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他们不在这里睡觉, 许明月终于可以用她的太阳能露营灯了!
终于不用明明有灯,却整日里摸黑了。
至于她在荒山睡觉,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今天是除夕夜, 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敢在除夕夜寻人晦气, 那就是结仇了, 被打死都是轻的, 一般连讨债的,都只敢在除夕夜之前讨要,很多欠债的, 只要躲过除夕,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出现了,因为债主不会在这时候来讨债。
至于山上的豺狼虎豹这些, 许明月的院子高两米五,靠近荒山边沿的那一面, 因为荒山本就比下面的水田要高出两米多,如果把这个高度也算上去, 这一面院墙的高度接近五米,院门就是在这个方向,只有一条小道可以通过这里下荒山, 离开荒山。
不过大门口这里也不用担心, 她打算把好久没用的假人挂树上去了。
因为有刷新出来的白裙子和气球, 她准备搞了对称, 一边一个。
于是除夕夜,她开着露营灯,和小阿锦两个人坐在炕上做手工。
小阿锦性格活泼好动,很难有静下来的时候, 却非常喜欢做手工,对于妈妈说的要做假人这事,她是非常感兴趣的,在一旁帮忙吹气球,听说要在气球上画脸,她忙拿荧光笔过来,用红笔画了个眼眶,草绿色的笔画了眼珠子,在黑夜中荧荧发着绿光,效果居然很不错。
她之前剪掉的头发也可以用上了,被她用皮筋扎着,盖在了假人的头上。
完美!
别人家过年贴对联、挂灯笼,她直接在院子的前后,各挂了一个假人。
她看了都害怕!
其它几个方向,虽没有那个水沟作为天然的防御,但想越过两米五的院墙进来也是不容易的。
至于野猪,院墙下面全是水泥和石头砌的,厚度是二十四墙的,只比最厚的三十七墙低一档的厚度,外面糊上了一层黄泥而已,结实无比,真有野猪,担心的不是许明月,而是野猪。
简直是送上门的猪肉。
就连大门门栓,都上了两道保险,主打就是一个安全。
其实许明月觉得,还是少了几把锁。
房间柜子要上锁,房间们要上锁,大门要上锁,厨房要上锁,院子门还是得上锁。
可这时候买锁,它也要票啊!
许明月现在总共就只有二十几块钱,当时想着零钱就放在箱子里,其它的整钱就都放车里了,结果大钱没了,就剩了一点零钱,除去买木盆的钱,是真穷光蛋了。
可没有锁,她始终不安心。
她车里很多东西都有,唯有锁,是行李箱上的密码锁。
大晚上的,没有电视,手机没信号,洗漱的事,白天她就和小阿锦干完了。
此刻小阿锦就着露营灯的光,自己在一旁搭积木,一个人玩的津津有味。
许明月闲着没事干,睡又睡不着,就想折腾小阿锦:“阿锦,你看咱灯有了,屋子也亮了,你是不是该把你的口算写一下了?”
大过年玩的正开心的小阿锦:……
*
王根生一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回的王家庄,他并没有带组长的女儿回来,他城里的那位,也不知道他在乡下结过婚,还有个女儿,不然人家一个纺织厂小领导的女儿,也看不上他一个农村来的有家庭的男的。
他也怕人家跟他回来,看到他老家破旧的房屋后,会看不上他。
别看他在家里对家里人呼来喝去,跟个小皇帝似的,在外面,他却是各种点头哈腰,在人家家里,给人家当儿子的。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他两个姐姐,问许明月的情况,想找机会去,把他的钱给偷回来。
他完全想不到,大过年的,又不是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他过来把他两个姐姐喊走,会不会让两个姐姐在婆家难做,或许他就是知道,也不会在乎。
石涧大队坐落在山涧之中,山里边,较之外边,更加的重男轻女,女人在家中的地位极低,家里的活几乎全是女人的。
他两个姐姐都在家里干活呢,被他这么一喊,条件反射忙放下东西就出去了,听到宝贝弟弟的问话,他大姐王盼娣为难地说:“我不晓得哎,反正再也没见过她,好多人都说她死了,应该是死了吧?我一天天的在家干活,也走不开,不然我就帮你去看看了!”
王招娣一向与王盼娣不和,听她那话里话外,她不是不想为弟弟出力,实在是走不开,在那里当好人,心中不爽,就说:“我问过谢四宝了,他说他亲眼看到她在荒山吊死了!一个人可能说谎,他们四个都说看到了,总不能有假吧?”
