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话『四场终局』
巨匠终于抵达巴别塔的顶端时,一名灰色的少女正在哭泣。
「啊,不行。为什么。时间不够。为什么,为什么。再这样下去又会──」
少女哭泣着,用指尖渗出的鲜血在地面上不停地写着文字。被刻在地面上的鲜红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慢慢消散,仿佛记述在世界本身一般。
「你…… 就是……」
半只脚踏入死亡大门的老人,被称呼为魔人的巨匠,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你就是…… 守门人…… 们…… 吗」
灰色少女回头静静地看着那位老人。就像是一只猫第一次见到一只狗那样,不含感情,仅仅只是在观察。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的。没错呢。过去我们是那样被称呼的。不过我是最后的『守门人』了,所以用『守门人们』会觉得有些奇怪。」
「是…… 吗……」
巨匠缓缓抬起手,刺入自己的心脏。随着大量的血液飞溅,一柄巨大的,缠绕着不祥气息的大剑被他拔了出来。那把剑,就是他的生命本身。
「…… 没想到。在篝火之国还能见到正常运作的旧神的碎片。」
「啊…… 这是…… 我所知的最古老的,已经毁灭的神之法则…… 为了,得到它…… 有多少…… 多少同伴…… 死在了路上……」
巨匠举起了那把大剑。为了这个世界。为了正义。为了他失去的所有朋友。
「…… 请等我把话说完,再用那把剑来杀我。」
「我已经没空,听什么求饶了。」
「我并不是要向您乞求什么。我是注定会死在您手上的。但是在您杀了我之前,有些事,您必须要知道。」
「…… 什么?」
「──那是你的义务。绝不允许逃避。」
那双直直凝视着他的瞳孔,让巨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心里产生了那就听一听吧的念头。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这就当是死前的一份送别吧。
「…… 好吧。不过,请你讲快点。我…… 已经…… 撑不了多久了。」
「好的。没问题。因为我最擅长的,就是
诉说
。」
灰色少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其中夹带着的是无法用声音捕捉的,无法用常理感知的信息洪流。她无形的言语直接砸在巨匠的额头上,化作数亿万记忆,如同洪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
「灰色少女」出生在一个离「樱次元」非常遥远,非常古老的,后来被人们称为「电线杆次元」的地方。
「爸爸,妈妈,阿辉,我走了哦。」
她出生的地方,是一个相当于「樱次元」里的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科技水平的星球。每天早晨吃完早餐,她拎着一个旧皮革书包,一如往常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她家客厅正中央,笔直贯穿着三根电线杆。
「汪汪!」
灰色少女刚出门,她的爱犬「波奇」立刻扑过来,紧紧蹭着她的腿。其实按规定是不能带狗去学校的,但反正已经没有大人会责骂她了。
「我们一起走吧。」
灰色少女就这样和大白狗并肩,走在寂静的住宅区里。
──无数电线杆像墓碑一样穿透了房子和道路,那条街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无声墓园。
* * *
【No,????「电线杆病」】
------Stage 8: 「大火灾(Conflagratio)」
○性质──「异法 [Parallel・Law]」・仪式灾害
○详细──「所有的人类都必须变成电线杆」的一种通过信息媒介传播的妄想性狂热。感染者会开始用身边的工具破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的肉剥下来,把骨头敲打拉伸,覆盖在体表。虽然疼痛与失血会让他们时不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在整个过程中,感染者不会死去。他们会不停继续下去,直到把自己变成「完美的电线杆」为止。
○来历──某天,媒体上突然开始大规模播放「所有人类都应该变成电线杆」的宣传口号。起初几乎没人把这当回事,但渐渐地,信徒开始出现,形成了组织,甚至开始向外扩散这种思想。人类与「电线杆派」之间最终爆发了战争。然而漫长的斗争过后,人们终于意识到,「与其成为伤害他人的怪物,不如变成电线杆还比较好」。于是,全人类最终都变成了电线杆。
* * *
『呵呵呵。呼呼呼。啊哈哈。』
灰色少女每次从一根根电线杆旁走过的时候,那笑声就会在她脑海中回荡。「电线杆」们通常通过「电线」与其他「电线杆」互相交换信号。
(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都变成了电线杆。不知道他们过得幸福吗?)
