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瑅灵只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心跳尚未平复,贴靠在他怀里,谈亦视线下落,看见她颈侧处那一块潮润的皮肤。
“抱歉,我不太能共情你的感受。”
没有安慰,谈亦单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离怀抱:“你有恐高?”
她接近躯体化的反应,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害怕范围。
“对呀。”
“我对你的共情能力没抱期待。”方瑅灵恢复了一些气力,起码能够回嘴了,“还有,你才不会感觉到抱歉。”
那的确只是一种礼貌用语。
冒险已经完成,接下来是授予荣誉的环节,方瑅灵自我夸耀起来:“我真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女人。”她回想了下,“其实也没多困难啊,下次我还要来。”
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谈亦扫了她一眼:“你确定?”
“你呢?”她问他,“你还会再来吗?”
“短时间不会。”他淡道,“没有再当免费陪练的兴趣。”
“对哦,我都忘记了,我还没给你付钱。”
方瑅灵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点戳戳后,谈亦的手机一震。
她举起屏幕给他看:“今天的报酬,转给你了。”
首位数字后面,连缀了一长串的0,六位数,一节课的价格。
谈亦不可能会收,但他评价了一句:“难怪我听说,教练都抢着想要教你。”
方瑅灵脾气一般,但对身边的人,出手非常大方。
“你怎么不收,因为不缺这点钱吗,谈总?”方瑅灵调侃他,“平时是你给我发工资,你该不会觉得,我缺那点零钱吧,但是呢,我还是收了,因为那是我的劳动所得。”
员工给老板砸钱,有一种翻身做主人的愉快。
“其实,在平时,我也不会付这么高的课时费。”
毕竟,她只是有钱人,而不是傻子。
“但谁让,今天的教练身价比较贵呢?”
眼前的男人英俊冷淡,方瑅灵状似无奈地看向他,忽然间,心念一动,想要进一步挑战他。
她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玩笑着说:“要不要试试和我在一起?我可以给你更多。”
不应该使用这种轻薄语气来对久居上位的人
说话的,仿佛是想要包养他,但她就是想试试。
谈亦没有理她。
男人的手腕很粗,有坚硬的力量感,她圈握不住,他轻轻一转,就挡开了她的手。
方瑅灵嘶了一声:“好痛。”她的手掌平展向上,“攀岩擦伤的。”
她的掌心有平行的几道血痕,谈亦说:“前台有药。”
方瑅灵不指望谈亦为她擦药。
谈念曾经说过,小时候,她严重摔伤,谈亦帮她擦药,她因为太痛了一直在尖叫,哥哥不仅没有安慰她,反而嫌她太吵闹,随手拿来一个苹果,给她咬住,令她不要再发出声音。
谈念忿忿地说:“你懂了吧?他就是这样一个冷血动物。”
看着方瑅灵伤痕累累的手脚,和被汗液浸润的衣服:“你会来攀岩,是因为林朔?”
愿意为了林朔,尝试一种她极度恐惧的高空运动。
谈亦缓慢地说:“既然这么喜欢他,有什么必要做伤人伤己的事。”
方瑅灵愣了愣。
她是不喜欢攀岩运动,但在儿时还没有那么畏高的时候,和林朔第一次遇见,就是在树上。
那时方瑅灵还很小,因为和父母闹脾气,独自一人爬上家中花园的古老的香樟树,听着父母着急的呼喊,看着佣人遍寻她而不见,心里有幼稚得意的报复快感。
直到人都离开了,方瑅灵决定下去,可往下看了一眼和地面的距离,她双腿后知后觉发软,抱紧了树枝。
透过繁茂的枝叶,方瑅灵看到树下经过一个挺拔俊秀的男生,她开口叫住他:“哎,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树枝因为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断裂,她整个身体骤然跌落。
林朔闻声抬头,眼见一个穿着浅绿连衣裙的小女孩直直坠向他。
像颗青色的苹果。
林朔的身体很大程度上缓冲了方瑅灵和地面的撞击,但她还是疼得差点掉眼泪,皱着脸从他身上爬起来:“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方瑅灵砸到林朔身上,他后脑勺碰到地面,坐起来时,头部还残存着震荡的晕眩,但他没有因为这场人祸而责怪她,反而先为她拍去手臂上的青草和灰尘:“痛吗?”
