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堇野澄花的狼狈
关于我校引以为傲的优等生堇野同学,有件轶事令我印象深刻。
那天三年级都去修学旅行了,本该由二年级的副学生会长在全校集会上致辞。可不巧副会长也染病缺席。
走投无路的教师们找来的代打,竟是虽为一年级却早已声名远播的优等生堇野。
尽管仅在半小时前才接到请求,她却丝毫不见慌乱。
「我平时都有认真听学长姐们的致辞,没问题的。请把问题交给我吧」
接着她落落大方地站在全体学生面前,完成了一段包含季节元素的三分钟演讲,全程流畅毫无滞涩。
这个轶事的关键部分还在后面。
她的致辞刚结束,图书副委员长的女生就走了出来。这位副委员长本应对图书室使用情况进行汇报,但因突然要代替三年级发言过于紧张,竟在台上冷场了。
由于副委员长迟迟不说话,冷场期间察觉异样的学生们开始发出窃笑声,这更助长了她的紧张情绪。
就在副委员长像石化般僵住不动,老师正要上前的时候。
会场中突然响起了麦克风的啸叫声。
当众人像寻找犯人般东张西望时,扩音器里传来堇野同学「不好意思」的声音。如果直接出声制止嘲笑,反倒等于公开宣告副委员长正在紧张。所以堇野同学才故意拍打麦克风来吸引注意。
接着堇野同学走近讲台说「是我把连着音响的麦克风拿走了,非常抱歉」,并与副委员长交换了麦克风。
虽然不知道当时堇野同学施了什么魔法,但随后副委员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顺利完成了报告。
这件事一度成为学生们热议的话题。大家都在讨论堇野同学是真的操作失误,还是为了帮助副委员长而主动背黑锅。
我不认为澄花同学是拿着麦克风下台的,反倒觉得她是为了副主席特意准备了备用麦克风,于是不识趣地向她本人确认了这件事。
「诶?是我的失误啦。静一郎同学真是多疑呢」
「那递麦克风时你和副主席说了什么?」
「我说 ' 想象自己与他人之间有一道透明墙壁就会安心哦 '。这是我的缓解紧张小技巧。可能有点多管闲事吧,但我突然上台也紧张得不行呢」
「堇野同学也会紧张啊。真不可思议」
「这种小事被说不可思议我也很困扰呢?」
这位能体贴他人、举止优雅的堇野同学似乎对我抱有好感。
若是普通男高中生的话,恐怕早就飘飘然了吧。
最初我之所以表现得像个还不错的青年,起因是想避免被因各种原因而不得不同居的堇野同学讨厌。如果这个策略奏效了,我本应感到高兴才对,但可恨的是我却做不到。
◇
我把学生制服塞进自己房间的衣柜,换上了工作用的制服。
这套制服就像是想象服务员时最先浮现的那种标准款式。白衬衫配黑裤子,腰间系着保护下半身的围裙。虽然是偏正式的服装,但实际穿上后发现裤子两侧有松紧带设计,便于活动也能快速穿脱。
突然瞥见装在衣柜门上的镜子。即使想挤出笑容也很僵硬,可惜我只有这张脸还行。
我郁郁寡欢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没有开灯,但深处的窗户斜斜地透进光线。窗户陈旧,经年累月的污垢无法完全清除,透过的光线略显模糊。
在堇野家分配给我的二楼房间,刚好正对着堇野同学的房间,因此一起工作时经常会在走廊相遇。
就像现在这样。
「「啊」」
她推开向里开的房门与我四目相对,先是睁大眼睛,随即露出微笑。
堇野同学也穿着制服。
围裙配黑色马甲和及膝短裙。在学校冬季制服中不易察觉的白色衬衫此刻显得格外醒目,胸前还系着小小的蝴蝶结。
这套黑白分明、毫无装饰的制服本该是餐饮店最标准的干练正装,但穿在她身上却更显清丽脱俗。
现在她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辫,这种发型也很适合她开朗的气质,夺走了我的目光。
「又来了。今天真是心有灵犀呢」
她露出掩饰害羞的笑容。
原本就白皙得能看见血管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尽管着装整齐,却因为这种体质而无法完全隐藏内心波动的她,让我觉得很有趣。
不,我想直白地说出心声。很可爱。
为了不被她发现我的动摇,我像史莱姆一样融解了僵硬的表情,挤出一个笑容。
「来这里已经很久了呢」
「确实呢,静一郎君是我们店里的老员工了」
「说老员工还差得远吧。从被叔叔带来这里才七个月零两周」
「但是刚来就说 ' 咖啡的事请交给我 ' 的静一郎君 ',确实很有老员工的风范呢」
「我应该没说过那么羞耻的话吧」
「说过的啦。我们店当时正为这事发愁呢,那时的静一郎简直像个英雄。静一郎,真是帅呆了」
