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刚才不是……”
何月明目瞪口呆,连话都不会说了,也顾不得什么,冲上去捧着她爸的大胖头颅仔仔细细检查。她爸不自在地闪避,脖子灵活性完好,色厉内荏地嚷嚷道,“干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何月明没检查出任何异样,满心疑惑道,“我刚才明明看见您脖子被扭到背后去了呀。”
她下意识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女人。那女人在她冲进来后就慌乱地躲到了何老爷身后,垂着头,长发倾泻下来,看不清楚面容。
许世宁慌张插嘴道,“你看错了,月明。”
他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尴尬地不得了,简直恨不得马上原地消失。何老爷也涨红着大胖脸,求助地看向他,气弱地嚷嚷着,“你就是看错了,哎呀小姑娘家家的,哎呀哎呀。”
许世宁心领神会,强行将何月明拉出了书房。何月明仍有些疑惑,不甘心地回头望去,刚好看见那女人抬起头来——极柔媚的一张脸,眼睛暗闪闪的,像是某种蛰伏的兽。接触到何月明的视线时,又赶紧垂下头去。
很快,门关上了。紧接着,先前忘关的窗户也关上了。
许世宁牵着何月明的手快速离开了这里,边走边耐心地分析:当时两人在角楼上,隔得远,望远镜又有些年头,百分之百是看错了。再说了,做那种事时,衣服凌乱,很可能套反了方向,才使得何月明产生这种错觉。
何月明被他说得勉强打消了疑惑。总之,父亲没事就好,至于他身边那个面生的女人,估计过不久就会被抬进来,成为新姨娘。看样子不tຊ像个省油的灯,到时跟三姨娘斗起来就有意思了。
她幸灾乐祸地想。
***
三姨太很快从下人口中得知了这桩乌龙事件,气得银牙紧咬。这段时间她忙着清点家里准备的嫁妆,一时间没留神,老爷又被外面的妖精勾了去,真是可恨。
不过比起这件事来,眼前更让她心烦的是何明月的嫁妆——委实太丰厚了,简直要搬空半个家底!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老爷未免也太舍得了,那留给自己儿子的还有多少。要知道,何老爷子嗣不丰,仅两女一子,自己所出的何清风可是家里的独苗苗,这家业都应该是留给他的!
何青青见三姨娘脸面含怒,赶紧贴心地送上一碗热茶,“姨娘,您喝口水。”
三姨娘正在气头上,一见到她越发不满,抬手啪的就将茶盏打翻在地,迁怒道,“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三年时间都拿不下许世宁。”
何青青噤若寒蝉,泫然欲泣地说,“姨娘,世宁哥哥心中只有大姐姐。”
三姨娘面露不屑,“你懂什么,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
三姨娘是勾栏院里出来的,年轻时也算盛名一时的花魁,如今人到中年,姿容褪去,虽然日夜不懈保养,脸颊上仍有两条若隐若现的法令纹。平常不做大表情时看不出,一旦面部动作大了,便暴露无遗,显出几分刻薄来。
她疾言厉色地将何青青训斥一通,发泄完怨气,方觉得心中好过一些。见何青青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作声,好半晌才开口说道,“你先站起来。”
何青青依言站起。
三姨娘打量着她,论姿色,论身材,这妮子其实不逊何明月,只是年纪尚小,手段生涩了点,不够豁出去,还得好好调教。她和颜悦色地说,“姨娘其实也是为你好,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倒也不是非许世宁不可。”
何青青闻言一惊,着急地开口,“可,可我就喜欢世宁哥哥。”
不论容貌还是家世,何世宁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整个城里面哪家姑娘不想嫁给他。
三姨娘示意下人重新上了茶,慢慢啜了口,任何青青焦灼不安地等待着,慢慢说,“以你的条件,做正室是不可能的,只有做妾。”
然后叹口气,做出多大牺牲般,“我试试看能不能说服老爷吧,让你们姐妹同嫁过去,也算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只能做妾吗?
何青青眼中迅速掠过失望,三姨娘居高临下,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嗤笑道,“怕什么,妾室也有扶正的机会。”
“男人啊,就那么回事。没到手之前宠着捧着,到手之后便不会珍惜。月明大小姐脾气,必然受不了。你只要拢住许世宁的心,早点生下孩子,稳了地位,还怕斗不垮她?”
