,哼哧哼哧的追了上去。
顾音走的是另一侧的路,因为山上的人很少下山,大家都在村子里活动,所以顾音这一路获得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少女出挑的容貌和气质,无不在说明她并非本村人,也十分有可能不是镇子上的人,也不知道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她带上山的。
“美女,你是谁家的?”
顾音到了下一个小道刚要拐弯,就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几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神轻佻,在顾音身上打量,目光从她精致到不似真人的五官一路往下看。
刚到纤细的脖颈,这个男人只瞧见有什么东西朝自己扑过来,紧接着他眼睛一痛。
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让另外三个人吓得后退了一步,然后才敢定眼看去,发现不知道是谁家的鸡在啄人。
在村里鸡鸭是很常见的家禽,基本都是散养状态,这种五彩大公鸡也不少,所以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是谁家的鸡发了疯。
顾音不紧不慢地绕开地上的男人,另一个人见状,立马伸出手:“美女别走啊,认识一下吧。”
顾音轻叹,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庇护这些本该命运多舛,死于非命,或者会面临牢狱之灾的人。
明明都是非死即伤的命格,却因为这些功德光的参与,让他们至今都还活得好好的。
顾音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应该是谁砍柴的时候不小心遗漏了几根在这。
男人看到这一幕,猜到她是想反抗,并不怎么当回事,在他们眼中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弱,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一个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他们不仅不怒顾音竟然还想反抗,反而愈发兴奋,激起了他们心里丑陋不堪的欲念。
这条路放眼过去,不仅仅只有这几个男人,还有几个在门口嗑着瓜子扯闲话的大爷大妈,他们瞧见这一幕也不出声阻止,继续唠嗑,还不忘对顾音这个生面孔从头到脚点评一番。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个小姑娘要惨遭毒手的时候,只见她挥动着比她手臂还粗的木棍,一一打在了男人的手部,腰部,和腿部。
只是几个步骤的功夫,男人的身子猛然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四肢似乎没有任何知觉了,吓得哇哇大叫:“臭娘们,你对老子做了什么!”
明明刚才那几下都不算疼,为什么他现在动都动不了了!
剩下的两个人看看瘫在地上的同伴,再看看那个被鸡啄得在地上打滚,捂着眼睛哀嚎的男人,再次吓得后退了几步。
顾音面无表情地注视掉了两天半寿命的时间,心情不怎么好。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身上的功德庇护,她本来不该为此掉寿命的。
因为心情不好,顾音看向这两个男人的眸光都带上了凉意,那两个男人本质上就是怂货,特别是看到瘫在地上的男人好像瘫痪了一般,起都起不来,他们哪里敢再招惹顾音。
这时候顾音的容貌已经无法让他们产生邪念了,更多的是惊恐和无助。
他们常年待在村子里,从小就受到了树神的庇护,不管他们做过什么缺德的事情,也从未出过事,那些出事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在村外。
可这一次在村里不仅出事了,伤到他们的还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外乡人。
这种从未出现过的异常情况,让两人连忙跑远,被鸡师弟啄伤的男人也捂着流血的眼睛,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有那个无法动弹的男人被迫留在原地,看到同伴都丢下自己跑了,再次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他居然害怕得痛哭流涕。
心情很不痛快的顾音踢了踢他,问:“你知道朱慧吗?”
男人现在只有脖子能动得了,他费力地扭转脖子,看向顾音:“我知道,但你得先救我,我才会告诉你朱慧是谁。”
少女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三秒后,她收起了眼神,淡淡:“你不知道。”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任由男人怎么求饶或者辱骂,她也丝毫不理会。
一直在远处观察这边动静的大爷大妈,瞧见这姑娘明明要走远了,又冷不丁停下来,毫无预兆的朝他们这边走来。
想到她刚才不知道做了什么,就让地上的二赖子动都动不了,大爷大妈们吓得连忙站起来,想进身后的院子躲起来。
没等他们进去,刚才那只啄伤人的大公鸡就朝他们迅速飞了过来,眼神不善的盯着他们几人,看起来邪门得很。
这个外乡人也缓慢地走到了他们面前,用冷淡的口吻问:“你们谁知道朱慧?”