这简直是在捧杀我。本该像往常那样用玩笑话来回应的,但因为电车那件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真想跟朋友们也炫耀一下呢─」
堇野同学咧嘴笑着明显在捉弄我。想不出好的回应让我很不甘心。
「要是被人知道我们同居的话,只会传出奇怪的流言惹来麻烦吧」
「会有吗,流言?」
「会传的。毫无疑问。而且要是只在学生之间流传还好,要是传到家长耳朵里的话……」
「传到的话?」
「很可能会通过家长传到叔叔耳中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唯独这个必须避免。
「呐,该不会你爸爸跟你说什么了吧?」
「说什么是指?」
「你看啊,就是世上那些当爸爸的常说的话。别靠近我女儿啊──之类的。我爸他有时候操心过度,到让人烦的地步啦」
「叔叔只是很重视堇野同学而已」
「那、那他不准你和我来往吗?」
她言外之意似乎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没,那可是那位叔叔啊。不会说那么小心眼的话」
「我爸他就是粗线条啦。当初带静一郎君回家时,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说是男生,把我都吓了一跳」
那是今年三月的事。
当时我因家庭变故无处可去,堇野家的叔叔──也就是堇野同学的父亲突然出现,表示愿意收留我在他家生活。
「我说啊。静一郎,我和你那个人间蒸发的老爸,算是新田家的义兄弟关系」
对于现在使用母亲旧姓 "渡" 的我来说,「新田」这个姓氏既带着怀念的余韵,又令人作呕。
最初我还以为是亲戚关系。
「不,只是和新田的师承同门而已」
师承?同门?
「在业界里」
我记得自己当时歪着头感到困惑。父亲是咖啡师,难道他们是同行?可我对「堇野」这个姓氏完全没有印象。
「接下来要带你去的是我妻子的娘家,那里经营着一家咖啡馆作为家业」
是要我去给叔叔帮忙吗?
「若你真是新田的儿子,确实期待你的咖啡手艺。不过和你想的可能有点不同,店里一直是我女儿一个人在打理」
我记得叔叔当时清了清嗓子,露出严肃的表情。
「顺带一提,她还是高中生」
诶?您女儿是高中生吗?
「是啊,而且超级可爱。就算不以父母偏袒的眼光来看也绝对是个美女。… 居然要让你住进有这种女儿的家」
叔叔泪眼汪汪地颤抖着。
「听着,绝对不能对澄花出手!要是你敢不负责任地乱来,我就杀了你再自杀!」
堇野叔叔留着冲浪者般的短发,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最重要的是体格健壮。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现在穿着昂贵西装,泪眼婆娑地对我怒吼。
我内心感到极度无语。
「而且因为某些原因我平时都不在家,所以特别担心…」
那别收养我不就得了。
「闭嘴!不这么做我根本没法安心!只要你忍忍就万事大吉了!记住了,要对我的女儿温柔,要好好相处!但是绝对不准爱上她!」
堇野叔叔不仅给我提供了住处,还给了我学习的机会和赚钱的门路。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堇野家的人保持纯粹良好的关系。
像叔叔说的那样对堇野同学产生非分之想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不能忘恩负义。
「还是别说叔叔的坏话了」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拘谨啊」
「说白了我就一个差点饿死的浪人。叔叔就像收留我的主公大人。可不敢惹他不高兴。我日夜都在想着有朝一日能报恩」
「太死板啦。静一郎君已经像我们家人一样了,不用这么见外」
就算她这么说,对我来说这就是事实。不过要是辜负了堇野同学的好意,我也会过意不去。
「来的不是 JK 真是抱歉」
「啊,你在取笑我!」
偶尔开开玩笑才像高中生之间的对话嘛,要不然太奇怪了。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虽说被告知不必拘谨但终究只是同居人。虽非外人却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以家人自居。为了把握这微妙的平衡,我可是花了八个月时间,现在怎么可能搞砸。
堇野同学「嗯」地挺起胸膛叉着腰,但马上又歪着头。
「怎么了?」