王招娣便是嫁在了隔壁谢家村,谢四宝是那次一起跟着去荒山偷砖瓦的混子中的一个,因为在家最小,父母疼爱,十七八岁了,还整日里游手好闲。
王根生想了想,还是打算自己亲自去走一趟。
许凤兰(许明月)死了就死了,他也不在乎,他主要是想搞回自己的一千块钱。
白天去肯定是不行的,他怕被许凤台看到,被许家人追着打,那里毕竟是许家的地盘。
*
许家人回到新屋,就要开始洗漱了。
洗头,洗澡,从头到脚都要洗干净。
往年他们就按习俗,麻木的做着这件事,可今年,他们对这件事,却做的格外认真,要辞旧迎新。
里面衣服全换成了干净的,外套裤子连夜洗了,放在炕灶的竹灶上烘烤着,明天早上便可以干了。
若是往年,他们自然不会这么做,一般都是穿着脏污的衣服跨年,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
许凤莲更是将许明月送她的那套粉色保暖内衣,很小心很仔细的洗干净,放在竹编的圆形竹罩上烘烤着。
许凤发和老太太洗完澡,就去炕上躺着睡去了,只剩许凤莲和许凤台二人,一个坐在炕灶前烘烤着,她头发多,得全部烘烤干,才能去睡。
许凤台则是要守岁。
作为家里唯一的‘大人’,一直都是他守岁的。
这几个月,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住上了砖瓦房,有了温暖明亮的房间,穿上了保暖的新衣服新裤子,每天晚上都能吃到好吃的肉片片,除夕夜,他们还吃到了无比丰盛的肉和面。
许凤莲坐在炕灶前,橘红色的火光笼罩在她脸上,让她有些恍惚,有些不确定的问同样坐在炕灶前烤火的许凤台:“大哥,我咋觉得我跟在做梦一样呢?我今晚真的吃到了肉,好大的肉!真香啊!还有咱吃的那是挂面吧?听说是城里才有的玩意儿。”许凤莲回味着晚上吃到的红烧肉和蘸满肉汤汁的挂面的味道,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脸上露出一抹痴痴的笑,弯着眼睛:“日子咋能这么美呢?”
吃得饱,穿的暖,家里这么暖和,炕上这么暖和。
就连过去她从未在意过的虱子,因为大姐的嫌弃,她此时往下捋着发丝上的白色虱子卵,也开始嫌弃了,用篦子不停的将自己头发上的虱子梳下来,不一会儿,她垂头认真篦虱子的火盆中,无数的大虱子小虱子掉入火盆中,发出被烧死的吱吱声。
许凤台双脚泡在泡脚桶中,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度,黑暗中,他脸上也是极为放松的笑意。
这是许明月交给他的任务,不管是不是在荒山,每天晚上的艾草泡脚,都必须做。
许凤台嘴上说着麻烦,却一次不落的执行着许明月的吩咐,甚至每天晚上泡脚的时间,是他每天最为放松快活的时候。
他满脸惬意地对头发烘烤的差不多的许凤莲说:“你去睡吧,剩下的衣服我来烤。”
许凤莲将头发上的虱子篦的差不多,从发根开始往下面捋虱子卵,然后放在两个大拇指指甲盖上摁死。
虱子卵就像小了千倍的鸡蛋一样,没孵化的虱子卵晶莹剔透,摁死虱子卵的咔嚓声听的十分解压,简直停不下来。
她有些苦恼地说:“我要怎么才能把头上虱子都除了啊?阿姐都不让我抱阿锦。”
过去她和小阿锦并不熟悉,许凤兰娘家回的少,小阿锦也沉默瑟缩的很,就像个头随时都会掉的大头娃娃,她碰都不敢碰。
这几个月,许明月每天晚上给小阿锦加餐,水果吃着,牛奶喝着,把她洗的干干净净,每天全身上下的涂抹儿童身体乳,现在整个人都像是蜕变了一样,肉眼可见的可爱起来。
许凤莲就超级想和小阿锦亲近。
她每次想抱小阿锦,许明月都不许,就怕给小阿锦又染上虱子,再染到炕褥子上。
许凤台就静静的看着许凤莲的苦恼,脸上微微的笑。
连许凤莲此时的苦恼,在许凤台眼里,都是说不出的快活。
像喝了一杯温暖的水。
*
早上醒来,许凤发他们全都穿着干净的外套,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到大食堂里,找他的小伙伴们了。
大年初一的大食堂终于不只是稀粥,而是切了一些莲藕在里面,算是干货满满了。
但许凤发此时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吃饭上,而是等待着小伙伴们向他炫耀他们的压岁钱,这样他就也有机会,拿出他的红包,和他们说:“我也有压岁钱。”
他手里的压岁钱,昨晚上已经被老太太收走了,说是要给他保管,留着以后给他娶媳妇。
娶媳妇三个字让他红了脸,哪怕他很想留下他的压岁红包,可同样早早就懂事的他,很是听话的将红包里面的钱,交给了老太太,自己只留下了一分钱,并问老太太:“这个红包我可以留下吗?”
