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听的你们荒山鬼哭狼嚎,是干啥咧?”
“个是有人来偷砖被你们打了?没打出好歹来吧?”
“幸亏你们在这看着,不然砖头还不被人搬光喽!”
说是这样说,可说到砖的时候,她们也忍不住,目光在这些砖和水泥上流连,恨不能晚上也来搬些回家去。
可想到有三个大小伙子在这里看着,真要被他们打了,她们都没处说理去,只能遗憾的打消这个想法了,更多的是在打听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许凤起为人最是跳脱,圆圆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没事,谁打他们了?我们都还没说话呢,他们就大喊一声‘有鬼’,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出门就见到他们跑的比狗撵的都快!”
大神们满脸狐疑的看着许凤才,满脸都是‘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你看看,说了你们还不信,昨天晚上来了起码有四五个人,就我们三个,能打的过哪个?”他指着自己干干净净没一点灰和伤的身上:“你看我们像打过架的吗?”
草棚拥挤,恶作剧成功后,许凤才昨晚上就回去了。
还别说,三个人因为要干活,身上虽然都穿的破旧,可还真没什么打过架的痕迹。
农村人,一人能有个两套衣服换洗出门就不错了,哪里有什么备用衣服给你换?
“那是真有鬼啊?不然他们咋叫那么惨?”有人狐疑地问。
“那我们哪知道?我们也被吓得不轻,躲在窝棚里都不敢出来!”许凤起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说什么都弯着眼睛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的那些婶子们又不信了。
实在是从许凤起脸上看不到一丝害怕,只有得意。
婶子们指着许凤台和许凤起他们:“肯定是你们几个小子搞的鬼,就你们这样还吓的不轻?”
有些人听到这话,心里就是一动。
其实这个年代的人,心里是相信鬼神的,尤其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鬼故事,有一大半地点都是在荒山和王家村的百年老树。
“这荒山不会是真的有鬼吧?”
“肯定是这三个小子搞的鬼!”
会这样想的,其实也是想打荒山上这些水泥、砖瓦主意的人。
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是土石结构,有些人家屋顶上都没有瓦,盖的是草,如何不眼馋这些砖瓦和水泥?
他们有些人心底便盘算着,经过昨晚一出,这三个小子应该看的没那么紧了,他们年轻人又是好睡的时候,便想着要不后半夜叫家里小子过来看看,不说多不说少,两担砖头挑回去也不少呢,想着,目光又垂涎地看向一旁堆着的水泥。
摸摸昨天用水泥和石头砖块浇筑,今天已经干硬了的地基,水泥可是个好东西,这要是自己家的多好。
即使被发现了,就说自己是好奇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鬼,一个村里人,同宗同族的,还能拿他们怎么样吗?
许凤起三人可不知道村里也有人起了心思,三人只要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就乐的不行。
“今天晚上还挂!吓不死他们!”许凤起哼笑了一声。
因后半夜睡得好,他们白天也是精神振奋,干劲十足。
一直到下午,坐落在许家村与江家村中间的荒山闹鬼的事情,才在个别村子里传开,听说是有人路过荒山,听说这里正在建砖瓦房,就想过去瞧一瞧,哪知道刚上荒山,就见到一白衣女鬼,披头散发,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
“那眼睛,猩红猩红的,老嚇人了!”
“听讲是个吊死鬼!”
“那肯定贵平家的闺女,那年打地主……他闺女就是上吊死的,听说就是埋在荒山!”说的人信誓旦旦。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就几年前的事,我都亲眼见过的!”说的人牛皮吹的更凶了。
甚至是周边一些村子都隐隐听到点风声了。
“石涧大队的三孬子你们知道吧?”
“知道,谁不知道?一天到晚偷鸡摸狗的混,没个正行。”
说的人压低声音:“之前老王庄不是有个女的被离婚了吗?就是许家村的,听讲分了王家一点钱,准备在小荒山盖房子,老圩村的三孬子大概看她一个年轻小寡妇,就想去占点便宜,哪晓得拿荒山上有吊死鬼,三孬子被吊死鬼掐的半条命都没了!”
“听讲好几个人一起去的,现在都在家躺着呢,就一个人逃过一劫,魂也差点吓飞的了。”
“妈呀?不是那女的被离婚想不开上吊了吧?听讲之前不是还投过水,被救上来了嘛?”
一时间,关于许家村被离婚的女人再次上吊,并化作厉鬼的消息,也传播了开了,并越传越离谱。
就连老王庄的人都听到了。
那天见证了他们离婚的大队书记听说许明月上吊死了,也是吃惊不已,想到那天她手撕王根生的泼辣,还以为她能活下去,哪晓得,这才多长时间,就上吊死了。
“不应该啊。”丁书记喃喃自语。
他媳妇在一旁听到说:“被离了婚的女人哪里能活?一人一口吐沫都要淹死了她!”
大队书记说:“我那天看她跟王根生要钱的时候还厉害的很……”想了想又说:“别是谣言吧?”
他媳妇叹了口气:“也是可怜,她要是个寡妇还能再嫁,她一个被休离回家的女人,哪个敢要她?不怕她身上有什么毛病才会被休离?”
大队书记说:“老王庄那小子是真不是东西。他媳妇挑堤坝我知道,老实肯干能吃苦,根生在城里工作,一年都回来不了几次,她家里挑堤坝的活儿,都是她一个女人在干,男的都吃力的活,她一个女人干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着,他叹了口气:“投水没成淹死鬼,居然还当了吊死鬼。”
旁边在听的邻居也过来八卦说:“听说是穿着白衣服上吊的,我听我爷爷讲,这最厉害的鬼,就是穿着一身红衣吊死的鬼,其次就是这白衣了,你想想,一身白衣,又被离婚,该有多大的怨气,也难怪变成厉鬼。”
也不管他们说的话漏洞有多大,一个个传的就跟亲眼见过似的,更是把抛弃妻女在外面搞破鞋的王根生骂的狗血淋头。
倒是王根生的两个嫁在本大队的姐姐,听到这事,狠狠的呸了一口:“死得好!也不早点死!”
她们虽不知她们弟弟离婚,到底分了许明月多少钱,哪怕是一分钱,也足以让她们恨上许明月了,她们只恨许明月死的太晚,没那天跳河就死掉,分走了她们弟弟的钱。
想了想,王招娣又高兴地说:“不行,我得把这好消息跟根生说一下。”
第14章 第十四个大逼斗 “爹!爹啊!娘啊!我……
王招娣为人泼辣莽撞,是个风风火火的行动派,但她大姐王盼地性子却沉稳些,说:“你也别急,现在谁知道是什么情况,先去临河大队打听清楚再说。”
她们从小生在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农村的生存环境本就恶劣,她们的母亲连生六个女儿,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连带着她们都处于家庭食物链底层,但她们两个,一个颇受爷爷喜欢的长姐,一个从小就不服输的幼妹,在家里的情况,比她们母亲要好一些。
从小她们就听着她们母亲向她们哭诉:“因为你们没有弟弟呀,你咋不是个带把的啊!”
包括她们在村子里,因为家里没有男丁,全家都被人瞧不起,她们从小就被家里教育的,男孩很重要,家里有了弟弟她们在村里才能抬得起头,在婆家才有人撑腰,从小到大不断的洗脑,使得姐妹两个极其的护弟,王根生在他们家的地位就跟小皇帝一样,明明她们都是被打压压榨的女人,可她们却生长成了压榨女姓拥护男性的存在。
其实王盼娣和王招娣两人性格也不和,王招娣总觉得王盼娣性格有些阴险,总是在背后暗戳戳鼓动她去做一些事,小时候她总吃亏,长大了也就懂了,所以她和中间那个不受重视却任劳任怨的二姐关系好一些,闻言没好气地白了王盼娣一眼说:“就你聪明?”
她自然不会傻到马上就跑去县里跟王根生说,没路费靠两条腿,光是门口的这条河她都过不去,要是绕山路,有危险不说,还要夺走二十多里的路。
许明月是有心将‘荒山闹鬼’的传言传出去的,等房子造好后,她带着小阿锦入住,会稍微安全些。
但她完全没想到,石涧大队的人传着传着,传成了她吊死在了荒山。
白天去堤坝上工后,石涧大队的丁书记有些记挂这件事,特意走到临河大队来打听。
他是从尸山血海中退伍下来的老兵,始终记得他们军人的天职是保护老百姓,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当年在战场上那么难,他都拼死活了下来,他太知道活着有多难得,多不容易了,他实在是不愿见到已经逃过一死的许凤兰再度出事。
好死不如赖活着。
待听许大队长说是石涧大队有几个混小子,挑着簸箕去荒山偷砖瓦,夜里大概是看到许凤台几人出来撒尿,给吓到了,就传出什么‘荒山有鬼’的鬼话。
“哪有什么鬼?有那三个阳气正旺的大小伙子看山,哪个鬼敢来?”大队长说的很是笃定。
“那就好,那就好。”丁书记听说许凤兰人没事,心头也放松了些,和许大队长告别后,就回了分给石涧大队的河滩边上。
不过他也没去澄清这个谣言,他此时也和许明月想到一起去了,要是真有人信了‘荒山有鬼’的谣言,让那些混小子怕了那里,对许明月母女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别的村传的沸沸扬扬,许家村的人却不怎么信,他们一大早出来,就看到许明月和许凤莲姐妹带着许凤发去山上砍草呢。
往年许凤莲和许凤发只需砍家里用的柴火就行了,今年要加上许明月母女一整个冬天的,眼看着寒冬即将到来,她们每天都是马不停蹄的在山上砍砍砍,挑挑挑,为了获取足够多的食物,老太太的背篓也没有空过,每天中午下来一篓子毛栗子,傍晚下来一篓子毛栗子,堆在屋后的柴火垛旁边,洒上一些水,等着里面的栗子自动脱壳,到时候栗子壳就可以用来做冬季炭盆,上面烤上毛栗子,香的很!
许明月没死,荒山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吊死鬼。
于是到了晚上,就又有贪心不足的人,想上荒山偷东西。
其实经过昨天晚上装鬼吓人的事,今天晚上许凤起他们就更兴奋了,一个个的眼睛瞪像铜铃。
许凤起还出起了坏主意,说:“今晚我们就不吊在那了,我们吊在树上,把绳子拉到草棚这,等到有人来了后,我们再一点一点的放下去,等他们搬砖的时候,一回头……”他说话时神态飞扬,哈哈大乐:“哈哈!把他们吓的滴尿!”
