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话『a Session.』
我──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回过神来时,眼前是一座洁白的圣堂。
「………… 唉?」
这里,到底是哪呢?完全没见过的建筑,但的确非常美丽。建筑的风格有点像苍之学园,但又仿佛是某所小学的体育馆。
「嗨,蕾雅。」
小言站在洁白的圣堂里。
(伤都已经痊愈了?)
不仅如此。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晚礼服,仿佛乌鸦的湿羽般闪耀着黑光,略显张扬,美得让我出了神。
「小言?这里是哪?这是,怎么回事?」
他环顾四周,露出怀念的神情,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我的斩击──『a Session.』创造的亚空间。」
亚空间。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接近精神世界。不知为何我能够理解。这里是有着时间限制的安全地带,时光在这里流动得很缓慢,是个温柔的地方。这里是小言的内心世界。
(这里,是以小言小学的体育馆为原型的吧。)
明明没见过,我却觉得怀念。因为这里是以他的回忆为蓝本的,我能隐约察觉到。
「呵呵。话说回来,小言,你怎么穿着这身?」
「…… 唉?呀!真的假的,这什么?!呜啊──好丢人!」
「呵呵。我倒觉得挺适合你的。不过可能确实有点过头了吧。」
「…… 这么说起来,蕾雅你不也是。」
什么意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下意识地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
满是蕾丝花边,像公主一样的银白色长裙,许多银饰在光下闪耀着微光。连鞋子都是银色的高跟鞋,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小小的皇冠。
「呜唉──!什么啊这是,呜哇──!等,等一下…… 根本不适合我嘛!」
「不,真的很适合你。很漂亮。」
「唉呜……」
这是──我的内心的服装。我莫名能够理解。这是我的内心,太过骄傲不懂变通,却偏偏让我爱不释手的,心之形。
「…… 谢谢。」
他温柔地笑了,就像个王子殿下一样。我发自内心地喜欢他的坦率,他的内心没有一丝伪装。也许,他从来就无法伪装。
「蕾雅。我有个请求──」
他在我面前单膝跪地。我的心脏怦怦狂跳。
「可以,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他伸出了手,我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一点都不觉得抗拒。好奇怪啊,明明我们还在战斗当中,可我却清楚地明白,
这件事无比重要
。
「好啊。不过,要好好领舞哦?」
他站起身来,另一只手轻轻环住我的腰。然后,音乐响起。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帕赫贝尔的《卡农》。)
小提琴的和声,像波纹一样荡漾开来。柔缓的行板,温柔的弱音,如春日水面般平滑流淌的轮唱。音乐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歌唱,在这洁白的圣堂中轻轻地把我们拥抱。
「…… 小言。这首曲子,是我回忆里的歌。」
「回忆?关于什么的?」
「祖父大人去世的时候,葬礼上放的就是这首。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很喜欢它。」

「…… 葬礼用的曲子?」
「虽然听起来悲伤,但感觉充满了温柔──甚至带着希望不是吗?明明是悲伤的葬礼,但却鼓舞着我们向前看。所以我才喜欢这首曲子。」
小言笑着点了点头。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让我感到很高兴。他向前踏出一步,我也跟着他起舞。伴随着渐强音,他牵引着我的手旋转着。每一个舞步,每一次目光交汇,心都逐渐融化在其中。
「呵呵。小言,没想到你舞跳得这么好?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
「…… 我的父亲,曾经是个舞者。」
「唉,这样吗。」
「是啊。不过是个不卖座的舞者就是了。试着开了舞蹈班,结果招不到学生。因为小时候被人捧惯了,自尊心偏偏还很高……」
「唉。」
「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但只有他的舞蹈,美丽得惊人。」
这样啊。原来他身上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明明以为已经电话聊过好多、好多次了。我们还能变得更亲密。这让我感到欣喜。
(舞蹈真神奇呢。明明用不上话语,却比任何方式都心灵相通。)
简直就像小言的终末一样。他总是对他人的心十分敏感,如同精准的舞步般保持距离。所以大家都觉得与他相处很舒适。
「不过,小言──在我面前,不要勉强哦。」
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你肯定没意识到吧?你总是在无意识间顾虑周边,永远害怕被谁讨厌。
「呵呵,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你这点。」
这是场词不达意的对话。但奇妙的是,心意确实传达到了。一定是托这音乐与舞蹈的福。我开始察觉到他能力的真正力量。
「…… 先说好,就算是朋友也不该做这种事哦。真的。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不能对谁都这样。」
「…… 确实也是呢。不过,因为是咱俩。」
「…… 是呢。我们俩的话,就可以吧?」
彼此喜欢,共处时无比舒适,更重要的是相互信任。
(原来我,这么喜欢他。)
这样想着想着笑了起来。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然后两个人笑得愈发开怀。
「走吧,蕾雅。去终结那头可悲的野兽。」
「嗯,小言!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我们像孩子一样笑着,抵住了彼此的额头。
■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黑金狮子咆哮着。
「给我消失吧!光────束!」
我──恋兔光,在掌心汇聚着樱色奇迹,全力发射。
「呀啊!很危险啊,恋兔小姐!」
黑金狮子笨拙地「反转」了我的光束。那是「热沃当的少女」的到达点的能力吧。虽然搞不懂怎么做到的,但那估计是假面心叶他们的集合体。
(真是的,好不容易追上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完全找不到心叶和小蕾雅的身影,只看到那头黑金狮子在暴走。我带着艾梅、达娜厄和奈奈一路来到这里。
「喂──!奈奈!你也别躲了快出来战斗啊!」
「做不到啦!那种怪物!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让背叛的小艾梅和小达娜厄都昏迷过去,我治疗了同伴(应该)奈奈的伤势,一起来到了塔前,可我们对那头黑金狮子束手无策。
(咕呜呜…… 连最大光束都不能用!)