灰色少女有时候会这样想着,然后就会生出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肉割下来,把骨头拉直、敲薄,把自己也变成电线杆。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不如和所有人一起变成电线杆要好得多。
(但是。)
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比什么都强烈的念头。
(我,
要一直以人类的姿态活下去
。)
仅仅如此。而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汪!」
──突然,少女的面前,出现了一名西装革履的男性。
「没想到,这个次元居然还有人活着。」
淡色的墨镜,胸前口袋里插着一块紫色的方巾,下巴留着灰色的胡须,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派人物。
「初次见面。我曾经是『境界领域商会』营业部的一员。最近因为和部下搞婚外情被发现,被开除了。现在嘛…… 我在负责一个叫『守门人们』的组织。」
「……?」
灰色少女歪了歪头。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让这个次元的人类毁灭的『电线杆病』,是一个叫做『线之人 [Stick Man]』的怪物搞出来的。」
那个可疑的男人摘下墨镜,镜片后,那双猩红的眼睛像要燃烧起来一般,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憎恨与斗志。
「全人类都已经灭绝,只剩下你一个活了下来。你的精神之强大,堪称奇迹。用来对付那个家伙一定是一件利器。说不定,你真的能在那家伙鼻尖上,狠狠砍下一刀。」
「…… 家伙?」
「一个把毁灭当消遣,把杀戮当乐趣的混账东西,它嬉皮笑脸地毁掉了无数个世界。我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那个混账拖进地狱里去。」
也就是说,他,就是那个把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变成电线杆的罪魁祸首。灰色少女只理解了这点,也只需要理解这一点。
「──来吧,战士。跟我一起杀了那家伙。即便要牺牲一切。」
男人的邀约,对少女来说是正当之举。她觉得,总得有人站出来。必须有人,把这颗星球上那 180 亿人的尊严和骄傲,重新夺回来。
「好啊,我跟你走。不过,可以带着它一起吗?」
那只纯白的大狗汪汪地叫着。
──就这样,少女漫长的斗争开始了。
☆
从那之后,过去了 387 年零 8 个月。当初那个一脸可疑的男人早就战死了。回过神来,「灰色少女」已经成为了「守门人们」的领袖。
『呀呀,灰色!你真是个永不放弃,顽强不屈的家伙啊!』
在某个次元,「灰色少女」指挥着 1 万 278 支宇宙舰队与「线之人」作战。那个有着太阳 3456 倍大小的怪物,像随意地拍死一只飞虫一般打击着宇宙舰队。
「大家!不要放弃!相信我!──为了那些的死去的同伴!」
她使用以「祈祷」增强力量,从特定次元提取的由共同幻想衍生出来的能量炮,不断地轰击着「线之人」的庞大身躯。虽然效果甚微,但确确实实撕开了那巨人的皮肉。
『啊哈哈!真是美妙啊,人类的勇气!我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痛的攻击哦。哎呀,真的啦。真不愧是你啊灰色!果然是你!只有你!才能让我如此愉快!!』
巨人轻轻一挥手臂,数百支舰队便灰飞烟灭,数万人随之丧命。
『你说要跟我来一场「真刀真枪的对决」!害我昨天晚上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啊!啊啊,好愉快,真是好愉快啊!真棒啊,我现在就快被杀掉了呢!』
「有效的!攻击是有效的!不要退缩──!这是…… 最后的机会!赌上我们的一切…… 把那个…… 那个混账给拖入地狱!!」
全舰队同时全炮开火,数千万名祈祷者双手合十,拼命地祈求最后的胜利。
『不过…… 你们还能做得更多吧?』
即便有数千万人的祈祷,「线之人」的肉体也仅仅被削掉了 10% 左右。但在这几十分钟的对抗里,庞大的舰队几乎已经被打到的崩溃边缘。
『还能做得更多吧?就这样就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你们知道我为了塑造出你们,花了多少时间吗?!结果…… 这样就没了?搞什么!搞什么啊啊啊啊啊啊!给我更多……──』
「──让你满意的表演吗。」
灰色少女心里很清楚,就算是这几千万人的攻击,也依旧无法对那只怪物造成致命打击。对于这头宇宙最强的怪物而言,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它身上开几个小口子。
「但是,那就足够了。」
能伤到它。证明能伤到它。只要能证明这点就够了。
『…… 什么?!』
宇宙中,打开了无数个空洞。
「…… 至今为止,你践踏过多少生命?」
凝视着空洞的深处,那是远比暗黑更为黑暗的色彩──死亡与混沌的气息。
「…… 至今为止,你嬉笑着毁灭过多少星球?」
这是灰色少女准备的,杀死「线之人」的手段──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的「死灵操法 [Necromancy]」。
『哈哈…… 哈哈…… 灰色,这真的是你干的?这么多的…… 难道是我杀掉的所有的生命?!哈哈。你真的是无可救药啊!跟我一模一样啊!啊哈哈!』