几人都是没结婚的年轻人,许凤起和许凤发更是半大少年,说起恶作剧,那是眉飞色舞,期待不已!
许凤台是他们中年龄最大,也稍稍沉稳些的,说:“现在大家都晓得荒山这里有我们看着,前半夜他们估计不会来了,你们先睡,我先看着,等后半夜我睡,凤起再起来看着。”
几个人都没有异议。
前半夜果然没动静,等到后半夜,轮到古凤起值守时,黑夜里,他眼睛瞪的比谁都大,一眼不错的透过窝棚留下的缝隙看着外面,一直到后半夜约四更天的时候,才鬼鬼祟祟的上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上来后,还先学了两声鸟叫,确定许凤台他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这才一点一点的猫着腰,从下面的田埂上爬上来,猫着身子借着砖头堆的遮挡,一块一块的往竹筐里放砖头。
至于水泥?算了,离窝棚太近了,把古凤台他们吵醒了就不好了,砖头块头小,好拿一点,轻拿轻放,也没什么声音。
要不是许凤起一直在盯着,说不定还真就被他们偷走了。
他也没惊动还在打呼噜的许凤台和许凤发,自己悄悄的解下绳子,嘴角噙着贼贼的笑,一点一点的将吊在树上的假人,慢慢放下到只比人高不到半身的高度,轻轻扯动绳子,给假人造成忽高忽低摇晃的效果,他还坏心的嘴里模拟出了幽森凄冷的呼呼风声。
正在埋头往竹筐里搬砖的人,还没察觉到什么,他身后年轻一点的人,却忽然浑身僵硬的拉了拉他爸,低声说:“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什么声音?没声音啊!”
埋头搬砖的人抬头左右看了看,等他往左边看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不对,怎么好像有白影站在那?
因为是弯着身子低头搬砖,假人吊的离地面还有些距离,他一开始其实看到的是白色裙摆。
他突然就想到今天有人说‘荒山有鬼’的传闻,他胆子也有些大,胆子不大也不敢半夜来偷东西了。
他就条件反射的一抬头,向上这么一看,“妈呀~~!”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嚎,响彻荒山两岸,连江家村的人都被惊动了,“这又是哪个作死的去偷砖了吧?”
后面的人根本不敢乱看,别他爸这一声嚎叫吓的,一屁股坐到砖上,手中的砖也随着他摔倒的动作磕在他手指上,把他给疼的,眼泪都飚出来了。
他也不敢回头,只颤颤巍巍的问他爹:“爹,爹啊,你看到啥了?”
“鬼……有鬼……真真真真有吊死鬼!”中年男人哆哆嗦嗦牙齿都打颤了,想挑着担子赶紧逃,可他还没走两步,就脚下一软,脑袋一懵,人就哐当一声晕倒在了砖块堆上,头磕的duang地一响,不省人事。
年轻小伙子见老爹晕倒,也顾不得害怕了,顿时吓得嚎啕大哭:“爹!爹啊!娘啊!我爹被吊死鬼吓死啦!”
第15章 第十五个大逼斗 房子建成
“娘啊,都是你叫我们来偷砖,我都说了不来了,这荒山上真有鬼啊!”
许凤起他们一听有人被吓死了,也吓得不轻,他连忙把晴天娃娃拉到树叶中去,去推许凤台两人,许凤台早在刚刚这对父子的惨叫声中就醒来了,突然听到吓死人了,也懵了。
几个人忙跑出来查看情况:“咋了咋了?发生啥事了?”
黑夜中,那黑乎乎看不清人脸的年轻人大声痛哭:“有鬼,荒山真的有鬼,我爹被吊死鬼害死啦!”
“哪有鬼?鬼在哪儿?我们怎么没看见?”许凤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赶过来查看晕倒那人的呼吸。
年轻小伙子往吊死鬼刚刚所在的方向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吊死鬼?刚刚看到的一切仿佛他的幻觉。
他吓的抖若筛糠,牙齿打颤。
直到听到许凤台说:“没死,你爹活着呢。”此时他也听出来的人是谁了,“行了,赶紧把你爹抬回去吧。”
年轻小伙子手脚软的跟面条似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哭着说:“活……活着?”
他再不敢抬头往古凤起三人的身后看,浑身都还在抖着,夜风吹着他裤子里的濡湿,带来一阵凉意。
他哭着说:“凤……凤台哥,我腿软,站不起来。”
古凤台可不想去抬来偷砖的人,闻言道:“那你在这待着,我去帮你喊人。”
年轻小伙子闻言哇的一声哭的更大声了:“凤台哥你别走,你等等我,我也去喊人!”说着放下他爹就往荒山边上爬,连手被荆棘草叶割破了都不管了。
荒山太可怕了!/(ㄒoㄒ)/~~
许家村许许多多的人都被喊醒了,这事还需要大队长处理。
大队长和起来看热闹的人,乍一看到栓子爹满脸的血,都吓了一跳,以为他真死了,还是大队长反应快,赶紧叫人拿来了草木灰,将他头上的伤口止了血,又连夜叫人往炭山送。
炭山因为繁华有钱,加上工人经常受伤,是有个小诊所的。
于是整个许家村的人都知道,荒山真的有鬼。
没看大栓父子俩都吓成什么样了吗?栓子爹满脸是血,能不能救回来都不知道,栓子直接吓的尿裤子了。
这次可不是以讹传讹。
看着这对父子俩凄惨的模样,也有将信将疑的人跟许凤起他们打听:“凤起,那荒山上真有鬼啊?”
许凤起坚决否认:“怎么可能?我们三兄弟咋没看到?”
被吓狠了的小年轻哭着说:“你们都睡着了,当然看不到了,我和我爹都看到了,真的有!”
“那为啥我们出来都没看到?”许凤起还是不承认。
已经有人自动脑补了,说:“大概是被大栓的童子尿吓跑了吧?不是说鬼怕童子尿吗?”
还有人分析说:“我看是凤台凤起他们身上阳气旺,这么多阳气一起出现,那鬼还不吓跑了?”
大队长不清楚具体情况,也是面色沉重地跟着几个抬着栓子爹的几个人,大概是行路颠簸,大栓父亲路上迷迷糊糊的醒了,醒了还在喊着:“鬼,鬼,快跑!”
路上大队长也一直在询问栓子当时的情况,大栓被吓的根本不敢回忆自己看到的东西,只断断续续的描述了一遍,描述的有鼻子有眼,细节拉满:“是个穿白衣服的女鬼,刚开始是背对着我们,然后突然回头!眼睛是红色的,还发光,嘴角都是血!还一飘一飘的!”他突然想起来一个关键:“对了,她没有脚,是飘在空中的!”
因为是挂在那,他首先看到的便是裙摆,记得尤其清楚!
大队长狐疑地问:“你确定不是人假扮的?”
大栓说的斩钉截铁:“不是!绝对不是!她真的在飘,眼睛还会发光!”
醒来的大栓爹也说女鬼眼睛会发光,猩红的光。
大队长举着火把,目光在许凤起黑色摞满补丁的外套上看了一眼,又看许凤起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根本扮不了鬼。
许凤起和许凤台原本见到栓子爹满脸血也吓的不清,生怕一个恶作剧,真把人吓死了,此时见栓子爹醒了,也放松了不少,几个人将栓子爹抬到船上,许凤台在后面划船。
途中大队长又问许凤起他们,许凤起他们表示,他们都在草棚里睡觉,什么都没看到。
大栓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们去的时候,凤台哥他们都睡着了,呼噜声打的二里外都能听到,肯定不是凤台哥他们!”
大队长百思不得其解,“先把你爹送到诊所再说吧。”
大栓坐在船舱里,整个人还是酸软无力的,此时被河风一吹,他终于感受到下半身湿冷的凉意。
村里的人虽然回去了,但都被大栓父子俩的惨样给吓的心里毛毛的,尤其是深秋夜寒,山风是一阵一阵的,伴随着呜呜呜的仿若女鬼哭泣一样的呼呼声,更是吹的人心头发毛,总感觉他们身后好像有鬼在跟着他们似的,一直到回到家中,都不敢谈论此事,把头捂到被子里,不敢向外面看。
大队长他们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栓子爹的头也被纱布包扎好了,还好止血及时,没什么大碍。
大家看到栓子爹脑袋上的纱布,和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才知道昨晚那并不是一场梦,栓子他们昨晚上真的在荒山见到鬼了。
大家集中到了大食堂,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许明月,然后和身边人讨论这事:“你们说,那里到底有没有……”说话的人挤了下眼睛:“那东西?”
有些对看热闹不感兴趣,昨晚没起来的人,还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说的人,连指都不敢指荒山,只用下巴往荒山方向翘了翘:“就是那儿啊,昨晚上大栓父子俩去偷砖瓦,然后被那个给害了,差点命都送了,你不知道?”
许家村是个大村,村前村后,村头村尾隔的远,只有距离荒山这边的几家人醒了,村头和村后的人都害不知道这事。
于是大家都八卦起来。
听说女鬼是被大栓的童子尿吓跑的后,还有大婶马上说:“这童子尿这么管用啊?我回家赶紧叫我孙子接一泡来。”
还真有不少人回家去接童子尿了,还有好多人跑到大栓家看热闹去了,主要是想问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下是没有人敢去荒山偷砖瓦了,就连那些提前说好了去荒山建房的泥瓦匠心里都毛毛的,来到荒山后,总觉得荒山比别的地方就是格外阴冷荒凉几分,尤其是,宅基地旁边还有两座小坟包,他们连看都不敢往坟包那里看一眼。
要不是许明月给的工钱高,他们在农村除了去炭山钻碳洞,根本没有别的挣钱路子,他们真不想干了。
怕啊!
每天都有人问许凤起和许凤台他们:“今天在荒山看到吊死鬼了没有?”
许凤起几个知道真相的人都偷笑不已,却什么都不说,别人问起还装作一本正经:“没有!真没有!”
大家就自动理解为,几个大小伙子阳气旺,吊死鬼都避着他们走呢。
至于大栓爹和大栓为什么就能看到,大家也能自圆其说:“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栓和他爹去偷砖,可不就是干亏心事嘛?人一旦干了亏心事,肩膀头子上的阳气就弱了!”
