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过神来, 全都朝她看来。
风吹得女郎衣袂微扬,乌黑鬓发下面容皎白,澄净的眸子和谢敛是如出一辙的沉静。
黄家众人的重点, 落在宋矜身后跟着的妇人身上。
那是他们想要找的蔡大娘。
妇人满身伤痕,破旧的衣裳全被勾破了, 苍老的脸上满是瑟缩。饶是如此, 却没有丝毫胆怯, 甚至壮着胆子挺直了腰板。
宋矜走到谢敛身边, 瞧见躲在他身后的幺姑。
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瞧见是她,干破皮的唇角一弯,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这笑意很快被她羞涩地按捺住, 眼巴巴瞧着宋矜和她身后的母亲。
“来。”宋矜轻声说了句,便将幺姑牵过来,“你阿娘陪了我一夜, 来瞧你了。”
幺姑牵着她的手,乖乖点头。
瞧见自己的母亲,又小跑着扑了过去, 缩在母亲怀里不再出来。
宋矜这才看向谢敛。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众人在蔡大娘出现的那一刻, 便慌了。
那些山匪脱了户籍,犯了谋逆罪死了就死了。但他们都有家有口, 跟谋逆两个字是半点关系都不能沾。
谢敛在此时查案, 意图也再明显不过。
若是他们老老实实, 按照新政令上交私田, 这案子就不用查了。
黄六爷和黄七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挣扎来。若真老实将私田交了出来, 他们那么大的家族,都靠什么吃饭?
黄六爷上前,“天色不早了,谢先生,不如明日再议吧?”
谢敛没回答。
“曹使节怎么可能这么突然下公文,即便是下公文,也不是落在你一介罪人手里,反正我不信这是真的。”
“是啊,我们不信。”
黄七爷带着其余人,纷纷出声。
霎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辱骂的、服软的都挤上前来,不想这件事继续下去。两侧的衙役上前去拦,霎时间两边冲撞起来,已经有人挽起袖子打骂。
“先生……”衙役为难地抹汗。
“由着他们去。”谢敛不甚在意道。
只是,察觉到范围波及得越发广了。
谢敛看向幺姑的父亲,微抬下颌,“将孩子带到旁边去。”
“是。”中年人连忙弯下腰应答,满是褶皱的脸上堆出笑容,却不知道朝谁笑好,催促似的扯了扯幺姑的胳膊,“走啊,走!”
幺姑怯生生地看他一眼,伸手拉住了宋矜的袖子,小声唤道:“宋姐姐……”
蔡大娘说道:“夫人,你和幺姑一起去我家坐坐吧,他们若是冲撞了你便是不好了,别平白受了牵连。”
宋矜摇了摇头。
谢敛道:“她跟着我。”
妇人微微一怔,幺姑则不解地看向宋矜,没有松开手。
宋矜不由伸手摸了摸幺姑的脑袋,将自己的荷包解下来给她,轻声哄道:“谢先生会照顾我,这些都是他给我买的糖,你先拿去吃。”
鼓囊囊的荷包带着麦芽甜香。
幺姑接过糖,终于对宋矜放下心来,乖乖转身。
谢敛的目光落在荷包上,很快便收了回来。宋矜却忽然朝他看了一眼,踟蹰片刻,微微弯了弯眉眼。
两人目光相接,烫到般移开。
好在旁人也没有察觉。
吵闹的众人也慢慢歇了下来,毕竟仅靠着吵,是绝无可能解决问题的。彼此之间议论过后,被推出来的是黄家六爷。
“先生,这些私田若是上交了,我们真是要吃不上饭了。”黄六爷叹息。
“那便回头再说。”谢敛并不理会他的示弱,只是摊开手里的证词,淡淡睨一眼众人,“我今日来这里,是为了彻查勾结谋逆的大罪,也没工夫管这些。”
这话一出,不止是黄六爷愣住。
其余人也纷纷安静下来,满怀揣测地瞧着谢敛。
与谢敛同时来的,还是自州府里调拨来的府兵。那些山匪,已经被谢敛以谋逆论处以死罪,可见此事曹使节是默认的。
放在曹使节眼里,他们的性命又比山匪贵重多少?
若是曹使节不认可谢敛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不会下那样的政令了。
“先……先生!”黄六爷骤然想明白了过来。
他也顾不上刚刚与别人做的约定,连忙对着谢敛躬身一揖到底,大声说道:“我们黄家愿意上交私田,只是要稍稍宽限几日!”
谢敛抬眸看向他,不动声色。
黄六爷拽了黄七爷一把,连忙说道:“三日!最多三日!!”