她当然清楚,这边的战力远远不足。仅仅是活着的人类,不足以与那怪物抗衡。所以,她选择了利用那些被那怪物杀死的一切生命。
「爸爸…… 妈妈…… 阿辉。」
在那无尽的死灵中,也有她的家人。他们在无尽的黑暗中,笑着守望着她。
「师傅…… 好久不见了呢…… 呵呵…… 波奇也在啊。」
还有那个带她离开电线杆次元,西装革履的可以的那人。作为师傅的他,与纯白的大狗一起,守望着自己的徒弟这场空前绝后的战斗,仿佛在笑着说着「长大了啊」。
「1 万 2897 个被你毁灭的次元,那些破碎的灵魂。如今,都跟这个次元连接在了一起。」
『哟。真壮观啊。不过这样一来,在这的所有人都会死哦。』
「那又怎样。」
从 1 万个门扉之中,满溢出 1 万种异法。这个次元的基础科学马上就会崩溃,而次元本身也会灭亡吧。
「但是。你。只有你──必须得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灰色少女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无脸的巨人。没有憎恨,没有愤怒。唯有这是应尽之事的使命感,驱使着心不断跳动。
『好啊,来吧。让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打一场吧──』
超过数万亿的亡灵的祈祷,化作无穷无尽的能量,蓄积在巨大的炮管里。
■
「就这样,『线之人 [Stick Man]』死了。」
巨匠眨眼的瞬间,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随着他再次睁开眼睛,信息充斥着他的神经。
「哈啊,哈啊,哈啊。」
过溢的信息量使巨匠难以承受,跪倒在地。假若是普通人的话,神经系统恐怕直接会被撑爆。由于他是魔人的缘故,他勉强活了下来。
(这家伙,究竟──)
巨匠不断地颤抖着。眼前坐着的娇小的少女,是成就了前所未见的伟业的勇者,真真正正的英雄。多亏了她,到底有多少星球得以拯救呢?
「…… 等等。『线之人』,死了吗?那样的话,这个国家封印的东西是?还有,和心叶先生进行游戏的『线之人』,到底又是什么?」
「这个国家封印的,是那家伙的『遗骸』。由于它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死后也会持续对周边产生影响。」
灰色少女想要站起来,却被绊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永不停歇地坐在这里维持着封印,脚上的肌肉早就已经萎缩。
「我们杀了『线之人』,把它的『遗骸』封印在这个次元上。然而化为精神体的它,至今仍在无数宇宙中横行肆虐。离封印被解开的日子也不远了。」
「唔。这些我明白。但为什么…… 你…… 会在这里……?」
灰色少女注视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和曾经的我一样,那唯一一个拥有不屈精神的人。」
■
察觉到恋兔光的异常,是在开始三角绞的五秒之后。
「…… 唉?」
她的颈侧──开始泛起了樱色的光芒。不仅如此,她的兔耳也开始大幅膨胀。艾梅感觉到有些不妙。
「不愧是你,小艾梅。」
她不可能还能说话。明明已经阻塞了她的气管,血液也被阻断了。
「差一点就要失去意识了。真是的。呼…… 居然有这种弱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好好上了一课,谢谢你咯。」
「…… 你…… 不会……」
「稍微把身体结构改造了一下。重新疏通了气管,让血液输送恢复正常…… 总算赶上了。」
这家伙──连改造肉体都能做到吗!我心头一阵发凉。糟了,这样的话,那这情形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危机──
「兔耳旋风!我拍!!」
那对变大的兔耳直接扇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举手格挡,但在那压倒性的威力面前,我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说实话,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呢。我就表扬下你吧。」
最初那一击的伤势还在。左腿的骨头已经粉碎。刚才这一击更是把鼻梁打碎了,鼻血止不住地流。但幸运的是──握着海军刀的这条胳膊,还在。
「…… 你…… 还要继续吗。」
「──当然。」
右腿还能走。手还能握住武器。双眼还能看向前方。那么,在这世上就没有不战斗的理由。
「…… 小艾梅。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希望有人记住。这种心情,并非没有过。
「我拥有和假面心叶,诞生在同一次元的──记忆。」
「唉。」
「我和进入卡乌斯的他,一起度过了好些年。我爱上了他,却什么都没能传达给他,只是默默地守护着他,他的女儿,他的妻子,然后死去。就是这样的记忆。」
「…… 只是,记忆吗?」
「是啊。那就是我的到达点了。把记忆继承给另一个次元的自己。」
恋兔光稍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笑了。
「那边的心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样呢。温柔得过头,直率得可怕,总是拼尽全力。」
「所以,你才会喜欢上他?」