「咦?那个…… 总觉得静一郎君,虽然措辞很正常但好像又变回从前那样了?该怎么说呢就像刚认识时那种客套的笑容…… 现在既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店里哦?」
「不、不是的,真不是!」
心脏猛地一跳发出走调的声音。
「动摇了吧?」
「你、你看!期、期末考试不是只剩不到一个月了吗?想着想着就有点紧张而已,真的只是这样!」
「现在就开始紧张是不是太早了?」
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蹩脚。
「嘛、嘛就是有点担心几个地方…… 学习方面的」
她耸耸肩叹了口气。
「那可得好好努力才行呢!」
堇野同学是接受了吗?总之我也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 要不作弊试试?」
「不行啦~要是习惯了作弊,不能作弊的时候会更痛苦的」
「好吧,我会认真学习的」
「这才是最好的」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要不,减少在店里帮忙的时间?」
「完全不用。工资少了我也为难,相信我这个通过转学考试的人吧」
「虽然不能坐视店里优秀员工面临不及格危机,不过静一郎君该认真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
「被年级前二的优等生这么说还真是…」
「我才不是什么优等生,只是个靠大家支持才能站稳脚跟的后辈而已!」
「哦,优等生发言!」
堇野同学突然看向口袋里的手机。似乎是在确认时间。
「比起这个,透乃小姐应该也想休息了,我们快点下去吧!」
「啊,糟了!绝对会被说风凉话的!」
她快步从旁边的楼梯下楼,我也紧随其后。这家的楼梯坡度有些陡,偶尔会让人害怕。她总是吸引着我的注意,所以下楼时要格外小心。
摇晃的马尾辫上,飘散着几缕没扎好的短发。
◇
堇野家经营着一家名为「堇」的咖啡馆,住宅是商铺兼住宅的形式。
一楼的一部分和二楼是住宅,其余部分是店铺。
这家店原本是在八十年代咖啡馆热潮时开业的,内部经过多次改建。店内保留着美好旧时光的现代咖啡馆风格,但后厨设备新旧错综复杂,简直变成了温彻斯特神秘屋。
实际上,连接店铺与住宅的走廊还保留着老式民宅土间般的古朴风格,但天花板上安装的照明已经换成了 LED 灯。
我换上工作鞋穿过走廊。沿着直通兼职更衣室和仓库的走廊一直走,就能到达咖啡馆的厨房。
「哦,店长你终于来啦。欢迎回来」
厨房里一位女性迎接着我们。
身材和我差不多高。修长的四肢像模特一样修长。及胸的长发随意地扎起,带着些许挑衅感的摇滚风红褐色头发。
伊吹透乃小姐。虽然她说年龄是秘密,但估计二十七八岁。在堇野同学不在时负责管理店铺的资深员工。
「对不起透乃小姐,我来晚了」
「没关系澄花,只要你愿意从工资里补偿的话」
「实物支付也可以哦!今晚的晚餐要吃得豪华点!」
「反正不就是员工餐吗?」
「如果有啤酒的话?」
「这种说法可不像个好大人啊」
透乃小姐耸耸肩露出无奈的半笑。虽然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但她的手依然麻利地动作着,将做好的三明治切成两半装盘。由于个性大大咧咧,蛋沙拉三明治的馅料稍微漏出来了一些。
「透乃小姐,辛苦了」
「静一郎欢迎回来。虽然有点晚,是和澄花在卿卿我我吗?」
「只是在闲聊」
「哦~学校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透乃小姐眨了眨细长的眼睛。有种被估价的不好预感。
「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呢?」
正当我僵住的时候,堇野同学也凑了上来。
「就是啊!确实感觉不一样!」
「这小子该不会是被女生告白了吧,静一郎」

「诶?!骗人的吧!是这样吗?」
堇野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看向这边。
不明白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我惊讶地移开了视线。
透乃小姐悄悄靠近我身边。不说话时看起来完全是个成熟女性,但因为她性格上的问题,我对她从未心动过。
「到底怎么回事啊静一郎,偷偷告诉前辈嘛」
「明明和工作没关系就别摆前辈架子了,很烦人啊」
「笨蛋。不是作为咖啡馆的前辈,是作为恋爱前辈啦」
「更烦人了!真是的!剩下的我来做,透乃小姐快去休息吧!」
我确认着贴在厨房的点单。
