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出生时被预言将杀父娶母,为逃避命运而离家出走,却无意中杀了亲生父亲,并迎娶了自己的母亲。在追查真凶的过程中,他逐步揭开了这个悲惨的真相。最终自刺双目,流放他乡。
方瑅灵的手放在书页上。
她以前一直是受到眷顾的幸运儿,而遗忘了阳光背后的阴影。
命运的不可逃避性究竟是什么。也许,性格是其中一个构成的要素。
如果林朔不是热爱自由的不稳定性格,她就可能会更早确认到他的感情,不会轻易怀疑。
如果,在事情发生时,她更理性一点,又或者更软
弱一点,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
是她极端又一意孤行的性格,把她带到了这里。
*
在国内进入深夜的时候,纽约这座城市早已苏醒,并运作多时。
曼哈顿的写字楼高层,不再锐利的冬日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在会议室内。
谈亦坐在办公桌前,恒策和他个人分别持股百分之二十的一家新能源公司将在美股上市,他正在翻阅一份相关资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条来自国内的消息传到他的手机,和林朔有关。
谈亦开始去查这件事的时间太晚了,因此收到结果的时间也晚了。
他或许考虑过异常因素,但并没有预判到它是颠覆性的。
在他返回美国前,她就有点在赌气,而他也有介意的问题,两人交流寥寥。
十二小时的时差,方瑅灵的消息栏一直沉寂。
平心而论,他的接受度能够承接这个反差。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像商业决策需要面对很多突发情况一样,去处理就好。
但她呢?
谈亦没有立刻将消息转达给方瑅灵。
他应该和她说,林朔没有出轨,所以你回到他身边吗?
不可能。
不过,她不能始终被错误的认知蒙蔽,他也不会希望她在这种情况下做出选择。
等他回到国内,再由她去做出决定。
谈亦沉思的同时,一条新的消息传入。
也许不需要等到他回国——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阳光照着咖啡杯里的残液。
谈亦喝惯了黑咖啡,习惯到了忽视苦味的程度。
但此时,苦涩的咖啡味道,清晰地在他的口中蔓延。
*
谈亦回来,并不在原定的时间。
如同她生日的那天,这又是一次在他计划外的行程。
方瑅灵收到消息后,前往他新购入的那幢豪宅。
天花板是挑高设计,她在推开门后,面对着一整个巨大的黑暗空间。
她起初以为,谈亦尚未回到这里,敛神一看,月光勾勒出男人高大的身形,他的背影比暗色更沉。
方瑅灵按亮了灯。
客厅内的一切显出形态。
谈亦说送这里给她,因此内部的装饰品,从手工花瓶到挂在墙上的画,都是她喜欢的风格。
她之前还和他讨论过,定做一组新的沙发,放在房间。
定做的期限是多长?他们应该等不到了。
中央的茶几上,摆着一张订婚仪式的请帖。
仪式比原定的提前了,就在下个月。
目前,很多事宜都没还没有确定。
因此,林朔并没有正式发出请帖,他只是送给汪瑾过目,询问她的意见。
这也构成了谈亦回来的原因。
谈亦转过身,目光远远地投向她:“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方瑅灵并不事先知情,但她也很难辩驳:“就像你看到的。”她维持着镇静的语气,“可能,我没什么好说。”
谈亦周身的气压极低,如同方瑅灵最初见到他时,充满了距离感。
空气沉凝,谈亦缓步走向她,顶灯明亮,他面庞冷峻,身躯的阴影在她的脚边延长,与她的影子融为一体。
方瑅灵依然没有逃避,直视他的眼睛。
她以前说他就像一块坚冰,不仅指不融化,也有坚不可摧的意味。
长途飞行非常消磨人,再好的条件都不改变,方瑅灵一般会在头等舱套房里睡一觉度过。
短暂的半个月,谈亦进行了两次往返的跨国飞行,而这一次,在机上的十几个小时,他没有合眼过片刻。
方瑅灵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红血丝。
她试图回忆,以前他彻夜工作时,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态。
此刻,她放弃了对他的所有拟物化形容,他不是冰山,不是机器,更不是真的......坚不可摧。
但谈亦走近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曾经她与之亲密贴合的,如今不再能够触碰。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语速缓慢,冷然问道:“你要和他结婚,那我是什么?”
第63章 对峙“我欠你一条命,不会向你动手。……
谈亦低压着声息:“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林朔,明明恐高,但是去尝试攀岩、蹦极,也是为了林朔。你这么在意他,为了他大费周折,现在知道他没有出轨,应该算得偿所愿。”
“障碍解除了,所以你也可以回归初心了,是么?”