老太太并不在意红包,可许凤台却十分在意。
这个许明月随手用双面胶制作的红包,叠的很是整齐,他敢说,村里的小伙伴们定然没有这样的红包,他们的压岁钱,要么是他们的爹妈随手给的,要么只是在对联纸上,随意的撕下一个角,包着一分钱很随意的给他们。
这个折叠的规规整整的红包,对许凤发来说,有着很不一样的意义,就好像,他在被人很用心很认真的对待着。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本能的揣着他的小红包,等待着小伙伴的到来。
与他相比,许凤莲就低调多了,她都有阿姐送给她的彩霞毛衣了,她才不会告诉她们,她有六毛六的巨款压岁钱呢!
是的,许凤莲手中的钱,老太太并没有收走,主要是,许凤莲翻过年就虚岁十六了,是个随时可能嫁人的大姑娘了,她手里的钱,她可以自己留着买些姑娘家的头绳、头花、蛤蜊油,或是当做她自己的嫁妆。
她并不担心许凤莲会乱花钱,实际上,在他们这里,有钱都没地方花,哪怕到了公社的供销社,没票也买不到东西。
但没票并不代表钱就真的买不到东西,总有不要票的东西,总有不要票的地方。
比如许明月跟施家村的村民订的桌椅板凳、柜子脚桶这些,还有大水缸,就都是不要票的,要是没钱,这些东西她能买到吗?
城里有票有有票的过法,他们农村也有没票的过法。
许凤莲身穿着她心爱的毛衣,外面套着昨晚洗干净后烤干的外套,怀里揣着两分钱的巨款红包(剩下的钱都被她藏起来啦),骄傲的像只小公鸡一般,抬头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大食堂吃早饭。
过去贫困的生活,让她在一群同龄的小姐妹中,有些自卑的,她过份的早熟,过份的沉默,又过份的泼辣,不是因为天生性格沉默,而是没有底气,她没有足可以给她做靠山的父母,母亲是个小脚女人,性格温和,几乎依靠不了她做任何事,长姐也是沉默老实的性子,她只有一个要养家的哥哥,不能出任何事,下面弟弟还小,还要她护着。
许家人面对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茫然与惶恐的,看不到未来,生怕过度的苦难,会让哥哥什么时候就撑不住倒下了,没有哥哥护着,他们可能随时饿死,冻死,被人欺负死。
所以许凤莲大部分时候都是害怕的,越是害怕,小小的她就越要表现出虚张声势的凶悍来,仿佛这样就能赶走对他们一家不怀好意的人。
现在,她终于露出些她本性中的活泼与骄傲来。
*
王根生没有贸贸然的来许家村,而是先把谢四宝、三孬子几个人喊出来,问明情况。
自离婚后,他就一直没回过石涧大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谢四宝几个人自荒山一事后,就吓破了胆子,晚上不敢出门,一直到大年初一了,几个人吃过早饭,就拿着昨晚爹妈给的压岁钱,又凑到一起,想找地方赌钱,被昨晚等了他们整晚,早上一肚子火气的王根生给堵了个正着。
他原本以为以这几个家伙的德性,昨晚上肯定跑出去赌了,结果找了好几个聚赌的场子,都没找到他们。
四个人看到王根生也是吓了一跳,以为他是来向他们讨钱的,毕竟他们拿了钱,却没办成事。
不过他们也不怕,他们几个家里都兄弟好几个,王根生家就他一个男丁,他们根本就不怕他。
王根生也知道他的弱项在哪儿,哪怕一肚子火气,表面上却克制的很,冷着脸看着谢四宝说:“四宝,你们就这么拿着我的钱不办事,不太好吧?”