眼前的女孩有着洋娃娃一样漂亮的脸孔,她点头又摇头,小下巴微抬:“我不怕痛。”
其实她怕,但她不想表现出来。
她在逞强,林朔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轻声笑,不回答问题,反过来引导着提问:“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方、瑅、灵。”
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你要记住,不要记错。”
今天她发脾气的根源就是爸爸口误,叫错了她的名字,她特别在意这个。
林朔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过去出游的时候,他在自然的山林里摘下一朵花,浅抿花朵根部的汁液。
自然、甜蜜、轻微带着植物苦涩的味道,像他念她名字时品尝到的。
他答应她:“好,我会记住。”他回答,“你问我的名字——林朔,你会记住吗?”
“不一定哦。”小公主非常地严于待人,宽于律己,“不是每个人都能让我记住的,除非他很重要。”
“你要记住,灵灵。”林朔盯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我会记住,这是公平。”
“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他微笑着,“以后,我也会尽量变成对你来说重要的人。”
世界上的苹果大同小异,但其中一颗特殊在,它是砸到牛顿的那一颗。
......
手心的疼痛将方瑅灵从记忆里唤回,她垂下眼睫:“我从来不伤害自己,至于你说伤人......”她追问,“你觉得谁会受到伤害,你会吗?”
谈亦回答:“我不会包含在你的讨论范畴内——无论是现在或以后。”
方瑅灵解开身上的绳索:“你不是我,不会懂的。”
“而且,除了死亡,我们谁都不能预知以后,话不要说得太早。”
换好衣服后,方瑅灵随着谈亦走出攀岩馆。
场馆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谈亦的司机在车前等候。
“都快天黑了,没有司机来接我。”方瑅灵叹息,“谈总你能送我回去吗?”
事实上,为了有理由蹭谈亦的车回家,她在半小时前,和家里的司机发消息请他不用来了。
她扮着无人相信的可怜,拽住谈亦的衣袖。
谈亦低眸,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和我发生肢体接触?”
结果方瑅灵一点不带反思,抛回一个问题给他:“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允许,和我发生肢体接触?”
他无波无澜:“这是重点么?”
“怎么不是?”方瑅灵逼问,“你快点说,到底能不能送我回去呀?”
她盯着谈亦,正等待着他的回答,忽然间,他冷清的神色,被一束暖黄的灯光照亮。
在她身后,隐约有汽车驶近时轮胎与地面的声音。
一声呼唤,像从久远的记忆里传过来:“灵灵。”
方瑅灵微僵,回过头,自己的未婚夫正开门下车,朝这边走来。
谈亦于是看到,她极为迅速地,松开了他的袖口——
一瞬间心虚的反应,就像是,被捉奸。
第16章 潜藏“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谈亦这时回答了她的请求,唇边是一个嘲弄的微笑:“林家的二公子亲自来做司机,你应该没有什么需要再坐我的车。”
方瑅灵并非真的心虚,她只是不想计划过早败露,在林朔面前,她只好拉开和谈亦的身体距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加班?”
她今天来攀岩之前有和他提过,他当时要忙工作,陪不了她。
林朔解释道:“提前做完,就过来接你了。”
谈亦是这家攀岩俱乐部的会员,林朔没有意外他和方瑅灵在这里偶遇:“谈亦哥,很久没有一起玩攀岩了,改天约个时间?”
谈亦微微点头:“可以。”
方瑅灵站在一旁,心怀不满,凭什么他答应林朔就这么简单,面对她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她故意提出:“那你们一起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你的水平,确定吗?”林朔笑起来,“我和谈亦哥都拿过攀岩冠军,请方小姐先告诉我,你今天有没有爬超过六米?”
