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话『School For Rock』
被救护车连夜送往医院后,我住院观察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就让我出院了。
「休息一天比较好吧?」
虽然喵呜这么劝我,但我实在不喜欢一个人在家躺着,于是第三节数学课的时候,我就回到了学校。
(但是,昨天那究竟是什么……?)
幽灵的女仆小姐,以及我和她一起在沙漠旅行,还在酒店里卿卿我我的梦。那位女仆小姐,难道是我的恋人吗?不是的话那距离感也太奇怪了吧。
(什么书架曼荼罗、苍之学园,冒出来好多怪词……)
好怪的梦。太真实了,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更像是记忆。
(梦里喵呜也在…… 但没有琳。)
我假装在抄数学笔记,把昨晚梦见的一条条记录下来。胸口总有种莫名的不安。每当想起那位女仆小姐的表情,我就本能地觉得「得赶紧做些什么」。
「心叶。听说昨晚出事了?」
上午的课上完,午休的时候,我照旧跟坐在我前排的草次郎一起吃着调理面包。草次郎则大口嚼着什么都没加的白吐司。
「…… 发生了点怪事。好像是在房间里突然晕倒了。」
「是被恋兔学姐拒绝之后打击大到昏过去了吗?」
我给了草次郎一记手刀,然后跟他讲了昨晚的事情。幽灵女仆,沙漠之旅,还有我醒来时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戴上的戒指。
「这都什么啊。心叶,你认真的吗?」
我把戒指放到桌子上。草次郎瞪大了眼睛,碰了碰,仔细端详起来。
「嗯──我对珠宝什么的完全是门外汉。不过,这玩意看起来挺贵的吧。」
「对吧。不像玩具。」
「──这边内侧刻着『a Session.』。是什么意思?」
完全没印象的词。真是莫名其妙得不行。看我认真烦恼的样子,草次郎眨眨眼,又像平常那样嘿嘿笑了起来。
「今天放学后,你能来基地吧?乃梦姐说接到了个新委托。」
「啊,嗯。我会去的。」
「到时候去问问乃梦姐吧。我们这种笨蛋不懂也正常,她的话……」
就我所知,这件事能商量并且能得到答案的,就只有乃梦姐了。她是和琳完全不同类型的聪明人。一定能给我些好建议。
「糟了,都这个点了。我得赶去午间练习了。」
草次郎一脸挖苦的眼神盯着我。
「呜哇──好尴尬喔。加油哦〜」
「…… 闭嘴啦。我又不能逃。」
「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种死心眼的地方。换我肯定溜了。」
怎么可能,东夷草次郎。我可完全没法想象你逃跑的样子。你可比我强多了。
「那我先走了。」
我走出教室,朝着「轻音部」的活动室走去。
■
(部长那样子,完全不觉得尴尬吗。)
作为轻音部副部长的我──梅芙莉莎・简别科娃,取出了心爱的贝斯。
「部长〜这里弹的话……」
可爱的学妹・小柴喵呜正抱着一把粉色的少女风吉他,向部长请教弹奏技巧。部长朝她笑了笑。
「这里啊?要这样,哐啷!咣咣咣咣!轰──!的感觉。」
「…… 还是算了吧。」
「什?!?!你那嫌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的轻音部部长──恋兔光学姐。正因为她是天才,所以反而是过于极端的感觉派,指导起来实在是不靠谱。之后她又尝试解释了好几次,喵呜依旧困惑地挠着头。
「呜──梅芙〜喵呜太笨了我教不会啦〜」
「问题不是小柴而是你这个词汇量贫弱的部长吧。」
部长胡乱地揉着喵呜的头发。喵呜试图逃走,但面对在全国摔跤大赛上拿过冠军的部长可逃不掉呢。
「辛苦啦──」
教室门被打开,作为鼓手担当的少年──言万心叶同学走了进来。
「…… 啊。」
一瞬间,恋兔学姐僵住了。
(果然,或多或少还是有点尴尬啊。)
据传言说,恋兔学姐被言万同学告白了。我听到这事的时候吃了一惊,毕竟完全没察觉到他居然喜欢部长。
「心叶学长!身体不要紧吗?」
但在尴尬的氛围蔓延开来之前,喵呜已经站了起来,啪嗒啪嗒地跑到了言万同学的身边…… 身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吗?」
开口询问的是恋兔学姐。言万同学轻轻笑了笑回答道。
「有轻微的脑震荡,去了趟医院。」
「…… 唉。已经没事了吗?」
「嗯,完全没问题。检查说也没有什么异常。」
我松了口气。虽说我跟言万同学不算特别熟,但作为同一个乐队的成员,希望他能健康地待在这里。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真的没事吗?心叶。今天休息一下也没关系的?」
「真的没事啦。而且马上要到联合演奏会了,不练习可不行。」
恋兔学姐听见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也是,对她来说,和其他学校的联合演出的结果怎样根本无所谓吧。但对于我、言万同学和喵呜这样的普通人来讲,那是非常重要的事。这一点,恋兔学姐大概不大能理解。
「那我们就开始吧。言万同学,不舒服的话随时说。」
我们拿起乐器站好。言万同学的鼓棒敲出节奏,恋兔学姐开始了演奏。喵呜负责演唱并兼任节奏吉他手。而我则用贝斯支撑着整体。
(言万同学,进步了好多。)
完全看不出这是他打鼓的第一年。他一定非常努力地训练了吧。手上被磨得全是茧。
「飞向天际吧信天翁♪永不回头地向前飞♪」
硬摇滚的曲风,竟奇妙地和喵呜甜美的歌声形成了特别的搭配。当初部长提议让她当主唱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想安排自己的朋友占个位置,看来她比我想的要认真的多。
