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昌盛大厦
车厢内一片寂静,温简言听不到半点响动。
售票员似乎正久久停留在座位旁边,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向。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由于目不能视,所有的知觉都变得更敏锐起来,他能感受到火车运行的每一丝震动,以及对方身体无可置疑的存在感。
但温简言顾不上这个。
根据他上次的经验,售票员收到纸钱之后,立刻就会给回车票,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会拖这么久。
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是他们逃票的意图被发现了,还是纸钱出了什么问题?想到这里,温简言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狂跳起来。
毕竟,巫烛手中纸钱的颜色确实要比他过往见到的任何一张都更深,已经到了发黑的程度……
还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温简言的身体忽而一震,被迫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等一下,巫烛的手在做什么?!
他又惊又怒,但顾忌着当下的情况又不好发作,只能在黑暗中小幅度地挪动,以避开对方的触碰,但是,眼下的空间如此狭小,很明显并没有太多供他行动的余裕,即便他很努力地尝试了,但最后和巫烛贴的反而比刚才更紧了。
衣服下沿因他刚才的动作而向上蹿起,冰冷的手指顺势缓缓游了进来,贴着皮肤不轻不重地抚摸着。
温简言气的眼前一黑。
他现在也顾得不用什么手段了,下意识张开嘴,恶狠狠地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咬了一口。
紧贴着他的高大躯体因此一震,不知是被咬疼了,还是太过惊愕,居然真的没有再继续乱摸了。
温简言下口的时候可一点都没留情,一松牙关,舌尖立刻就尝到了对方鲜血的滋味。
但是,意识到对方的伤口没有立刻愈合之后,他还是不由得踯躅了一秒。
温简言这时才想起来……的确,巫烛的自愈能力十分惊人,但是,现在和他一起行动的毕竟只是一个被留在孤儿院内许久、力量被大幅削弱的碎片,而并非被困在游轮上的强大的完全体。
那么……他下口是不是确实狠了点?
“……!”
黑暗之外,巫烛的瞳孔猛地一缩,收成细窄的一条线。
人类暖热的鼻息喷吐在颈侧,温软的舌尖犹犹豫豫地舔过他刚刚咬过的位置,留下轻柔的一点湿痕。
“——!”温简言只觉得横在自己的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他眼前一黑,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发出的咯咯声,
松、松手!
事实上,他一这么做完就立刻后悔了,只可惜覆水难收。
他只能竭力挣扎,以免自己被对方这么勒死。
可是,还没挣动两下,温简言的身体就忽然一僵。
他们距离太近,几乎是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在这样的姿势之下,对方身体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清楚感受到——而现在,这变化可并不算细微。
这下,他也不敢再挣扎了,鼻尖额角都渗出热汗,整个身体都紧张地僵在原处,一动也不动了。
终于,耳边传来“刺啦”一声响,那是售票员打开挂包时发出的声音——它终于将整个流程继续了下去。
数秒过后,消失许久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向着车厢尽头走去。
车厢门开启又关闭,远去的脚步声被火车运行的哐当声淹没了。
紧覆在身上的阴影褪去了。
刚一得到自由,温简言兔子似得飞窜了出去,动作手忙脚乱,甚至还险些被巫烛的膝盖绊个跟头。
他终于爬到了对面的位置上坐好,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细汗,看着不像一动不动待了十多分钟,反而像是做了老半天的剧烈运动。
巫烛也没有阻止,只是抬手摸上了自己的颈侧,那片皮肤已经复原,不留半个齿痕,但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舌尖的触感。
他缓慢抬起眼,看不出情绪的视线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金色的双眼之中却似乎沉着某种暗沉的色彩,给人一种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死死捕获的错觉。
温简言往后靠了靠,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刚、刚才什么情况……为什么,花了那么久?”
隔了漫长的几秒,巫烛才终于开口,他定定凝视着温简言,嗓音沙哑:“不知道。”
刚才售票员接过钱币之后,就站在座位边上不再动作了,即便是他,也不清楚对方为何会陷入那么长时间的停顿。
离开了巫烛的怀抱,身上久居不散的高温终于一点点降了下来,温简言深吸一口气,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想念列车上阴冷的空气。
头脑终于再次得以正常运作。
既然售票员最后正常离开了,那应该就是没发现他们逃票的违规行为,那能出问题的,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地方了。
他思索半晌,向巫烛伸出手:“给我看看你的车票。”
巫烛将那张车票递了过去。
指尖碰到了指尖,温简言的手指微妙一颤,但下一秒,他就已经遏制住想要缩手的冲动,以寻常毫无区别的镇定和冷静,从巫烛手中地将车票接了过来。
车票刚一到手,温简言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上次他们用普通冥币兑换的车票,是陈旧泛黄的,而这一次,交到巫烛手中的车票,却分明泛着诡异的红色,更重要的,是上面的文字。
【终点站:■■■■】
斑驳褪色的文字所标识出来的终点站,并非他先前所在其他车票上见到的【昌盛大厦】,而是一行混沌的乱码。
要知道,列车送厉鬼们去昌盛大厦,是为了让它们永眠的。
而如果这个规则一概通用的话,那巫烛的终点站又是什么地方呢……
想到这里,温简言的心一沉。
他抬眼看向巫烛,说:“以防万一,这张车票我先替你保管。”
“嗯。”巫烛对此并无所谓。
“那这些呢?”他再次拿出剩下的红色纸币,“你需要吗?”