何青青被她这么一点拨,脑中如拨云见雾,重新燃起信心,不断点头称是。
三姨娘见她听话模样,满意地笑了。之所以愿意费心思调教这个丫头,就是见她好拿捏,只要她日后成功取代何明月,成为许家当家主母,不仅保住了嫁妆,对儿子也颇有助力。
打发走何青青后,她有些疲倦,但还不能松懈,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眉抹唇一番,换上新做的衣裳,朝着何老爷房中走去。
何老爷此时一个人正躺在榻上,三姨娘不打招呼走了进来,娇滴滴地说,“老爷,听说您又找了个新妹妹,怎么还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瞧瞧?”
何老爷没接话。
三姨娘见他半躺半坐在榻上,神情呆滞的样子,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老爷?”
何老爷动了动,转过头直勾勾看着她,三姨娘被他视线瞧得发毛,一时竟忘了词,不知说些什么。何老爷却像才认出她一般,瞳孔重新聚焦,开口说,“哦,巧兰,你来了。”
三姨娘夸张地拍着胸口,“老爷,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何老爷没接话,三姨娘自觉没趣,但她向来善于暖场,自说自话起来,呱噪的很。往常何老爷也由着她去,今天不知怎么揉了揉额头,倦怠道,“我今天有些头疼,你先回去吧。”
三姨娘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心中十分不甘,但也知道此时的气氛绝对不适合提出姐妹同嫁的建议来,便温言软语地关怀了几句,然后识趣地退下了。
等到出了房间,三姨娘一个人走在抄手游廊上,回想着老爷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被新来的狐狸精榨干了,不由越想越气,这院子里本来就僧多粥少,如今又来个抢食的,自己都记不得上一次老爷来自己房中是多久之前了。这女人啊,还是得靠男人滋补,不然老得快!
正心头愤愤,眼角余光瞟到前面廊子里走出一个军装男人,高大魁梧,英姿勃发,正是徐步青。
三姨娘看着他精壮的躯干,不知怎么喉咙有些发干,心里也痒痒的,身子下意识地换了个方向,朝着徐步青走去。等到走近,妖娆万分地打了个招呼。
徐步青淡淡一点头,脚下不停,眼看就要擦身而过。三姨娘心中着急,故作崴了脚,哎呀一声摔向他的胸膛。徐步青身子一侧,任由三姨娘摔在地上,平静地看她一眼,径直离去。
三姨娘又羞又怒,赶紧从地上爬起,恨恨地看着他大步流星走远。
***
徐步青一路走进何月明的小院子,丫环看到他正要打招呼,徐步青示意不要出声,径直走到厢房前。
门没有关,何明月正对着镜子戴耳环,突然见到镜子里多出个人影,正笑望着自己。她惊喜地转过身,大叫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何月明国外归来,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后,有段时间又没见着他了。现在世道混乱,军阀开战,到处乌烟瘴气,炮火连天。这座城幸好有徐步青坐镇,才能维持着现在的安稳。
徐步青的老爸本是山匪头头,乱世时下山闯荡江湖,立志功成名就,可惜死得早,不久后老婆也跟着去了。徐步青小小年纪就被送到义父家中,跟何月明许世宁一起长大。何老爷本以为会养出一个富贵少爷,谁料这小少年继承了他爸的匪气,有野心有魄力,在他爸以前元老的扶持下,竟然重掌徐家,成为众人口中的少将军。
他年纪虽轻,却颇受上峰看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是以何月明每次见到他都感觉格外难得。
何月明喜不自胜,正想像小时候一样熟练地扑进大哥怀中,突然想起上次跟许世宁的谈话,不由顿住了脚步。
徐步青本已张开双臂,见她停下不由诧异,拿眼睛询问她。等到何月明颇为扭捏地说了原委后,他哭笑不得,摇头叹气道,“真是女大不中留。”
何月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徐步青突然上前一步,直接将她抱入怀中,硬邦邦的胸膛里发出浑厚的笑声,“想抱就抱,何必拘泥于世俗礼法。好歹也去国外留过学,怎么还学迂腐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点到为止,一个拥抱后立刻松开结实的手臂,然后抬起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胡乱地揉了一气,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何月明惊叫道,“哎呀我的头发!”
