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 赵辰京隐晦地看向谢敛。
谢敛抬眼朝他看过来。
青年狭长的眸微眯,眼底透出几分淡淡讥诮,没有急着作答。
赵辰京又道:“谢大人, 考虑好了吗?”
樊楼内气氛陡然压抑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敛身上。谢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只是给自己倒了盏酒水。
他浅啜着酒水。
不急不缓道:“我考虑得如何, 该和傅首辅说。”
不仅是赵辰京, 连其余人都微微一窒。
在微妙的沉默中, 谢敛搁下手里的酒盏, 只说:“今夜下了雪,再晚些,街道恐怕要被冻住了。樊楼去傅府甚远, 首辅也年迈了,某还是早些出发得好。”
他径直站起身来。
其余人踟蹰间,没有上前阻拦。
赵辰京迟疑着。
门咯吱一声, 带入的冷风吹得烛火摇晃。
傅也平肩披一件狐狸毛斗篷,缓步迈入屋内,抬手抖落肩上簌簌的雪水, 扫视众人,“犯不着去找我了, 含之。”
说着,傅也平咳嗽几声。
赵辰京猛然回过神来, 疾步上前接过傅也平手里的斗篷, 为对方递上去自己的帕子擦拭衣摆。
其余人连忙上前, 簇拥着首辅。
傅也平的视线却始终落在谢敛身上, 说道:“你既然知道,今夜要请你吃酒的人是我, 想必,也能猜出我的意思。”
谢敛垂睫,淡声:“不敢。”
傅也平笑道:“不敢?”
其余人纷纷垂首,不敢接话。
“首辅深瞻远瞩,含之不敢臆测。”谢敛迎上老人饱含深意的目光,却不接话茬,“只是老师向来忠君,诸位都有见闻,恐有什么误会。”
傅也平的笑意散了。
谢敛明知道,今日特意邀请他来这里谈话,就是为了逼他与章永怡割席。既然知道,却还这么说,明显是不打算配合。
赵辰京觑着傅也平的脸色,讽刺道:“先君曾经在朝堂上痛斥裴农,没想到,谢大人如今为了包庇老师,连亡父的意见都能反驳。不知道的,还以为章……”
傅也平道:“辰京。”
赵辰京噤声,不再吭声。
谢敛面色不变。
眼皮都没掀,像是全然没听见这句话。
赵辰京觑着谢敛,心情复杂地看向傅也平。
傅也平面沉如水。
“早些时候,章次辅便病得起不来身,只得上书求致仕还乡。”傅也平看着谢敛,闷咳一声,“我看他是病糊涂了,才与裴农联络。你要知道,裴农抗旨不从、拒不出兵,你的老师实打实是被牵连到了。”
谢敛眼底不见丝毫波澜。
他淡淡吃了口茶水。
傅也平说:“含之,你也想被牵连不成?”
谢敛道:“若这么容易牵连到我,首辅今日,何必要特意见我。”
这话一出,众人都偷看了傅也平一眼。
然而傅也平并未发怒,只是对着赵辰京说了几句话,片刻后,其余人便纷纷出去了,屋内只剩下谢敛和傅也平。
没有了外人,傅也平冷下脸。
说道:“你还打算,与我作对不成?”
“不敢。”谢敛淡淡。
闻言,傅也平有些动怒。
然而他缓了缓,仍是道:“既然如此,那你还要顶撞我?你的老师已经致仕还乡了,得罪了我,没人为你说话。”
说好听点,是章永怡年纪大了,致仕还乡。
说难听点,便是章永怡在党争中败给了他,被迫离开京都退出朝堂。
谢敛作为章永怡的学生,往日虽然被流放到了岭南……但章永怡是真放心不下他,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儿子也外放到岭南,作为关照。
离开京都前做的最后一件事,都是在致仕书中为谢敛说话,让陛下下定决心,秘密召谢敛回京都任职。
可见,章永怡对这个学生有多看重。
但现在章永怡已经没有实权了。
旗下党羽,多年来结交的关系网,自然而然地溃散,帮不了谢敛半分。
“道理是这样。”谢敛坐在灯下,全然不见半分忐忑,反而越发从容沉稳,整理更多汁源,可来咨询抠群八叭伞令七弃呜伞流“只是首辅用得上我,便不得不容忍我几度造次。”
傅也平气笑了,说:“你倒是成竹在胸。”
谢敛抬眼,“不敢。”
什么不敢?他明明敢得很!