「锵锵──!」
恋兔学姐弹完最后一段 solo,一个甩头回望。
「嗯!今天也棒极了!好的不得了!」
我叹了口气。
「…… 一点都不好。喵呜中间那段,整段都软绵绵的。」
「因、因为边弹边唱真的很难嘛。」
「我也有点抢拍了。」
然后我瞥了言万同学一眼。
「说吧?不用管什么病刚好了,就像往常那样直接说问题吧!」
像往常那样?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我是个严厉得讨人厌的家伙一样。我一边这么想着:
「过门之后节奏就乱了。踩的时候力度不够低鼓太弱。音色太不稳定了。」
译注:原文フィル(fill),根据前文言万负责鼓手推测为 fill-in,即过门,指的是演唱者和演奏者在歌曲进行到一个段落空间或者想要喘口气时,由鼓手来装饰这一段。
「呃…… 呜。」
不过,我知道你很努力。每天都有进步。我正想补充,但不知道怎么好好表达,结果没能说出口。
「好啦好啦,练习是唯一的方法!GO!『Wipe Out』!」
在部长的号令下,我们之后练习了好几回。说到底,只有动手练习才行。我们的乐队「Wipe Out」实际上就是天才吉他手・恋兔学姐的单人乐队,她的实力压倒性的强,而我们只能拼命地追赶。
「哈啊──今天也好开心──」
练习结束后,大家正收拾着乐器时,恋兔学姐笑眯眯地拿着她心爱的手机走近言万同学。
「心叶你看你看,这个你知道吗?」
「唉?哇!《三色堇 × 舞者》恢复连载了吗!」
「而且要在涩谷开联动咖啡厅!这必须要去吧?」
恋兔学姐和言万同学两人喜欢的作品好像很一致,所以经常聊得热火朝天。我之前也感兴趣试着读了一次,但觉得不太对胃口。
「咦,梅芙同学,你喝的那个是什么?」
「这个啊。小卖部新出的西印度樱桃汁。」
「好喝吗?」
「…… 一般。现在边喝边后悔。」
「这样…… 哈哈,那不如买你平常喝的牛奶咖啡呢。」
我确实最喜欢喝盒装的牛奶咖啡,而且几乎只喝那个。原来他都看见了,也知道了我的习惯,还记得清清楚楚。感觉有点害羞,我移开了目光。
「对了!下次大家要一起去烧烤。部长和梅芙学姐要一起来吗?」
「大家是…… 都有谁啊?」
「噬鯱者的各位!」
听见喵呜的邀请,恋兔学姐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来。
「免了。我说啊,喵呜。我不是一直跟你说别跟那些人扯上关系吗。」
噬鯱者 ------ 真鹤镇里无人不知的
不良
团体。曾经引发伤害事件,结果还烧了福利院的胡道乃梦,以及单枪匹马闯进黑道事务所的勇鱼义人,这些名字,我们学校的人就算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为什么这对好兄妹会和那种家伙们关系这么好,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我认为对他人的交友关系指手画脚并不好,部长那过于露骨的态度也有点问题。部长一边应付着喵呜,一边收好了吉他。
「辛苦了。」
走出轻音部的活动室,教室在同一方向的我和恋兔学姐一起走了一段。
「那个,恋兔学姐。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要拒绝?那个告白。」
「昨天不是发消息聊过了吗。感觉心叶他就像弟弟一样。没有男朋友的感觉对吧?」
「…… 嗯哼。」
「什么啊,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从来没见过恋兔学姐和哪个男生走得近过。她朋友很多应该也很受欢迎,但几乎不会和男生聊天。至少,除了言万同学以外没有。
「而且我呢,不是比我强的人我就不会当成男人来看的。」
「那你是喜欢像熊一样的大块头咯?相扑选手那种?」
「也、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听说恋兔学姐被言万同学告白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他们肯定会交往的吧」。毕竟我知道她其实挺喜欢言万同学的。
「明明言万同学是个好孩子。」
「怎、怎么。那倒是梅芙你,对心叶有……」
「没。不是那种意思。我和他都没怎么说过话。」
「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这么觉得──
「和言万同学交往的话,感觉会很开心吧?」
「那、那梅芙你去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嗯…… 如果被告白的话,也不是不行?」
恋兔学姐整个人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她这种地方挺可爱的,我喜欢。
「倒也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如果交往的话说不定就能喜欢上?大概这种感觉。」
「…… 梅芙你…… 居然挺成熟的……」
「是学姐你太小孩子气了。」
这人在撒谎。什么当弟弟看啦,不是比自己强的男人就不行啦,虽然不至于 100% 是假的,但绝对是用来掩盖真心话的幌子。我看得出来。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学姐你总是这样。把最重要的蛋糕一直藏在冰箱里,结果就放坏了。」
「…… 什么嘛。」
「没什么。」
真可怜啊,言万同学。我有一些同情他。
(要是没有人要的话,我收下他,是不是也行呢?)