她一边伸手扒拉头发一边愤愤地瞪徐步青,像个小兔子般凶狠。徐步青忍俊不禁,大喇喇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长手长腿舒展,面含笑意看着她整理乌黑的长发。
何月明眼珠一转,朝他摊出只手,“我要嫁人了你都不表示一下?”
徐步青宠溺地问,“小月亮想要什么?”
何月明的答案倒叫他吓了一跳,居然想要一把手枪。他不由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严肃地问,“你要手枪干什么,这东西又不是玩具。”
何月明狡黠地眨眨眼,“我知道,我会用,我射击可准了。”
在国外的时候,吴蒙蒙曾经跟军校的洋教官交往。那洋教官为了讨好吴蒙蒙,带她们去射击场,开玩笑似地教她们用手枪,谁知何明月居然是个天生的神枪手,上手快,射靶准,连洋教官都惊叹不已。
徐步青听何月明夸夸其谈地炫耀着往事,心中好笑。这小丫头,外表具有极大的欺骗性,看着娴静秀气,其实骨子里跟男孩似的顽劣,小时候基本都是她闯祸,自己跟许世宁善后。
再长大一点,徐步青跟着师傅学拳脚,小丫头也来凑热闹。本来以为她吃不了苦,谁知道愣是坚持了半年,半年后被新玩意吸引走兴趣,练功才不了了之,只学了几招三脚猫功夫。
如今身逢乱世,自己军务繁忙,方方面面未必顾得周全。小丫头有防身的武器在,倒未必是件坏事。
徐步青想得出神,何月明见他半晌不说话,有些着急,不停催促。徐步青收回思绪,哈哈一笑,“明天下午来训练场找我。”
说完又tຊ在她头发上狠薅了一气,方才畅快大步离去,气得何月明直跳脚——她好不容易弄好的头发!
***
第二天何月明便依约到了军中的训练场,顺便还带上了吴蒙蒙。吴蒙蒙对何月明的行为感动得五体投地,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只要我当了你的嫂子,好处绝少不了你的。”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烫了卷发,穿着小洋裙,红唇肉嘟嘟的,一路走过都有当兵的不断偷看,吴蒙蒙心中也格外得意,谁知在徐步青面前却是一点都不好使。那不解风情的男人只知道一板一眼指导他妹子如何用枪,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
吴蒙蒙都要气死了!
回去的车上,何月明捧着一把精致的小手枪沾沾自喜,那是大哥今天送给她的礼物,大哥还夸她打靶准,有天赋。吴蒙蒙剜了她一眼又一眼,见何月明浑然不觉,忍不住开口道,“月明,我觉得你大哥有问题!”
何月明吓了一跳,“什么问题?”
吴蒙蒙皱起眉头,“我这么艳光四射的大美人他都不多看一眼,你说他会不会……是国外说的那种同性恋?”
何月明哭笑不得,懒得搭理这个自恋狂,继续埋头摆弄小手枪。吴蒙蒙盯着她姣好的侧脸,鬼使神差道,“说起来,你大哥只对你一个人好,难不成他喜欢的是你?”
这话就更离谱了。何月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吴蒙蒙也只是随口一说,再想这个推测根本没可能。若是徐步青真的喜欢吴蒙蒙,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何月明嫁给许世宁呢?以他少将的身份,抢婚那是易如反掌。
吴蒙蒙情绪失落,准备去找追求者乔治安抚下受伤的心灵。
何月明得了新礼物,爱不释手玩到大半夜。丫鬟催了她几次睡觉,她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枪放在枕头下,打了个呵欠,洗漱上床。大约是兴奋劲还没过,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正想再摸出手枪来看看,突然听到吱嘎一声,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丫鬟早已歇下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
何月明警觉起身,“谁?”
今晚月光皎洁,照得四下纤毫毕现,也映出来人的脸,原来是何老爷。何月明松口气,正想问她爸怎么来了,突然见到何老爷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古怪声响,紧接着突然断掉,脑袋滴溜溜滚落在地。两只眼睛圆睁着看她,十分骇人——
何月明从床上猛地惊醒!
原来是个噩梦。
她急促地喘着气,抹掉头上细密的汗珠,太阳穴突突地跳。想到那日从窗口望见的一幕,不知为什么始终心神乱得很,索性起身穿衣服出了门,径直穿过长廊向何老爷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要亲眼看着她爸没事才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