但谢敛说得不错,若是用不着他,傅也平早让他从哪来回哪去了。
“含之是个聪明人。”傅也平略作思索,一针见血,“你若是想要推行新政,在朝中有所作为,就与我合作。自然,你若是与你老师一般迂腐,为了私情弃大好前途,我也不介意送你和你的老师一程。”
这话说出来,谢敛果然没有意外。
青年只淡淡看向他。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这个选择都不好选。尤其是谢敛,他在朝中蒙受章永怡的提携荫蔽可不少。
背弃章永怡,不但将忍受良心煎熬。
还会陷入不忠不义的责骂。
天下的读书人,入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尊天地君亲师。谢敛学识渊博,性格古板迂腐比起章永怡更甚,恐怕不会轻易……
“好。”谢敛说。
傅也平豁然抬眼。
屋内烛火跳跃了一下,惹得傅也平回过神来。他垂眼瞧着谢敛,心情有些复杂,却只是慢慢点头道:“你能想通便好。”
谢敛瞧着屋外的雪。
窗牗没被关好,飞絮般的雪片子被风卷着吹入帘栊。青年收回目光,看向角落的更漏,说道:“时候不早了。”
傅也平也有些熬不住。
他点了下头,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与宋家的婚事不好。但那孩子与你患难与共,我怕你下不了手……”
话未落,谢敛豁然抬眼。
傅也平被目光灼烫得一愣神,眼前谢敛手里的茶盏落了地。清脆地一声,谢敛抿唇问道:“你说什么?”
“你的夫人、敬衍的女儿,与章宋一党都关系不浅,这婚事不能留着。”傅也平注视着谢敛的表情,微微蹙眉。
谢敛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傅也平道:“含之。”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谢敛回眸朝他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傅也平愕然看着他,原本要阻拦,却又什么都没说。
守在门口的赵辰京被撞翻了,忍不住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敛一把推开他。
雪下的越来越大。
谢敛翻身上马,斩断车辕,策马朝家里奔去。他来不及披上斗篷,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化为雪水融入衣裳。
不过片刻,他浑身便覆盖了一层白雪。
谢敛的呼吸都是冷的。
一直到熟悉的宅子前,他才疾步入内。整座宅子的灯都熄灭了,只有白雪倒映在墙壁上,折射出苍白的色彩。
谢敛走得很快,呼吸急促。
空气很冷,透着血的味道,令他心跳得更加快了。
一时间,谢敛几乎忘记自己刚刚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将会背负怎么样的骂名,只觉得想要快一点。
雪地上满是凌乱的脚印。
还有拖拽的痕迹。
谢敛不知道宋矜在哪里,顺着脚步,方向竟然是在书房。但他走得越来越快,几乎要狂奔过去,找到宋矜。
书房外满是凌乱的脚步,里间却没有任何声音。
但门被人推开过,有一道隙缝。
谢敛走得很轻,他不知道屋内有没有旁人,会不会惊得贼人对宋矜下手。他立在门口,屋内一片漆黑,空气中漂浮着血腥味。
他抬手要推门,一时间却又踟蹰住。
谢敛不知道里面的是杀手,还是宋矜。若是杀手,可能会在他推门的一瞬间,便对宋矜下手。
毕竟,傅也平的意思是“解决”宋矜。
他不知道宋矜是否还好……
也不知道,若她“不好”应当怎么办……
谢敛喉间发疼,冷汗渗出鬓发。他的迟疑没有多久,在簌簌的夜雪里,他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咯吱一声。
空气中迎面撞来雪光。
一截短刃向他刺来,带着冷风。谢敛迎面朝内看去,凭借着对方是身形躲开,他靠在门上,扣住对方的肩膀。
对方挣扎一下。
“沅娘。”他低声。
拿刀的人微怔,短刃落在地上。
谢敛垂眼,才借着雪光看清,那是一截银簪子。书房内有浓重的血腥气,女郎的衣裳似乎被血浸没,入手很冷。
他扣住的那截肩背发颤。
听到他的声音,脱力撞入他怀中。
扑面而来的,是药苦和荔枝香。
女郎靠在他怀中,仿佛怕得不行,细细地抽噎了一声。
谢敛心口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出于习惯地将她扶住,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宋矜仍在颤抖。
她缩在他怀中,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一片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谢敛圈着她,呼吸变得绵长起来。宋矜靠着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好半天才埋在他的肩头,低低道:“谢先生。”
她的嗓音有些哑。