这样的念头,一瞬间,在脑海里闪过。
■
放学后,我前往「噬鯱者」的基地。
「哟──」
「心叶啊。草次郎没跟你一起?」
基地天花板的突起处正挂着一个半裸的男人,那是我的好友之一──勇鱼义人。他依然是一身块块分明到吓人的腹肌,浑身上下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嗯。他说今天想吃火锅,跟乃梦姐一起采购去了。」
义人嘴里念着「99…160…」,在天花板上做完了最后一个卷腹,随即松开了双脚,双手撑地,以体操选手般的核心力量回转了一圈,取下了挂在墙上的拳套。
「心叶。陪我练几招。」
「唉。我可不想。」
「是吗。那你就站那,光让我揍也行。」
我叹了口气,拿起了义人扔来的十盎司的拳套。
「要对打的话,把头盔也给我。义人,你戴十六盎司的。」
我们走到基地外的空地上,互相摆好了架势。我摆出拳击式的直立姿势。义人则是空手道的组手架势。他的眼神像是鲨鱼,充盈着空洞的杀气。
译注:组手,空手道的徒手对抗形式,包含踢、打、摔等攻防技术,遵循「存止」原则(攻击动作在触碰对手身体前停止)。
「…… 喝啊。」
先手由我发动。我拉近距离,虚晃了一下,同时瞄准他的下巴。
「……」
义人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避开我的假动作,并抢先拉近距离化解我真正攻击的那一记直拳,在近得几乎贴身的位置,将拳头砸进了我的腹部。
我立刻拉开距离,但义人立刻弓身逼近。好在我后撤得更快,硬是把距离拉了开来,随即用几记刺拳抵挡义人的攻势。
「哈。不错啊。」
义人从远处的一记踢腿擦过我的脸颊。刚下意识喊出好险,他下一记带着更大旋转力的回旋踢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我踉跄着后退,趁他压上来的瞬间回上一拳反击。
「……!」
完美的时机──看似如此。但义人那一拳只是佯攻。
错开了我那一拳的他,径直扑进我的怀里。
「心叶──你,练得不够啊。」
他完美的上勾拳凿中了我的下巴,我当场倒了下去。
「…… 唔。不是。是义人你锻炼得太猛了…… 我已经完全不是对手了。」
「哼。你想的太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点杀气都没有。」
「怎么可能对朋友有那种想法啊!」
从小时候起,我、草次郎和义人三人就这样进行着对打练习。曾经被欺负过的我们,相信只要变强世界就会改变。以前个头最矮最弱的义人,现在已经比我和草次郎强了整整一大截。
「好了,要躺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起来。」
「唉…… 真是的,你这精力过剩的家伙……」
不过,像这样活动身体,我还是挺喜欢的。还有,这样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也不甘心。起码也得让他被我的实力吓一跳才行。
「好嘞义人!来吧!」
「…… 啊。宰了你。」
「别动不动就杀来杀去的。」
我们俩一直对练到力竭为止。
「啊。有两个汗臭男。」
乃梦姐和草次郎大概在那三十分钟之后到了基地。
「哈啊…… 哈啊…… 不行了…… 换你上吧,草次郎……」
满身大汗筋疲力尽的我,把拳套交给草次郎后,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喂。下一个是你吗,草次郎。」
「…… 嗯…… 怎么说呢…… 看心情吧──」
草次郎随意地拒绝了。义人咂了下舌,从冷藏箱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往我这边丢来。
「话说小叶,你昨天不是得脑震荡了吗,结果还做这么激烈的运动。白痴。」
「啊。呃…… 那个算不算脑震荡呢,总之那个──」
看着我含糊其辞的样子,乃梦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双手抱着装有今天要吃的火锅食材的塑料袋,推开了基地的门。
「好了,赶紧去洗澡吧,小叶,你有话要跟我说的吧?」
我把运动饮料倒过来一饮而尽,随即跟在他们身后。
■
「嘿。所以这个,就是那枚戒指咯?」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三人。乃梦姐一边触摸着昨晚突然出现的那枚戒指,一边开始用放大镜观察起来。喵呜难得不在,她跟恋兔学姐她们去唱卡拉 OK 了。
「磨损的地方,底色也没有变。看来不是镀层之类的东西…… 刻印呢…… 没有吗。从色泽推断,应该是铂金吧…… 不过──」
「不过?」
「这个戒指,比看上去要重很多。」
「重的话会有什么问题吗?」
乃梦姐从放大镜上抬起脸,看着我。
「金和铂金都是比重很高的金属──换句话说,就是很重的金属。所以,重才是正常。」
「…… 那,有什么问题?」
「是
重过头了
。」
乃梦姐拿来了一个厨房用的电子秤和一杯装了水的杯子。她用细的钓鱼线绑住戒指,沉入水中。
「这是在做什么?」
「测金属的比重。用阿基米德原理,把它沉入水里,就能知道物质的体积。用重量除以体积,就能大致算出比重。结果是……」
乃梦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不明白自己眼前发生了什么。她多次重新设置、反复尝试了几次,然后轻轻笑了出来。
「小叶,你知道地球上最重的…… 也就是密度最高的金属是什么吗?」
「唉,不知道…… 大概知道金是挺重的。」
「答案是锇。每立方厘米 22.59 克。大概是铁的三倍重。」
「哎──这样啊。然后呢?」
「这个戒指,每立方厘米,大概
有 29 克
。」
我和草次郎都愣住了。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乃梦姐到底在说什么。义人还是一脸毫无兴趣的样子,边打着哈欠边锻炼握力。
「也就是说…… 唉?这种事有可能吗?」
「嗯,正常想的话,地球上是没有这种金属的对吧?」
乃梦姐虽然笑着,但似乎也有些动摇。以一向冷静的她来说很少见。
「不是称错了吗?」
「我测了很多次,结果都一样。」
也就是说,这枚戒指很可能是由一种目前地球上不存在的原子构成的物质制成。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哎哎!这可怎么办啊!喂喂!这不是科学大发现吗!说不定能拿诺贝尔奖呢,虽然我也不懂!心叶,这玩意你打算怎么办!我们、我们要出名了!」
