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德尼亚的勇者
『风啊!』
阿瑞斯释放出风刃魔法,艾略特在前一刻才注意到。
他扭转身体闪过直击,却在脸颊上留下莫大的伤痕。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不是重伤。
错失了起死回生的一击,阿瑞斯不利的状况依旧持续。卡洛斯呼喊了艾略特的名字,但他还在远处。
艾略特有如挥别迷惘般再次抡起长剑。
「结束了。」
他的声音中夹带一丝痛切。
然而,忽然有个人影阻挡在他眼前。
那道人影宛如身穿陈旧袍子的亡灵。
「什么!」「预言师!」
艾略特与阿瑞斯同时喊道。
经过刹那的迟疑,艾略特仿佛要驱离对方似的砍向预言师。
身穿长袍的亡灵如幻觉般突然消失。
「可恶啊!尽给我搅局!」
艾略特心生焦急,追上准备逃跑的阿瑞斯,再次挥剑。
但那一击这次被人用剑扎实地挡下。
「住手!艾略特!」
那是卡洛斯的剑。他终于赶上了。
看见主子的身影,艾略特退后一步。
「阿瑞斯,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同伴身边。」
听到卡洛斯的声音,阿瑞斯迅速起身,捡起自己的剑拔腿就跑。
「这男人逃跑的速度还真快啊。实在难以想像他是勇者。」
艾略特嘲笑道。但卡洛斯摇摇头说:
「不是只有正面迎战才叫做勇者。有时候也必须逃跑。」
「可是殿下不曾逃跑吧?」
「不……我当然逃过。」
艾略特的眉头挤出深深的皱纹。
「那怎么可能。我自幼与您在一起。殿下一次也没有做出逃跑这种行径。就连被魔王军包围时,您也从敌阵中央突破脱困了。那可算不上逃啊。」
「不是那时候的事。如果在你眼里,我看起来没有逃过,那也是我在你们面前意气用事而已。仅只如此。」
「……无论怎么说,殿下都没有逃过,不是吗?」
艾略特以严肃的表情拉近距离。
「不,不对。我逃了。我在最后的最后逃跑了。」
或许是被魔人唤来的,包围此处的魔物们朝阿瑞斯等人前进,他们对这两人失去了兴致。
「琉德尼亚军初次的攻势以失败告终,面对魔王军吃了大败以后,我受到的冲击比你们所想像得还要巨大。一直在我身边的你应该知道吧?那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的挫折。毕竟我至今从未失败,还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精神上的痛苦无以计量。」
「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艾略特露出不解的表情。卡洛斯一脸平静地谈论自己的事,这让艾略特感到不对劲。
「当然是在说卡洛斯这个男人最初以及最后的逃跑啊。」
表情自卡洛斯的脸上脱落。他总是将情感明确地表现在脸上,现在却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您是……」
先前面对主子而一时失去战意,艾略特这时再次握紧持剑的手。
「那场战斗结束后,我被召回了王都。我不被允许带着你们,只能一个人回去。回程的马车上,我因为罪恶感一直都很懊恼。我一直相信自己无所不能,也确信这次的计策能顺利成功,却被敌方反将一军,骑士们喊着我的名字一个个战死。当时死去的骑士们的话语,似乎刻画在你们两个心里,但深凿在我内心的,是他们死亡的事实本身。那一直在侵蚀我的心灵。」
「怎么可能!殿下您能够克服骑士们的死,将其化为自己的力量!不可能会那样的!」
「那是你理想中的卡洛斯,不是吗?」
卡洛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
「父王与重臣们其实没有那么强烈地谴责我。应该是注意到我的不对劲吧。实际上,我一直郁郁寡欢啊。父王担心我,所以把我的状况当成疾病,把我留在王都。就在那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你和菲利普心中的不满加剧,召集同伴,结成了王子派。甚至还策划让我登上王位。」
「您是说那个疾病是精神上的?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国王怎么看都是以疾病为由在囚禁殿下您啊。我们为了夺回殿下,为了让您登基而付出行动,这些再合理不过了!」
情绪高涨的艾略特如此反驳。
「那个行动的结果,导致我服毒了。那都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真的生病。这么做才能防止内乱,也间接阻止了国境防线的瓦解。艾略特,你也看到了吧?我那张苍白的脸。你听到了吧?我要你『保护国家』的那句话。」