「啊,谢谢。三号桌。火腿三明治套餐。配混合咖啡」
本以为透乃小姐懂得适可而止,结果她又在后面和堇野同学窃窃私语起来。
「很可疑呢,静一郎」
「很拼命呢,静一郎君」
话说回来,为什么堇野同学这么兴致勃勃的啊。
虽然她不知道那些话被我听到了,但这种话题不正是最不愿被人触及的敏感部分吗?我不明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虽然有些令人在意的细节,但现在到了冲咖啡的时间,我得集中精神。
可以说,堇咖啡馆的历史几乎与日本的咖啡发展史同步。
即便现在顾客群体变得广泛,点咖啡以外饮品的客人增多,咖啡依然是堇咖啡馆的金字招牌。
即使前任店长从开业起一直坚持亲手冲泡咖啡却突然离世,即使现任店长堇野同学因某些缘故无法亲自冲泡咖啡,这一点也从未改变。
打开冰箱,从盛满水的密封容器中取出法兰绒滤布。外观就像湿润的布口罩,展开后呈研钵状的布袋。将咖啡粉装入其中进行滴滤的方式,被称为法兰绒滤泡法。
在狭窄的厨房里走动,两个人勉强能错身而过。
见工作开始,透乃小姐便离开了,堇野同学开始制作不加芥末的火腿三明治。她在蒸好的面包上涂上黄油和蛋黄酱,夹入火腿和生菜。为了装盘,她从我身旁经过取盘子。我闻到一股甜香,不是香水或洗发水的味道,而是带着清爽感的甜香。
「冷静点」,我轻轻摇了摇头。
法兰绒滤泡法是昭和时代咖啡馆热潮中流行的手法。
首先用热水温烫咖啡壶,然后倒掉壶里的水,放入刚磨好的咖啡粉,再慢慢注入热水。
于是尼龙滤网中的咖啡粉像松饼一样膨胀起来。这是烘焙后时间短、新鲜度高的证明。像观察花朵绽放一样,这个瞬间总是令人愉悦。
从壶中滴落的热水吸收了咖啡豆的成分,在壶内形成咖啡液。
将咖啡倒入杯中,放在杯托上,再置于厨房台面的托盘上。
盛满杯子的褐色液体飘散出芳醇的香气。
堇野同学端着盛放三明治的盘子,走近咖啡。
「嗯,果然静一郎君的咖啡和奶奶的咖啡有着相同的香气呢。真好啊,能泡出这样的咖啡」
「如果用相同的豆子,香气应该不会改变吧?」
「但感觉和其他人泡的就是不一样」
「明明不懂味道的差别?」
「嗯?」
她精致的眉毛微微皱起。
「所以没有静一郎君在的话才很困扰啊!」
「反正我也是为了这个才被带来的吧」
这是刚来堇野家时的事。
为了在咖啡馆工作,我给叔叔和堇野同学、透乃小姐泡了咖啡,但堇野小姐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我还以为她是不喜欢突然作为同居人出现的我,但事实并非如此。堇野小姐扭捏了一会后,很抱歉地这么说道。
「啊、那个… 谢谢你泡咖啡,那个、实在不好意思…… 我、我不能喝咖啡……」
就这样──。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表情想必相当愕然吧。
「明明知道还这么说~,好坏心眼~」
「抱歉。比起这个,在凉掉之前快端过去吧」
「好~」
她摆着一张闹别扭的脸,把做好的火腿三明治和咖啡在托盘上摆好,立即又换上职业微笑,端着餐盘去往三号桌。
店内明亮温馨,红色沙发整齐排列,三台吊扇旋转着──这种吊扇要是坏了,换最新设备反而更划算──营造出一种复古氛围。
三号桌虽然离窗户较远,但靠近空调,是个暖和的座位。
「中村先生,今天也谢谢您光临!您的膝盖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呢!」
「是啊,澄花酱!我找了个很棒的按摩师!想着又能来喝到堇的咖啡,就赶紧跑来了!你看,一个人在家喝速溶咖啡多没意思,而且最近堇的咖啡也很棒啊!」
当堇野同学接待时,熟客们都会露出笑容。短暂的谈笑。对于从上代店主时期就光顾的常客来说,她就像温柔的小孙女。这也是堇野同学的职责所在。
◇
不久晚餐时间开始,店里变得忙碌起来。
堇咖啡馆的餐点菜单充满复古咖啡馆特色,以西餐为主。而且种类丰富到即使每天光顾,近两周都不用点重复的菜品。价格比那些如黑船般涌入的连锁咖啡馆更便宜,分量也很实在,因此用餐时段总是人满为患。
透乃小姐也回到店里,厨房和用餐区都全力运转。
即便如此,在忙碌的间隙,方才的疑问仍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按常理来说,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可能被抢走,任谁都会介意的吧?
说到底…… 堇野同学真的对我抱有好感吗?至今仍难以置信。她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了?