草次郎激动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我沉默地看着戒指。乃梦姐替我答道:
「总之,先找我认识的教授分析一下吧…… 明天干脆翘课去趟东京好了。草次郎,你跟我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遇见幽灵做了个奇怪的梦,现在又冒出个地球上不存在的金属?这一连串事情太过离奇,搞得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
这个戒指,是那位女仆小姐传达的信息吗?跟那个梦里见到的世界有关吗?既然发生了这么离奇的现象,是不是说明那个世界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等下等下,乃梦姐。在这以前,你是不是还说了什么,有什么委托来着。」
义人看不下去我呆住的样子以及旁边那兴奋的两人,开口问道。
「问得好…… 这事太惊人了害我差点忘了。我们噬鯱者,又收到了一份匿名委托哟?」
乃梦姐打开了电脑的邮件界面,展示给我们看。
「『拜启──噬鯱者的各位。初次见面。今有一事相商。最近,舍妹见到了一个发着蓝光的幽灵。我本以为是她做梦,但没想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也目睹了那个完全相同的幽灵。』」
「…… 幽灵……?这难道是……」
「『具体的时间与地点已经附在了邮件的后面,不知能否请诸位代为调查?』邮件里是这么说的。」
「发着蓝光的幽灵」?那不是──我最近刚见过吗。
「哇哦。这时机可真是刚刚好啊。」
草次郎略带玩笑地吹了声口哨。乃梦姐轻轻点了点头。
「『戒指』和『幽灵』。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关联,但挺有意思的。去查查看吧。」
「我和乃梦姐去调查『戒指』…… 心叶那边──」
草次郎看向我。
「就和喵呜、义人,三个人一起去调查『幽灵』的事吧。」
「消灭幽灵吗。有点意思。」
「义人。并不是消灭它啦……?」
在这座小小的港口城镇的平静的水面之下,我感到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一种不祥的气息,正在逼近我们的日常。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微微颤抖。
「小叶,没事的。」
「乃梦姐……?」
「你肯定很不安吧。但这种程度的谜团,我们一下子就能解决掉。」
恐怖的气息无疑正在身后逼近。如果是我独自一人的话,恐怕只会惊慌失措,什么都做不到吧。但,我不是孤单一人。
「──噬鯱者,任务开始!就是这样!」
简直就像是莫名其妙的灵异事件或者科幻故事一样的展开。正常人肯定连靠近都不会想。但我的挚友们──却偏偏钟爱这种荒诞的不可思议的事。
「…… 不过今天已经不早了,先准备火锅吧?」
「搞什么啊,草次郎!明明我刚做了个帅气的决定。」
今天负责做饭的草次郎,苦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乃梦姐已经迅速地给大学的教授发了邮件,安排明天的会面。
「不过这戒指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乃梦姐低声念叨着,拿起了戒指。像是随手把玩似的,将它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简直就像,订婚戒指一样──」
就在那一瞬间。
「…… 唉?」
我感到
我的
无名指像是被灼烧一般的疼痛。不仅如此,还伴随着一种纯白的光芒直直注入心脏的感觉。我和乃梦姐同时按住了胸口蹲了下去。
☆
我的名字是胡道乃梦。19 岁。是「PMSC 私人军事安保公司」的 CEO。虽然这只是高中辍学之后,被父亲硬塞过来的职位罢了。我们公司在全国有十二处据点,宗旨是行事干净、忠诚可靠。卖点是绝对保密、遵纪守法。
「真没想到 Rahav Global Security 的 CEO 会是日本人,而且还是位年轻女士。」
走在
已是废墟的上野公园
里,身着西装的老人微微一笑。那蓄着灰色胡须、五官深邃的男人,只需一个笑容就能让人理解他的人生厚度。
「呵呵。只是继承了家父的玩乐心罢了。虽然很不情愿,但这是遗嘱,也没办法。家父把公司生意铺得太大利润率低得一塌糊涂。我现在正在把它缩小,重新整顿。」
「早有耳闻。听说您仅用了一年时间来大刀阔斧的改革,现在公司的势头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在遍地瓦砾,道路破碎的上野,大量建筑人员和自卫队队员正在努力进行修复。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恐怕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吧。
「……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很在意吗?」
「当然。地震导致东京被毁,市民被禁止进入,新闻报道受到管制。日本正处于一片大混乱之中。我之所以接受您的委托,就是想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关东全域发布了地震预警,东京所有居民无一例外被疏散出城。几天后,东京
彻底化为一片废墟
。
「这座城市的毁灭方式…… 应该发生过战斗吧。但,和谁?」
「和生存在另一个次元的
亡灵
们。」
「…… 您是在开玩笑吗?」
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我分不清他是在笑我,还是在笑这个世界。他迈开步子,走向身后停着的一辆漆黑轿车。
「我们走吧,胡道乃梦女士。我有东西想给您看。」
「无妨。但要去哪里?」
「这我不能说。」
我身后的护卫──勇鱼义人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轻轻按住他,跟在老人身后上了车。在已经成为废墟的东京里,轿车开始在勉强还能称之为道路的地方上行驶。
「听说你们会替委托人守住任何秘密。」
「这是我们的招牌。我们给所有雇佣兵的眼球里都植入了监控用的植入体。」