卡洛斯出乎意料的那番话,令艾略特屏住呼吸。
「……我有看到,也有听到。前往王都的我们如愿与殿下会面,因为亲眼见到殿下病了,我们才会回到国境。没想到您居然服毒了。」
「没错。结果事情按照我的想法发展。以我的生命为代价。」
不仅是表情,卡洛斯的声音也渐渐失去起伏。
「生命?您在说什么?殿下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不,我死了。我已经死了。
勇者被你们亲手抹杀了啊,艾略特。

所以咱才能获得卡洛斯的身体。』
卡洛斯的肌肤变得惨白。同死人一般。
「……是谁?你到底是谁?」
艾略特毫不掩饰敌意,举剑问道。
『你不认识咱吗?咱在这个国家不也成为传说故事了吗?虽然没有形体或名字,但你们为咱赋予了一个名称──「幻形怪」。』
卡洛斯也举起剑。他的眼球染上一片血红,模样似人非人。
「幻形怪?你说幻形怪吗?能够幻化成人类的魔物吗!谁会相信你的话!你杀了殿下是想夺取这个国家吧!该死的怪物!」
艾略特激动地挥剑,幻形怪却轻易地以剑接下那记斩击。
「没想到你会自称幻形怪,初次听闻时,咱可吓得不轻啊,还在想:『为什么魔王军会知道咱就在琉德尼亚?』」
两人的脸,隔着剑锋凑近。
「为什么!为什么挑现在露出真身!」
『因为卡洛斯一定会这么做。他不同意咱杀掉没有敌意的你。还真是个难搞又严肃的家伙啊。所以你们才会那么仰慕这个男人吧?』
「你懂什么!」
暂且拉开距离的艾略特,任凭愤怒施展强烈的斩击。
「嗯,你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比较强呢。」
幻形怪持剑化解掉攻击,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准用卡洛斯殿下的脸讲出像卡洛斯殿下的发言!」
自上挥下,艾略特使出浑身一击。
幻形怪没有以剑抵挡,而是退一步闪开。
「卡洛斯的记忆已经归咱所有了。这副身体也完全仿造卡洛斯,分毫不差。没有任何地方有改变。你跟菲利普一直待在咱身边,但你们也没发现不是吗?原本的卡洛斯只是普通的人类,甚至可以说他非常纤细。那种心态实在不可能当上勇者。」
「你在侮辱殿下吗!」
艾略特又一次凭蛮力砍下去,幻形怪则以剑弹开。
「咱没有侮辱他,他那样很正常,是勇者太异常了。正是因为异常,勇者才敢踏上讨伐魔王这种无谋的道路。关于这点,阿瑞斯就是那个异类。他是真心想要战胜魔王,而且也不是在逞强。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那就是他的义务。因为他那种态度,你们才会没注意到那家伙的特别。」
「开什么玩笑!卡洛斯殿下没有任何一点不如阿瑞斯!」
「这并非谁不如谁的问题就是了。如果是成为卡洛斯的咱,或许拥有你们所期望的那种,勇者必备的意志力喽。咱毕竟不是人类,而是活过永恒时间的存在,意志力不会动摇。从某方面而言,咱不正是你所寻觅的卡洛斯本人吗?」
转守为攻的幻形怪,以精湛的剑术压制艾略特。
「闭嘴闭嘴闭嘴!」
艾略特用尽全力挥剑喊道。
『哎~艾略特啊。我已经提醒你好几次了。』
幻形怪的那句话,流露出些许怜悯。
『如果情绪太过激动,你就会露出破绽啊。』
幻形怪朝高高举剑的艾略特一个箭步,将剑横向一扫。
「嘎……」
带有魔力的剑连同盔甲划伤艾略特的腹部,使他膝盖一沉。
『卡洛斯很重视你们,他说他不希望你们丧命。』
砍伤对方的卡洛斯面上毫无喜色,反而飘散着悲沧的氛围。
『所以作为代价,他选择交出自己的生命。不对,他或许是想藉此让自己解脱吧,从自己犯下的过错中解脱。』
单膝下跪的艾略特,死盯着幻形怪。
『……看来咱的剑也迟疑了呢。记忆会留在人的身体里,咱所获得的这副身体也不例外。看样子,卡洛斯真的很重视你们。在阿瑞斯被认定为勇者后,境内开始出现魔物的那个时期,咱首先怀疑的就是你们。只不过,卡洛斯想要相信你们。
卡洛斯的记忆与咱的认知僵持不下,状况日趋恶化。
这时,阿瑞斯他们来了。把这件事交给阿瑞斯他们是咱与卡洛斯的共识。虽然结果跟咱猜想的一样……咱自己也在祈祷,希望不要是你们。』
幻形怪如此说着,眼睛与皮肤的颜色再次变回卡洛斯的模样。
「……你要去哪里?」
艾略特以憎恨的眼神瞪视幻形怪变化外貌。
「明知故问。那个蓝皮肤的魔人不是盯上阿瑞斯,专程过来了吗?咱可不打算错失这个机会。锁定琉德尼亚的魔人将领不在了,国家的防卫将会轻松不少。这也是『琉德尼亚的勇者』的职责啊。」
变回卡洛斯的幻形怪走向持续混战的魔物包围网。
「你才不是勇者……你这种怪物,绝对……」
艾略特无法起身,只能如此呻吟。
「你说得对,艾略特。就像你说的,勇者被你们杀掉了。有时候,过大的期待也会杀死人。」
卡洛斯头也不回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