黄七爷虽然不解其意,也不情不愿地点头。其余人尚且没回过神来,仍瞅着谢敛,才第二个人家冲上前来。
这是一贯和黄家交好的冯家人,此时早被谢敛吓破了胆子。
“我们家也愿意,只是……”
场面再度如水落进油锅般,一时间争抢着上前。宋矜被挤得往后退了退,又不得不再退了退,站在了谢敛身后。
谢敛正在埋首写字,面上不动声色。
他手里的名单写好,这才抬眼朝着众人看去,像是早有预料般说道:“一日。今日许诺了人家我都记下了,切勿叫我察觉反悔。”
“是。”
“自然,自然。”
“……”
众人话是这么说着,却都忍不住回头看过去。远处青山连绵,大片大片的土地上田地层叠错落,整整齐齐长着已经要成熟的庄稼。
秋风吹入锦衣,带着寒。
没有了这些田地,今年的冬怕是没往年好过了。
有乡绅抬起袖子,不只是擦汗还是擦泪。饶是如此,他们还是笑着勾肩搭背离去,彼此之间互相商议着怎么在一日内多转移些田地。
谢敛将晾好的纸张折起,收入袖中。
远处树后跑出个小小的身影,幺姑一溜儿跑向宋矜,扑入她怀中。小女孩穿着母亲旧衣改的衫子,大得垂过了膝盖,导致她跑得跌跌撞撞。
宋矜伸手,将她接入怀中。
她说道:“怎么了?不是叫你先回去吗?”
“阿爹,阿爹想待一会……”幺姑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宋矜笑了笑。
她瞧着眼前的小女孩,她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但此刻她嘴里含着一颗糖,笑容羞怯明亮,分明是好端端的。
真真切切见到幺姑没事,宋矜才真正松了口气。
“脚冷吗?”宋矜问。
小女孩蜷了蜷黑漆漆的脚指头,黑黢黢的脸发红,摇头。
宋矜看向谢敛,谢敛点头。
宋矜便朝着幺姑的父亲说道:“天冷了。等新的田地分下来,便给幺姑做双新鞋吧。”
佝偻着腰的中年人一愣,呆呆看着宋矜。其余人却纷纷激动起来,他们有些是凑热闹,有些是被乡绅威胁来的,到刚刚一直没来得及走。
分下来新的田地。
能是什么田地?
当然是从乡绅手里收回的“私田”。
“是……是。”幺姑爹磕磕巴巴地回答,每个字都很用力,用力到隐约有些哽咽,又连忙说,“不止新鞋,给她裁新衣裳,买糖吃!”
宋矜笑着摸了摸幺姑的脑袋。
小女孩儿的发丝稀疏,透着不健康的枯黄,梳成发髻才一小撮。
“有糖吃,新衣裳。”幺姑跟着傻笑。
宋矜说道:“以后年年都有糖吃,有新衣裳新鞋穿,幺姑要平平安安长大,知道么?”
幺姑重重点头。
宋矜听着众人的议论,也忍不住朝后看去。
岭南地广人稀,田地其实并不少。群山间都是层层叠叠的田地,此时尚且满是待收成的庄稼,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议论着,哪一块地方便,哪一块又更肥沃。
若是真的分下来,明年就有了盼头。
“宋姐姐。”幺姑将荷包解下来,递给宋矜,有些小声地解释说,“谢先生给你的糖,我还给你。”
宋矜微怔,接了过来。
她弯了弯眉眼,笑道:“谢先生也会买糖你吃。”
幺姑偷看谢敛一眼,吓得连忙收回了目光。
她板起小脸,摇头。
宋矜笑着将糖都倒给幺姑,这才转身走向谢敛。青年交代完事宜,也转头朝着她走来,不知为何又顿了顿。
“先生。”宋矜唤道。
谢敛沉默朝她看过来。
她挽起裙摆,朝着他小跑过去,摊开掌心里的一颗糖,“幺姑叫我留给你的。”
谢敛目光落在她掌心,“我不爱甜。”
“若是我叫你吃呢?”宋矜说。
谢敛微微蹙眉,瞧着她。
片刻后,他避开了几步,“天色不早了,先回去。”
说完,竟也不等她,起身朝着远处的牛车走去。、
他来时乘坐的牛车和宋矜所坐的不是同一辆,谢敛知道宋矜羞怯,惯来不会在人前与他走得太近……
车帘骤然被掀起。
宋矜探进来半张脸,轻声说道:“先生,拉我一把。”
谢敛搭在膝盖上的胳膊微僵,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片刻,不动声色收回。他仍坐着,垂眼瞧着她,轻问道:“怎么来我这里坐?”
她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在他的目光下,女郎唇边露出赧然的微笑,也轻声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坐?”
谢敛不知如何回答,默默看着她。
她却自己挽起裙角,直接上车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