「真是厉害。」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夸张的东西,但这么说确实能让很多企业更信任我们。话虽如此,我们公司的保密精度也确实是无人可比的优势。
「胡道女士。你有没有想过成为英雄。」
「唉?」
「现在,这个国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也许,你们能拯救它。」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英雄情结──那种东西不过是闲人的消遣罢了。我们是噬鯱者。是无法融于大海,只能靠猎杀霸者才能生存下去的,可悲的怪物。
「我们只做与报酬相符的工作。早上醒来,用那笔钱买点培根、鸡蛋和面包,再喝点小酒,然后就躺回去睡觉。我们只想维持这样的生活而已。」
「那又为什么,要选择雇佣兵这种危险的职业呢?」
「花朵无法选择生长的土壤和季节。要么凋零要么绽放。不对吗?」
顺其自然地,我们就成了这样。开始这份职业之后,倒也没觉得多么不适应,仅此而已。幸运的是,我们恰好有这样的秉性。一种看淡生死、正义与苦难的秉性。
「是吗,你们就是所谓的正义的伙伴呢。」
「你讨厌英雄吗。」
「因为他们往往气量狭小啊。」
驾驶座和我们之间有一道黑色隔板。窗户同样是纯黑的,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他们显然不想让我们掌握任何位置信息,手机等设备也全部被他们收走了。可我反而感到兴奋起来。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瞬间。
(我们现在正往地下走?这个声音是…… 电梯?)
到底是怎样的秘密在等待着我们。东京为何会崩溃──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政变最有可能。也或许是大规模的恐怖袭击。但,对国民隐瞒的理由是什么?
「我们到了。请下车。」
总共行驶了大约两小时,我们才从车里出来。一起下来的义人表情异常紧绷。他的直觉向来准的可怕,在这前方,肯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 停车场。」
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封闭的空间。宽敞的停车场空荡荡的,除了我们的车以外,只有另外两辆。
「警备很少呢。」
「因为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存在。这就是它的优势所在。」
我们在昏暗的、无窗的铁质走廊重前行。脚步声哐当哐当地回荡着。
「那就是──
怪异之王
。守护了世界的英雄之一。」
我们抵达的,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天花板上无数粗壮的树根交织在一起。在那片如同浅湖般蓄着水的区域中央,沉睡着一位少女。
「……………… 什。」
长着巨大的角,穿着和服的少女。只是将她纳入视线,我就感受到心脏好似被冰封般的恐惧。那绝不是人类。或许称她为神更加贴切。那种荒诞无稽源自本能的畏惧,充斥着我的脑海。
「那…… 是…… 什么?」
「怪异之王。百鬼夜行之主。是上次『东京防卫战』的功臣。」
我摇了摇头,理性上拼命否定着这一切。哪有什么神明,怎么可能存在怪异。现在这股压倒性的本能的恐惧,肯定只是我陷于这个异常的空间的错觉。
「我真正想给您看的并非她。请往这边。」
我们沿着能俯瞰整片湖面的高空通道前进。锈迹斑斑的扶手,网状的金属地板。道路的尽头,老人推开了位于那的一扇门。我按住怦怦狂跳的心脏,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里因怪异之王的遗骸而稳定,是封印怪异最理想的环境。」
「……
怪异
。」
我想起高中的时候,我特别迷恋这类东西。组建了一个名为噬鯱者的小队,在城镇中解决各种秘密。我们会从匿名的委托人那里收集各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但我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怪异」…… 不,除了
那几个人
以外。
「这…… 是……」
通道的尽头,又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这次不再是先前的那种有机的穹顶,而是明显由人工建造的正方形空间。在它的中央 ------ 悬挂着一具
巨大的绯红色蝴蝶的遗骸
。
「………………」
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注视着那超乎一切认知的怪物,我失去了所有言语。
「这是『猩红腐败的巨大蝴蝶』。现在已经被完全控制。」
「什么啊、这是。这…… 什么……」
「这,就是摧毁东京的怪异。它来自遥远的异次元。它身上的鳞粉能够将生物改造成不死的怪物。我们一族正利用它进行关于不死的研究。」
毫无疑问,那是世间不应存在的怪异。长达数十米的巨大蝴蝶,无力地被巨大的钉子钉在墙上,宛如一件失败的标本。它微微散着猩红色的光,看上去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 这不是电视节目做的恶作剧吧?」
「接下来,我们会用它的力量进行
治疗
已经脑死亡的士兵的实验。要一起参观吗?」
让死人复活的实验。我有些发昏,但仍然紧盯着那个怪物。不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可它就摆在我的面前。
「能获得它实属幸运。但贪得无厌的苍之学园一直要求我们上交。」
「苍之学园?」
「那是位于天空之上的异界的一座庞大的城邦。他们关于怪异与科学的技术远超地球文明,我们与其时而合作,时而敌对。」
至少可以确定,这个世界远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广阔得多。东京一夜覆灭,并且新闻报道被封锁的理由──如果说原因就是眼前这些,我也只能接受。
「那帮家伙真是难缠的不行。他们甚至在会谈的时候派来会读心术的少年…… 对于地球上的国家而言,应对反现实已经是当务之急。」
「读心术?」