大爷大妈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问彼此知不知道。
一个大爷小心翼翼的开口:“我们村有李慧,周慧,刘慧,就是没有一个叫朱慧的人。”
另一个大妈连忙点头:“是啊,我们村从来都没有姓朱的女人。”
顾音蹙眉,她方才分明“看到了”那个朱慧,也就是在她看向李招娣养母的时候,触发了能力,看到了一些零星的画面。
不知道是不是功德光的影响,那些画面很碎片,她只看到一个满脸惊慌的女人抓着周蓉的手,低声求助:“蓉姐姐,求你帮帮我,我叫朱慧,家在……”
那时候不管是这个女人,还是周蓉本人都很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这是其中一个片段,另一个片段里,朱慧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衣衫不整,脸上和身上都是淤青,而周蓉则是在颤抖着手,去摸她的鼻息。
只有这两个短暂的画面,再多的画面就没有了。
越来越多的异常,让顾音的眉心略显躁色:“周蓉的女儿李招娣,她的亲生妈妈叫什么?”
几个老人讶异顾音竟然知道李招娣不是周蓉两口子的女儿,这事好多年轻人都不晓得。
难道这闺女和周蓉有关系?亲戚家的孩子?
其中一个老太太想了想:“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好像是被李家人从外头买来的,性格可烈了。”
老太太说起“买来的”三个字,丝毫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其他人也没什么感觉,反倒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
“要不是买的,李老大那种傻大个也能讨上这么漂亮的媳妇?”
“花了钱不也跑了,只留下一个丫头片子,和打了水漂有什么区别?”
“那女的一看就是城里人,见过世面,哪里受得了我们这种苦日子。”
“招娣那丫头长得也好看,可惜随了她这个妈,也不安分,不知道跑出去后变成什么样了,李慧那个大哥不就是跑出去后没多久,伤到脑子变傻了嘛。”
“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怎么总想着往外跑,村子里有……”
不等这人说完,立马有人拽了她一下:“有什么有,别在外人面前瞎说有的没的。”
被拽住的人也反应过来,讪笑了两下,朝顾音说:“反正叫什么我们不知道,花奶奶说不定知道,我记得她们以前经常在一起聊天呢。”
花奶奶?
顾音脑袋浮现刚才那个神色木讷,眼底空洞的老人,这个花奶奶好似被生活蹉跎得没有了精气神,一眼过去就是个死气沉沉的垂暮老人。
不过在这几个人的谈话中,顾音还察觉到了一个关键,看来这个村子里面确实有东西在庇佑他们,而这些人多少也是知情的。
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展现恶念?
顾音不再理会这几个老人,继续让鸡师弟带路,那几个人见顾音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这丫头看起来病恹恹的,可咋就那么吓人呢。”
“也不知道哪来的,一看就是城里人。”
“坏了!她是不是要去神树那边?”有人发现顾音离开的方向有点眼熟,不由惊呼,“万一她冲撞了神树怎么办,不行,快点去找村长。”
神树是村里精心爱护的神物,要是因为一个外乡人出了点什么事,地底下的列祖列宗都不会饶过他们的!