林朔知道方瑅灵恐高,而攀岩也不是一项轻松的运动,她当初说要玩的时候,他只觉得她是心血来潮,很快就会放弃。
“你瞧不起谁呀?”方瑅灵郑重强调,“我今天可是到了最高点,十二米,四层楼。”
林朔倒是有点惊讶:“真的?”
“不信你问他。”方瑅灵看向谈亦,“他是我的见证人。”
谈念曾经带过一个大学交的男朋友到谈亦面前,年轻情侣的相处模式总有类似之处,就如同,此时此刻的方瑅灵和林朔。
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天色由青灰转为墨蓝,暗色一点一点地淹没他们的身影。
司机打开门,谈亦上车后,方瑅灵别无选择,回到了林朔的车上。
他送她家的途中,告诉她说:“灵灵,下周方爷爷的生辰,可能我去不了,之前和朋友说好,那段时间会去登K2,我会提前将礼物准备好。”
方瑅灵本来在副驾驶昏昏欲睡,瞬时清醒了。
对于他去不了她爷爷的生辰,她以前会生气,现在倒无所谓,老人只有逢整数过寿才会比较隆重,再加上她已经不再想频繁带林朔见家人。
不怪林朔瞧不起她在场馆里攀个岩都要死要活的架势,他要去挑战的都是世界有名的“致命山峰”。每一次攀登高山都在烧钱,但在残酷的自然边界,再多的金钱,也无法保证安全。
“我以为你自从回家,已经放弃那些想法了。”方瑅灵蹙眉说,“这很危险,你真的要去吗?”
“我没有放弃。”林朔的语气平和坚定,“但我会一定会控制风险。”
在回到家族企业工作,有成家立业的责任在身后,他要考虑的不仅是自己,因此,玩极限运动的频率已经降到最低。
“控制 ?“方瑅灵攥着安全带,“少爷,那是世界第二高峰,在那里,如果上天要收你的命,你怎么控制?你明知道我们会为你担心,你又怎么控制?”
在以前,他们就经常因为这个议题争吵,但林朔从未改变过自己。
这一次,她不想再吵:“算了,你想去就去吧,命是你自己的,我才懒得管你。”
他最好能活着回来受她的报复。
结束短暂的假期,方瑅灵正常回到公司上班。
在公司里,她为人处世比较低调,从不将明显昂贵的单品穿戴在身上,但有时难以避免。
午餐的时候,人事部的张玥盯着她耳垂上的黄金玫瑰,赞美道:“瑅灵,你的耳环好漂亮。”
张玥正是当初将方瑅灵招入恒策的HR,两人关系不错,闻言,方瑅灵侧首,将耳环从耳垂上拆下来:“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
“不用不用。”张玥摆手,“这是DIOR的耳环吧,太贵了。”
“不是,这是我从网上买的高仿。”方瑅灵笑着说,“很便宜的,送你之后,我再去淘一个就是了。”
“这样呀,那我就不客气咯。”张玥没有心理负担地收下了。
她们在写字楼毗邻的一座高级商场的餐厅,商场也是恒策的产业,来吃中餐偶尔会遇到同事。
比如,此时此刻,徐锐就坐在方瑅灵的隔壁桌,听到了她的话,想起之前她说自己是受谈亦资助的学生。
近期谈亦患上流感,居家办公了两三日,方瑅灵有一份文件需要送给他签字,和徐锐一起去到他常住的位于江滨的寓所。
电梯内,楼层的数字不断上升,方瑅灵的耳膜因为短时间的高度变化感觉不适:“谈总住在这么高的吗?”