虽然装作一个还不错的好青年,朋友们也都恭维我说我挺受女生欢迎的,但客观来看学校里比我帅,还更受女生欢迎的家伙也不在少数。
我确信堇野同学的评判标准根本不是这种外在条件。但反过来说,我也实在找不到她喜欢我的理由。我还没高看自己到那种程度。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发生了状况。
「到底要让人等到什么时候!咖啡还没好吗!」
一位顾客冲着堇野同学发起了投诉。
「诚一郎──还没好──?」
虽然我心里急得要命正在加紧冲咖啡,在厨房做菜的透乃小姐却用眼角余光催促着我。
「别开玩笑了,萃取时间不够的话咖啡会淡得跟水一样啊」
「可是客人都发火啦──」
「…… 可恶,我一定要让你喝到后悔计较那一分一秒的美味咖啡」
「哎呀,应对得很冷静嘛。看来你已经很擅长接待客人了呢」
咖啡萃取时间过长会发苦,过短则不够醇厚。无论何时我都以同样的速度冲泡咖啡。哪怕是在堇野同学不停鞠躬道歉的时候也一样。当然心情不好所以泡好后我会以最快速度把咖啡送过去。当我单手端着托盘走近时,堇野同学朝我眨了眨眼表示歉意。我压低声音说「非常抱歉」,然后递上咖啡「这是堇的混合咖啡」。
「听说这个味道很接近前任老板的手艺」
「请您慢慢享用,大家都说很好喝呢!」
澄花同学处理了那个投诉客人的牢骚。
想必我那个营业笑容也相当僵硬吧。
客人将杯子凑到嘴边后发出赞叹。大概是苦味刺激味蕾后,果香般的酸味与些许甜味丰富地包裹住了舌头。堇的混合咖啡就是这样的风味。
接着客人像赶苍蝇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离开。
我本想听听他的评价,但澄花同学暗示这样就足够了,于是我们退下了。
回厨房的短短路上,堇野同学用手肘捅了捅我。
「真厉害呢」
「什么?」
「静一郎君」
嗯?仿佛有电流穿过。
「静一郎君」
店内充斥着顾客的交谈声,就像那天的电车一样。在杂音和电车行驶声中,我真能准确听清堇野同学的声音吗?
说不定是我听错了。
毕竟堇野的态度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而且我这半年来也一直恪守分寸保持距离。会喜欢上保持这种距离感的我才奇怪呢。没错,一定是这样。
在平息了投诉的店里,我带着一种莫名浮躁的心情回到工作中。
◇
之后没再发生什么状况,等招牌灯熄灭,所有客人都离开后,我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好嘞,今天的工作也完成了!我去泡个澡,剩下的就拜托啦~」
在这里站了一整天的透乃小姐疲惫地离开了。不知道她是故意装老骨头还是真的累坏了。送走透乃小姐后,堇野同学来到了我面前。
「今天真是抱歉呢。关店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如果真是我误会了,那我这副动摇的样子也太恶心了。别做些奇怪的举动,冷静点啊我。
「好啊。要喝点什么?」
「交给你来决定啦!静一郎你呢?」
「老样子」
我走进厨房,从玻璃容器中取出摩卡咖啡豆。将微温的水重新加热后再次调至适宜温度,用研磨好的咖啡豆冲泡咖啡。
将咖啡倒入即使是在老店里也被擦得闪闪发亮的杯子,放在坐在吧台座位的堇野同学面前。
「请用」
「我开动了」
冒着淡淡热气的咖啡杯。
堇野同学俯身凝视着杯子,仿佛要融入那褐色的水面一般。
我在堇野旁边的座位坐下。吧台上放着堇野准备好的冰茶玻璃杯,杯身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你觉得是什么?」
「是摩卡呢!这果香四溢的芬芳让人想起咖啡不仅是豆子更是果实!这深邃的风味甚至能让人感受到历史!仿佛来到了从未去过的、充满黄沙与蔚蓝的中东炎热港口!」
「是是是。答对了。你这鼻子确实比专业咖啡师还灵啊」
「哼哼,可不只是鼻子哦。我要让你见识下我训练有素的舌头」
出于某种上司优先的微妙心理,我静静等待堇野同学先动口。
她端起杯子,轻抿一口。
接下来的发展我早就能预见到。
「好苦…」

「果然还是不行呢」
她没形象地吐着舌头,缩着肩膀小声嘀咕。
「好奇怪啊,明明是咖啡馆老板的女儿,却喝不了咖啡…」
「不喜欢的东西没必要勉强喝啊。就算不喝咖啡,咖啡馆里也有很多乐趣」
「不是不喜欢啊!它浓郁的色彩也好,醇厚的香气也好,包括它的存在本身我都超喜欢的!」
「这些不正是咖啡的精髓所在嘛」
「话是这么说… 但唯独苦味对我来说门槛太高了…」
「唉──好不容易泡得这么好喝的」
「对不起啦…」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啊」
糟了,让她消沉了。堇野同学沮丧地垂下肩膀。
「真想快点变得像透乃小姐和静一郎君那样擅长喝咖啡啊…」
「嗯?」 我在犹豫该不该纠正堇野同学的牢骚。
虽然被她这么认为也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或许正是传达我心中那点违和感的好时机。而且我有信心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惹她生气。