一个腿脚利索的大爷立刻朝村长家里跑去。
就在他们跑去找村长的途中,顾音已经跟着鸡师弟的引路,站在了这棵被村里人视若珍宝的神树面前。
是一棵巨大的菩提树。
菩提树,菩提村……
菩提是佛教的东西,据顾音所知,这是佛家最早的护法神,是佛教的圣树。
佛家的释迦牟尼佛就是在这棵树下静坐修行,身受神树庇护,最终大彻大悟,就地成佛陀。
此时此刻,顾音只身一人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它生长的枝丫往两边扩开,郁郁葱葱,顾音站在它面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
而这棵树,无疑就是菩提村拥有诸多的功德光和灵气的根本原因。
顾音越靠近,就越感觉自己这具看似脆弱,实际也破败不堪的身体,在被这些功德光和灵气疯狂的滋润。
旁人看不到异样,但顾音不同,菩提树的金灿灿光芒对她来说清晰可见,这里是菩提树生长之地,自然也是灵气和功德光最为浓郁之处。
这两样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体的破败之相,轻轻柔柔的洒在她身上。
她现在就犹如一棵垂死的枯树,被一点点灌入了温和的生机,不仅长出了新的枝丫,也让那些没有生机的部分也再次变得鲜活起来。
这棵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菩提树,在此刻就犹如包容万物,普度众生的神明,庇护着每一个忠于它的教徒。
一声嘹亮的鸡叫声,让顾音陡然清醒过来,差一点她就要被这些圣光俘获,匍匐跪拜了。
她发现手腕上的魂珠也出现了异样,第一次那么烫,烫得她脆弱的手腕出现了明显的红印。
里面的鬼也在纷纷哀嚎。
“乖徒儿,你现在在哪?这些会发光的东西是什么,为师感觉自己这次真的要死翘翘了。”
“师父,你本来就已经死了。”
“逆徒,为师再死一次不行吗!”
“好痛!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啊,我要烧起来了。”
“大师,我好痛啊啊啊,灵魂要裂了。”
“妈妈我害怕,这些金光和宗宗哥哥他们身上的一样。”
魂珠里此起彼伏的声音,让顾音意识到这些功德金光竟然会直接浸入这串一向无坚不摧的魂珠。
这些犹如光点一般的东西似乎发现了魂珠的“污秽”,试图净化它。
这里的功德光太浓郁了,顾音想避都没办法避开,也不敢对菩提树下手,这么多功德,她怕自己一下手,直接毙命。
顾音拧眉,只能立马抓起似乎也在不好受的鸡师弟,连忙后退。
退到一定的距离,顾音发现自己身体又出现了几分不适。
与其说是不适,应该说是逐渐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对于普通人而言,功德光其实也没有太神奇的效果,除了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庇护以外,更多受益的地方其实是在“轮回”。
功德越深的人,轮回转世的时候就越能投到一个好胎,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做善事,积功德,不仅仅是为了今生,也是为了来生。
只是可惜这个世界没有轮回,积攒再多的功德也无法改变变成鬼后,他们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者遭遇其他意外,从而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功德对这些普通人的庇护,也仅仅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就比如无赖一家,不管做再多的恶心事,总是能巧妙的逃过罪责,继续祸害他人。
但对于顾音这种能感知灵气,踏入修行的人而言,功德的效果就远远不止这些了。
修行之人本来就是想脱离轮回之苦,求大道长生,最终目的就是成仙,对于走正道的修行者来说,功德和灵气同等重要,功德越多,哪怕实力不行,也能抢先别人一步飞升成仙,特别是在遭遇飞升雷劫的时候,功德越多的人,越是会毫发无损,轻易飞升。
前两世,顾音所在的世界都不是普通世界,虽然她不是修行者,也没出过族内,但也知道灵气和功德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所以在这一刻,她抱着鸡师弟的手一点点收紧,目光也紧紧锁定不远处那棵散发着浓郁功德光的菩提树。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秒,一霎那,她心动了。
还不只是一点点的心动,是特别以及非常十分的心动了。
不管是前两世,还是现在,她都称不上是一个健康的人,今生虽然还没有惨死,但如果没熬过十九岁的死劫,那她也就比前两世多活了几年罢了,而且从她出生在这个世界开始,身体遭受的痛苦比前两世更甚。
她经常怀疑自己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不得不接触鬼,同时干扰了太多鬼和人的命数才会如此,加之前两世的能力还残留在她身上,更是雪上加霜。
虽然顾音无法找到确切的证据,去证明这一点,却也不妨碍她想摆脱这些东西。
她想做一个健康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哪怕没有那么富有,没有那么聪明,没有那么好的容貌,没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只要健健康康,无病无灾,让她安享晚年,体验一番所谓的“人生”,才不枉她来过人间一遭。
更何况,她已经来过三遭了。
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
或许这就是二师父给她测出来的一线生机呢?