他如今才发觉,方瑅灵围绕着林朔而做的种种举动,曾经他看在眼里,以为自己并不在意,但其实那些就像深入皮肤的细小木刺。
谈亦并没有那么关心他和方瑅灵合乎道德与否,但回头看时,这段关系,更像是主路封闭以后,她改变方向,走上的另一条道路。
是顺势而为的将就,是次要的选择。
一旦主路恢复通行,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回去。
方瑅灵指甲微微嵌入掌心,她抿着唇沉默。
谈亦的目光深锁在她的脸上:“说话。”
回答他是或者不是。
方瑅灵开口:“你早就知道林朔没出轨吗?”
谈亦回:“没有比你早几天。”
“但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方瑅灵陷入怀疑,她现在对任何人的信任度都很低,包括谈亦——他们本来就没有足够长的相处时间去建立信任。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你打算一直瞒着我吗?”
“我从没有打算瞒着你。”谈亦冷冷道,“但我也没有义务第一时间就告诉你,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是我的责任么?”
即使他对方瑅灵有感情,愿意因此而包容她,但她是个有自主能力的成年人,他不会无限地去降低那条线。
方瑅灵不得不承认他是正确的,应该去查清原委的人是她。如果她停留在原地,固守着自己的执着和想象,没有人有义务告诉她真相。
“你问过我会不会后悔。”谈亦说,“现在,这个问题回到了你的面前。”
方瑅灵仍没有从那种混乱无序的状态走出来,她的牵绊太纷乱了,她无法像谈亦那样果断清晰地给出答案。
后悔吗?因为动机的错误,就应该否定她和谈亦之间的一切吗?
“就算我有后悔,那也无济于事。”
方瑅灵像是从身体中抽离出来,旁观着自己的回答。
“你问我是不是为了林朔,难道,这些你一开始不知道吗?”方瑅灵反问,“难道,我们确定过关系,给过彼此什么明确的承诺吗?”
“你现在感到生气,不是因为这件事损伤了你的占有和傲慢?”
她与谈亦一样高高在上,她能很轻易地推己及人,很多时候,她对一件事在意,未必是出于感情,而是因为好胜的自尊心受到了磨损。
甚至谈亦比她更习惯于掌控和得到。
最后,她的声音轻得要飘起来:“难道,你又对我有爱吗?”
外界天寒地冻,室内恒温恒湿,而宜人的空气,几乎在他们中间凝成实质。
方瑅灵回视着谈亦。
他原先想过,他会把知情权和选择权都交给方瑅灵,不会让她身不由己,无论后续有可能衍生多少无尽的麻烦和问题,他都会解决。
但如果她的真心属于林朔,她出于本心选择林朔,在误会解除后,迫不及待地要回到林朔身边,那他才是那个唯一的问题。
谈亦的胸腔,被寒冷一点点侵蚀,逐渐封冻起来。
他缓慢地吐字:“没有。”
谈亦的住处在超高层,以
前方瑅灵去到他家,在电梯内,会有轻微的耳鸣。
无论是高度的上升,还是潜入深海一样的情感的内部,都需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它需要人抛弃舒适、习惯和安全感,甚至是一部分自我,这不是单纯几个美好愉悦的瞬间就能支撑的。
在这一瞬间,方瑅灵像是回到平坦的陆地,所有的压力都解除了。
“那就没有问题了。”她直直地看着谈亦,“我也没有。”
“林朔是横亘在我们中间,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就算没有林朔,她和谈亦也不会真正向对方低头。
假设一切顺利,他们在一起了,但终究有一天,会觉得对方不合适,然后像谈亦说的那样,和平分开。
就像发生在生命中一段普通的恋情。
“就算我做出过错的判断,但我还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方瑅灵摇了摇头,“可能我们对彼此是有一点喜欢,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感情。”
“我们只是终止的时间点提前了,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谈亦眉目阴沉,正是因为她与林朔的感情,大于与他的感情,她才亲口说出不遗憾。
“所以,回到他身边,就是你的选择。”
方瑅灵背脊直挺:“是。”
虽然她没有答应林朔的求婚,但目前她不想悔婚,让局面更糟糕。
至于以后,她再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和谈亦无关了。
“好。”他的气息像无尽地向下沉,落到身体里的深渊,“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掌心的微小痛感使方瑅灵维持着清醒,她回想起自己的初衷:“最开始,我就知道不应该把你牵涉进来,但我当时太自我,觉得一段插曲不会损害到你什么,事情到了今天......”