谢四宝这段时间天天待在家里,闻言滚刀肉一般说:“根生哥,你的事情我们哥几个去办了,差点人都没回来,你也别说钱了,我们没找你要钱就算好了,老子小命都快吓没了。”
“当时什么情况,你们具体跟我说说。”
谢四宝几人就你一句我一句,把他们见鬼的事情跟王根生说了。
王根生不由想到许明月跳河那天,表现出的不对劲,不由皱眉说:“晚上你们陪我去趟荒山看看。”
王根生一直在倒卖纺织厂仓库布匹,虽然怀疑许明月是淹死鬼上身,可那么大一笔钱,让他就这样放过,他肯定不甘心,想让他们跟他去一趟荒山。
谢四宝几个人头要的跟拨浪鼓似的,打死也不去!
自从荒山回来后,谢四宝就被吓的发起了高烧,在家里休息了好一段时间,没出去混。
其他几个人也是,过去天不怕地不怕,到处偷鸡摸狗的几个人,自从真的见到了‘鬼’后,反而收敛了,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黑漆漆的夜里也敢在坟包处撒尿,这个村蹿到那个村了。
尤其是经过坟包旁边,总觉得阴气森森,尤其是往临河大队的方向,一路上都是河,河边风吹着原本湿气就重一些,比别的地方更冷些,可吹在他们几个人身上,只觉得有鬼在他们耳边吹似的,寒气直往他们骨头缝里钻。
他跟他哥哥、爹妈说了,他嫂子信誓旦旦地说:“那肯定是有鬼跟着了,你不会是被根生媳妇给跟上了吧?”
吓得他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
“我再给你们每人一块钱!”
谢四宝怂怂地说:“你别说给我一块钱了,给我十块钱也不去!”说着四个人连忙溜了。
王根生见他拿一块钱高额巨款给他们,这几个怂货都不敢去,心里也毛毛的,按道理说,那女人不应该是淹死鬼吗?
难道是淹死鬼把那女人给吊死了?
王根生也不愧是敢倒卖纺织厂仓库布匹的人,不甘那一千块钱,到了晚上,愣是打着手电筒,来到了临河大队。
从石涧大队,去许家村,是要经过江家村的。
荒山就在江家村和许家村中间,穿过江家村,就是荒山。
他原是许家村的女婿,对临河大队的路并不陌生。
走到江家村的时候,他突然脚步一顿,想到谢四宝几个人是从许家村方向上的荒山,见到的吊死鬼,他眼睛一转,准备从江家村方向上荒山。
第29章 缥缈摇动的纸花间,一个……
从江家村到荒山, 有个直行的路,可以直通许家村,但这条路和荒山之间, 有条灌溉用的大水沟,大水沟深到能行船, 雨季来临, 竹子河的河水灌入这条大河沟, 通常许家村的船,就直通这条大河沟,进入许家村。
能行船的大河沟, 可见它的宽度与深度。
但是,它没有通往荒山的桥。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走直道进荒山, 就要下河沟淌水过去。
所以通常人们想上荒山,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进入许家村,通过进入许家村的石桥掉头, 从水沟对岸的田埂上荒山。
要么是进入江家村,从江家村的村口老井处,穿过长长的田埂, 再越过江家村与荒山之间的溪流, 上荒山。
许明月的房子是面朝许家村, 背朝江家村建的, 从这里往荒山去,正好处于许明月建的房子的后面。
今年冬天虽只下了两场小雨,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晴天较多, 实际上却是雾霭沉沉的阴天较多,尤其是现在夜半三更,不论是远处的竹子河上,还是荒山,都被一层山雾所笼罩,朦朦胧胧,阴气森森。
尤其是昨天是年三十,按照当地习俗,是要祭祖的,他们这里祭祖,需要折一种纸花,白色薄纸,剪成花状,再翻过来抖开,有点像电视里丧葬时飘舞的纸帆。
一张张崭新的纸帆,被枯枝插在坟头上,有些被人挂在了坟边的树上,周围还有撒了满地的纸钱。
一阵夜风吹过,挂在树枝上的长条形纸帆便悠悠扬扬的轻轻摇曳着,无端地为这荒山,更添了一份森冷鬼气。
在没登上荒山之前,王根生因对许明月讹他一千块钱的怒火,满腔都是怎么把他的钱偷回来,报复许明月,心头并不怎么害怕的,可自登上了荒山,遇到了第一个坟头,看到坟头上的纸花,和被他踩在脚下的纸钱,他内心突然就咯噔一声,有些害怕起来。
尤其他偶然不小心走到纸花下面,那纸花就在他头上拂过的时候,他当时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纸花的时候,他加快脚步,赶紧往荒山的那头跑。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虽然是没什么事,可被这种丧葬品在头上飘过,让他都有种很晦气的感觉,尤其是他这种在城里倒卖厂里布匹,捞偏门的人,更是迷信的很。
此时他已经想打退堂鼓了。
可许明月的房子就在眼前,让他不去看一眼就回去,他又哪里甘心?