徐锐说:“谈总喜欢安静。”
谈亦住在这幢高楼的最顶层,并购入了楼下五层的产权作空置,只为了绝对的清净和不受打扰。
方瑅灵揉了揉耳朵:“有钱人的怪癖真多。”
电梯到达,走过一面落地云纹的大理石墙,徐锐按响访客铃后,阿姨开门请他们进入。
临城当天的天气是阴天,从落地的玻璃墙往外望去,浓重的云雾缠绕在建筑体的周围,城市地标性建筑的几座摩天高楼近在足下,一线的江景模糊不清。
在这片悬浮于城市之上的高空,由居住空间往外延伸,是一座近两百平的空中花园。
豪宅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但由于高度的原因,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
谈亦只是轻症,神色清明,他在家的装扮很休闲,穿着一件黑色长袖,在偏厅和他们开会。
方瑅灵昨夜写课程作业到很晚,只睡了三小时,和谈亦开会的时候,她打了好几个呵欠。
休息时间,谈亦进了书房,方瑅灵面前的咖啡杯空了,身边的徐锐正好起身,她被人伺候惯了,非常自然地把咖啡杯递给徐锐:“一杯拿铁,多糖多奶。”
徐锐沉默了一会:“你不要忘记了,我的职级比你高。”
“我真的忘了。”方瑅灵反应过来,不慌不忙地看了钟表,“但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诶,谁还在乎职级?你不能给我倒杯咖啡吗?”
“我是谈总的秘书,不是你的,不会受你使唤。”徐锐深呼吸,“即使你是方瑅灵。”
何况,方瑅灵那副骄矜大小姐的气派,他能相信她的话就出鬼了。
方瑅灵微讶:“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如果连这点敏锐度都没有,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但是,不管你是谁。”徐锐重申,“工作就是工作,你不会有特殊待遇。”
“好了知道了,我自己去倒。”方瑅灵厌烦地摇摇头,“你这副样子,真和你的老板一模一样。”
方瑅灵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出来,谈亦已经回到了座位,徐锐则去了洗手间。
方瑅灵端着咖啡:“你的助理知道我是谁了,但还是很不尊重我。”
谈亦翻了一页文件,甚至没有抬眼:“你说的尊重和我理解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徐锐公事公办,从不拜高踩低,而方瑅灵要的尊重,可能是把她供奉起来。
她撑着下巴:“那谈总觉得,他也会用这副态度对待未来的老板娘吗?”
谈亦的眼风扫过她:“你又想说什么。”
她长睫忽闪:“没有呀,我只是做个假设,又没说是我。”
徐锐在这时回来,方瑅灵及时收住和他开完玩笑后的小小得意。
新的一月,恒策和凌峰两家公司关于旧城改造开发的合作项目驶入轨道。
林朔不在,公司的事务由副总裁代为操持,而施婧是他个人的助理,会执行他的远程指令。
作为谈亦的助理,方瑅灵需要做很多统筹和对接的工作,难以避免和施婧的交集。
施婧认识方瑅灵,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工作交接的过程中,对她格外客气,从来只叫她“方小姐”。
但方瑅灵并不领情。
她是不打小三,也不支持打小三,却不代表她可以对施婧好声好气。
方瑅灵转动着手中的笔:“林朔可真是放心,把你一个人留下和我对接。”
施婧没有理解她话语中的嘲讽,她态度专业,毕恭毕敬:“小林总在离开前,有交代过我,如果在工作中遇到,我务必要照顾好方小姐。”
方瑅灵笑意全无,面孔极为冷艳:“我需要你照顾吗?”
林朔有提醒过她,方瑅灵的脾气并不好,果真如此,施婧连忙低下头:“不需要。”
方瑅灵扔下笔:“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
项目是政企合作,工程已经中标,将在下个月正式启动,本月月中,两家企业需要联合提交完整的材料到政府部门存档。
第二天是提交标书的截止日期,材料仍欠缺凌峰的一个公章,徐锐将材料准备齐全,等待施婧过来取时,临时接到一个家里的紧急电话。
“我家里有突发情况,我请假回去一趟。”徐锐交代方瑅灵,“等会林总的助理过来,你把我桌面所有材料交给她。”
方瑅灵做着自己的事:“知道了。”
材料一共有三份,临下班前,保洁阿姨进来做清洁时,不小心将其中较薄的一份附件扫落在地,她捡起来,安插回文件盒内。
施婧来到恒策,方瑅灵原封不动地转达徐锐的话:“桌面上的所有材料。”
“哦,好的。”
施婧抱起厚重的材料,仔细检查之时,方瑅灵递给她一个纸袋:“我的手表坏了,你帮我送去修好,今晚我陪妈妈出席晚宴,需要用到。”
施婧为难地说:“方小姐,可是,我急着把材料拿回公司盖章。”
“你是林朔的助理。”方瑅灵挑了挑眉,“我说的话对你没用吗?”