只是这个生机背后还牵连着一个村子,一个充满着很多罪恶,却没有遭受惩罚的村子,只要菩提树还在的一天,这些人依旧可以心安理得的生活着。
并且一旦她利用这些功德,还会不可避免的牵扯魂珠里这些鬼魂,其中还包括了她的道观大师父,大胡子师兄,老教授师父,以及……
顾音看向怀中的鸡师弟。
以及这个存在于大公鸡身体里的孤魂野鬼。
魂珠一旦被净化,会不会意味着她就能摆脱这个靠玄学来保命的系统,自然也不需要日复一日的去完成什么任务?
只不过里面的鬼靠魂珠修行,已经和魂珠息息相关了,如果魂珠失去了所有的阴气,那么这些鬼很可能也会烟消云散。
在这些前提下,她究竟该不该为了自己,舍下所有?
如果这真是她的一线生机呢?用少数人和鬼的福祸以及生死,来成全她这一世的圆满,应该……
少女眨动双眼。
应该,不过分吧?
顾音从来不否认自己不是个好人,她是人,不是神,外貌再如何给人不问世事,仙风道骨的感觉,也改变不了她是个人,还是一个比大多人都要脆弱的人。
人该有的劣根,顾音也无法避免。
善恶两面,她自然也有,也不可能做到完美的取舍。
贪念和欲l望,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让她不得不去亲自面对这些压制不住的念头。
那棵树仿佛在引诱着她,让她不要有任何负担,只需要放下所有拖累她的东西,心无杂念的皈依于它,那她这一世便可功德圆满。
被顾音抱在怀里的鸡师弟一直没听到顾音的动静,不由抬头看她。
它只瞧见这个女人正痴迷地看着那棵菩提树,喃喃低语:“师弟,倘若我为了自己活命,弃你于不顾,弃师父他们于不顾,你可会怨我,他们可会怨我……”
中元节的时候,在顾家二房那边,顾音也曾这样问过鸡师弟,鸡师弟答了,可她听不懂,那她就当它不会吧。
她是个自私的人,不然也不会因为那一线生机,特意透露给二房,他们的亲生女儿是她,搅乱了他们本来平静的生活。
也不会在明知二房偷大房的气运,顾建国不是老太太的儿子,从不直接和他们挑明,更不会在明明有实力破阵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其他方式。
就是因为自私,所以她不会那么做,她可以为了活不择手段,如果没有系统的牵制,让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做,不然会死得更快,或许她还能更加卑劣一点,更没有原则和底线一点。
可现在,在承认自己无比自私的情况下,她还想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
是属于内心煎熬的犹豫不定,还是只为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的彻底自私一次,顾音自己也分不清楚。
“师弟,我若是……”
顾音滚动发疼的喉头,她第一次感觉原来说话也如此的艰难,明明身体上的痛苦已经减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可是她还是感觉嗓子在这一秒紧得发疼,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话,她都说得如此艰难。
鸡师弟看出了她的挣扎,她的渴望,迟迟没有吭声,只在顾音摸上它脑袋的时候,往她掌心蹭了蹭。
它仿佛在说,只要你想,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阻挡你追求的步伐。
你值得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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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音去找功德光来源的时候,黄小胖已经追上了李招娣母女。
因为周蓉只是抓着李招娣往家里走,并没有对她进行身体上的打骂,黄小胖也不好对周蓉做点什么,只能紧紧地跟在周蓉身边,一有不对,他就可以把师父给他的符纸贴上去。
束缚符,一听就像是让人定住不能动的符纸,正好方便了他无法对女性下手的为难。
周蓉发现了这个死胖子一直紧跟着她们娘两,顿时警惕质问:“你总跟着我们做什么?不是让你们快点走了吗?”
又想到儿媳小慧说的话,周蓉眯着眼:“你真是这个死丫头的姘头?”
黄小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姘头,可真难听!
不过之前才在小慧面前演了一出戏,黄小胖现在也不好立马撇清关系,免得这家人又起了换亲的心思,所以黄小胖只能在暗中给李招娣丢出一个眼神,让她配合自己,然后才冷着脸说:“我是她男人。”
周蓉白了他一眼:“什么男人,不还是姘头,呸!”