“……”
温简言复杂地看了巫烛一眼。
他坑蒙拐骗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给自己送钱,这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想了想,还是从巫烛手里接过所有的钱:
“要。”
管他呢,不拿白不拿。
“虽然终点站不太一样,但至少这一次列车不会中途停下了,”温简言将车票和钱心安理得地全部装到自己口袋里,“只要看到其他乘客大量下车,我们跟着一起下去就好了。”
火车轰隆隆向着未知的前方驶去,窗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整辆列车就像是行驶在毫无边际的阴影世界中一样。
真是令人不安的景象。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
刚一扭头,他却正撞进了巫烛的目光之中,他不知道看了这边多久,浅金色的双眼浸没于昏昧的光线之下,明明是十分冷的颜色,但却莫名显出九分的滚烫和尖锐来。
一下子,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分毫毕现地涌入到脑海之中,那些已经消失许久的触感似乎又再一次浮现在了皮肤之上。
温简言再次坐立难安起来。
“咳咳,对了,”他清了清嗓子,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镇定,“灵魂和记忆息息相关,对吧?”
巫烛:“嗯。”
“所以,你完全没有我们见面之前的记忆,岂不是因为灵魂被分裂太多次有关?”温简言说。
巫烛想了想:“或许。”
“可是,你似乎并没有因为变得更完整而得到更多记忆,”温简言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只是单纯变得更强大了……是因为你被分割的数量太多了吗?”
因为每个碎片都太过支离,所以即便他现在已经比原先完整太多,依旧很难找到太多信息。
巫烛诚实点头:“有可能。”
温简言:“……”
真是毫无信息量的回答呢。
问了半天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还没等他失望地结束这个话题,就只听巫烛继续说道:“你是想知道我的记忆在哪里吗?”
温简言一怔,再次提起兴趣来:“是啊。”
很明显,巫烛的存在和梦魇的本质息息相关。
虽然他现在对梦魇的了解比以往已经多了太多,但还有很多关键的问题还是未知——而在这一部分,巫烛对此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过的强烈反应——无论是对幸运游轮上的画像,还是对现在的这辆列车。
如果弄清了巫烛和梦魇的关联,对他会有不小的帮助。
“我想,”
巫烛望望温简言。
“它们应该在我最关键的那部分碎片里。”
“那又是什……”
话刚说一半,温简言就顿住了。
他怔了怔,忽然反应了过来,一下子,自己颈下坠着的冰冷物件似乎立刻沉重了许多。
那颗漂亮的金色心脏,此刻正静悄悄地藏在他的衣领下,紧贴着他的胸膛。
停顿半晌,温简言从衣服里扯出那枚吊坠般的心脏,准备将它摘下来,交还给巫烛:
“既然这样,那不如……”
“不。”
巫烛想也不想就制止了他。
“你应该发现了,我现在远不如以往强大,我得到它无法得到更多优势,但你却失去了最后的保障。”
以前和温简言一起行动的,是他吸纳了多个副本炉心的之后的强大本体,重新得到记忆之后说不能能做更多的事,但是,现在陪着温简言的,却是一个在孤儿院内沉睡太久的残缺碎片——甚至还因为最后关头的副本颠倒耗费了大量了力量,就连巫烛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片碎片能撑多久。
但他也没那么在乎,这片被耗尽了,还会有下一片出现,只要温简言这个锚点在就足够了。
“所以,你留着就好,不必还我。”
巫烛深深看了温简言一眼。
“它是你的。”
温简言:“……”
他被对方毫不遮掩、热烈而直白的目光刺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转而凝视着冰冷黑暗的窗外。
真糟糕……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问这个问题。
列车不知道向前行驶了多久,终于,在铁轨摩擦、金属震鸣中缓缓停下。
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门再一次缓缓打开了。
隔着紧闭的车厢门,温简言听到了整齐僵硬的脚步声。
那些浑身隐没于黑暗中的“乘客”终于开始行动,一个接着一个地下了火车。
温简言抬手擦了擦灰蒙蒙的玻璃,向外看去。
是月台。
看样子,终点站到了。
“走吧,我们该下车了。”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门外,乘客的脚步声还在持续响起,脚下的地板随着伴随着重量的改变倾斜震动着,温简言小心地将车厢门拉开一条缝隙,扑面而来的恐怖黑暗令他心下一跳,向后退了半步。
“怎么?”巫烛站在他身后。
“我们再等等,”温简言深吸一口气,道,“外面的乘客太多了。”
“不需要。”巫烛说。
……不需要?
温简言一怔,扭头看去。
什么意思?
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巫烛向他伸出一只手掌。
就在刚才,他们用同样的方式逃过票。
温简言的目光聚焦在对方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上,表情犹豫,嘴唇动了动。
事实上,等乘客下车之后他们再行动也不是不可以,没必要争着一分两分的。
“……”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焦躁偏过视线。
算了,随便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青年别过头,把自己的手伸了进去,任凭巫烛和他十指相扣。
下了列车,就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
温简言和前方的“乘客”间谨慎地拉开了些距离,为了防止出些什么差错,他并不和它们同行,只是远远地跟在后方,在黑暗的苍穹下一前一后,缓缓前行。
不过,和之前的孤儿院不同,大厦和月台间的距离并不算遥远。
他们向前走了没多久,脚下松软阴冷的泥土就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踩实的坚硬地面。
温简言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向着前方望去。
不远处,一栋灰黑色的大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顶端高高没入黑暗,下方,灰扑扑的玻璃门大大打开着,似乎在欢迎着新顾客的到来。
而在门口的墙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写着熟悉的四个大字。
【昌盛大厦】。
“……”温简言缓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过往记忆涌起的带来细微战栗。
是的……没错,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