施婧犹豫再三,从她手中接过纸袋:“那我现在去。”
方瑅灵的手表来自欧洲一家小众品牌,国内没有官方店铺,施婧跑了好几家钟表维修店,才找到有能力修好的师傅。
等她把手表送回给方瑅灵,已经是晚上八点,她急匆匆地拿着材料赶回公司。
由于时间紧迫,她没有来得及检查材料的完整性,直到第二天正式提交,经过审核之后,从住建委的反馈中得知,欠缺了一份重要的附件。
方瑅灵被谈亦叫进办公室时,徐锐已经被问责过一轮。
谈亦问她:“徐锐那天交代你把完整的材料交给林朔的助理,缺了一份附件,你为什么没有检查清楚?”
方瑅灵面不改色:“检查清楚是她的责任,不是我的。”
“那你的责任是什么?”谈亦冷着脸,“是凭借私人关系,指使合作方的工作人员,赶着时间去给你修表吗?”
方瑅灵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却没有受训的样子,脖颈修长,仪态美好。
她是不喜欢施婧,也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对付她——这样已经算轻拿轻放了,出气而已。
“谈总也说了,这是我私人的事情,你根本不了解,
评判的依据是什么?”
“你承诺说做一份工作就会把它做好,但我只看到,你在公事上完全没有专业的态度,自私自我,用个人权力针对普通员工,要所有人为你的任性买单。”
谈亦语气平和,暗藏压迫感:“你喜欢耍大小姐的脾气,方家有很大的空间给你,不必留在恒策,再有一次同样的事情发生,你可以直接走人。”
方瑅灵咬唇:“我......”
她想要辩解,却被谈亦冷冰冰地打断:“出去。”
方瑅灵被徐锐拉出了谈亦的办公室。
其实她有此一出,谈亦并不意外,在几年前,他曾经代父母去方家拜访,偶然间见过方瑅灵一面。
方爷爷有意和他谈话,他便陪着老人家,在花园里散步。
盛夏,太阳光灿然热烈,他们在浓密的树荫下缓慢地走,方爷爷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草坪:“谈亦,你有见过吗?那就是我的孙女儿,瑅灵。”
花园草坪中央的女孩穿着一条华丽的玫瑰金色礼服裙,抱臂站着,她年纪很轻,只有十八岁左右,容貌明艳精致,甚至比脖颈上戴着的天价珠宝更为耀眼。
而在她的周围,有一众佣人,或蹲或跪,着急忙慌地在绿茵茵地草地上寻找。
女孩环视周围:“快点找呀,找不到你们都要负责任。”
女孩的尊贵和佣人的卑微,在对照之下,如同在阳光照耀下观看一幅油画,色彩愈发鲜明,给谈亦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骄纵无度,几乎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类人。
而今天,她也再次做了符合这标签的事。直到最后,她都不愿认错。
*
谈亦的奶奶因为做心脏手术住院,虽然有一整个医疗团队在专门照看,术后的第一个夜晚,他还是去了医院陪护。
凌晨五点,奶奶将他赶走,要他回家休息,但他并无睡意,八点还有早会,便直接去了公司。
基本照明之外,写字楼的灯基本全熄了,他乘电梯回到总裁办,一路上灯光暗淡。
凌晨时分,办公室一片寂静昏暗,而他没想到,还有人留在这里。
一盏台灯亮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方瑅灵趴在桌上,安静地睡着了。
谈亦走过去,扫了眼文件的内容,是和开发案有关,她在熬夜做后续弥补的工作。
他合上其中一份文件,方瑅灵从浅眠中醒来:“是你?”她一抬头,就感觉脖颈快要断掉了,抬手护住,“啊,我的脖子。”
她看谈亦的角度是自下而上,一片柔光晕染在他的颌面,他看起来的严肃意味消减。
“你不是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么?”谈亦审视着她,“在这儿熬通宵,又是为了什么。”
她一开口仍然很倔强:“我是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是......”
