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城内,白家兄妹坐在一起商讨婚宴事宜。
“哥,咱们是不是该给侯府发请帖?”白佳皱眉问道。
她拿不定主意,宁泠她是必定要请的,可宁泠与裴铉关系复杂不宜见面。
而且他们小户人家,去给侯府递帖子有些攀高枝,不自量力之嫌。
但裴铉毕竟对白家有救命之恩,不问不理有些失礼。
“既然请了宁泠。”白洲言沉思片刻,“便不宜再请侯爷。但礼不可失,就晚几日送上一份江南特产的礼,以表感谢。”
出嫁的时间是早已算好的,发请帖要提前通知,以防宾客有事来不及。晚些日子送礼给侯府,算着日子刚好出嫁那日到,也算是有所表示不至于太尴尬。
殊不知他们的消息,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盛安城争晖院内,裴铉耐心指导宁泽铭写字,林韦德进来说道:“白佳要嫁人了,夫人定会回江南,侯爷去不去江南看看夫人?”
“嫁人?”裴铉审视林韦德,面色不悦“你派人去监视宁泠?”
宁泠定然不喜约束监视,他说了要尊重
她,便做到说到。
“冤枉啊。”林韦德赶紧狡辩,“我哪有胆子去跟踪夫人,不过是江南的官员知晓了白佳要嫁人,那群人精拐着弯各种打探侯爷去不去?许是认为白家与侯府关系不浅,想和侯爷拉进关系。”
裴铉的眸色有流光闪过:“发请帖没?”
林韦德面色不好看:“没,白家兄妹真是......侯爷救了他们还这么不懂事。”
林韦德本想骂道白眼狼,但是担心宁泽铭听见不开心,只能含糊不清地带过。
裴铉还没说话,旁边的宁泽铭欢快道:“白姨要嫁人了啊,我要去,说不定能见到娘亲呢。”
“那就去。”裴铉笑笑刮刮他的鼻子,“泽铭想去,自然要去。但低调出行即可。”
裴铉隐藏住眼眸的激动和期待,六年多了,他们还不曾见过一面。
这一天终于来了,是泽铭闹着要去,可不能怪他。
林韦德:“那我先去准备了。”
他专门挑着小世子在时说话,侯爷也是明明心动得不得了,还扭扭捏捏瞻前顾后,拿孩子当挡箭牌。
宁泠在白佳出嫁前几日回了香铺,白佳很高兴还命人将白洲言喊了回来。
事情真相大白后,医馆又将他请了回去。
“宁泠,瘦了。”白洲言视线温和地扫过她的脸。
宁泠将沿途买回来的土特产拿在桌子上:“这不是瘦了,是更结实了。”
天南海北地跑了一趟,皮肤也不似之前白皙,但整个人更加开朗了。
三人坐下来闲聊,询问起白佳的未婚夫。
是江南城郊的人家,家境也算殷实,有几亩田产,为人老实本分,对白佳婚后继续做香料生意很赞同。
宁泠听了后,看向白洲言打趣:“白大哥还不着急吗?妹妹都嫁人了呢,你这个做哥哥还孤家寡人。”
白洲言的视线对上宁泠清澈的眼眸,低了头没说话。
他懂其实她是在委婉地拒绝。
出嫁那天,鞭炮齐响,沿途的小孩子鼓掌要喜糖,热热闹闹。
院子内宁泠帮着白洲言一起招待客人,忙着脚不沾地。
裴铉牵着宁泽铭的手下了马车进来,他立刻从一堆身影里找到了那个日思夜想,萦绕心头的人。
他的心脏不可控地加速跳动,血液翻腾,眼眸湿润。
六年多的时间啊,他终于与她再见了。
她的容貌与六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灵动娇俏。
她脸上洋溢着笑容,连眼眸里也带着笑意,整个人容光焕发。
一改往日侯府的低沉,眉宇间总笼罩着一股忧愁。
大概裴铉的视线太过炙热凝实,宁泠本能地循了回去。
两人隔着茫茫人海对视,似乎四周的喧闹,噪杂都消音了。
裴铉对她温柔的笑笑,没有以往的肆意张扬。
深情的桃花眼盛满爱意,气质内敛温和。
“娘!”宁泽铭的大嗓门响起,裴铉松了手。
他兴高采烈地扑了过去,幸福地抱着宁泠的腿:“娘亲,我好想你啊。”
宁泠摸摸他的脑袋:“娘也好想你。”
泽铭长大了更高了,被养的白白嫩嫩,是个矜贵的公子模样。
“泽铭把白叔叔忘了?”一旁的白洲言被宁泽铭的大嗓门吸引走来。
“当然没忘,我还想着白姨呢,今天她嫁人了,还要给我发喜糖。”宁泽铭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满脸乐滋滋。
见白洲言与宁泠靠近,裴铉早将徐徐图之抛之脑后。
刚才远远看着他们一起招待客人,似乎他们才是一对夫妻,一起迎来送往。
他大步流星走来,高大挺拔的身姿带着压迫感。
“侯爷。”白洲言礼貌地打招呼。
有宁泠在面前,裴铉难得没冷脸:“白大夫。”
白洲言本想和宁泽铭多聊几句,但没站多久就被人叫走了。只剩下一家三口站在原地,场面越发尴尬沉默了。
“宁泠,好久不见。”裴铉欢快地扬起嘴角,黝黑的瞳仁全是她的倒影。
宁泠敷衍地应了一声:“侯爷。”
他的视线紧紧黏在宁泠身上,不知为何她倏地有点心虚,本以往与他再见会是气势汹汹,剑拔弩张的场面。
却没想到如此平静温和的谈话,似是多年好友。
她以为裴铉会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为什么狠心不让他们父子相见?为什么扔了孩子自己跑了?