「啊等等」
「怎么了?」
「我也不喜欢喝咖啡」
「诶?」
堇野同学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没说过吗?」
「诶──骗人的吧?又在捉弄我对不对?」
「没骗你」
「可你还经常讲解咖啡的醍醐味」
「那是客观评价吧。公众形象需要」
「你也会试喝对吧?」
「试喝是试喝,但反过来说我只试喝对吧?」
「啊、确实从没见你休息时间喝过咖啡!」
「对吧?」
看她终于要相信了,我故意炫耀似地喝了口冰红茶。实际上我在堇从来不会正经喝咖啡。虽然没被发现,但休息时间基本都用红茶或可可消遣。
「唔… 但你会冲咖啡吧?还冲得超棒吧?这怎么回事?」
「我能分辨咖啡的好坏。因为被喜欢咖啡的母亲训练出来的。虽然不擅长喝咖啡,但要说擅长冲泡倒是真的。这就是我的优势,所以叔叔才会带我来堇野咖啡馆」
「啊,这还是第一次听静一郎君说起妈妈的事!」
她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是 "这个可以问吗?" 的表情。堇野同学在询问不知道的事情时,总是带着些许兴奋的神情。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我妈因为太喜欢咖啡,后来去了一家有名的咖啡馆工作而已」
「诶~!那能说说爸爸的事吗?」
「这个啊。那家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与其说记不清,不如说是不愿想起。
至少我确实跟妈妈学过咖啡,也不算说谎。
「果然是因为苦才不喜欢的吗?」
「嗯?」
「咖啡」
啊,原来是问这个啊,我松了口气。
「人生已经够苦涩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去喝苦的东西啊」
「这算是你不喜欢的理由吗?」
「嗯──」我陷入思考。
「不管是黑咖啡还是加了牛奶和糖的,作为饮品完成度都很高,喝的时候反而会因为难以选择而困扰… 大概是这样」
「你这样说,听起来就像在炫耀喜欢的人一样…」
「… 而且总觉得不太对劲」
「嗯?」她歪着头。
「小时候是为了父母。现在是为了客人泡的,如果是自己泡给自己喝的话总觉得不一样」
「从刚才开始,这到底算不算是 ' 不喜欢 ' 呢…?」
「而且我胃不太好」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补充道。虽然堇野同学没有错,但我有点后悔说这些。我对咖啡的抗拒感不是因为味道或气味,所以别人很难理解。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堇野同学表情认真地开口了。
「自从静一郎君来了之后,点评网站的星级稍微增加了让我很开心,但果然我自己不会泡咖啡还是不行」
「好评增加了不就好了吗?」
「不行。店长和头牌员工都喝不了咖啡的咖啡馆太不像话了。为了重振堇,我必须学会喝咖啡,要像奶奶那样能泡出好咖啡」
「是这样啊」
「对不起啊。虽然你不擅长,但练习时请陪着我。静一郎君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不由得笑出声。
「喝咖啡还要练习什么的…」
「没办法嘛!咖啡馆店长不会喝咖啡太丢人了!连给客人上的东西都没法试味,我对不起奶奶啊!」
奶奶。
我知道那个人对堇野同学来说非常重要。
「因为是要守护与已故奶奶的回忆之店啊」
「嗯。因为和爸爸约定好了。如果要继承店铺的话,不能出现赤字。学校的成绩不能下滑。如果做不到的话店铺就要关门,立刻拆除。所以,为了不让老顾客们失望,必须做到尽善尽美啊」
我的目光越过柜台,望向厨房的天花板。
在即使只开了一半灯的昏暗光线中,也能隐约看见那些诉说着多年营业痕迹的污渍和霉斑。
堇野同学也同样望着天花板。对她来说,那些污渍和霉斑或许也承载着某些回忆吧。那是多年努力与劳动的结晶。
「而且啊,我虽然喝不了咖啡,但喜欢咖啡的心情是真的。光是闻到香气就能感到安心。所以我在想,如果能尝出味道的话,一定会很美好吧」
堇野同学像是在诉说一个梦想。
我早就知道堇野同学喜欢咖啡。她总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冲泡咖啡的样子,关于咖啡的知识量也不输给那些专业咖啡师。她的嗅觉也很敏锐,光闻气味就能分辨出咖啡豆的种类。
正因如此,我每天都给堇野同学泡咖啡。和我不同,我觉得她应该能喝上咖啡。现在的堇野同学只是味觉还没跟上而已。
如果我能帮她实现哪怕一点点梦想,我都会感到开心。
「辛苦了。今天要改成拿铁咖啡吗?」
「静一郎君从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做法有点伤人呢」
「好啦好啦。别走啊,对不起啦……」
我把放在柜台上的牛奶壶里的牛奶倒入堇野同学的杯子,再加入砂糖。借用茶碟上的勺子搅拌,把黑咖啡变成了拿铁咖啡。
原本堇野的杯子里只倒了半杯咖啡。因为她已经喝了一口,现在牛奶和咖啡的比例大约是六比四。
堇野又抿了一口。
「还是有点苦,但甜甜的很好喝……」
「你的舌头太灵敏了」