他不知从哪里听到一种说法,就是‘鬼’怕灯光,把自己罩在灯光里,鬼就进不了光圈。
他下意识的将手电筒照在自己脚下,将自己笼罩在光圈里,一边慢慢摸索着,往荒山尽头去。
荒山是后面群山延伸下来的一块相对平整的山地,要是往上走,就是深山,看不到尽头,要是往许家村方向走,不到五分钟就走到尽头了。
许明月和小阿锦早就睡了,房子黑漆漆的,在黑暗的荒山只看到一个建筑影子。
他又走进了些,好像看到一个白色影子突然从前面飞了过去。
他心脏猛地了一跳,以为是错觉,然后,就看着那白色身影,又从刚刚飞出去的方向,摇摇曳曳的又飞了回来,然后猛地一回头!
*
王根生出去后,他老娘就一直在堂屋里等他回来,怕他冷了饿了,随时要吃东西。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王家极其的重男轻女,她公公婆婆又很会骂人,在这种前提下,她来到王家连生六个女儿,这让她在王家半点地位都没有,永远都是吃的最少得,干的最多的,永远都在挨骂。
她在怀孕期间,饿的受不了,多吃了一把豆子,被她婆婆从村头骂到村尾,她公公差点没打死她。
她明明年龄比王老头小九岁,可任谁看着,都说她年龄比王老头大九岁。
她人生的转折,可以说是从王根生出生的那一刻被改变了。
其实依然说不上改变,她依然是王家的食物链最低端,依然不能上桌吃饭,依然被王老爹动则打骂,可她有儿子了,她给老王家留了根,她终于不用抬不起头了。
随着王根生越来越大,成了城里的正式工,她还穿上了她儿子给她买的棉袄。
可暖和着呢!
她坐在火桶里,眼睛不住的朝外面瞅着,一直到承受不住,坐在火桶里睡着,突然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以为是王根生回来了,忙起身打开门,却是几个小年轻从她家门口路过,她看不清人影,就喊了一声:“根生!”
回答她的村里赌钱输干了底裤的年轻人,闻言回了一句:“你家根生不在!”
王老太问:“根生没跟你们一起玩啊?”
“没,他今天晚上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们这里因为有炭山的缘故,村里没钱的年轻人就碳洞里挣钱,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些钱玩。
谁不知道王根生有钱?城里的工人,每个月都有工资,就属他最有钱,都想赢王根生的钱。
此时都凌晨三四点了,王老太虽然没有钟表,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她很有经验,知道这些赌钱的小伙子们都散伙了,肯定是天快亮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王根生回来,她就急了,喊屋里呼噜声震天响的王老头:“老头子,老头子!根生还没回来呢!”
王老头被她吵醒,有些不耐烦:“没回来就没回来,估计去哪里赌钱了吧?”
石涧大队因为在山里,很多人都来这里赌钱,要是有人查,就往山里一钻,谁都抓不到,所以赌风甚行。
王根生也是其中一员。
不过王根生很聪明,他脑子活,赢了就不玩了,输了他身上钱也带的不多,他还经常和谢四宝他们组局,专门搞外村人的钱。
王老太着急地说:“不是哦,根生他没有去赌钱,赌钱的人都散伙了,根生还没回来!”