没想到他绝口不提。
“外面玩得开心吗?”裴铉笑着询问:“去了哪些地方,愿意和我分享下吗”
待他走近,宁泠才心惊地发现他鬓角处竟有了不少白发,有点扎眼。
但那张脸依旧无可挑剔,昳丽俊美。
“还行。”宁泠多看了几眼白发,“怎么长这么多白发?”
他也才二十九,何至于开始长白发。
“都是想你愁的。”裴铉直白地开口。
宁泠瞪他一眼,不好意思地低头去看孩子。
宁泽铭咧嘴笑着,闪亮的眼眸在两人身上来回。
夏日的太阳不容小觑,将地面上的人炭烤。
“外面热,去我屋子里待会吧。”宁泠摸摸宁泽铭红彤彤的小脸蛋,但裴铉不请自来地跟着她身后。
到了安静的屋内,裴铉的存在更不可忽视,宁泠的心不由地更慌了,有意回避。
她对宁泽铭说道:“你在这里待着,娘去你接点水。”
宁泽铭乖乖点点头。
宁泠拿了茶壶急匆匆地出了门,裴铉却阴魂不散地跟了出去。
宁泽铭看见了没多问。
宁泠一路快走到茶房,她连忙想去关门,裴铉却长腿一迈伸了一只脚抵住她的动作。
宁泠装作无视,使劲关门。
“哎呀。”裴铉痛苦叫唤一声,“宁泠,你要谋杀亲夫吗?”
宁泠忍不住回怼道:“别胡说。”
她就知道他刚才是披着羊皮的狼,在外面笑得温柔淡定,实则内心定憋了坏主意,估计现在来找她算账了,他一直都是睚眦必报,阴晴不定。
“你是泽铭的娘。”裴铉慢悠悠,气定神闲,“我是泽铭的爹,不是你夫君是什么?而且请封你为夫人的文书已过,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宁泠依旧用力关门,裴铉也不反抗,两人僵持了一会,宁泠无奈松了手。
“你不是我夫君。”宁泠丢下一句话,就去煮水。
裴铉进了屋和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耷眉丧眼倾诉委屈:“你知道吗?当年我以为你们母子没了,气得吐血生了一场大病,白发都是忧愁出来的。”
宁泠听了心里也不是毫无触动,但他们已互不相欠了,一个侯爷轮不到她可怜。
“宁泠,我知道自己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可我会弥补会改,你原谅我好不好?”他自顾自地说道。
宁泠默了一息,坚定说道:“我不会回侯府了,你不必多言。”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她有能力制香养活自己,有自己爱好和自由,她不喜欢侯府那个牢笼,不喜欢日复一日,每天的心思都花在一个男人身上。
以前她以为自己是不愿做妾,以为自己想要做正妻。
后来几次逃跑的经历,她朦朦胧胧意识到她想要的不是正妻,她想要的是自由和尊重。只不过她以为自由和尊重是正妻才有的。
“你不要我,连泽铭也不要吗?”裴铉问道。
宁泠顿了一瞬,小心翼翼问道:“我能随时去看他吗?”