听得人表示虽然不明白,但大感震撼。
原本还有嫉妒她一个离婚的女人,居然能建砖瓦房的人,此时对她的砖瓦房已经没有了半点觊觎之心,全是可怜她。
许明月走到哪儿,都被人用一种她即将命不久矣的眼神,怜悯的看着。
还有人来劝许明月:“实在不行,就在你娘家和你妹妹挤挤,你两个兄弟阳气重,那个房子就先给你两个兄弟住。”
许明月就一副柔柔弱弱仿佛风吹就能倒的模样,一脸为村里姑娘们着想的忧伤表情:“我也想住在村里,可……村里人会同意吗?”
劝的人立马不说话了,只可怜地叹息一声:“唉。”
整个临河大队干活的河岸都集中在一块,由各村的小队长分管,他们有的村大,有的村小,很多大村子就和小村子共同组建一个小队,聚集在一起干活时,自然就免不了聊天,聊得最多的,就是许家村荒山闹鬼的事了。
尤其是距离许家村最近的江家村,两次听到动静,两次都不知道具体情况,好奇的要命,现在凑一起,可不就八卦上了。
要是一次说闹鬼,他们听听或许还不在意,现在又闹了一次,他们听的心里就有些毛毛的了,回去也将荒山闹鬼的事,跟说故事一样,和他们家人说了,他们的家人遇到相邻村子的熟人,一个传一个,这荒山闹鬼的事,就越传越真,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都没人再来荒山偷砖瓦和水泥。
数日后,打好的地基上终于可以建房了,和刚开始清理宅基地时的热闹比,此时的荒山除了几个泥瓦匠,是一个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众人路过荒山,都不自觉的加快脚步,想要赶快走过去,连看都不敢往荒山看一眼,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到了傍晚,更不敢路过荒山,许家村的人有事往江家村去,宁愿从河堤上绕路,都不敢走最近的荒山边的路。
建房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原本还想拖延工期,多拿两天工钱的人,现在干活是半点不敢偷懒,都想赶紧把房子建好,他们也不用来荒山了。
房子建的快,但也但也相对粗糙了许多,很多许明月想要的例如浴室、卫生间的想法,都没建成,让他们帮忙建,就一句:“你讲的这些我听都没听过,不会!不会!”语气还带了些不耐烦。
许明月想建的卫生间并不是城市里的抽水马桶,这在现在的农村不现实,只是她小时候听说过太多小孩掉茅坑的事,而且农村旱厕卫生条件有多糟糕,没有人比她这个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人更清楚了,所以她就想修建个可以冲水的水泥厕所,粪坑和厕位分开的那种,尽可能得干净一些。
原本她计划的墙体下半部用砖和水泥,上半部分用土砖,可这些人为了省事,加上许明月的砖本来就买的多,给她全部用了砖头,等火炕、土灶一建好,就收拾东西,赶紧走了。
纯毛坯,连刮腻子都没有。
因为他们之前建的都是土砖放,根本不需要糊水泥,刮腻子。
而且在他们看来,能建一个纯水泥砖瓦房,就已经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怎么能用水泥抹墙抹地呢?
还是在许明月的坚持下,让他们用剪碎的稻草杆,在客厅和外墙的墙壁上,糊上了一层黄黏土,外表看上去和村里的那些土砖墙完全没有两样。
泥瓦匠简直不解,这好好的砖瓦房,干嘛要糊上一层黄泥,这要是他们的房子,他们什么都不糊,就这么让人看着,自己家可是有砖瓦房,多有面子啊!
也有理解她的,大概是觉得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独自住在荒山,想要低调一点。
这些人虽不懂要砌什么浴室,但还是按照许明月的要求,在房间内,砌了个小房间出来,还用水泥把四面墙全都用细腻的水泥给糊上了,只是不解她为什么要把地面弄成三面高一面低,还在‘稻仓’内留了个下水口,还在高处留了个透气的小窗口。
“你这里留个洞,不是给老鼠留了门吗?这还怎么存放稻子?再说,现在吃大食堂,也用不到稻仓了。”
在他们的理解中,也只有防老鼠的稻仓,才需要这样四面都封上水泥,他们还好心的给浴室的两边门栏上,留了常用的稻仓门卡槽,同时也喊了木匠过来量窗户和门的尺寸。
为了安全起见,窗户都建的很高,门是从里面开的,等木匠过来安装好了门窗,泥瓦匠门认为他们已经全部干完了活,就收拾东西,带着自己的工具走了,被许明月借了几个木质抹泥板。
往墙上抹水泥这事其实不难,看了几遍也就会了,但这确实是个体力活,这活许明月不方便喊别人,许凤台又有挑堤坝的任务,她就叫了许凤才、许凤起两兄弟。
许凤起原本还以为堂姐喊她做什么呢,结果听说是让他把她两间卧室的四面墙,全部抹上水泥,震惊了:“难怪你买这么多水泥,原来你水泥是这么用的?”
乖乖龙地咚!谁家用水泥是这么勇的啊?钱多了烧的慌哟!
可堂妹大方啊,给钱,他们就干!
兄弟两人在许明月的指挥下,两天时间,就将两个卧室的四面墙,外加地面,就全部抹上了水泥,为了防止老鼠打洞,连堂屋的墙角都抹了水泥。
然后许明月就又交给了他们一个任务:用水泥和砖瓦,建造一个旱厕!
第16章 第十六个大逼斗 “你确定要用水泥和砖……
“你确定要用水泥和砖瓦建茅坑?”许凤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多少人家建房子都不敢用水泥和砖瓦,他堂姐用这么金贵的水泥、砖瓦来建茅坑?
离了大普!
在农村,有钱点的人家,就买个大陶缸,在套缸上面用三棵树顶成一个三角形的窝棚,上面盖上茅草或者稻草,就是茅坑了,连门都没有。
再不讲究的人家,连陶缸都没有,直接在地上挖一个大坑,上面同样是搭个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草棚,还有干脆连棚子都不搭的。
现在他堂姐居然说用砖瓦水泥建茅坑,连下面的茅坑都要抹水泥!
人家的房子都不敢用这么奢侈的材料啊!
等兄弟两人把茅坑建好后,就连他们,都不想上家里的茅厕了,想来堂姐这里。
许凤起摸着用黄黏土抹上的厕所墙面,羡慕地说:“比我房间都好,晚上让我睡这我都愿意!”
厕所建好还没完,许明月又指挥他们去厨房,砌几个橱柜。
之所以要砖砌的橱柜,不用木质或竹制的橱柜,就是因为,农村的老鼠极其多,而且它们无所不啃,她小时候就见过她爸藏的私房钱,被老鼠啃的零零碎碎,拼都拼不起来,还有老鼠在柜子里做窝,生小老鼠的。
这几天住在小土房子内,已经不止一次见过老鼠与人类共存了。
每次看到老鼠停下来看着她,她就感觉那老鼠像是从她头皮上爬过去了一样,头皮发麻。
对了,穿越过来这么些天,她和小阿锦头上都已经生了虱子。
洗头也不行,因为她们头上原本就有虱子,睡过了干净的被子枕头后,即使头发洗干净了,睡过被子枕头后,就又染上了,而且现在天气寒冷,还不能多洗头,没有吹风机,干不了。
许明月只想把房子赶紧搞好,先搬过来住,把身上、头发、被子,全部都清理一遍。
除了厨房的柜子,卧室里,她也砌了一整面墙的砖柜子,中间开了凹槽,到时候只需去木匠那里打几块同尺寸的木板,从凹槽里卡进去就行了,再安装上木门就能用了。
等这些水泥都干透,又在外面抹上了一层白石灰,才叫了木匠过来量家里柜子木门的尺寸,木匠来的时候,还给许明月带来了不少她之前订的桌椅板凳和木盆。
木匠是山里施家村的,虽然许明月的卧室挺大,但因为里面隔出了浴室和橱柜,加上两米乘两米二的大炕,看着也就没那么大了,而且里里外外全部抹上了黄黏土,看着就跟土房子没区别,也就卧室刷了石灰大白墙,看着光线要亮堂一些。
炕建好还不能睡的时候,许明月已经迫不及待的搬到新房子里来了,她很早就想搬过来了。
住在那样昏暗、潮湿,每日与老鼠、虱子相伴的房子里,真的谁住谁知道。
如果她没住过城市里灯火通明的大房子,或许她可以忍受那样的环境。
她搬过来那天,许凤莲、许凤发、老太太他们全都过来看了,许凤莲看着姐姐的房子,稀罕的不行!撒着娇也想一起搬过来跟她一起住。
许明月同意,但老太太不同意,觉得荒山太危险了,让许凤台和许凤发晚上过来睡觉,算是保护许明月母女安全。
许凤台也不讲究,直接在另一个卧室的地上铺上一层厚厚的茅草,再垫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就是一张床了。
搬到新房子,也没有什么暖房酒,现在都吃大食堂,家里连个铁锅都没有,别说烧吃的,许明月就是想烧开水,都还要去公社买陶锅。
可买陶锅,要票。
她有钱,没票啊!
她车里倒是有个之前带小阿锦出去露营时,用的小锅,小锅是真的小,只能煮两三个人吃的方便面加点菜的那种。
她现在除了一个大木箱子,真的就是一穷二白,家徒四壁。
她车子里的东西,她也不敢拿出来,因为院墙还没建好,许凤才和许凤起两人,白天还要过来给她建院墙。
院墙的地基和上面一米的高度,用的是水泥和石头,墙体上面用的土砖,为了防野兽,加上村里人送来的土砖够多,墙体做了二十四墙,也就是240mm厚,建了两米多高。
现在天冷了,不好移栽植物过来种植,许明月打算到明年开春了,将四周的墙角,全部用山上的荆棘围起来,里面再种上一层野生的带刺蔷薇,这样既可以防野兽,也可以防止不怀好意的人。
她可没指望一个‘荒山有鬼’的流言,能够阻挡不坏好心的人多久。
许凤台睡在许明月的房子里也没闲着,白天在河滩上挑完了一天的堤坝后,晚上拿个铁锹,帮许明月挖地窖。
许明月让他干了一天重活,去睡吧,不要挖了。
青年版爷爷说:“不挖地窖怎么行?谁家能没有地窖?我每天晚上挖一点,等明年春天,你种了菜,也有个放的地方。”
许明月怎么劝都不行,许凤台只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家家户户都得有地窖,在吃大食堂的情况下,哪怕是晒点干菜,摘点毛栗子,储藏起来,偶尔肚子饿的时候,也能有点吃的。
虽说此时是吃大食堂,所有粮食都充了公,但谁也不傻,哪家没偷偷藏了点粮食?