「是啊。不过啊,真是过分呢。你看,那孩子太笨了嘛。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意…… 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我要成为像学姐一样帅气的男人!』。多少次我都想揍他了。」
「噗噗,好过分。」
不过,那点我也有错。用上了「王子殿下」这种称呼,被大家捧着的感觉确实挺好的…… 对喜欢的人隐藏心意,也正好是最好的挡箭牌。
「因为爱他?所以这就是你和我们战斗的理由?」
「是呢。」
「就因为那种,恋爱之类的理由…… 就要把整个世界的人类置于危险中?」
「那可…… 不一定呢。」
她的眼睛睁大了。果然,真是个坦率又可爱的人啊。
「我啊,其实根本不知道心叶想做什么。」
「唉……」
「因为对我来说没区别嘛。」
「那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那是因为我相信他。我相信言万心叶,这个我所爱过的男人。我知道那家伙不会做错误的事。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
「线之人」一旦复活,这个世界大概会毁灭吧。那股强大的反现实性会彻底泛滥,篝火之国也好,甚至世界也好,都会被毁灭。不仅如此,「线之人」可是破坏了无数次元的怪物,肯定还会有数不清的生物被杀死吧。但是──
「──我,相信他的冒险。」
这才是爱吧。不论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毫不动摇地与他并肩作战。不论对手是谁,理由是什么,过程如何,我都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做错。
「…… 你啊。」
恋兔苦笑着。
「…… 真是帅气啊。不愧是王子殿下。」
就在那一刻,几十米高的天花板突然崩塌,两名少女从空中落了下来。
「那是──小达娜厄和奈奈?」
「唉。」
达娜厄正抱着奈奈一起坠落,但奈奈忽然抽出球棒,直接砸向达娜厄。达娜厄在空中翻滚着跌落的同时,开始还击奈奈。
(为什么,她们两个会打起来?)
我完全想不明白,她们两个战斗的理由。
「看来有个孩子跟你很像呢。」
望着在远处战斗的两个,恋兔笑着说。
「唉?」
「──相信你绝对不会错。你有个好同伴呢。」
就像我相信心叶一样。她们之中有谁,也选择相信了我吗?有这种事吗?要真是这样,那得是多笨的人啊。肯定不是聪明的奈奈,一定是那个笨蛋达娜厄吧。
「那…… 那个…… 笨蛋……」
我感觉鼻腔深处一阵发烫。但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因为现在,我正在和人类最强的少女单挑,而我已经是满身伤痕。
「…… 恋兔。」
但是,我得到了勇气。谢谢你,愿意相信我。我还能再拼一次。
「接下来就是我的,最后一击了。能接住吗?」
「呵呵。当然可以!我可是恋兔光啊!」
她笑得像一朵盛放的樱花,美得不可思议。我心想──她这样的人是人类最强,真是太好了。纯粹到无可救药,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这个世界,一定可以托付给她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用尽全力蹬地而起。骨头碎裂,肌肉断裂的左腿早就已经动不了了。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右腿踏出最强的一步,冲向她。
「──来吧!」
恋兔举起了吉他。我把海军刀对准了她的额头。
「喝啊!」
我的海军刀,被恋兔挥动的吉他挡开了。
(去死吧,奇迹!)
──「奥尔良的盟约」的能力。通过隧道效应,海军刀穿透了吉他。
「什…… 呀啊!」
刀尖准确地刺向了恋兔的额头。然而,被樱色奇迹强化的额头,把刀弹了开来。
「好疼!可恶!」
她挥出的吉他,以恐怖的速度砸向了我的侧头部。
「呜……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把刀刃横在吉他下方,借力偏开攻击。好不容易,我钻到了她的吉他下,但手臂上的负荷太大,肌肉撕裂,肩膀再也抬不起来了。
(但是,怎么能放弃!)
手臂里传来撕裂的声音,脑袋上流下的血糊住了视线。即便如此,我也没松开刀。我要再一次,斩向她的额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尖嵌进了恋兔光的额头。她的头上渗出了血。
「都说了,那个…… 很疼啊!」
她的吉他从侧面砸在我身上,带起一阵尘土飞舞,我被狠狠地抡飞在地上。又有几根肋骨断了,可能插进了内脏。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但,这下──就布置好了。)
我站了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还能站起来。一定是肾上腺素让我彻底变成了傻瓜。这下可能会死吧。不过没关系。只要还能站着,只要还能放出最后一击,就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单脚蹬地,同时把海军刀朝着恋兔光的额头投掷出去。
「…… 那招我刚刚可看过了!」
她优雅地接住了飞来的海军刀。我趁机逼近她。
(刚才的三角绞她已经见识过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会提防寝技!)