虽然宽广,但这个空间是密闭的。要是温度过高会把奈奈她们都烤成焦炭吧。要是连那个「巴别塔」和「线之人」的封印也都一起烧焦了就完蛋了。
(你到底在哪啊…… 心叶!)
我一边战斗,一边拼命地找寻着他的身影。可到处都找不到,光是脑海中可怕的想象就让我的心仿佛要被冻结。该不会,已经…… 光是想着,就让我要哭出来。
「别东张西望,恋兔小姐!危险!」
黑金狮子从嘴中射出巨大的海军刀。
(糟了。这是小艾梅那把,杀死奇迹的海军刀……!)
因分神而反应迟了半步。那巨大的刀刃精准地刺入我的腹部,将我钉在墙上。
「恋兔小姐!」
它──正在扼杀樱色奇迹。我感觉力量被逐渐剥离。要是不快点挣脱的话会受到致命伤,我握住海军刀试图拔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金狮子发出悲鸣般的咆哮,第二把海军刀直直地朝着我的头射来。
(等下…… 这下真的不妙──)
我展开了樱色奇迹的屏障,这已经是孤注一掷了。我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不行,明明还没找到心叶,怎么能──。
「──恋兔学姐!」
刹那间,纯白的光芒灼烧了世界。强光令我睁不开眼。闭上眼──再次睁眼时,护住我的,是一名高挑的少女。
「………… 谁?」
她手中的银色武器将黑金狮子的海军刀一刀两断。现场,我想不出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放心吧,那孩子就交给我了。」
银黑交织的长发。公主般的长裙配着黑色纱巾。兼具高洁与幽暗的锐利的眼眸。她拿着一把巨大的机械圆锯。
「你…… 是……」
理性告诉我这不可能,但心却在疯狂地呐喊。她是,那有着长发,高贵而又幽暗的少女是──
「…… 心…… 叶?」
银黑交织的少女笑了。
「是…… 不过只有一半是呢。」
「难道说,你──」
「我既是心叶,也是蕾雅,
但又都不是
。我是从真正的爱中诞生出来的,完全不同的存在。嗯,太容易搞混了,就叫我 ------『心蕾雅』吧。」
我不禁冷汗直流。
「你…… 你到底要乱来到什么地步啊?」
* * *
【a Session.】
[斩击]
「合心为一」的斩击。能够让言万心叶与他真真正正心意相通的人,心与身合为一体。
* * *
「人心真是有趣啊。」
心蕾雅灵活地控制着巨大的圆锯,弹开黑金狮子的弹幕,往前迈进。
「『a Session.』毫无疑问,是从心叶的经历中诞生的力量。」
她突然开始讲起心叶的事,让我稍微愣了一下。
「『和他人合体』的想法,对他而言是守护的象征──来自露娜的性质。『创造出安稳的亚空间』的想法,是他理想的能力──来自吴诗涵的弹痕。然后,『用音乐让心意相通』的想法,则是他经历过的最深刻震撼的体验──来自玛莉亚的歌声。」
亚空间也好,音乐也好,我其实听得半懂不懂。这名叫做心蕾雅的少女,既像心叶,也像蕾雅,但性格却完全不同。她好像格外爱说话,而且特别喜欢自言自语地分析。
「经历了无数次冒险,他的渴望也在不断变化。与此同时,他的能力,也一直是一朵扎根于孤独的花。不过,那片土壤从来不是悲剧。」
黑金狮子张开血盆大口,蓄积着黑与金的能量。
「…… 渴望认识他人,渴望成为他人,渴望和他人在一起。那就是源头。言万心叶这个少年,无可救药地喜欢人类,太喜欢了,喜欢到没办法不去爱。」
这一点,我懂。因为心叶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真得笑得很幸福。我想要一直看着他的那副笑容。我明白,那就是他的本质。
「说到底啊,他就跟狗一样。喜欢人类,跟人类在一起就摇尾巴。要是孤零零一个人,就会难过得要死。可爱吧?…… 可终有一天,这份爱,会毁灭世界的。真是可悲。」
黑金狮子发出咆哮,射出了巨大的能量光束。我下意识想对她喊危险,但心蕾雅用巨大圆锯,轻而易举地就将能量束劈开。那明显不是寻常的力量。
「…… 高傲的狮子啊。至死都爱着人类,紧抱着那腐烂的残骸不放的亡者啊。曾经是言万心叶的你啊,就让我来送你一程吧 ------ 因为我和你,是
一样
的。」
* * *
]
【CANNON BALL】
[斩击][共奏