「对苦味敏感的舌头对毒物也很敏感,从生物角度来说这可是有助于生存的特性呢~」
她像是特意表现似的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重新端起杯子啜饮。刚认识时,我还曾轻率地想过她怕苦是因为过惯了甜日子,但知道她肩负着店铺责任后,这种想法立刻就消失了。
她桃色的双唇离开杯沿,「呼」地轻吐一口气。
「…… 呐。打烊后店里这种寂寞的感觉很不错吧?」
「嗯,很棒。有种怀旧的感觉」
就像放学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时的场景,或是黄昏时分的公园,就是这类感觉。要是有音乐就更好了,但听说堇的天花板音响一直坏着没修。
「这个时间段让人特别放松呢」
「是啊,我能理解那种感觉」
见我表示赞同,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堇野同学打哈欠还真是少见」
「毕竟我好歹也算优等生嘛,在学校和营业时间都会忍着」
「是不是有点太勉强自己了?」
「静一郎君,对我们还有多余的顾虑吧??」
「我没觉得啊」
「是真的吗?」
「不相信我?」
「完全不信。因为静一郎君某些地方和我很像嘛」
「哪里像了?」
她笑了起来。
「保密」
「…… 我们该准备打烊了吧。再这样下去今天都干不完活了」
她的咖啡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嗯,好吧……」
堇野同学你有一点搞错了。
如果我看起来很放松,那是因为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确信在电车上那件事是我听错了。
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恋爱的微妙之处。但学校里看到的单相思者的行为,其实在旁人眼里很明显。
这次虽然我可能是当事人,但我应该是能保持客观视角的。
堇野同学的态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绝对没错。
当时我太慌张了,大概是在脑子里擅自把别人的名字转换成自己的名字了吧。那节车厢还有其他乘客,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可能只是听起来像而已。
这个解释很合理,而且很丢人。
看我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确信自己的器量果然就像小茶碗一样狭小。
对,就是这样。
堇野同学怎么可能向我寻求安稳。
◇
「那家伙?」
「就是澄花说的渡静一郎吧」
「颜值不是挺好吗」
「重要的不是颜值,看他那副别扭样!」
「说到底还是看脸啊…」
「总之,看起来就不像能帮到现在处境艰难的澄花的人!」
第二天的教室里我哑口无言。
在课前的短暂时间摆弄手机时,突然听到几个女生的说话声。
从教室门口探进来三个眼熟的女生和我那个温吞的朋友佐二,他们的视线毫无疑问都落在我这个悠闲玩手机的人身上。
等等,刚才是不是说了澄花?难道… 是澄花同学的朋友?
我整个人像块石头僵在原地。
堇偶尔会有澄花的朋友来访。这种时候我都会尽量躲在厨房里,但我觉得刚才看到的女生就是她们。
不一会儿上课铃响了,那群女生散去,佐二回到了我后面的座位。
「佐二,刚才那群人怎么回事?」
「呃… 应该是 A 班的女生们」
A 班的话就是堇野同学的班级。我浑身发抖。
「她们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啊?她们问渡静一郎是谁我就回答了!对、对不起嘛?」
绝对就是那群在电车上向堇野提那些愚蠢问题的家伙。
根本不了解我的感受,就为了好玩来看看渡静一郎长什么样子…
「静一郎认识她们吗?」
佐二问道。
「不认识」
「这样啊?」
「佐二,刚才那几个女生的事帮我保密。要是被他们问起来会很麻烦」
「嗯、嗯。知道了……」
佐二是那种口风很紧的类型,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刚这么想着,我那两个朋友──嚣张的八弥和刚失恋的洋司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喂静一郎,刚才那些女生是来找你的吧?啊?是不是啊?」
「她们是哪个班的啊,喂!」
这帮总是伺机找我茬的家伙果然嗅到风声了。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不用撒谎啦,静~一~郎~?」
「跟我们有什么好害羞的?」
「都说了不知道,烦不烦啊。老师要来了」
说到底他们骨子里还算老实。只要搬出老师或校规就会退缩。──我本来这么以为,结果意外发生了。
「那个」平时从不说话的女生同学突然向我搭话。
在我们班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的金发孤单少女。
「在找渡同学的是 A 班的女生吧?你在 A 班有认识的人吗?」