许凤台一点都没意识到,许明月为什么要多买这么多砖和水泥,他见妹妹这里还剩了这么多砖和水泥,脑子里盘算的,都是地窖挖好后,帮妹妹用砖把地窖铺平,再抹上水泥,这样就不会有老鼠到妹妹的地窖里偷粮食。
许明月看着这样实心眼的爷爷,心里也是很无奈。
还是她自己过去和大队长说,她建好房子,还剩了些砖瓦,想给哥哥申请个宅基地,那些砖瓦和水泥,给哥哥建房子。
许明月剩下的砖瓦、水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因为并不够建一整个房子,只能打下面的地基和一米多的墙体,剩下上面的墙体,就只能用土砖了。
可这在农村,已经是非常好的房子了。
至少屋顶用的是瓦片,而不是茅草。
其实早在许明月让大队长女婿帮她买远超了普通房子的砖瓦和水泥的时候,大队长就差不多猜到了许明月的用意。
他叹口气说:“也不枉你大哥那么小就扛起家里的担子,养大你们姐弟几个。”
许凤台翻过年,虚岁都二十四了。
二十四岁在农村还没结婚,那就是娶不到媳妇的老光棍了。
可许家那种情况,哪家敢把女儿嫁过来?他家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苦。
爷爷是在两年后娶了在□□中一家子几乎全部饿死,只剩下带着一个幼弟的奶奶,奶奶嫁给爷爷的条件便是,要带着幼弟嫁过来,养到十八岁。
她从小是骑在爷爷肩膀上,被爷爷一手带大的,她从小到大感受到最完整的爱,都是来自爷爷。
记忆中,爷爷性格沉默,奶奶个性刚强,她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幼弟身上,听爸爸讲,奶奶对太奶奶和小爷爷、小姑奶奶并不好。
小姑奶奶被远嫁,和小爷爷一家分家后也不怎么来往。
直到奶奶晚年信了基督教后,性子才慢慢软和下来,一直到她临去世前,都是见到了她一手抚养大的幼弟,才放心的闭了眼。
爷爷和奶奶可以说是一辈子怨偶。
许明月并不想干涉爷爷奶奶之间的事情,只是如今她机缘巧合穿越到这个时代,又有余力让爷爷奶奶一家稍稍好过些,比如阻止奶奶一家都被饿死的命运,让爷爷有一间在婚恋市场上,还过得去的砖瓦房,让年轻时候的他,可以稍稍缓口气,不要背负那么多,或许,晚年的他,身体也不会那么不好,早早就去了吧?
她都还没来得及孝顺他。
第17章 第十七个大逼斗 许大队长来跟许凤台说……
许大队长来跟许凤台说,要给他划宅基地的时候,许凤台是懵的,无措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没要建房子啊!”
许大队长叹道:“你啊,也真是憨人有憨福,那么小就承担起养家的担子,养活你几个弟妹,现在大兰子有了余力,也晓得回报你这个当兄长的了。”他说:“是大兰子过来跟我说,她砖瓦水泥买多了,剩下的砖瓦水泥给你建个房子,当然,剩下的那些肯定不够建一个房子的,可哪怕就是把地基打好,墙角建好,也比纯土砖房子要结实了,到时候你娶个媳妇,日子慢慢就过起来了。”
许凤台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妹妹是故意买那么多砖瓦,实际上是心疼他这个当哥哥的,想给他也建个房子呢。
只是她却没直接说,而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一时间,许凤台心酸不已,自父亲去世后,就再也没哭过的他,此时也忍不住鼻头一酸,背过身去抹眼泪。
他向来不善言辞,回到荒山后,也不知道对妹妹说啥,只默默拿起铁锹,在黑暗中,继续给妹妹挖地窖。
现在天越发的冷了,许凤台依然穿着单薄的破旧的黑色褂子,因为十二岁就去钻碳洞养活家人,他的衣服永远都是炭黑色,手掌的缝隙间,仿佛永远有洗不去的黑色碳墨。
直到第二天白天醒来,看到许明月,他才不好意思的走过来,对许明月说:“兰子,你……你手里的钱你自己好好拿着,哥哥自己有手有脚,你别把钱花在我们身上……”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思想,事实上,许凤台对于妹妹离婚,也是忧虑的,他怕妹妹没了钱,以后一个人带个孩子,日子不好过。
许明月看着这样的‘爷爷’,却是心疼不已。
她讨厌这个时代的资源匮乏,讨厌农村繁重的农活和束缚的思想,但她又由衷的感谢,她有机会过来,就像她小时候,爷爷照顾她一样,她也能有机会帮助爷爷。
她想抱抱爷爷,可看着青年版爷爷瘦削的面庞,又忍不住笑了,说:“大哥,谢谢你啊,这么多年,抚养我们长大,辛苦你啦!”
爷爷,谢谢你啊,抚养我长大,辛苦你啦!
前世来不及说的感谢,来不及回馈的恩情,都在此刻,有了倾泄的出口,眼前青年的面容仿佛与他老年的样子化为了一体。
她看向爷爷的目光是宠溺和儒慕的。
从来没有人对许凤台说过这样的话,谢谢,辛苦。
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照顾弟妹长大,就是他本该做的。
他又忍不住鼻酸起来,红着眼眶强做轻描淡写地说:“辛苦什么,阿爹不在了,我是哥哥,养你们长大不是应该的嘛!”
可是走在去河滩路上,他却没忍住,用粗糙的大手掌,抹了一下发酸发胀的眼睛。
一直以来压在他身上,仿佛山一样沉重的担子,在此刻像是有人帮他在身后托举了一下,让他已经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脊,稍稍轻松了一些,就连河边湿冷的空气,都不再像过去那样压抑。
许凤才和许凤起都是建筑河堤的熟工,圈个围墙对两兄弟来说也都是小事情,只是他们家三兄弟是轮流安排人去挑河坝的,所以有时候是许凤翔、许凤才两人,有时候是许凤翔、许凤起,不过院墙还是很快建好。
院墙一修好,安装上两个结实的木门,别说许明月心安了不少,就连许凤翔、许凤起几兄弟,都放心了许多,不然放许明月一个年轻女人住在这,他们都提心吊胆的。
许凤翔说:“现在天冷不好挖荆棘,等到了春天,我去山上给你挖些荆棘放四周,野猪都不敢来。”
许凤起听到大哥这话,嘴角扬起一抹坏笑,说:“要我看,就把这荆棘丛种里面的墙根边上,外面种荆棘藤,要是有哪个混小子敢爬这墙,从墙上跳下来,嘿嘿,有他好果子吃!”
他们山上有一种荆棘丛特别厉害,长得有些像茶树,是一丛一丛的长的,不论是枝干还是叶片,都长满了尖锐的长刺,和藤类荆棘不同的是,这个荆棘丛本身的枝干密实,刺又长又硬又尖,人要是掉到荆棘丛里,不死也脱层皮。
许凤翔点头赞同说:“到时候就这么干!”
他看了下乱糟糟的院子,对许明月说:“你院子这么大,到时候整一下,种点蔬菜,养点鸡鸭,你们母女俩也有日子过。”
别看许明月现在每天跟着许家村人在大食堂吃饭,实际上她的粮食关系还在石涧大队,她是往临河大队交了饭钱,许家村的大食堂才有她一份饭的,但这只能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时,总不能一直花钱在食堂吃啊,那要多少钱够霍霍?
许明月望着院子和走廊下堆满的砖瓦、水泥,点头对许凤翔说:“大哥,我水泥砖瓦买多了,我已经跟大队长说过了,给哥哥申请宅基地,到时候这些剩下的砖瓦和水泥,给哥哥建个房子,到时候还要麻烦大哥和凤起你们,帮忙把砖瓦水泥拉过去。”
许凤起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哦~~~我说你怎么买这么多砖瓦水泥,我那时候还以为你要建楼房!”他给许明月竖了个大拇指:“兰子姐,你是这个!”
谁都知道许凤台家困难,可这年代谁家不困难?他们叔叔去世的时候,他们年龄也都不大,家里兄妹五个,即使想帮衬下这一家子孤儿寡母的,也帮衬的有限。
也幸好他们这有座巨型的炭山,十里八乡的人,靠着在炭山里面钻碳洞,也饿不死。
就是辛苦,累!
许明月被夸也没太放在心上,反而着急另一件事,土灶建起来了,没有铁锅烧水,连想洗个头洗个热水澡都做不到。
“大哥,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砂锅?没有砂锅烧热水,我和阿锦身上都快臭了,还有水缸我也要买几个,你们也晓得,我身上没有票,供销社买东西都要票,哪里能买到不要票的砂锅?”
在荒山建房还有一大难题,就是没有水井。
许家村靠近荒山的位置,是没有水井的,倒是江家村的村口有一口大水井,她到时候吃水也是个问题。
平时水资源丰富的时候,她去江家村挑水喝倒也没事,可接下来,是持续了三年的干旱,那时候她要去江家村挑水喝,估计要被人打出去。
最好是能在荒山打口井。
可打井也不是想打就能打的,得找打井队找有地下水的地方。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要先解决家里没锅的问题。
许凤翔挠挠头说:“这个你要找大队长家红菱阿姐,姐夫在水泥厂上班,炭山那边厂多,估计他那里有路子。”
总之一句话,花钱!
许凤翔他们走后,许明月将车里的东西都翻找出来,看车里都有哪些东西。
虽说是给到时候来给家里帮忙的人买的菜,可在买菜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买了自己和小阿锦喜欢的菜,荷兰豆、番茄、西蓝花……全是当季的时令蔬菜,另外就是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了。
她拿出装着肉和排骨的泡沫箱子时,里面的冰块都还没化呢。
她早就发现了,车子里面的时间是静止的。
除此外,还有一箱五斤重车厘子。
她过年时候买一箱车厘子好几百块钱,那天在批发市场的时候,大门口有辆大卡车,大喇叭一直在喊着:“车厘子十块一斤十块一斤,十块十块了!”