我把身子压得更低,钻进了她的怀里。
「……──」
一瞬间,世界,停止了。
「………… 拜托了,最后的奇迹啊。」
我的拳头,深深地凿进了她的左胸。
「──去死吧。」
「奥尔良的盟约」。将所有的奇迹,变为不值一提的寻常。
「………………」
恋兔光的膝盖落地。
「凭我的力量,连在你身上…… 留一道伤口都做不到…… 但是」
「………… 啊。」
「只要能敲打到心脏 ------ 那就会有引发
心室颤动
的几率。」
心室颤动。也就是心脏收缩失调,无法正常输送血液的状态。当心脏受到冲击时,极少数情况下会引发这种状况。
「…… 三角绞让你失去意识花了五秒,但这个──连一秒都不用。」
恋兔光的心脏,停止了。
停了,但──
「……
差一
……………………
点点
。」
她倒下了。脸正面撞在地面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心脏确实停了。可即便停了,她依旧顶着被鼻血染红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
「我就觉得…… 你大概会…… 做到这一步……」
「………… 啊。」
「我提前把…… 樱色奇迹在全身循环了…… 混进了
血液里
。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 猜不到你的下一手。」
恋兔光站了起来。她的膝盖还在颤抖。刚才的伤势绝对不轻。她的应对,只是凭直觉蒙出来的而已。然而,能在极少的情报里推测出对手的下一步──那就是终末停滞委员会里,她最强大的本事之一。
「连心脏停了都还能站起来啊──这才对嘛。」
我释怀地笑了。因为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已经没有后悔了。
「我说,恋兔……」
我已经流了太多血,身体也支离破碎,已经站不稳了。
「不要…… 太逞强哦。因为你太过耀眼…… 所以大家都会忘记。」
「唉?」
恋兔光。只是一个背负了过于沉重的负担的普通少女。可她偏偏比谁都轻盈,像樱花花瓣一样优雅。我大概什么都替你背负不了,可是──
「去试着谈一场美妙的恋爱吧?你的日子,一定会更快乐的。」
我灿烂地冲她笑着。她一瞬间愣住了,随即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轻轻触碰了我的额头。
「我会记住的…… 你可真是──」
樱色奇迹包裹了我的身体。啊,真是温柔的力量。没有痛苦,只有意识被轻轻带走。不仅如此,那奇迹还像抚慰一样,覆盖着我的伤口。
「──了不起的公主殿下。」
我,输给了恋兔光。
(对不起啊,心叶。但你一定,没问题的吧?)
我没能赢过人类最强的少女。但是,肯定是我更幸福一些。因为啊──
至少,争取到一点时间了嘛。
■
「都说了,别小看我了──!!」
从塌掉的地板上坠落时,我狠狠地一棒子砸在了为了护住我而冲过来的达娜厄队长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确实是这样。下意识就──」
我再次挥下棒球棍,但这一次她轻而易举地接住了。
「不过──这攻击可真轻呢。」
她笑了。所以我也露出了最得意的笑容回敬她。
「不是我轻,而是你太重了。」
「…… 什么?」
「队长。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几百吨重了吗?」
因为她至少碰了我五秒。我的能力大概每十二分之一秒就会发动一次。也就是,五帧一次。像格斗游戏一样,好懂吧?
「那么──你会落到哪里去呢?」
「……!」
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焦躁的神色。我早就把自己身体的重量降到几百克,脚尖轻轻蹬了着地上的瓦片,在空中来回跳跃着。稳稳落在了「心脏广场」。
「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坠落到地面,那可怕的重量直接把地面砸了个对穿。我稳住因为那冲击引起的震动,看着她掉下去的那个巨大的坑洞底部。
(就算是那个人,也没那么容易爬上来吧。)
「线之人」的体内,距离与时间的法则都是扭曲的。再加上那重量,肯定动不了了。
「呼──这下,争取时间的任务也算有模有样地完成了吧。」
我把「大麻烦」收了起来,向上望着螺旋阶梯。
(…… 得去支援蕾雅和心叶同学。那个「假面心叶」…… 不对劲。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觉得凭现在的他俩战胜不了他。)
我瞄了一眼艾梅学姐她们那边。她们好像还在打。恋兔光,应该用不着我这种人的帮忙。我转身,踏上螺旋楼梯。
「──我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孩子,奈奈!」
怎么可能。那可是几百吨的重量,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掉下去啊。不说别的,至少不可能这么快就爬上来吧。根本连动都动不了才对。我猛地回头看去。
「…………」
达娜厄・惠特摩尔
站在那
------ 握着一把长得离谱的,巨大的太刀。
「刚才临时把太刀拉长,插在附近的墙上缓冲了一下。虽然还是掉了挺远就是了。」
「…… 真的假的。队长。你那副重量,还能动吗……」
「嗯?也对啊。确实现在我一根小指头,就比一架战斗机还重。不过──」
她扬起了仿佛红月一般美丽的嘴唇。
「------
还是我更强
。」
她以音速挥舞着长得离谱的太刀。
(糟了!要是吃上一击的话,那可不妙啊!!)