我──想起了一个少年。很久以前,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家乡有个男孩。大家都说他能「读心」,因而被大人们所厌恶。
「说起来,胡道女士您是真鹤出身的吧。」
「哎呀,您调查过呢。」
「那么您或许知道──一位名叫言万心叶的少年。」
听到令人怀念的名字,我有些吃惊。这名字我当然记得,曾经有份委托,内容是「请帮忙寻找失踪的少年」。我们最终查到了是海外黑手党所为,但之后便没了下文。
「是您的朋友吗?」
「…… 不。只能算是认识吧。」
我记得,他好像有时候会跟草次郎一起玩。而我和义人莫名地对此感到不快,结果和他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或许是我们那时幼稚的嫉妒心在作祟吧。
「他──曾去往另一个次元,仅凭一把吉他,跟一头比光速还要快的鲸鱼战斗。」
「…… 哈?」
「然后他赢了。如果他输了,这个宇宙早已崩溃。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所有看过那转播的人,一定都真切地感受到了──是那个少年拯救了世界。」
这位老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话题太过天方夜谭,让我不禁目瞪口呆。然而,这因为这话难以置信,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是吗。言万同学他,还好好的啊。)
我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在家乡时,那个只是偶尔擦肩而过的,眼神锐利得像只瘦弱的野犬的男孩,他总是阴沉沉的,一脸悲伤。那样的他,现在被当作了英雄。我竟然有些开心,不禁笑了出来。
「……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是。此前一直未能报上姓名,容我再次致歉。」
随后,老人凝视着我,微微一笑。
「我是异厅的新长官。利光・温彻斯特。」
「异厅……?」
「在先前的东京防卫战中,异厅的特工折损了近半数。而现在有关反现实性的斗争与事件正呈增长趋势,强化反现实战力,对我国而言已是当务之急。」
听到这里,连我自己都差点被自己接下来的话逗笑了。
「──所以,你们是想,招募我们当消灭怪物的专家?」
蓄着灰色胡子的老人点了点头。一滴冷汗,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
我醒了过来──不,其实我失去意识也不过短短数秒的时间。
「刚才…… 的是……」
乃梦姐脸色煞白地说道。
「乃梦姐也…… 看到了?」
她猛地回过神,点了点头。草次郎察觉到我俩反常的模样,开口问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乃梦姐闭上双眼,将食指抵在嘴唇上。那是她的习惯。她在思考自己刚刚看见的「梦」。19 岁的乃梦姐,从高中辍学,继承了最讨厌的父亲的家业,然后…… 踏上了已然成为废墟的东京。
「我好像,看到了和小叶你说过的同样的『梦』。」
乃梦姐一瞬间犹豫了一下,随后摘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戴上这枚戒指的瞬间,我做了一个梦。小叶你也看到了吧?」
「嗯。梦到乃梦姐你前往毁灭的东京,去看一只巨大的蝴蝶。」
乃梦姐点了点头。看来果然是同一个梦。她开始向草次郎和义人讲述刚才梦里的情景。他们两人瞪圆了眼睛,听得入神。
「东京被、摧毁了?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 细节不清楚,但据说是来自别的次元的怪物什么的。」
「呜哇。又是这种超级科幻的展开啊。」
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里,东京并没有被毁灭,世界和平。但在那个「梦」的世界里,东京在人类与怪物的战斗中被摧毁了,而那个真相还对民众隐瞒了。
「就在昏过去的那短短十秒里,小叶和我做了完全相同的梦…… 这…… 怎么说呢…… 嗯。相当,不对劲?」
看着乃梦姐满头问号,眼球轱辘轱辘转来转去的混乱样子,义人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拿戒指。
「总之原因出在这枚戒指上吧。那我戴上会怎么样。」
「──不行。」
刚刚还一脸混乱的乃梦姐,眼神立刻变得冰冷,抓住了义人的手腕。她那种戏剧化的夸张动作,基本上都是装出来的。在这种令人混乱的状况下,如果不做出一副混乱的表情,反而会让大家感到困惑,所以她才会故意夸大自己的表情。
「这枚戒指,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做那种梦之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除了必要的时候,你们都不准碰。」
「…… 命令?」
「没错。」
义人像被驯服的忠犬一样把手缩了回去,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在这种情况下,这里的成员早被她管教得不敢违抗她的命令。
「…………」
乃梦姐静静地盯着桌面,把手指放在唇边。她脑子里现在肯定在以惊人的速度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乃梦姐戴上戒指的时候,我们的
心像是连接在了一起
。)
心连结在了一起,而我看见了乃梦姐的梦。一个不属于这里的某处,与此时此刻的她不同的她的梦。能与她共享这个梦,或许反而是种幸运。
(尽管毫无根据──但,
那并不是梦
。)
那是在这之外的什么东西。一定是更加恐怖、更加诡异的某种存在。
■
回到家,客厅一片漆黑。喵呜发消息说今天要在恋兔学姐家开睡衣派对,梅芙同学似乎也在一起。玩的开心就好。
「我回来了──」
我打了声招呼,但没人回应。我走上二楼,敲了敲她的房门。
「琳──我回来咯。吃饭了吗?」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我慢慢地拧开门把手,确认了一下室内的情况。
「琳?」