因为不零售,全是泡沫箱一箱一箱装好的,她见便宜,她和小阿锦也爱吃,就顺手拎了一箱,也成了车里唯一的水果。
要是早知道会穿越,什么西瓜、葡萄、荔枝、芒果,她就都来一点了。
遗憾!
一打瓶装水和一大包各式各样的调料。
最有用的,就是她带的一大包她和小阿锦的旧衣服旧鞋子了。
里面居然有两件羽绒服和毛线衣,还一双没怎么穿过的雪地靴、粗跟黑皮鞋。
救了大命了!
再里面,帐篷、吊床、垫子、太阳能露营灯、小煮锅、保温水壶、打火机、水枪、滑草板、玩具,她和阿锦的备用衣物、毛巾等等,还找到一双她的运动鞋和两双一大一小的洞洞鞋,都是前段时间带小阿锦出去露营漂流玩的东西,里面乱七八糟,各种小玩意儿。
等东西全部拿出来后,她坐在炕上,看着满炕的东西发呆,想着该找个什么合理的方式,将这些东西都拿出来用。
第18章 第十八个大逼斗 红烧肉炖土豆!……
许明月先是将大木箱子打开, 将她和小阿锦的旧衣服一件件的叠放到木箱子里去,其中以小阿锦衣服的种类最丰富,从小时候的秋衣秋裤, 到秋冬季的羽绒服、棉袄外套,穿小了的鞋子等, 都是□□成新, 甚至全新的, 倒是她自己的那两件羽绒服,一件是大红色长款狐狸毛领,材质倒是不错, 但是是S码,她都不知道她一米七的大高个,是怎么塞进S码的衣服里的, 反正她后来再也没穿过S码的衣服。
另一件羽绒服倒是够大够宽松够暖和,厚厚的宛若面包服, 但是屎黄色,不从旧衣袋里拿出来, 她都忘记自己还买过这么丑的衣服了,她记得是某年双十一大促,某品牌的衣服, 网上图片看着是浅咖色, 实物拿到手是屎黄色, 穿了几天, 越看越丑,懒得退就压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还有几件她过去的旧毛衣,真是一个年龄段一个审美喜好,年过三十, 她就喜欢简单舒适的衣服,可二十几岁的时候,她的衣服全是色彩鲜艳,款式好看的,关键是,全是S码。
好在都是毛衣,穿小了还能拆了重新织,关键是,她也不会织毛衣。
木箱子塞满,放到柜子里,其它的除了拿出会坏掉的肉、菜之外,米、油、调料等物品也都被她拿出来塞到她卧室的橱柜里。
这个房子目前白天只有她、小阿锦在,白天许凤台和许凤发都在外面干活,只有晚上会过来睡觉,也不会来她卧室。
后续从木箱子里拿出冬季衣服来穿,如果他们疑惑,也说是从王家带来的好了,至于木箱子里能不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衣服被子嘛,压一压还是能放下的。
她把车子后备箱清出来,是想找个时间去石涧大队的山涧里装些鹅卵石回来,在院子里铺条鹅卵石路。
她现在的院子全是荒山的黄泥巴土,不下雨还好,只要一下雨,地面就会泥泞不堪,脚陷在黄黏土里,拔都拔不起来,衣服裤子甩的全是泥,没有一条石子路,一旦下雨,没有雨靴,她连出门都困难。
傍晚她又来到大队长家,和大队长说了想买砂锅和水缸的事。
大队长这才想到,许明月住在荒山的吃水问题。
许家村和隔壁的江家村不同,江家村的两口老井,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村里人不论是住在村头还是村尾,取水都方便,许家村因为大,老井在村子中央,许明月若想在许家村挑水吃喝,要走很长的路。
“砂锅啊。”同样是干了一天活的大队长有些疲惫地说:“砂锅、水缸我们公社的供销社倒是有,但那里的要票,你要是没票,得去邻市的窑厂买。”之前大炼钢,除了挑堤坝用的锄头、铁锹没被收走,铁锅、菜刀全收走了,村里没有锅,就是他组织的人,去隔壁邻市专门制作砂锅、水缸、陶罐的窑厂统一买的。
“这样,我给你开个证明,你自己划船去邻市。”
邻市是一个有千年历史的古城,各种厂子也多,他们虽不属于邻市,但却地处邻市与县城正中间的位置,他们这里的人进城买东西,多是去邻市,而不是县城,主要就是竹子河直通邻市,不直通县城,想要去县城,中间还有很长一段陆路要走。
但到了邻市,并不代表就到了生产砂锅、水缸的窑厂,下了船,同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大队长想来,许明月过去也就买一个水缸一个砂锅,还能有多重?自己就挑回来了,他们这些整日挑堤坝的,每天挑的是泥土石头,从早挑到晚,挑着担子走几十里路都再正常不过,倒是让许明月傻了眼。
许明月力气虽大,但她真干不了挑担子的活,她小时候挑过水,那担子压在肩膀上,肩膀是真的疼啊。
她刚走了没几步,就‘哎哟,哎哟’的喊着受不了了。
她妈就接过去说:“农村干活苦吧?知道苦就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那时候她不过九、十岁,她不是因为挑不动水喊着‘受不了’,她是肩膀疼的受不了。
后来她就再也没挑过担子,一心扑在学习上,不知不觉就给人留下了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印象,大家好像默认了她就是个‘爱学习的’‘娇滴滴的’‘干不了活’的小姑娘,后来回老家,就再也没人喊她干活了。
她妈说,像她这么懒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现在让她挑几个大缸回来,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压在肩膀的疼痛。
不过她又反应过来,自己有车啊,把大水缸放后备箱里,就不知道能不能放的下。
这样她也有理由把车里东西拿出来了,就说是去邻市买的。
至于划船,河边长大的姑娘,有几个不会划船的,她弟妹是国家划皮艇运动员,她还跟着弟妹学过划皮艇呢!
船也不是谁家都有的,由于河水退了,没有特殊理由的人家,都把船收回到自家房梁上挂了起来,河里还有船的,就只有渡口摆渡的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小阿锦送到老太太那里,拿了画纸和笔,还有一些小阿锦的玩具,让老太太帮她带一天小阿锦。
小阿锦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每天都要跟在许明月身边,片刻不离,现在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了,她也渐渐和许凤莲她们熟悉起来,也就不再要求时时刻刻跟在许明月身边了。
许凤莲她们要上山砍草,小阿锦就拎个小竹篓子跟着她们上山捡毛栗子。
许明月把车里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放到柜子里,用从老太太那里借来的锁,把房门锁上,这才来到渡口,和摆渡的人租了船。
现在河水退去,水位下降,摆渡人已经不需要船来摆渡,只用竹排搭成桥,就可以供每天去炭山挖矿的矿工们通行。
许明月先在河边适应了一下,这才摇着浆,慢慢悠悠的往邻市去了。
邻市她虽然来过很多次,但都是几十年后的现代化都市,这个年代的邻市和几十年后的邻市,那是完全不同的两座城市。
而且她也不知道做砂锅、水缸的窑厂在哪儿。
她找了个芦苇丛,将船藏在枯败的芦苇丛里,上了岸,直接就是市区,倒不用走很久。
途中她又问了人,才知道,卖砂锅的窑厂居然不在市区。
大老远来一趟,她也不想什么都不了解,就直接买了缸回去,已经来市里了,她就去市供销社里看了一下,好家伙,什么都要票,连买包火柴,都要火柴票!
她怀里明明揣着数百元巨款,愣是啥也买不到!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了,许明月想找个地方吃个饭吧,吃饭也要票!
她终于体会了一把这个年代的无票寸步难行。
没办法,只好把一直都没舍得吃的饼干拆了一包。
这饼干还是前些天出去露营时,给小阿锦买的零食,没吃完就扔在后备箱里。
辗转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到了窑厂,听说是来买大水缸和大砂锅的,门口的门卫也不太热情,挥挥手就让她进去了,实在是大炼钢后,来他们窑厂买砂锅的人太多了,尤其现在冬天,家家户户都需要热水,原本夏季没买砂锅的人家,也都来窑厂买砂锅,他们都习惯了,也没刁难许明月。
许明月将大中小号的水缸各买了三口,大中小号的砂锅也买了好几个,还有搭配好的木盖。
窑厂的人以为她是给她们大队统一买的,对她要这么多水缸砂锅也不奇怪。
一般来他们窑厂的,都是大订单,她这都算少的。
缸都打包好了后,她又花钱请窑厂的人将缸送到了船上,这才又慢悠悠的摇着船桨回许家村。
中途她已经试过了,缸太大,放不进车里,她试着放在车顶上也不行,倒是砂锅那些可以放进去。
现在农闲,田地里基本见不到人,人全部集中在河滩和山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也不光是生活在河边上的公社需要调堤坝,是十里八乡所有公社,不分山里山外,通通都要来挑堤坝。
除了在河滩干活挑河坝的人外,村里剩余的劳动力,全都集中在竹子河浅水区挖野生莲藕。
第一个看到许明月的,还不是闷头干活的许凤台,而是浅滩处挖莲藕的古凤才,他喊了一声:“凤台,那不是大兰子吗?她买缸回来啦!”
许明月还在踌躇,她要怎么把这么多缸挑回去的时候,许凤台已经放下了他手里的铁锹,跟许大队长说了一声,在征得许大队长同意后,大步向她这里跑来。
他也不说话,蹲下身子,挑起两口大缸就走。
他本以为就是两口空缸,没想到挑起的分量还不轻。
他又高又瘦,细的像一根麻杆,背微微弯着,走的特别快。
此时的爷爷,背还没有后来驼的那么厉害。
许明月在后面小跑的追着:“哥,哥,我挑的动,你快给我!我真挑的动!”
我真挑的动!
我不偷懒了还不行吗?
许凤台嫌她碍事,还用手挡开她:“你别挡我的路。”说着,大步如飞,头也不回。
荒山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许凤台不能离开堤坝太久,放下水缸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又走了,临走还对许明月说:“等我晚上回来给你挑水。”
许凤台不说,她都忘了还要挑水的事。
她将一个大水缸放到厨房许凤台挖的地窖口子上,稳稳的放在上面刚刚好,其余的缸都暂时放在许凤台兄弟俩晚上睡觉的那个房间了。
她买的砂锅的尺寸是对应了灶台的尺寸,将砂锅安放在灶台上后,她是一刻都忍不了了,趁着现在村里男女老少,砍草的砍草,挖藕的挖藕,挑堤坝的挑堤坝,村里没什么人,她连忙走到江家村的村口,去老井里面挑水。
去挑水的时候,才发现家里还少了水桶,她是直接将小号的缸放在车子后备箱,过去一趟一趟的装水,直到把两个大水缸都装满,再烧热水,从头到脚,狠狠的将自己洗了个遍。
洗完之后,她真是觉得自己身上轻了十斤不止!