──原本就怪力无比的她,如今又被我赋予的「重量」放大了数十倍的威力。我在那一瞬间把自己的体重压低到极限,可那压倒性的一击,依然把我像棒球一样击飞,重重砸在墙上。
「………… 咳咳。」
无论多有力的人,挥刀也不可能斩碎漂浮在空中的蒲公英。但若是换成新干线、导弹那样的力量,就算是轻如绒毛,也会被碾得粉碎。
(可恶…… 脊椎…… 这下,动不了了──)
撞在墙壁上的我,顺着墙壁下落。
「结束了。你动不了了吧。」
达娜厄队长缓缓走近。她每走一步,地板都被沉重的步伐压得吱吱作响。
「真是讽刺啊。没想到你的能力,反而把我变得更强了。」
我真想回嘴一句。毕竟就算是普通状态下,她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有天壤之别。不管她多强,对我来说其实都差不多。
「抱歉,弄疼你了。但为了朋友,我不能退让。」
「…… 我还…… 真不知道呢。你有这么…… 喜欢,艾梅学姐。」
「喜欢?不,还是算了吧。要说的话,我其实挺怕她的。」
「……」
「但是,和她在一起,我会觉得自己还有救。」
「救什么……」
「像我这种卑劣的人渣,只要侍奉在她那种高洁的人身边,就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苟活。」
原来还有这种友情啊。总之,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太爱想太多了。正因为这样,才变得那么扭曲,那么阴郁,成了个连疼痛和苦痛都爱的怪人。
「或许,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一起自杀吧。那大概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吧。」
「…… 你个变态。」
她回头,望着螺旋阶梯。
「──那么再见了,奈奈。我要去把那两个家伙拦下来。」
胜利的她打算悠然地踏出脚步,却停了下来。
「………… 咦?」
达娜厄・惠特摩尔踉跄了一下,刚想继续走,膝盖却重重地跪了下去。
「什么…… 情况……?」
我笑了。因为全部,都在我的
计算之中
。
「我啊,可没有你们那么强,更当不了笨蛋。所以只能用点小聪明咯。」
「这是,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达娜厄队长想站起来,却在空中转了一圈,直接脸着地摔了下去。她一次又一次试图撑起身体,却像坏掉的玩具一样,只能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我刚刚把『大麻烦』的能力解除了。」
数百吨的重量。普通人连动都动不了。可达娜厄队长却能用她的能力,获得远远超越那重量的力量。因为她的能力就是「无论什么都能超越」。
「你的神经系统是在假设你有数百吨重的前提下,来操控你这具身体的。但现在的你,体重
轻得可怜
,获得了和体重完全不匹配的肌肉力量,你现在强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她试着站起来。但她过于强大的身体,反而把地面踏出凹陷。
「所以呢?再强化就好了吧。换了别人可能动不了,可我是──」
「------ 你要
超越的
,到底是什么?」
「……」
「你的能力有个弱点。你必须先清楚地认知到障碍,才能去超越它。可现在的你,连障碍是什么都无法自觉。」
「要怎么比某个东西更强」。她需要依赖神经系统理解这一点,才能发动能力。但当神经和身体本身脱节时,她就无计可施了。
「你确实『无论什么』都能做到。但要是连『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就没得谈。」
「…………………… 可恶。」
终于明白自己再也动弹不了的她,干脆地平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我输了。要是不解除能力,重置一下的话…… 我就废了。」
她带着不甘的笑容。她的能力没法连续使用。所以她已经无牌可出。
「队长。输了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可没定过这种规矩来着。不过我就听听吧。是什么?奈奈。」
「配合好口供。
你没有背叛过
。我会这么作证。」
达娜厄队长睁大了眼睛。
「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保住你。当然也是为了艾梅学姐。听着,这事要是都结束了…… 当然得看情况,但总之,基本上对外我们就说你没背叛,艾梅学姐也没背叛。那些麻烦事都交给我背地里处理。你只要跟我对好口供就行了……」
达娜厄队长的头发慢慢变短,身高也在一点点缩小。那双曾经自信满满的眼睛,逐渐变成了像小动物一样怯生生的视线。
「笨蛋…… 奈奈。」
「闭嘴。笨蛋。」
「…… 你才是笨蛋。笨蛋。」
娇小的达娜厄・惠特摩尔哭着,紧紧抱紧了我的身体。
■
骷髅面具碎裂开。我──言万心叶,看见了那面具底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咕…… 哈…… 哈啊……」
蕾雅把电锯抵在那奄奄一息的男人的脖子上。
「──形式逆转了,对吧?」
幽灵蕾雅泪流满面地望着这一幕。她连动都动不了。
「…… 别哭了,蕾雅…… 你,什么错都没有。」