王老头也惊醒了:“快去喊盼娣和根明,让他们去找找,我去找招娣和二牛。”。
王根明是他大女婿,谢二牛是他小女婿,这两个女婿离的近,平时王根生不在村子里的时候,王老头有什么事情都找王根明和谢二牛,他自己儿子不舍得使唤,平时把两个女婿使唤的孙子似的。
谢二牛人老实,又被王招娣管的服服帖帖的,但王根明就不怎么搭理王老头了,尤其是王根明爹妈看不上王盼娣,每次王老头夫妻俩喊王根明做什么事,她就在家里各种话里话外的骂王盼娣,王老头夫妻俩明明知道大女儿在婆家的处境,却丝毫不管她。
王盼娣就跟被洗脑了一样,无论自己处境是什么模样,只要娘家一来喊,她就立刻答应。
*
许明月睡得早,醒的也早。
冬日好眠,她其实有起床困难症的,却不得不起来,在天亮之前,把院子前后的假人给收回来,别把村里人给吓着,当然,她更怕别人在白天看出来是假人,那‘荒山有鬼’这个传言不攻自破,到时候她这荒山就麻烦不断,她也要落着一个装神弄鬼的罪名,这在之后的十年岁月里,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先是打开院子,把院子前面的树上挂的假人给收到车里了,又转到院子后面,将后院树上挂的假人也收了起来。
此时估计还不到五点钟,冬季这时候,天还黑着,只有一点朦胧的光亮。
许明月其实是没看到王根生的,但黑夜之中,不远处的地上有光,这在黑夜里看着太显眼了。
她以为是有贼人摸上了荒山,吓了一跳,当下就拿出了自己车里的防狼电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才看到了滚在地上的手电筒,和不远处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王根生。
许明月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捡起了地上的手电筒,对着王根生照了一下。
受到光照的王根生眼皮有丁点的颤动,似乎有醒来的迹象,许明月拿起电棍,就对着他的身体‘嗞’了一下。
刚要苏醒的王根生颤抖了两下,又晕了过去。
许明月先是在他身上的口袋里搜了一下,居然搜出来两百多块钱,还有各种票证。
许明月不得不感叹,王根生确实有本事,这才几个月时间?就又挣了不少钱,也不知道这些钱,是不是他的全部。
她又将他身上的新棉衣和毛衣扒了下来,看着头顶的树,想着是把他吊到树上,还是扔到河沟里。
杀人她还没那个胆子,扔到水沟里,水沟里水不深,他被冰冷刺骨的水一呛,估计就醒了。
她正要行动,突然灵机一动,将王根生装到车子的后备箱,然后打着快没多少电的手电筒,往荒山靠近江家村的那头走,走到几个坟堆前的时候,将王根生放到了坟堆上,又赶忙跑了。
*
老王庄与谢家村只有一条山涧相隔,离的非常近,比江家村到许家村的距离还要近,真的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距离。
外面人不知道,还以为是一个村子。
王老头和王老太是一丁点都不顾及王招娣,大年初二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了,就哭的跟死了爹一样的在谢家疯狂拍门:“招娣!招娣哎~!快开门哦!不得了了哦~!”
王老太那带着唱腔的哭声,把王招娣一家子吓的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
王招娣外套都没穿,赶紧起来开门。
见王老头、王老太,她大姐王盼娣,大姐夫王根明全都来了,吓了一跳,问他们:“这么早什么事情啊?”
王老太哭的六神无主:“你弟弟一个晚上没回来,也没去赌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命根子,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活了!
原本被吵醒,火气很大的谢家人听到他们在城里工作的小舅子不见了,也着急起来。
谢母猜测说:“是不是去哪里玩了?也可能回城了呢?”
“没!根生他没回城啊,今天才初二,他说了初三回县城工作嘛!”王老太哭的天都塌下来一样。
谢父也穿着外套出来:“那他会不会去他二姐那了?”
王根生六个姐姐,卖了三个,还有个老二嫁到了大山里,离的较远,加上山里穷,他们也看不上二女婿一家,平时不太往来。
王老头说:“不可能!”
王引娣说是嫁到大山里,实际上是卖到大山里,王引娣恨父母兄弟心狠,自从嫁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他们更是瞧不上山里的二女婿,王根生根本不可能往大山里去。
“那能去哪儿呢?”不赌钱的谢二牛也不太能理解王根生的朋友圈。
还是王招娣更了解王根生一点,说:“去问问谢四宝,看他晓不晓得。”
于是一群人,又到谢四宝家,哐哐哐敲门。
虽说天快亮了,农村起的早的人家,也差不多这时候要起床升火烧水洗漱了,可突然的砸门,还是将谢四宝一家给砸晕了,被吵醒的谢老大怒气冲冲的大喝一声:“谁啊?”