她发现那个奇怪的姑娘没跟上来,也就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李招娣这边,所以对黄小胖的态度十分的恶劣。
“我家招娣都要嫁人了,是不是你撺掇的她,让她逃婚去当你的姘头?”
不然按照她对这个女儿的了解,她根本不敢逃跑,结果结婚头一天她还真的跑了,还顺利的跑出去了,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蓉以为她死在外面了,结果这人又好端端的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一看就很富态的姘头。
意识到这个胖子或许很有钱,周蓉的表情又缓和了不少。
虽然她家里人长年住在山里,但也想过去镇子生活,可惜他们没有学历,只会做一些地里的活,而且她和丈夫的年纪也大了,做体力活都没人要,别说买套房子了,租房子恐怕都够呛。
所以他们家很需要钱,当初就是没钱给儿子娶老婆,才会想到换亲,让这个便宜女儿嫁给小慧的那个傻子哥哥。
如果这个死胖子真的很有钱,还能给他们家在镇子上买大房子的话,那她也就不和这个死丫头计较之前的事情了。
周蓉眼底的算计,在黄小胖眼里可谓是一览无遗,他可不是什么傻白甜,连这种明显的算计都看不出来,猜也知道这女人多半是看重了他的“富态”,想从他身上搞钱。
也好,至少这一家子为了钱,暂时也不敢对李招娣做太过分的事情。
所以在周蓉试探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时候,黄小胖摆足了有钱人丑恶的嘴脸,抬着下巴,十分傲慢的回答:“做珠宝玉石生意的,一块石头随便都能卖个几十万,你怕是见都没见过。”他也不算说谎,他家确实有珠宝方面的产业。
一块破石头也能卖几十万?!
周蓉眼睛大亮,她当然知道玉石是什么东西,她在镇子里见过,记得一个手镯也就一两千,她都还嫌弃贵呢,这胖子家卖的石头是有多金贵,竟然能卖这么贵?
要知道他们镇子好一点的房子,全款也才十万出头,一块石头就能买一套房,想想就激动。
“真的假的?”周蓉一脸怀疑,但心里已经信了大半了,只因为这个胖子看起来还真的不像是个穷人,哪家穷人长得这么白白净净,吃得这么富态,满脸写着“老子超级有钱,看不起你们这些乡巴佬”的势利样。
黄小胖也瞧出她已经信了,立马抵住鼻息冷哼,一脸鄙夷:“这种事情还需要说谎吗,不信的话你问问小红。”
“小红?
“就是你女儿,李招娣这个名字太俗气了,上不了台面,所以我叫她小红。”
周蓉腹诽,合着小红就不俗气了?听起来就像是小猫小狗的名字,能好听到哪去。
周蓉脸上干笑:“确实不咋好听,我和他爹都没读过书,没什么见识,还不是别人家取什么,我们也就跟着取什么。”
黄小胖故作嫌弃的撇了撇嘴,不过他也是真的嫌弃,这和有没有见识有什么关系,这名字一听就知道代表了什么,可不是什么没见识就能解释过去的。
他忍不住嘲笑了一下:“你家里的其他姑娘该不会也叫什么盼娣,来娣,引娣吧?”