房间里散落着大量的书籍和资料,几乎无处下脚。唯一的光源,是放在地板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前,琳正裹着被子,敲击着键盘。
「琳。」
「…………」
「琳。」
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呜啊。吓我一跳。干什么啊,哥。又擅自进我房间,不是跟你说了不行的嘛。你这样做,我就把你电脑里那个色图文件夹给曝光咯。」
「请务必手下留情。」
屏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 13 岁就大学毕业、年收入数千万的天才程序员少女搞的最前沿技术,不是我这种凡人可以看得懂的。
「吃饭了吗?」
「…… 吃了营养片。不喜欢吃饭,嘴里有味道很恶心。」
「蛋包饭的话能吃吗?」
「…… 嗯。」
就算是我那个极度偏食的妹妹,每隔两天也得正经吃顿饭。那时考虑营养均衡就是我的工作了。随着她站起身,她身上披着的被子顺着身体滑落下了,露出了她只穿着内衣的身体。
「你、你又穿成这样!」
「呼啊…… 好困。哥,快点啦。」
「…… 你给我等一下。」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来一件洗好的衬衫,从她的头上套下去。对她娇小的身材来讲衬衫算是够大了,能把该遮的地方都遮住。
「唉。老哥啊,你未免有些太神经过敏了。真是的,身为妹妹的我都不免为你的将来担忧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
我可不想听一个只要稍微收拾她乱糟糟的房间就会火冒三丈的妹妹说这种话。走到厨房后,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话说,琳。你最近在做什么工作?」
「不是工作。只是兴趣。你知道模拟现实吗?」
「…… 你觉得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不瞒你说,我在学校里的成绩也就中下水平。琳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利用计算机之类的技术,模拟现实世界。我想试着在虚拟空间里再现宇宙。现在在和大学的技术团队合作。」
「在虚拟空间里再现宇宙?…… 那种事,可能吗。」
「不知道,但要是能做到应该挺有趣的吧。就像是在戏弄神明和生命一样。」
我家妹妹是个伦理观淡薄的家伙。不过因为是自家妹妹,所以这点我觉得也挺可爱的。
「说到底,宇宙本身是由其他文明创造的模拟程序的可能性反而很高。这种解释作为地球这一极不合理的环境竟然存在的答案,可比奇迹或者神明什么要靠谱多了。」
「你是说,这个世界是模拟出来的?」
「不。也可能是另一个模拟世界的模拟。或者,在更上层,还有一万个模拟世界也不奇怪。宇宙是无限的,发展到极致的文明,几乎必然会创造无限个模拟程序。」
还是一如既往,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只知道话题的规模非常宏大。
「哈哈,这个世界是假的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感觉有点讨厌呢。」
「讨厌?为什么?」
「因为,这不就是被谁创造出来的,仿造另一个世界的世界吗?」
「…… 我不是很懂。为什么会得出讨厌这个结论呢。如果把『那个谁』附以『神明』之名,那不就是原始信仰种正确的世界形态吗。认为『模仿』就是『假的』,是低劣的,那只是人类社会的价值观罢了,并不符合数学逻辑。」
琳心情很好地哼笑了一声。她很喜欢这种深奥的话题。拿这些来同我和喵呜辩论是她的乐趣。当然,我们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我思故我在。听说过这句话吗?」
「啊,那个,好像听过。」
「那是哲学家笛卡尔的话。意思是,即使世间一切都是虚假的,唯独自己的思想是真实的。虽然世界的实在谁也无法证明,但自己的思考是实际存在的。」
我在平底锅里摊开薄薄的蛋皮时,琳继续说道。
「但也有人批判这句话。比如『凭什么你思考了,你就算存在了』?」
「唉?」
「比如说,假设有一个漂浮在水槽里的大脑。假设水槽里流动的电信号,才是哥你现在所见世界的真面目。那么──你的思考也是虚假的。因为那只是被他人操纵着去思考而已。情感和思考,并不一定就是实际存在的。」
「我思考。但
思考本身未必实际存在
,是这样吗?」
「针对这个命题,许多哲学家都思考过答案…… 谢谢。啊,不行啊,哥,得用番茄酱画只小猫才行。」
我不情愿地在蛋包饭上画了只小猫。
「不过啊,说真的,实在不实在的根本无所谓吧?」
「你是要推倒重来吗。」
「因为,就算这个世界是蝴蝶的一场梦,又或者只是水槽里的大脑看到的东西,那又怎样?难道有谁会因此贬值或升值吗?难道有谁会因此变得讨厌吗?」
即使这个世界是水槽里的大脑看到的梦,或者只是神明创造的盆景,饭的味道也不会变,月亮想必也依旧美丽吧。
「讨论世界的实在性,这种议论本身就挺蠢的。只是在浪费时间。世界、思想,不论是真物也好假物也罢,
存在就是存在
。不多也不少。」
「嗯──啊,琳,不准挑胡萝卜。」
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切碎的胡萝卜放到勺子上,递到我的面前。我一把接过勺子,捏住她的脸蛋,把胡萝卜塞进她的嘴里。
「喵〜〜」
这种时候,她倒是不怎么抵抗,任由我摆布。这点也算是琳的可爱之处。的确,无论世界是真是假,我此刻对于妹妹的爱都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
「…… 话说琳。你昨天是不是又没洗澡。」
「我讨厌洗澡。麻烦。」
「我闻闻…… 倒是没臭味。你多久没洗了。」
「我想想…… 大概一周?」
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必须让妹妹去洗澡才行。我看着她吃完饭,便站起身,把她扛到了肩上。
「呀!干什么啊!笨蛋老哥!喂,快放开我──!」
「现在起,对你执行强制入浴。」
「你说什喵?」
「不泡在浴缸里数到一百,不把头发和身体洗干净,不准你出来。」
「麻──烦──死──了──!」
我苦笑起来。她明明像个大人一样工作,思考着深奥的问题,被当作天才对待,却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少让人操心。