谢二牛脾气最好,又是谢家村人,好声好气的说:“大哥,是我,二牛。”
谢老大火气还是很重:“什么事啊?”
“我家小舅子一晚上没回来,找不到他人,根生平时跟四宝玩的比较多,我们过来是想问问四宝有没有看到我小舅子。”
被吵醒的谢四宝也懵圈了。
他都好久没晚上出去玩过了,他哪里知道王根生跑哪儿去了?
他揉揉眼角的眼屎:“会不会跑许家村去了?昨儿个他来找我们去许家村,我和三孬子他们没答应,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众人一听,恐怕是真去了许家村。
此时天空又稍亮了一些,有些人家的烟囱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往许家村去。
尤其以脾气暴躁的王招娣为最,她都在脑子想好了,要是她弟弟出了什么事,她就拿把刀,和许家全家人同归于尽!
但王根明和谢二牛却冷静的很,尤其是王根明,他根本就不想来,硬是被王盼娣哭着求来的,要不是看在王根生在城里纺织厂工作,以后有什么事可能还要求到小舅子头上,他才不愿意大冷天的出来找人呢。
谢二牛则是担心许家村的人不好惹,他们这几个人要是真敢在许家村闹事,都不够人家打的。
谢二牛他们都是来过许家村的,当初王根生娶亲,还是他们来接的亲,所以都知道许家在哪儿。
王招娣她们都以为许凤兰(许明月)死了,王根生来许家村,是被许家人给害了,原本他们是准备直接去许家村许凤台家的,但到底有些怕许家村的,走到荒山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荒山的房子,就想起了谢四宝他们说的‘荒山有鬼’的事,和许明月在荒山建房子的事。
于是王招娣隔着河沟,对着荒山就是一声大喊:“根生!根生!根生你在哪儿啊!”
其他人也都高声喊了起来:“根生!根生?你在不在?”
他们人多,喊的声音又大,有些要起床的人,直接就被他们的喊声吸引,穿上衣服打开门出来,隔着晨雾,看到荒山的路上有几个人在喊什么人。
爱看热闹是大家的通病,尤其是农村没什么热闹可看,日子无聊,现在看到荒山好像有什么事,不论是江家村的人,还是许家村的人,都好奇的从家中走出来,往荒山这方向走。
王招娣她们是从江家村这方向往荒山去,离江家村方向近一些,有些爱看热闹的江家村人,很快就走到了村口老井的附近,朝站在荒山大水沟的外面,想找路去荒山的那群人热心的喊:“那边路走不通!没有桥!你们要去荒山,走这里!”
寂静的早晨,随着众人的大声喊叫,都苏醒过来,越来越多的人从房屋内走出来。
谢二牛他们正好不敢去许家村,听到江家村人的喊声,就朝江家村的人那边走。
谢二牛很客气地问江家村人:“你们知道荒山怎么走?能带我们去一下吗?”
江家村的人热心指路道:“就沿着这条田埂,往那边走,跳过一个溪沟,上去就到了!”又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哪个村子的人啊?到荒山有什么事啊?”
谢二牛知道他小舅子干的事情不地道,不敢说是老王庄的人,就说:“我谢家村的,到荒山找人。”
江家村的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八卦地说:“到荒山找人?荒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到荒山找什么人?”
谁不知道,荒山就住了一对被离了婚的母女?可谁也没见过她们,听人说是上吊死了。
也有娘家在许家村的人说,那对母女没死,还活的好好的,传言都是假的,前段时间还有打井队的人去荒山打井呢!
可谁知道呢?反正都这么长时间了,她们一次都没见过那对母女。
陆陆续续有人从各个方向,往村口老井这里集合,围着看热闹。
谢二牛他们顺着江家村人的指引,穿过长长的田埂,又跳过溪沟,拽着荒山的枯草,爬上荒山。
身后江家村的人,也跟着他们来到荒山。
王招娣是一边走,一边喊王根生的名字,就跟喊魂一样。
爬到荒山,还没走到五十米,就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啊~~~!找到根生了!”
江家村的人一听他们要找的人,还真在荒山,都忙探过头去看热闹。
于是一群人,就看到缥缈摇曳的纸花间,一个人趴在一座山坟上,身边都是被雾气打湿的雪白零乱的纸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