一瓶八十毫升装的旅行装洗发水,直接给她用去了小半瓶。
此时因为灶台终于生火了的原因,火墙的温度也逐渐升了起来,房间内也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擦干头发后,她又将睡了一个月的灰色床单、被套全部拆了下来,全都洗了,换上了原本是要烧给小爷爷的花开富贵的床单。
她是真的不能忍受床上、头上有虱子了。
她不管去哪里旅游、出行,都会带一块羊脂皂,洗脸、洗手、洗衣服,全都可以用它,和普通肥皂相比,它的去污能力差一些,也总好过用草木灰洗。
做完这些,她才察觉到自己肚子饿的咕咕叫。
来到这里,吃了整整一个月的红薯粥,红薯饭,红薯叶子粥,红薯叶子饭,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一听到‘红薯’两个字,就露出‘咦?这有什么好吃的?拿走拿走’的嫌弃表情了。
她才吃了一个月,就觉得自己吃的够够的了,何况是他们年轻时候,一吃就好几年,甚至十几年。
原本她还考虑接下来三年!大!饥!荒,车子里的东西,她是一点都不敢动,可这时候她是真的忍不了了,直接换了个砂锅放灶台上,切了两斤五花肉放冷水里,焯水,做红烧肉炖土豆!
第19章 第十九个大逼斗 大砂锅是真的大。十斤……
大砂锅是真的大。
十斤红烧肉都装的下!
以前制作砂锅的窑厂里是没有这么大的砂锅的, 还是大炼钢后,为了对应农村的灶台,才有了这么大的砂锅。
不然怎么办?把家里灶台扒了重新垒灶吗?
而且现在家家户户不用做饭了, 这砂锅主要是用来冬天烧热水用的,不是煮饭、做菜。
许明月真恨不能把十斤五花肉全都做了!
但她知道不能。
她也不能吃独食, 就只能用土豆代替了。
小阿锦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鸡蛋了, 也要补充营养。
她车里有六十个鸡蛋, 只给小阿锦一个人吃的话,也就只能吃六十天,还是得自己养鸡。
她自己也想吃, 还有爷爷、太奶奶、小姑奶奶、小爷爷……算了算了,放六个蛋吧,至于车里被消耗的食物, 她今天看到河滩上的野生莲藕了,大不了到时候用莲藕、螺蛳、河蚌补充, 都是能吃的东西。
只要有食物就行。
砂锅无法炒糖色,她就直接用了最省事的方法, 将焯水过的五花肉切块,放入砂锅里,放入生姜大蒜、冰糖、香叶、八角、生抽、老抽等调料, 盖上锅盖焖煮。
这刀还是之前和小阿锦的小伙伴们出去露营, 带了个完整的西瓜, 切西瓜用的西瓜刀, 当时随手一起扔在车后备箱的纸箱子里了。
也亏得荒山没有其他人,不然这么浓郁的肉香味,真的很难掩盖的住。
等煮的差不多的时候,她将里面的鸡蛋捞出来剥壳, 再和切成块的土豆放里面一起煮。
最后收汁的时候,她没有把汁水煮干,而是直接放了一把面条放里面,就着红烧肉的汤汁,吃了碗面。
过去并不觉得多难得的东西,在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红薯粥后,真的好吃哭了啊!
太满足了!
本来还想等‘爷爷’他们回来的时候,再一起吃肉的,可哪里忍得住?
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算了,吃点土豆吧。
土豆也好好吃!
今晚小阿锦有口福了!
餐餐吃红薯粥、红薯饭,小阿锦刚开始还挑食,不吃,但在这里,什么零食都没有,哭闹也没用,几次之后,一到饭点,她现在吃饭哗哗地,根本不像以前,需要她换着花样哄着她吃。
冬季天色暗的早,不论是河里干活的,还是山上干活的,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许凤莲依然是风风火火的,把柴火挑到荒山,在门外大喊一声:“大姐!开门!”
许明月门打开,还没来得及说,晚上过来吃肉,她就把茅草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大食堂冲,生怕跑的慢了饭就被前面的人抢完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她的喊声:“阿姐,我先去排队!”
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许凤发!
许凤发和许凤莲一样,跑的比兔子还快。
老太太和小阿锦直接去了大食堂了。
现在老屋那边的柴火堆已经差不多够烧了,许凤莲和许凤发现在是帮许明月砍草,傍晚挑的柴火都是往荒山这里堆了。
之前整理宅基地时,砍下的树枝杂草,现在也都晒干,堆在院子里当柴火。
虽然已经吃饱了,但许明月还是没有迟疑,把大门锁了之后,也往大食堂去。
大食堂晚饭一如既往的是红薯粥。
每人一碗熬的浓稠的红薯粥,没吃饱的当然还能吃第二碗,只要粥还有。
大多数情况是,等你第一碗喝完,粥已经没有了。
所以每个人吃饭,都跟抢一样,快速的呼噜呼噜吃完,就为了还能打到第二碗粥。
许明月一到,坐在食堂外面的石头上吃饭的许凤莲就朝她招手:“阿姐,这里这里!”
然后一个大碗塞到她手里:“快吃!”
原本是许明月自己去排队打饭的,打饭的婶子是大房的,每次打饭,给别人都是满满的一碗,轮到她就是浅浅的一碗。
在村里婶子们看来,她粮食关系又不在临河大队,她之前干的活也是给石涧大队干的,村里能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
也就是现在是宣传‘亩产万斤’,老百姓敞开肚皮吃,最是铺张浪费的时期,不缺她一口吃的,不然,哪怕是许明月往大队里交了饭钱,村里人也不乐意她在食堂吃饭。
许明月现在还不能跟她们吵。
后来就变成了许凤莲帮她一起代打,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每家几个人这些打饭的婶子心里都有数。
许明月已经吃饱了,见许凤莲和许凤发呼噜噜很快就将一碗红薯粥吃完,两人没有打到第二碗红薯粥,有些失落,就将自己的红薯粥分给两人。
两人不要,许明月也没有勉强,将粥带着,低声对老太太和许凤莲说:“妈,小莲,你们一会儿跟我来趟荒山。”
许凤莲嘴巴上说着不要,可正在长身体的她,眼睛还在直勾勾的看着许明月的那碗粥,好不容易把眼睛从粥上挪开,问许明月:“干嘛?”
“你们来了就知道了。”
食堂吃饭很快,因为都要趁着天色没彻底暗下来,赶快回去烧水洗脸洗脚。
许凤莲、许凤发两人在路上把自己的碗都舔干净了,连带着小阿锦都学着她们,埋头舔碗。
天色昏暗,老太太是个小脚,走路不太方便,就说:“我就不去了,我先回去烧水。”
再不烧水洗脸、泡脚,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她就看不见了。
冬天虽然不用经常洗澡,可脚还是要洗的。
许明月也没勉强,将老太太送到老屋后,就和许凤台他们一起来了荒山。
一进厨房,许凤莲就发现了不一样,“咦?阿姐,你买水缸和砂锅啦?”她吸了吸鼻子,“阿姐,你烧啥了?好香啊!”
许凤台和许凤发也闻到隐隐的香味。
哪怕厨房昏暗,许凤莲还是顺着香味凑近了走到砂锅前,一把揭开了锅盖。
还在用灶台里的余火温着的肉香,顿时扑面而来!
兄妹几个全都惊呆了!
“肉?”许凤莲惊讶带着止不住的喜意,瞪大了眼睛转头惊喜地问许明月:“阿姐,你哪来的肉?”
太香了!太香了!
上次吃肉,还是许明月打了一条菜花蛇,可蛇大多数都是骨头,肉其实很少,他们也就是尝个味道,过下嘴瘾。
可这是实实在在的肉啊!
许明月笑着说:“我今天去邻市,机缘巧合买到的,贵是贵了点,但是不要票,我悄悄买回来给你们补补。”
许凤莲立刻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又蹦又跳:“阿姐!阿姐!你真的太好了!”
她都要馋哭了!
从小到大,除了她和许凤发抓的泥鳅、黄鳝、小鱼、蛇、麻雀,她好像都没吃过几回猪肉,即使抓到了泥鳅、黄鳝,也是要拿去卖的,只有那种小的、死的、卖不掉的,才轮得到他们自己吃。
在吃大食堂之前,他们一家子都没怎么吃饱过,记忆里感受最多的,就是饿。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会买点肉,她就闻着别人家传来的一点肉香,默默流口水。
许凤台养活他们几个弟弟妹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哪里还有余力买肉?
还是三年前全国实行农业合作化,搞大集体,每个大队年底分猪肉,她第一次尝到猪肉的味道。
可也真的只是尝一尝味道,剩下的几斤肉要全部腌制起来,等到双抢的时候再吃,基本都是给许凤台吃,因为除了双抢,农闲时,许凤台还要钻碳洞,挖矿,背煤矿,这两年又多了挑堤坝的强制任务,干的全是重体力活,不吃肉,他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他不像许凤莲和许凤发,偶尔能打到一些麻雀、鸟蛋,他常年都在干活,没时间,也没体力去搞别的了。
还好他们这里临河,不上工的时候,能抓到一些鱼。
即使如此,常年的劳作,身体营养跟不上,也让还不到二十四岁的他,看上去像三十四岁。
不光他家这么做,村里大部分人家都选择这么做,大部分人家,都是将肉留给家里干重活的壮劳力们吃的,家里的女人孩子,只能闻点肉香。
所以她和许凤发从小就会找吃的,山上的,河里的,只要是能吃的,都被姐弟俩摘回家里吃。
大冬天的那么冷,姐弟两人去没了水的田里找黄鳝洞,挖黄鳝,冻的直发抖。
许凤台和许凤发也馋的不行,许凤台到底是年轻人,虽然理智上知道,妹妹不应该这么花钱,应该把钱存着,留着给她自己和孩子花,可常年缺肉的他,闻到砂锅里浓郁的肉香,脑子也被对食物的渴望本能所占据,几兄妹全都眼巴巴的看着砂锅里的肉。
还是已经整整一个月都没吃过肉肉的小阿锦,闻到扑鼻的香味,身体不自觉的往灶台那边倾斜:“妈妈,我好饿,我要吃肉……”
这话让许明月好笑不已。
因为这小家伙,从小就不喜欢吃肉,现在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吃了一个月的红薯粥,居然会主动喊饿要吃肉了。
许明月让他们把碗递过来,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红烧肉炖土豆和一个鸡蛋。
怕他们常年缺油水的肠胃不适应,她没给他们盛太多肉,都是以土豆为主,小阿锦也是。
可一块土豆吃到嘴里,满嘴的肉香味,还是让从小到大没吃过几回肉的许凤莲、许凤发两人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了!