“所有的选择是我自己做出,与你无关。”谈亦打断了她,“我也没有那么脆弱,因为感情问题受伤。”
“我回来,不是为了质问或者逼迫你,只是要知道你的答案。”
“可能你觉得你亏欠了林朔,但你和我,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互不相欠。”
他并不缺乏对选择结果的承受力,也不缺少......从一段对方另有所爱的感情中抽身的果断。
“好。”方瑅灵的后背抵着门,“既然我们说清楚了,那我也可以离开了。”
谈亦微微皱眉:“你不需要离开,这里是属于你的地方。”他拿回车钥匙,“应该离开的人是我。”
方瑅灵拒绝:“这是你送给我的。”
她现在已经不再能接受这份礼物。
“我不会做送出去的东西又收回来的事。”谈亦淡声说,“如果你不想要,随你把它卖了,钱捐出去。”
方瑅灵瞪着他:“谈亦,你能不能......”
他们甚至没有在一起,他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在她手里,她要怎么处理?
她下意识地想说他能不能讲理,但其实她也没和他讲过理。
没有道理可言。
谈亦不再回应,打开门离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恒策。
今天他给徐锐放了假,Tracy尚未复工,整个总裁办很安静,有一位不需要招待的客人正在等待着他。
谈亦走入会客室,见到林朔时,能从他的眼中看到隐忍的愤怒。
林朔站起了身。
小的时候,他将做过的叛逆的事告知兄长。
面对谈亦,他也没有遮掩:“请帖,是我故意拿到汪阿姨那里去的。”
“我知道。”谈亦面色不改,“但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用和我家人无关的事去打扰他们。”
“不会了。”
林朔先承诺,再开启主题,他盯着谈亦,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淡漠的男人,与他心目中接近兄长的形象的区别。
“我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面对一个情感上的对手,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林朔自嘲地一笑,“有什么解决的方式吗,和你打一架?”
“我像尊重哥哥一样尊重你。”他正色道,“而且,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不会向你动手。”
“不需要,你不欠我的。”谈亦直接回答,“我救你,只是巧合。”
换作其他人,如果他正好遇到了,也会救出。但这不代表他多么善良或者伟大。
甚至这个巧合,在多年之后,可笑地导致了他被方瑅灵选中。
也许就像谈念说的,对待亲妹妹,他尚且不够称职,情感和关心都欠缺,遑论是对林朔。
此刻,他仍然没有溢出的愧疚,但他也不会回避这个阴差阳错的过失:“如果你想动手,你可以使用最大程度的力气,我不会还手。”
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是错身而过的近距离。
林朔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他练过拳击,挥出拳头的动作快准狠,却在谈亦的脸侧堪堪停住,诚如所言,谈亦并未躲避,面对可能是重击的暴力,他甚至眼也不眨。
林朔厌恶这种冷静的目光,在他的家族中,这样的目光属于最高的掌权者。就好像,无论下位的人如何痛苦和抗争,他们永不可能被撼动。
林朔仿佛感觉到,那个未愈合的伤口在纱布上渗出血迹。
“如果暴力能够解决问题,就算你是我亲哥,就算再大逆不道,我也会使用。”
“但没有用。”他放下了手,紧握的拳头松开时,手心发白,“发生的就是发生了。”
“今天我来,不是想和你算账,或者抢夺什么,而是有话想和你说。”林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认真地说,“我有很多对极限运动的爱好,都是由你启发的。”
他自己的亲哥,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的典范。林声喜欢艺术,古典乐与油画,那些使林朔感到无聊至极的东西。
从表面上看,谈亦也是如此。在他的另一面,与优雅相反,是对危险和刺激的追求。
攀岩、滑雪、翼装飞行,诸如此类的极限运动,林朔在受到谈亦的影响,迷恋上了之后,他发现,谈亦可以说停止就停止了,毫不留恋。
“我以为,这些可能需要付出生命安全为代价的运动,没有一点热爱,是难以为继的。”林朔道出,“但是你没有,就算你玩得非常好,也享受那个过程。”
“你不会对一件事付出真正的感情,哪怕是你的事业。”他顿了顿,“何况是爱情,你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它也不是你人生规划的一部分。”
“你和灵灵不适合。”林朔严肃地说,“她和你不同,她具有最真诚纯粹的情感,也需要这样的感情。我以前做得不够好,但以后我会毫无保留。”
“我不评判你的感情。”谈亦回以冷视,“但你也没有资格给我和她的事下结论。”
“我没想过自己能说服你,但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林朔想,这件事,最好在此画下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