「我说你啊,等我上了大学或者干别的什么去了,你怎么办啊。」
「嗯?到时候就跟着哥你一起去呗?不然呢?」
「那等我大学毕业,结婚了之后呢?」
「……?你说什么呢?对哥来说,照顾妹妹应该比照顾妻子更优先才对吧。」
我再次苦笑,把她送往浴室。
■
静谧的夜晚。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知为何毫无睡意,清醒的很。不过原因显而易见。
(我忘不掉那位女仆小姐的眼神。)
我是第一次,被人以那样悲伤、那样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她对我有着怎样的想法?我满脑子都是这些,根本无法入睡。
「…… 不行不行。得赶紧睡了。」
我虽然这么嘟囔着,但各种事情在脑海里打转,反而更加清醒了。女仆小姐、被摧毁的日本、与怪物对峙的乃梦姐。
「…… 嗯咻…… 嗯。」
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睁开眼环顾四周,还以为是那位女仆小姐又出现了。想着一定要和她说些什么。
「…… 琳?」
钻进被窝里的,是琳。她像毛毛虫一样爬了过来,紧紧地挨在了我的身边。洗发水的香气,女孩子柔软的感觉。让我一瞬间甚至有点心跳加速。
「你啊,要干嘛。」
「…… 不行吗?」
「不行。你当自己几岁了。」
小时候。我、琳和喵呜三个人经常挤在一起睡。喵呜特别黏人,第一次分开睡的时候还哭了大半天。但会感到孤单然后跑到我房间来的,总是琳。不过,这种事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
「…… 做了个可怕的梦。」
「我说你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已经,不是哥哥可爱的妹妹了吗?」
「……」
「哥哥已经,不在乎琳了吗?」
一向桀骜不驯的琳,现在却一副乖巧柔弱地样子,眼巴巴地看着我…… 被她这样看着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嘛。我叹了口气,给她盖好被子。
「…… 就今天一晚哦。」
「噗噗。真好骗。」
「果然你还是出去吧。」
琳开心地笑着,把头枕在了我的枕头左边。
「哥,你的枕头,好臭。」
「…… 我真要赶你出去了啊。」
「哥。像以前那样,牵着手。」
「…… 唉。」
「顺便摸摸头也可以。」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虽然我这么叹气,但被妹妹依赖着,心里确实感到很高兴。只是这话要是说出口,不知道会被她嘲笑成什么样,所以绝不能说。
「所以呢。做了什么梦。」
我一边抚摸着她的柔顺的刘海,一边问道。琳的表情,微微阴沉下来。
「…… 不太记得了…… 是个非常可怕的梦。」
「嗯。」
「嗯──梦里我跟哥还有喵呜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喵呜很亲近的那个恋兔,还有叫梅芙的那个人也在。大家都在,一起很开心地在玩。」
「嘿──」
「但突然,有个可怕的人,站在我身后。」
「可怕的人?」
「嗯。像从涂鸦里跑出来的
火柴人
一样。全身上下由很多线条组成的,穿西装的男人。那家伙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
「哥和喵呜都没有发现。只有我一个人,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拼命地喊救命,但谁都听不见……」
琳悲伤地皱着脸,好像快要哭出来了。看来确实是相当可怕的梦。我很少看见她这副模样,于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我…… 被大家遗忘了…… 谁都,不记得琳了……」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会忘记琳呢。」
「嗯。我知道的。哥哥最珍惜琳了嘛。」
「喵呜也一样珍惜哦。」
「呵呵。明明最喜欢的是琳。」
「不,那个…… 算了。」
毋庸置疑的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对姐妹。朋友还是家人,都是我所珍视的。我喜爱这座小镇。但其中最重要的,始终是她们俩。
「没事的。无论发生多可怕的事,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那位女仆小姐。她也曾说过类似于现在我说的话,然后温柔地抚摸我的头。而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无力。
「哥…… 抱抱。」
「唉。这就有点……」
「为什么。小时候明明经常抱的。」
「…… 那个,我们都,长大了嘛。」
「是指会对异性产生兴奋吗?唉,真是原始。确实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据说即便是有血缘关系的男女,如果在八岁之后相遇,产生恋爱感情也是很正常的呢。话虽如此,我可是完全不在意。就算哥让那个偷偷变大了,我也会假装没看见的。」
「我真要揍你了啊。」
琳恶作剧般地笑着,紧紧抱住了我。我的眼神不禁游离起来,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无可奈何地,虽然没到抱抱的程度,我还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
「…… 真是个撒娇鬼。会被喵呜笑的哦。」
「今晚她不在,没关系啦。啊。你要是告密,我可就要生气了。」
「好好好。快睡吧。哥哥会看着你的。」
「…… 嗯…… 晚安。」
我抚摸着她的背,闭上了眼睛。心爱的妹妹的体温暖暖的,睡意立刻朝我袭来。刚才还在脑海里盘旋的种种思绪,仿佛都温柔地融化了。
(啊。好幸福。)
重要的家人。喜欢的朋友。虽然未来或许也会有艰难,但一定会是光明的未来。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无比的欣喜,幸福得几乎想哭。
我的内心被彻底填满,再无任何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