和之前在食堂吃饭时,仿佛抢食一样的快速吃饭不同,此时的许凤莲是一口土豆在嘴里咀嚼好久,吃下去后才回味地说:“原来这就是肉味,肉这么好吃!”
或许她小时候吃过肉,可她不记得了。
过年的时候吃的那一片肉,好像也不是这个味道。
他们吃过鱼和泥鳅,可没有油、料酒、酱油等调味料去腥增味,他们自己煮出来的鱼其实是很腥的,可是那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她偶尔闻到别人家传来的肉味时,她想象过很多次那肉的味道,肉味比她想的还要香!
可她吃到下面真正的肉的时候,那爆炸在她嘴里的口感,让她只吃了一块,就幸福的快要飞起来了!
许明月见她吃着吃着停下来不吃了,不禁问她:“你咋不吃了?”
许凤莲抱着碗坐在那里,仰起脸,浑身都美的冒泡,:“我要留着明天吃!”
她每天只吃一小口,这样她就可以吃好几天肉啦!(≧▽≦)
她晚上不洗脸不擦嘴了,她要让村里的小伙伴们都知道,她吃了肉!
许凤台是吃过肉的,这两年过年分的那几斤被腌制的咸肉,大部分都被老太太放在了他去碳洞干活的饭盒里,一次一片、两片,切的薄薄的,让他能补充点油水;他父亲还在的时候,是给地主家抬轿子的轿夫,偶尔也会有一些主家的剩菜带回来,里面有肉片,可碗中的土豆比他任何时候吃过的肉都好吃。
大大的一块,吃到嘴里,入口即化。
好像还有甜甜的味道。
好吃的像是在做梦。
他克制住还想要再吃的本能,将剩下的一块夹到小阿锦的碗里,里面的鸡蛋也没吃,放下碗说:“我在食堂吃饱了,这些留着明天给阿锦吃吧。”他对许明月说:“你自己也给自己补补。”
许凤发也是捧着碗依依不舍,他先是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块土豆,根本停不下来,可见哥哥姐姐都说要留着明天吃,他也强忍着对肉的渴望,小心地咬了一块肉在嘴里细细咀嚼,感受肉的味道,想要把自己碗中的肉也留着慢慢吃。
他和许凤莲想的一样,他也不洗脸不擦嘴了,让小伙伴们知道,他也吃过肉。
可他还是没忍住,把嘴巴舔了又舔。
许明月蓦地有些心酸,看着围坐在厨房里的几个人,轻声说:“锅里还有,你们都吃了吧,凤莲带一碗回去给妈,剩下的明天中午回来再给你们吃。”
光线昏暗的厨房中,许凤莲坐在小竹椅上摇了摇头说:“给大哥吃。”
他们都知道许凤台养他们姐弟几个有多辛苦,这两年他们大了些还好,能帮衬着些了,前些年他们还小的时候,真的就只有他一个顶梁柱。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许凤台拿起铁锹又要去挖地窖了。
只有小阿锦一个人,乖乖的将许明月给她夹的两块肉和几块土豆吃光了,其他人都固执的要把肉都留着慢慢吃。
许明月劝了几回,他们不听,她也不再管他们,换了烧水的砂锅,继续烧水,给小阿锦洗头洗澡。
小阿锦头发稀疏,为了更快速的除虱,许明月干脆用阿锦做手工的剪刀,将她头发都给剪了,将她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
自入冬后,许凤莲也好些天没洗过头洗过澡了,见阿姐这里这么暖和,也洗了个澡,至于头发,她是不肯洗的,现在天冷,她头发又多又长,洗了根本干不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有等头发干的时间,我不如多睡一会儿了!”
洗完后,她才想起来,哎呀!她怎么把脸给洗了!完了,嘴上的油肯定没有了!
虽然她也像许凤发一样,把嘴巴上的油舔了又舔,但之前肯定是有油的!
许明月从木箱子里拿了一件自己的旧毛衣给她,让她穿上。
许凤莲接到许明月递给她的毛衣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阿姐,你哪来的毛衣啊?你真的给我啊?”
许明月不想把好事都往王根生头上推,就瞎编说:“今天邻市的河边来了艘大船,听说是外面的瑕疵衣裳运到这里来了,还不要票,我一听还有这好事,不得赶紧抢啊,供销社买东西,没有票啥都买不到,买不到东西的钱跟废纸有啥区别?我一听船上东西不要票,就赶紧买了,给你和大哥小弟都买了一件。”她遗憾地说:“可惜只有女装,没有男装。”
她又拿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衣给许凤莲:“这件是给妈的。”
这件毛衣的款式还行,但颜色不好看,她也搞不懂她年轻时为啥会买土黄姜黄色的衣服,也难怪她穿了几次就压了箱底。
那一大包旧衣服里,就属毛衣最多,有六七件,全是二十多岁时买的好衣服,穿不上了后,扔又舍不得扔,总觉得衣服留着,她就还能瘦回到一百斤以下,还能穿的上,实际上S码一去不复返!
许凤发和许凤台也给他们找了两件。
许凤发年纪小,个子也还不高,不考虑款式颜色的话,里面大部分毛衣他都能穿,随便给他拿一件深咖色毛衣,穿在里面别人也看不见,倒是许凤台,身高起码有一米八二。
旧衣服里倒是有一件灰色厚款宽松版毛衣裙,他能穿上,但那条毛衣裙,长度是到她脚踝的,她简直不敢想象她青年版爷爷穿上她的毛衣裙会是什么样!
实在不行,拆了重新织?谁会织啊?反正她不会!
老太太和许凤莲也够呛会织。
许凤莲还在拿着许明月给她的毛衣,还在不敢置信的摸了又摸,“阿姐,你真给我啊?这要好多钱吧?我……我可真穿了啊!”
许凤莲现在穿的外套,还是老太太年轻时候的,衣服又单薄又破旧,她摸了一下,里面的棉花都结成疙瘩了,根本不保暖。
深秋季节还勉强可以抵御风寒,现在穿,她看着都冷啊。
许凤台和许凤发也差不多,都是里面一件单衣,外面套一件棉衣。
许凤台穿是他父亲的旧棉袄,许凤发穿的是许凤台少时的衣服,可想而知里面棉花都结成什么样了。
她已经发现了,她爷爷、小姑奶奶、小爷爷……冬季御寒,全靠一身正气!
第20章 第二十个大逼斗 许凤莲拿着毛衣久久都……
许凤莲拿着毛衣久久都不敢往身上穿。
她其实并不能看到毛衣的样子, 只能大致看到些微的毛衣轮廓,连什么颜色都看不清,可手中柔软的触感, 比她摸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柔软,她甚至不敢太用力, 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刮坏了毛衣。
她这段时间天天砍草, 不论是握刀柄的手, 还是拿柴火的手,都起了厚厚的茧子和被草刺刮花的血痕。
这件毛衣算是许明月这些毛衣里最旧的一件衣服了,由此也可见许明月二十来岁时, 对这件衣服的喜欢。
她三十岁前极其的爱美,且喜欢各种粉嫩的颜色,许凤莲手中的这件, 就是一件标准的少女嫩粉色与粉白色拼色,非常温柔的颜色, 除了绵羊毛外,还含有百分之三十多的兔毛, 所以摸上去格外的柔软。
虽是她穿过的旧衣服,却因为日常养护的好,毛衣不仅没有丝毫变形, 色彩也依旧鲜亮。
在再三询问过许明月是真的要送给她后, 她小心的将毛衣穿在自己干净的单衣外面, 没有灯光, 没有蜡烛,她看不到自己穿着毛衣的模样,却能感受到毛衣穿上身后,身体的温暖。
她从未在冬季感受到这样的暖意。
许是许明月的房间里有火墙吧。
有了这样的毛衣, 她连自己的棉衣都觉得有些不配穿在外面了,因为自深秋夜寒,穿上那件棉衣后,还没洗过。
她迫切的想要把棉衣洗干净。
可她只有那一件御寒的冬衣,是要穿一整个冬天的。
她穿着自己的新毛衣离开了荒山,不知是内心雀跃,还是洗过澡后身体轻了十斤,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飞翔。
老屋里,老太太已经睡下了。
这段时间,许凤台兄弟俩睡在荒山,母女俩就搬到许凤台两兄弟原本睡的高床上。
许凤莲轻轻的将许明月给老太太的毛衣盖在老太太的被子上,自己脱下毛衣,也盖在自己被子上压着,上面再压上棉衣,这样夜里会暖和一些。
她睡着了,做了个很美的梦,梦里阿姐送了她一件像云彩一样柔软暖和的毛衣。
那是她的第一件‘新’衣服。
*
许凤发将许凤莲送到老屋后,就自己独自一人回来了。
初冬的寒意,夹杂着河边的湿冷,就像一道道魔法攻击,吹的人骨头缝里都疼。
他整个人都瑟缩着肩膀,小小年纪,两只手揣袖子里,缩回了屋子内。
一进入荒山的房子,顿时有股暖意包围了他。
许明月的火墙并不只有卧室,而是包括整个屋子。
这是许明月第一次开火,从下午烧水洗澡,再到炖了一个小时的肉,晚上又烧了热水,灶台里面始终有温热的木柴,烤的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暖的许凤发手背上的冻疮有些痒。
今年的冻疮才刚刚开始,等到三九天来临,到时候整个手背都会开裂、流血。
可这是他从小就习惯了的。
见许凤发回来,已经哄的小阿锦睡了的许明月出来,轻声问许凤发:“阿发,今天房子火墙烧热了,厨房的炕灶上有满满一大砂锅的热水,你要不要洗个澡?”