假面的我,额头流着鲜血,对幽灵的她温柔地笑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总是因为我太软弱,让你们哭泣。对不起…… 我…… 我只是…… 希望你们…… 一直笑着而已……」
『……』
幽灵蕾雅向假面心叶伸出手,但失去了肉体的她,甚至连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她深爱的男人。只是无声地穿了过去。
「不过,没事的。」
彼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我感到心脏传来一阵恶寒。
「蕾雅!」
我大喊。那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小小的药片。
「──快砍掉他的头!」
我嘶吼。蕾雅一瞬间愣住了,随即举起电锯。但就在她要斩下去的那一瞬间,高洁的她迟疑了。她找不到,亲手斩断那可怜病人生命的理由。
「──没关系。今天,就算死,我也赢定了。」
假面心叶吞下了药片。
「…… 所以,不用再哭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肉体剧烈膨胀起来。那股冲击把我和蕾雅一起震飞。他的身体开始咕噜咕噜的翻腾起无数泡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瘴气。
「小言……!这下可不妙了……!」
我们迅速拉开了距离,重新摆好架势。有什么要发生了。那家伙,把某个不得了的东西吞进去了。以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为代价,把那一切转化成了力量。
「…… 蕾、雅…… 我、最、爱、的…… 人……」
假面心叶举起了一把巨大的手枪。
『…………』
半透明的蕾雅拼命地抱住那正在翻腾着泡沫的怪物的身躯。
「我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过。如果能和你一起死去就好了。如果能躺在你的遗体旁一起长眠就好了。可我,没有那样做。我活下来了。所以,我只能活下去。」
──「鸟与诗」,砰地一声碎了。
「终于…… 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破碎的「鸟与诗」,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从骷髅假面之男的口中,喷涌出如瀑布般黑色的光。金色与黑色交融在一起,那东西咆哮了起来。那是悔恨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鸟与诗 Ban・Bird
]
------ 空之终焉
[
Fermata
]
^
[
^3]^
】[弹痕][终末]
吸收了「线之人」的力量,终末化的「鸟与诗」,成为了言万心叶曾经爱过,又死去之人的集合体。当言万心叶杀死目标时,目标也会被纳入集合体。言万心叶会失去对自我与他者的界限感知,同时被强烈的自我毁灭冲动所支配。
* * *
(啊啊,真是丑陋不堪。)
那个男人化作了巨大的狮子。混合了黄金与漆黑,拼命咆哮着的,支离破碎的野兽。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生物了。那是由死者们的残影拼凑而成的集合体。是把假面心叶曾经深爱,珍视过的人们的灵魂,混成一团捏成型的,生与死的亵渎之物。
「小言!发什么呆!──要来了!」
黑金之狮咆哮着,咆哮的震动撼动了整个世界。随即从空中落下的是──钉子的雨。
「这是,什么……!蕾雅,来这边!」
巨大的钉雨。我记得那些钉子,那是玛吉娜学姐的斩击「森林的诅咒」所操控的。面对无差别倾斜而下的钉子,我用水盾将它们弹开。
(不是单纯的复制能力吗?──比起原版,准确度有所欠缺,但更加暴力。)
巨大的钉雨甚至贯穿了黑金狮子自身。它全身血流不止,飞散的血花在空中飞舞,化作漆黑的力量环绕在狮子周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的口中,聚积起了漆黑的能量。那跟达娜厄释放光线时的前兆很像!
「该死,不会吧……?!」
巨大的漆黑的光束,灼烧了世界。
「『热沃当的少女』!」
蕾雅拉着我钻入地面上切开的裂缝,我们千钧一发地躲了过去。
「这也太乱来了!…… 已经没有法则可言了,完全崩坏了。」
「一定有什么弱点的,一定有──」
蕾雅说着,与此同时,咔擦咔擦,地面裂了开来。
「热沃当…… 的…… 少女……」
黑金狮子艰难地从喉咙中拼凑出人类的话语。我们抬着头愣住了。它用獠牙硬生生地撕扯开了我们躲藏的亚空间,高高举起了巨大粗壮的手臂。
「快逃!」
我们从裂缝里钻出来,猛力蹬地。但比这更快的,是它挥下的拳头。
「唔……!」
我用水丝把蕾雅抛了出去。黑金狮子的拳头正击在我身上,把我锤飞到数十米开外。我翻滚着,不知道撞击了多少次地面。
「小言!你这个笨蛋!」
在即将飞走的意识里,我的脑海里只有「我才不是笨蛋啦」这种思绪。我的「水丝」过于无力,根本没法跟那头黑金狮子抗衡。该活下去的是蕾雅。这是我冷静思考得到的判断,不会有错。
「吼…… 吼…… 吼…… 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恸哭般的咆哮,扭曲了整个世界。视野里开始到处浮现出影像。那是假面心叶曾经幸福的记忆。
(是用「号外号外 [All-Alarm]」记录的,日常的影像吗……?)