「再构筑」的圆锯。能够分析,分解,重新构筑接触对象的构成物质。但对于全然未知的法则与物质,这个能力的效力会大幅降低。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鸣响彻着。黑金狮子将黄金色的光向四面八方倾泻。我立刻用身体护住了毫无防备的奈奈。而心蕾雅则挥舞着巨大的圆锯,将奔流的光直接切裂。
「数不尽的『天使之律 [斩击]』,『篝火的法则 [线之人]』,『死与混沌的黑 [心叶的终末]』。这就是它力量的构成物质。只是被硬生生捏在一起,完全没有秩序,也没有任何法则可言的反现实性。」
圆锯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将光撕裂,净化成纯净的能量。黑金狮子将发射出全身的武器,精准地瞄准了心蕾雅。
「
------
『CANNON BALL』。」
她用圆锯把
自己的肉体
切开了。伴随着烈焰一般的火花,她的身体一瞬间分解,变成了肉眼观察不到的微小粒子的排列。
「什么……!」
数百道武器在空中一齐斩过,撕裂了空无一物的空间。我立刻找到了她的身影。黑金狮子的背上,黑银的少女站立着。她把自己进行了分解与再构筑。
「言万心叶啊。你已经不需要再哭泣了,不需要再悔恨了,不需要再哀悼了。很努力了,你已经很努力了──我,就是你的故事的结局。」
心蕾雅的圆锯撕开了黑金狮子的表面与血肉,剥落下来,就连幽灵小蕾雅的「反转的能力」都一并分解了。每当那漆黑的血肉被剔除,就会被转化成纯净的白光,化作细雨消散。
「你的绝望,由我来分解,转换为希望。带着它前行吧」
她像是在解剖一头巨大的鲸鱼般,一点点将黑金狮子分解开来,但决不会伤到最深处的最重要的东西。我仅仅在一旁注视着这副光景。
「哈…… 哈啊…… 哈啊………… 呜呕……」
最后剩下的,是沾满黑血,面具裂开的骷髅假面之男──另一个言万心叶。他单膝跪地,奄奄一息地抬头,看着心蕾雅。
「…… 那就是…… 你的…… 新的『渴望 [愿望]』吗。」
「没错。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但根始终相同。」
心蕾雅珍贵地把额头贴在圆锯上。
「是啊。我们总是拼命地向谁渴求,向他们伸出手……」
「…… 却总是害怕失去,害怕到没办法承受。」
所以他们的能力才是「合为一体」。两人看似不同,本质却一样。
「………… 哈啊…… 哈啊…… 这下。」
「没错。这下。」
「──是我们赢了。」
假面心叶吐出这句话的瞬间,剧烈的冲劲朝我们袭来,那是灰色光辉的奔流。
「恋兔小姐!那边,塔顶!」
我朝奈奈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巴别塔的最顶端。
(那是什么……?!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
跟「星鲸」一样的压倒性的存在感,或许更胜一层。假面心叶,实现了他的夙愿,也就是──争取时间。
「恋兔学姐!奈奈!走吧!」
心蕾雅喊着,把圆锯插进塔的墙壁上。圆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旋转,仿佛变成了贴着墙壁疾驰的轮胎,带着心蕾雅顺着塔壁往上冲。我也一起飞向了空中。
「等一下啊你们这帮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又可爱的女孩子,我可不会飞啊!」
「没想到你也有点厚脸皮呢?」
我有些喜欢她的性格,把她夹在了腋下,朝着塔顶飞去。可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
(…… 唉?)
假面心叶,用满载着坚定意志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他明明说了「已经赢了」。可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我──
──胜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