现在这样挺好的,泽铭在侯府安安稳稳做小世子,她实在想念了就去看看他。
“宁泠,如果你愿意抱抱我,我就答应。”裴铉歪头笑着看她。
宁泠无辜圆润的眼眸睁大,不知他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
“一个拥抱而已,又不是亲吻怕什么?”裴铉说得轻描淡写,“仅仅一个拥抱我就答应你,可以不回侯府,可以随时来侯府看泽铭,我相信泽铭也会很开心你来看他。而且你想要的自由都可以得到。”
“如果我不呢?”宁泠不悦地皱眉,“你就不允许我们母子相见?”
宁泠低头有些生气,裴铉还是那个裴铉,惯用条件交换来到达目的。
裴铉轻笑瞥了窗外一眼,忽然箭步上前猛地将宁泠抱着。她柔软的身躯被他紧拥,她清甜气息围绕在他鼻尖,两人彼此间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听见。
“宁泠,我好想你啊。”裴铉的声音低沉,诉说着无尽思念。他的脑袋蹭了蹭她白皙的脖颈,他宽厚的大手揽住宁泠纤细的腰。
窗外的有道人影一愣,几乎落荒而逃。
宁泠先是身体瞬间僵硬,接着大脑反应过来刚要推开发怒质问。
裴
铉却迅速松手退后,笑得无赖,“你不愿抱就不抱,我对你向来都是无计可施,哪敢让你不见孩子,只有你不准我见孩子的。不过没事,我抱你就好。”
宁泠被他无耻的模样气红了脸,之前保持的冷静片刻烟消云散。
偏裴铉还要继续逗她,他俯下身子脸颊靠近宁泠讨价还价:“生气啦?让你打我一巴掌消气,打两巴掌也成,不过我得再抱一下。”
宁泠恨得贝齿咬嘴唇,真想直接扇一巴掌给流氓。
可泽铭还在,发现裴铉脸上的痕迹肯定要问他。
宁泠气鼓鼓着小脸不搭理他,水终于沸腾了,她想给宁泽煮点茶。
“放几朵菊花就好了,他等会肯定偷吃糕点,清热解腻合适。”裴铉拿起旁边柜子上的罐子,熟练地夹了几朵菊花进去。
稍等片刻后,他就开始开始将热水倒入茶壶。
宁泠沉默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对照顾孩子这么尽心,平日里应该经常亲力亲为。
“一个男孩子不知随了谁,喜欢吃甜食。”裴铉看了宁泠一眼,“担心他长蛀牙不准他多吃,结果他在一品楼和某人一样,得心应手地偷吃酥蜜饼。”
宁泠回忆往事,气恼地嗔视裴铉。
多少年的小事情,就几块酥蜜饼的小事,还抠门小气计较这么久。
裴铉被她一眼勾得魂都没有,娇俏动人,难耐地舔了舔嘴唇。
宁泠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看他眼神晦暗,急冲冲地拎着茶壶离开。
“小心烫。”裴铉在她身后跟上。
裴铉和宁泽铭在江南逗留了三日,宁泠一直陪着宁泽铭。
到了要启程回去时,宁泽铭红了鼻子。
裴铉的眼圈泛了红,一大一小两个都眼神央求地看着宁泠。
码头的风徐徐吹来,宁泠的绿绦随风飘动,时不时与身旁的裴铉发丝纠缠。
“娘有空就去盛安城看你。”宁泠蹲下安抚宁泽铭。
宁泽铭点点头,追问道:“会很久吗?娘会为我过生辰吗?”
这次见面就差不多间隔了一年,宁泽铭心里不安。
宁泠保证:“不会比这次久,会来陪泽铭过生辰。”
裴铉打开一盒木盒,里面是宁泠之前的那对手镯:“带着吧,还有份文书。”
“不必。”宁泠明显不想和裴铉再有往来,明确拒绝。
裴铉解释道:“你一个人在外,我担心孩子也担心,有了这对玉镯你缺银子可以应急,遇上像白家的麻烦事也可当了通知我。只是路途遥远,我恐不能及时赶到,有了文书你去求助官府,他们见了自会处理。”
宁泠一个人在外,在江南城还好。尤其一个人在外游山玩水,危险重重。
他常常对着天空担忧,既怕天灾又怕人祸。
旁边的宁泽铭一个劲点头赞同,宁泠无奈收下:“好吧。”
到了即将上船启航时,宁泽铭的视线来回看爹娘,他鼓起勇气问道:“爹说他惹娘生气了,娘亲你要多久才会消气原谅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