黑金狮子的背后长出了巨大的翅膀,尾巴后生出了巨大的炮台,鬃毛里冒出了数十种从未见过的武器。它正无序地,肆意地破坏着周围。
「快…… 逃…… 蕾雅……」
从空中倾泻而下的钉子,将我全身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小言!」
蕾雅一边避开同时向她袭来的数道崩毁的斩击,一边拼命朝我跑来。
「这家伙………… 撑不了多久…… 它已经坏了…… 只是在,燃尽最后的力气…… 咳咳…… 而已……!快逃……!等恋兔学姐…… 到…… 快走!!」
光靠我们两个,已经不可能冲到巨匠那边去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我看见了那正在哭泣着,咆哮着的黑金狮子的心。悲伤地,悲伤地,悲伤地──只能嘶吼。它的存在本身已经破裂了,只是被自我毁灭的冲动吞噬,想把一切都拖进虚无里。
「5 分钟……!只要再撑 5 分钟…… 它就会自我毁灭……!」
真行啊,假面的我。他为了拖住五分钟,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只要有这五分钟,巨匠就能达成目的。为此,他舍弃了生命。
「这里就,先后退……!蕾雅────!!」
我呕着血嘶吼着。那是我能做到的最后的事情。
「──怎么可能!」
高洁的少女,为了保护我,挥舞着低鸣的电锯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把朋友丢下不管,自己逃跑啊!」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迷茫。如果说有恐惧,那也只是害怕自己会在这一刻动摇,害怕自己哪怕只是一瞬生出逃跑的念头。她怕的是对自己的软弱。
「…… 求…… 求你了,蕾雅…… 快逃吧。」
「吵死了。」
「我…… 不要你替我死去!」
「吵死了!」
巨大的野兽,与银色的少女对峙着。
「我是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我以我的骄傲起誓,我一定会保护你!」
(这就是…… 蕾雅啊……)
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骄傲去战斗的女孩。
(所以你才是我的挚友啊……!)
因为那是我最憧憬的样子。没有一丝迷惘,该是多么幸福的事。能够始终如一地做自己,又是怎样的心境。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瓢泼的钉雨里,黑金狮子高高举起了拳头。蕾雅瞬间潜入地面躲过,紧接着跳出,把它身侧插入的巨大钉子一刀切开。
「小言!它的弱点是?!」
蕾雅顺着钉子的内部穿过亚空间,从钉子的顶端冲了出来。那正好是黑金狮子的正上方。银色的发丝,在钉雨中显得格外耀眼。
「是额头!那里面埋着被破坏掉的弹痕!」
我呕着血喊着。蕾雅顺着重力落下,将电锯对准了正下方,无比精准地贯穿了黑金狮子的额头──本应如此。
「咕…… 啊啊啊……」
「热沃当的少女──祈祷之歌」。幽灵的蕾雅,至今仍在守护她深爱的人。贯穿额头的电锯被当场「反转」,碎裂。
「我…… 不能输!」
蕾雅紧紧握着碎裂的锯刃。
「我…… 不能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锯刃撕裂着蕾雅的掌心,她往下刺去。
(好帅啊……)
我看着她…… 真好啊,能遇见她,能和她做朋友,能和她一起并肩战斗,真是太好了。真的,真的。所以──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能变得更强。)
我想起了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女仆姐姐,为了保护我挡在我身前的那个瞬间。
「──这是,什么?」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左手,戴着一枚淡淡发光的戒指。
「…… 蕾,雅。」
我的手指上,也有着同样的一副。
「你愿意…… 相信我?你愿意…… 陪我一起,战斗到最后吗……?」
频临死亡的我生命,已经没法传达到她的耳里。然而她却看着我,恍了下神,然后,温柔地笑了。
「当然!我们可是挚友啊!」
戒指开始闪烁光芒。那是我的斩击──「a Session.」,我新的力量。但那更是我的过去,我的梦,我满满的回忆,我最珍贵、只属于我的「渴望 [愿望]」。
「…… 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
戒指的光芒,灼烧了我的视野,灼烧了整个世界。我们被一片无暇的纯白吞没。
──来吧,「好戏 [Session]」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