许凤发原本不想洗的,很多时候,他们一整个冬天,也就洗几回澡,太累的时候,连脚都不想洗,直接就睡了。
许是今天屋子太暖和了,晚上的红烧肉吃的太满足了,看到厨房砂锅里满满一砂锅的热水,他不禁点了下头:“好啊。”
其实面对许明月,他是有些拘谨的,他总觉得大姐有些不太一样,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大姐出嫁的时候,他都九岁了,对一手拉拔他长大的大姐,自然是很熟悉的,可眼前的大姐,让他熟悉又陌生。
大家都说,是离婚这件事,给了大姐太大的刺激。
还有人说,大姐其实不是他的大姐,是河里的淹死鬼。
可他想,没有淹死鬼会做那么好吃的红烧肉给他吃。
许明月说:“那你把澡盆拎到我房间的浴室里去,阿锦已经睡了,你动静轻一点。”
目前只她的卧室里做了浴室,另一个卧室是没有建浴室的,如果在另一个房间洗澡,地弄湿了的话,晚上许凤台和许凤发就不好睡觉了。
许凤发和许凤台的物品全都在老屋,这里实际上只是兄弟俩晚上的睡觉之所,除了垫在地上的茅草和稻草,就只有一床之前他们在荒山窝棚睡觉的破旧棉被。
如果他要在这里洗澡的话,他还没有换洗的衣服。
老屋其实也没啥衣服给他换洗,最多就是里面单衣换一下。
她从她旧衣服里找出一件牛仔衬衫。
这牛仔衬衫原本是春夏季节当外套穿的,并不像贴身穿的衬衫那样细腻柔软,甚至摸起来有些牛仔的粗糙,颜色也比较符合这个年代的朴素。
又找了条小阿锦的防走光内裤。
小阿锦的身高蹿的特别快,还不满八周岁的她,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四,所以她的衣服,许明月一般都加十五到二十公分的码子去买。
她带的这三条全新的防走光内裤,就是150的码,纯棉宽松四角裤,较平常穿的内裤稍稍长一些,在裤脚处有宽宽的皮筋往里收了收,防止小朋友穿裙子玩游乐设施时走光。
毕竟小阿锦是真的活泼,爬上爬下翻跟头一刻都停不下来,每天三千米的游泳训练,都消耗不完她旺盛的精力。
说到游泳,自从来到这里,小阿锦已经一个月没有游泳了,也没有做游泳训练和日常训练,现在来了荒山,倒是可以训练起来了,虽说不用去参加比赛,但这里临河,小阿锦又喜欢游泳,很难阻止她夏日里去池塘里,或河里游泳,所以游泳技艺还是不能丢。
尤其是,他们这些河边生活的人还特别迷信,以许家村为例,许家村每年夏天都有小孩子淹死,就有迷信的传言说,因为许家村的形状如船,许家村那么大,人口又多,所以每年都会有人从船上掉入水里,可不就淹死了吗?
你要说迷信,这自然是迷信,可要说不是迷信,因为他们生长在大河边上,小孩子即使会游泳,在没有大人看着的时候,在深水里游泳依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被淹死的,往往都是水鸭子。
至于裤子,她旧衣服里倒还真有几条,一条比一条丑。
一条女士格子老爹裤,当时在直播间买的,直播间看着还挺好看,结果买回来穿着跟个九分裤似的,直接能把人穿成五五分的那种,她懒得退,一次没穿就压箱底了。
还有一件黑色带绒的防水登山裤,原本是买来冬天下雨接送小阿锦时,免得裤子被打湿了冻的腿疼,被压箱底的原因是,她个子高,腿长,买的登山裤老是裤腿短了,就干脆买了条男士的裤子回来,裤腿倒是够长了,可特别的肥大,前面还有为男士嘘嘘设计的拉链,冬天她穿了两回,就嫌弃它丑,没再穿过了。
一件直筒加绒牛仔裤,不论是长度、材质都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段时间流行往牛仔裤上甩漆点子的设计,所以这条牛仔裤表面上看,就像是漆工干活时被人不小心甩了一裤子的漆点子洗不干净似的。
她买的时候还不觉得,穿了一回后,怎么看那满裤子的漆点子怎么不对劲,越看越丑!
对了,还有一件羽绒裤,还是鹅绒的。
丑到什么程度呢?它后面是纯黑的,这个没问题,问题是前面两条大腿部分的图案,是一整个的白底青花瓷图案。
图片上看着还行,买回来洗了一回后,不知怎么,那后面的黑色和前面青花瓷有丢丢的掉色,将雪白的底色晕染成了脏脏的青黑白色,看上去就跟穿了十天半个月没洗裤子似的。
可这裤子还是鹅绒的,买来还不便宜,丢嘛,舍不得,不丢嘛,穿不出去!
那条甩了满裤子漆点子的牛仔裤,许凤发倒是可以穿,但是它长呀。
而且,以前她嫌弃它丑,可来到这个时代,她没的选择了啊,行李箱里都是夏天的衣服,就这么几件冬裤,那件男款的登山裤,她是准备给她爷爷的,咖色格子老爹裤,可以给小姑奶奶冬季御寒,至于她还带了一套黑色运动服和牛仔裤,她给了小爷爷,她春秋季就没得穿了啊!
她虽然想帮小爷爷,可也是在照顾好自己后,还有余力的前提下,舍己为人的事情,她真做不到!
她也不想做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
她要是这种无私的人,她就干不出从小就装柔弱、装弱不禁风逃避干农活的事情。
给许凤发拿了这两件衣服,叫了许凤发过来递给他:“也不知道这裤衩子你能不能穿的上,你要穿的勒的慌,就把下面的皮筋拆了。”。
许凤发接到衣服愣了一下。
因为牛仔衬衫手感有些粗糙,有些像麻衣的触感,许凤发也没有多想,以为是前姐夫穿剩下的旧衣服,被大姐带回来了。
农村有句老话,新老大,旧老二,破破烂烂给老三,这话在许凤发身上,真是一点没错!
许凤发从小到大穿的衣服,不是大哥许凤台小时候穿的旧衣服,就是堂哥许凤起穿小的旧衣服。
许凤起本来就是那个‘破破烂烂给老三’的老三了,可以想象,哪些破旧的衣服传到最小的许凤发时,衣服该破成什么样了。
反正他长这么大,就没有穿过一条屁股和膝盖不打补丁的裤子,通常都是补了一回又一回。
他性格其实有些憨,有些愣的,大姐给他衣服,他也就接着了。
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手中的衣服长什么样,只那条短裤拿在手里还挺软的。
他难得洗一次澡,许明月就将那块白天用来洗澡洗被子的羊脂皂拿了出来给他,让他把身上沾湿后,打上羊脂皂,将身上好好搓搓,然后像淋浴那样,用葫芦瓢舀水往身上浇,把身上的泥点子洗掉。
许凤发挠头笑了笑,他夏天就直接在河边洗了回去,冬天就只洗洗脚,身上确实脏的很,洗完后,他摸索着穿上牛仔衬衫,躺在温暖的房子中,,第一次在寒冷的冬季的夜里,睡了个没有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安稳觉。
只剩下许凤台,还在就这厨房锅炉微弱的火光,吭哧吭哧的挖地窖。
厨房在许明月房间的侧面,灶台烧柴火,刚好通她卧室的火炕,锅炉通前屋的火墙。
其实他们这里的人,很少有弄火墙和火炕,除湿全靠高床。
可许明月已经习惯了冬季有地暖的日子,没有火墙和火炕,河边湿气还这么重,冬季真的很难熬。
她轻声叫许凤台:“哥,你干了一天活,歇会儿去吧,现在也没什么东西要储存的,地窖不着急,锅炉上有热水,房间里不冷,你要不去洗个热水澡,身上也能舒服些。”
“没事,你去睡吧,我干完了就去睡。”
农村的地窖其实很简单,以许明月小时候家里的地窖为例,就是一个藏在她床下面的地洞,地洞里堆满了红薯,至于里面究竟什么样子,因为里面永远黑漆漆的缘故,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看清过她家地窖的全貌。
但因为许明月有砖和水泥,许凤台就想给她将地窖挖的大一些,方正一些。
他也不敢往地基的方向挖,而是往延伸的院子下面挖,到时候铺上砖,抹上水泥,老鼠打洞也进不来,储藏食物的同时,假如有野猪或狼下山,荒山上没人,她们娘俩也可以往地窖里躲一躲。
也多亏了整地的时候把树根全都挖出来了,现在上面都是后面填的黄土,不然他想挖出来一个地窖,还不知道要废多大的功夫。
晚上喝的那一碗红薯粥和几块土豆已经消化完了,许明月听到了许凤台肚子的咕噜声,将他之前留下没吃的一块红烧肉还有鸡蛋递给许凤台:“哥,你把这个吃了垫垫,锅里还有好多呢。”
她坐在厨房的小椅子上,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青年版爷爷单薄的宛如细麻杆一样的身子,出去将她的毛衣裙和土黄色宽松版羽绒服拿了过来,拿给许凤台看:“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许凤台大半个身子都在地窖里,只有胸以上的地方露在洞外,闻言朝许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
许明月不知道的是,许凤台因为长期缺乏营养,他其实是有夜盲症的,锅炉上微弱的火光,并不足以让他看到许明月手中的东西。
“毛线衣和袄子啊!”她又凑近了一些,在许凤台面前抖了抖手中的衣服,才让许凤台稍稍看到她手里拿的是衣服。
许凤台头从地窖的洞里抬起,看向许明月说:“兰子,哥哥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给你自己和阿锦多买两件衣服。别老想着给我们买这个买那个。”想到妹妹故意多买了那么多砖瓦和水泥,知道她是想帮他,许凤台心酸的同时,也担心她。
浅橘色的火光下,许明月清亮的眼睛温柔的看着站在地窖中的许凤台,眉眼弯弯:“可我就喜欢给你们花呀。”
你是我爷爷啊!
或许是许明月距离他太近了,本该在黑暗中看不清东西的他,却莫名的看到了她眼里温柔的光。
不知为何,他鼻子一酸,有些狼狈的低下头去,用黑暗掩盖住他一刹那的脆弱。
他其实并不是很强壮很勇敢的人,只是身为哥哥的责任,让他像一座山一样,沉默地挡在弟弟妹妹们的前面,用他干瘦的身体撑起这个家。
其实他很累很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