“工作就是工作,我有为自己造成的后果负责的能力。”
她的脸颊上有几道睡痕,眼睛里还浮着红血丝,谈亦轻点桌面:“回去睡吧。”
“不回,我很快就要做完了。”方瑅灵拍了拍额头,“回去了算什么,调休吗?”
她站起身,舒展四肢,决定给自己泡一杯咖啡提神,她主次分明:“你怎么会这么早来公司,我可以顺便给你泡一杯。”
时间太早了,谈亦虽然不困,但脑子也无法像机器一样高速运转。
闲着无事,他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等待方瑅灵顺便的咖啡。
茶水间的门未关,他听见里面传出水沸腾、机器运作、瓷杯与大理石台面碰撞的声音。
时针指到六,丝丝缕缕的咖啡香气飘散出来,就像窗外,天光一点一滴地渗入黑夜。
方瑅灵端出来两杯咖啡,谈亦尝了一口后,她问:“怎么样?”
他客观地说:“比当初进步很多。”
方瑅灵点点头:“我的进步可不只在咖啡。”
她现在在做的很多具体的事情,是以前绝对不会做的。包括,去尝试着回顾、判断自己某一个行为是否正确。
谈亦并没有当一回事:“我期待能看到。”
方瑅灵哼了声:“你最好是真的期待。”
喝完咖啡,天已半亮,方瑅灵回到位置,继续她的工作。
谈亦的奶奶手术顺利,在她出院后的一个周末,谈家为老人家举办一场康复酒宴。
林朔还没有回来,自然参加不了。这个消息,是方瑅灵在和谈念的时候得知的。
方瑅灵委婉地表达了对谈奶奶身体康健的祝愿。
谈念想着,林朔缺席,而方瑅灵是他未来的妻子,迟早是一家人,便发出邀请:“瑅灵,林朔哥不来,你要来吗?相信我奶奶看到你,也会很开心的。”
方瑅灵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谈念发出的是临时邀请,不曾告知任何人,包括谈亦在内。
当天,方瑅灵拿着自己和林朔准备的两份礼物,在下午便登门拜访。
客厅内已有几位客人在座,方瑅灵同谈家的长辈问好后,向谈念询问:“念念,谈总呢,我有事要找他。”
谈念忙着逗小孩子玩,以为方瑅灵要问谈亦公事:“哥哥应该在四楼的书房。”
方瑅灵乘电梯到四楼,敲了书房的门无人回应,问了谈家的佣人才知道:“大少爷昨晚陪老爷钓了一宿的鱼,刚才回楼上房间休息了。”
方瑅灵又上了一层,来到谈亦的房间门口——这一次,她没有敲门。
大概是谈家的人不敢擅自进他的房间,他的房门并未落锁。
方瑅灵脱下高跟鞋,拧开门把手,步入他的房间,再默默地锁上了门。
房内光线昏暗,方瑅灵只能隐约看到房间中央一张床的轮廓,她放高跟鞋在一旁,光脚踩在地毯上,轻悄走近。
床上睡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呼吸沉稳,在睡梦中,他没有察觉方瑅灵的到来。
方瑅灵在床沿坐下,伸手在谈亦的眼前晃了晃,他没有醒过来:“睡得很熟嘛。”
在她盯着男人的脸,考虑着对他做什么能实现收益最大化的时候,他的睫毛微动,睁开了眼。
几乎在下一秒,一只手以非常快的速度,蒙上了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具身体的重量,覆到了他的身上。
方瑅灵反应很快,在谈亦将要醒来的时候,长腿一抬,不仅直接上了他的床,更是大胆地跨坐到他的身上。
她膝盖用力,压住谈亦自然放在身侧的手,俯下身。
在黑暗之中,她也不能完全看清谈亦的面容,凭着感觉,鼻尖擦碰过他的鼻梁。
视觉受限,其他的感官会更加敏锐,谈亦清晰地感觉到,温润潮湿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唇峰:“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猜猜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