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谢敛回过神,镇静说道:“我先将灯点燃。”
宋矜便拽紧了他的衣裳,紧紧跟着他,低低说:“嗯。”
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察觉到她的步伐,谢敛脚步微顿。他回过头,朝着她看过去,雪光下只能看见她苍白的轮廓。
谢敛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说:“我牵着你。”
黑暗中,宋矜似乎朝他看过来。好一会儿,她也不做声,只是由着他牵着,低低说道:“好。”
谢敛原本才提下的心,不觉跳得更快一些。
他翻找到火折子,点亮烛火。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还躺着一个被打晕过去的人,身上满是血迹。
谢敛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人身上,飞快观察完毕,大致推测出宋矜如何凭借着脑力,勉强将对方打晕。
他不觉抬眼,朝她看过去。
女郎忐忑地迎着他的目光,雪白的面颊溅着几滴血,显得她越发苍白单薄。她垂下眼睫毛,慢吞吞、胆怯地说:“我……我不知道他死……”
说道死字,她打了个哆嗦。
眼泪似乎已经要滴落,宋矜忍住哽咽,怕得说不出来话。
谢敛放下烛台。
他走向她,挡住她看地上人的视线。他很快地伸手,再次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快速说:“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
她又哆嗦一下。
谢敛下意识要取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头。
然而等回过神,他才想起来,自己回来得太急了,根本没有披上斗篷就策马回来了。
北风迎面而来。
女郎冷得眼睛发红,怔怔看着他。
“不怕了。”谢怜抬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径直往侧房里走去,“我留了人在家里,那些人呢?”
宋矜慢吞吞说:“我不知道。”
谢敛便道:“是我的不是。”
谢敛点了灯,将熄灭的炭盆子点燃了。他的目光落在宋矜身上,她满身都是血迹,眼睛红得发肿。
她缩在炭盆前,小声小声抽噎。
谢敛一时间,想不出她怎么凭借着自己,将那么高大的一个杀手打晕,再拖进房间里的。
但宋矜很聪明。
他一向都知道。
血腥味在衣裳上,持久不散。
她捂住口鼻,眉头蹙起,仿佛是想要呕吐。
谢敛说:“外衣脱了。”
宋矜摇摇头,说道:“冷。”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唇瓣干得发裂。分明他离家之前,宋矜仍旧是妥帖的模样,谢敛的面色更冷了几分。
“快五更了。”宋矜忽然说道。
谢敛回头看向窗户,看了一眼天色。他瞧着眼前的宋矜,忽然说不出心里的歉疚,却只得道:“是我回来得太晚。”
宋矜坐在炭火前。
她抬起眼睫毛,朝他看过来。
谢敛将温好的茶水倒出来一杯,递到她唇边,说道:“先喝水。”
她愣了一下,说:“我不是想说……”
然而迎着他的目光,她乖顺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喝水。等到将一杯水喝了大半,她才说道:“先生今夜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谢敛冷声。
宋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敛垂眼看她,为她揩掉面颊上的血迹,“自己尚且惊魂未定。”
“只有一个人,我将他打晕了。”宋矜接过茶杯,自己喝光了那杯水,仿佛才缓过神,“何况先生回来了。”
宋矜是推测过的。
下了雪,后院只有一个人的脚步,这人被她打晕了,暂时就安全下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敛迟迟没说话。
她冷得忍不住发抖,鞋和裙摆全都被打湿了,此时寒气止不住地往上冒。而且刚刚费力太过,这会儿饥寒交迫,觉得很难受。
有了谢敛在,她没有这么怕了。
宋矜准备让他陪自己,一起先回房间换衣裳。
话还未说出口,身体便腾空被人抱起。她抬起眸子,谢敛的下颌线流利利落,暗夜里轮廓显得有些深邃。
谢敛说道:“先去更衣。”
宋矜问道:“是谁下的手?傅首辅还是赵掌印。”
“这事我去处置。”谢敛垂眼朝她看了一眼,眼里跳跃着宋矜看不懂的情绪,“但不会有下次了。”
宋矜不觉微微一怔。
她此时的恐惧被洗去,只觉得雪好大。
谢敛抱着她,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穿过常常的廊庑,朝着她的房间走过去。
夜雪中,他眸色格外澄明。
宋矜想了想,又问:“他们对我下手,是不是因为……我占了你夫人的位置?还是说,因为我阿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