周蓉拍手:“城里人就是聪明,还真是。”
周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她的观念里压根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概念,自然也不觉得黄小胖是在嘲讽她这种老旧封建的思想。
她的生活环境就是这样,所以也会理所当然的觉得外面的人也这样。
李招娣面容发红,其实她以前也不觉得这样想有什么不对,她从小被输入的观念就是男人就该得到更好的待遇,男人才能给家里传香火,给父母养老送终,她们这些女儿嫁出去后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怕嫁出去,也得帮衬家里的哥哥弟弟。
只是在其他人默默接受这一点的时候,李招娣偶尔也会产生一些“凭什么”的念头。
可惜常年被欺压的软弱性格,让她在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又胆战心惊的压了回去,好似那么想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不然当时李招娣也不会答应换亲的事情,默默地等待自己嫁给一个话都说不清,生活都无法自理的傻子。
李招娣记得嫁人前的那个晚上,她一开始还不想跑的,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她心里的那些反抗之心早就被周遭的一切磨平了。
哪怕知道往后的人生注定不会安稳,李招娣也默默安慰自己,不然呢?还能怎么样呢?其他人也不见得好到哪去,大家都一样,她好好的认命,说不定还能更好受点。
想着想着,李招娣就想出门散散心,因为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她就是别人的老婆了,也要过上财米油盐,一地鸡毛的日子了。
也注定了从明天开始,她可能再也无法摆脱这座即便能下山进镇,却也始终困住她的地方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她会跑,就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么想过,所以当她推开l房门,顺利走到院子外面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察觉。
夜色深深,山里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看电视都还在用那种古老的电视锅盖,还经常收不到信号,所以这个点整个村子都是安静的。
每家每户都熄了灯,整个村子安静到不行,就连家禽都睡得香甜。
抬头时,天空繁星点点,月亮也大得出奇,不用特意点灯,李招娣当时也可以依稀分辨脚下的路。
当时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小道上,感受着山里特有的风,试图让自己平静下去,能更好的面对明天即将发生的事情。
当她回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下山的那条路的路口。
她记得村长说过,晚上最好别出门乱跑,特别是出村子。
她不知道原因,但也老老实实的遵守着这个规矩。
从小到大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安分,不惹事,这大概也是家里人选她换亲的理由吧。
李招娣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大,也很冷,呼呼的往她脸上吹。
放眼过去,只看得到阴气森森的一大片,按理来说她应该害怕,因为她从小最害怕的就是神神鬼鬼的东西,从来不敢仔细听老人们讲的鬼故事。
可是那天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不仅没想快点回家,反而又朝前走了几步。
走着走着,因为看不清脚下的路,她被一块石头撞到了,还好这段路还谈不上陡峭,不然一个没站稳就可能直接滚下山,像她亲生父亲一样等到尸体都发臭了才被人发现。
她忍着痛站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膝盖擦伤了,手掌似乎也伤到了,疼得她紧紧咬着牙。
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我该怎么办?”
她一个人在黑夜中抽泣着,不断有风吹来,呼呼呼的,仿佛在对她说话似的。
——跑。
她似乎听到有人这么说了。
又好像是她心里有道声音,在轻轻的对她说。
跑,跑得越快越好,只要逃离了这个永远也逃不出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前一秒,李招娣已经浑浑噩噩的迈出了步伐,一步步朝下山的路走。
风一直在吹,她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黑夜,在此刻却是那么得可怕,仿佛身后的黑暗中藏着一头会吃人的怪兽,走得稍微慢一点,她就会被啃食得一干二净。
她慌了,也跑了,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哪怕因为太暗看不清路,她又摔了一个大跟头,也再下一秒立马站起来,惊慌失措地迈开脚步。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清晰的意识到,过去的那些生活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那一句句“凭什么”,其实一直深藏在她的心里,从未消失。
直到那一刻,她终于无比坚定的为当初那句“凭什么”付诸了实践。
……
……
“我跟你说话呢。”
一道不满的声音响在耳边,紧接着一个巴掌拍在李招娣的胳膊上,她恍惚回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家里。
养母正拧紧眉毛,没好气:“我说的你都听到了没有?发什么呆,别以为你傍上了一个有钱的胖子,就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我给你吃给你穿,还让你上完了小学,对你够好了吧?再看看你亲妈,你爸刚死没多久她就跟男人跑了,管过你的死活吗?”
李招娣沉默,自从知道父母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后,养母总是经常提起她的生母,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话,字里行间都在透露着她就是个嫌贫爱富,抛夫弃子的狐媚子。
“我妈死了。”
周蓉还在骂骂咧咧,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李招娣说了什么话。
李招娣看着周蓉,又平静的说了一遍:“我妈没有丢下我,因为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
这次周蓉听得明明白白,脸色刷拉一白,声音几乎是在顷刻间拔高:“谁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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