还没等我感叹时机不巧,那两个退开的笨蛋又折返回来。
「喂喂,原来是 A 班的女生啊!」
「难怪对堇野澄花这么了解,原来是有熟人啊!」
「静一郎的春天也来了吗!」
「喂,跟谁关系变好了啊,告诉我们嘛!」
「别害羞啊求你了!」
被插话的孤单少女发出「啊,等一下」的抗议,但完全敌不过两人的气势。
「我要自习了请你们安静」
「呜哇~害羞了呢!」
「你个小机灵鬼!」
两人的猛攻直到老师来之前都没停歇,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所以能应付过去。希望他们能把这种遵守上课时间的认真劲,用在更有分寸感的事情上。
话说等等。
也就是说,那时候毫无疑问,堇野同学确实提到了我的名字。
这样下去,我可能没法继续待在堇野家了。
我独自一人,抱头苦恼着。
◇
那天的课可以说完全没听进去。
感觉就像灵魂出窍一般,精神似乎脱离了肉体。
像个游魂似的晃晃悠悠回到堇野家。一打开玄关,又和堇野同学打了个照面。
「哇啊!」
「怎、怎么了,静一郎君?」
被吓了一跳的我,看着堇野同学一脸关切地走过来。
「没什么!」
「诶,可是……」
堇野同学已经换上了咖啡馆的制服。今天她把头发束在脖子附近,扎成了松散的马尾。虽然直发也很漂亮,但那蓬松的发型更符合她的性格。
「果然很奇怪啊,静一郎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她担忧地歪着头。已经完全怀疑我的可疑举动了。
正当我想转换话题时,发现她今天的发型正好是个好借口。
「对了,那个发型!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这个发型吧!」
「啊」,这次轮到堇野发出声音。
「诶~你还记得啊。好开心~」
像是要照镜子确认般,左右扭动着给我看。每次她晃动时,那松散的辫子都会可爱地摇摆。
「你觉得这个发型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
因为不想被认为奇怪,本想平淡地回答,声音却不自觉地变调了,真难为情。
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羞涩笑容。那是一种让人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笑容。
「嘿嘿,为了让静一郎君喜欢上我,要不要一直保持这个发型呢?」
「这样啊。我去换制服了」
我面无表情地穿过玄关从她身旁经过,快步走向里面。
身后传来声音。
「开玩笑的啦!」
我走上楼梯。咚咚咚。机械般的脚步声在脑海中回响。
「我说是开玩笑的啦!静一郎你听到了吗?是开玩笑的啦!还有不许用敬语哦!」
她那略带慌张的声音在脑海角落回荡。
后来她没完没了地解释,那确实是她特有的玩笑方式。
但都毫无意义。我的心已经死了。
喜欢或讨厌这种感情真的能如此左右人生吗?
或许是因为一直想着这种事,当天营业时我频频出错。
首先打碎了一个杯子。这是五个月来第一次打碎,让我受到了巨大打击。小堇的杯子是白底镶金边的款式。连我都知道这是个名牌货,更重要的是这是前任老板从国外采购回来的──。
「对不起… 这是奶奶留下的纪念杯子」
「没关系啦,给客人用的杯子还有很多呢。更重要的是员工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被这么一说反而更加不能原谅自己,这种自责成了绊脚石,就像要给我致命一击似的,我又犯了上菜的错误。
把意大利面端给了点三明治的老爷爷客人。更要命的是这偏偏发生在地狱般的晚餐高峰时段,而且那位客人也没发现点错餐,直接把意大利面吃掉了,害得我们得重做。
但那不勒斯面的烹饪并非我的职责范围,我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了,徒增的工作量全靠堇野同学和透乃小姐默默处理,这反而让我更加痛苦。
营业结束后堇野同学走了过来。
那不是邀请咖啡时间的表情。是店长特有的严肃面孔。
「静一郎君,作为店长我有话要说!」
「是」──除了毕恭毕敬地应答外别无选择。
◇
打烊后。
只有吧台和厨房亮着灯,我和堇野同学站在厨房里。
往常这是练习喝咖啡的时间,但今天必须先把事情说清楚──堇野同学严肃的氛围如此宣告着。
「首先来总结今天的失误」
「是」我像谢罪般深深低下头。
凝重的空气中她直视着我。那双大眼睛笔直望来,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怜悯。
「静一郎君,如果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说出来啊。静一郎君刚来这里应该还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吧?我很担心你。不管是商量还是发牢骚都可以,什么都会听的哦?」
澄花同学是「咖啡馆堇」的店长。虽然她有义务解决影响员工工作的各种问题,但以她的性格来看,应该只是单纯在担心我吧。
我不想拖堇野同学的后腿。
但我现在的烦恼太过沉重,实在难以坦白说出口。
不过如果为她着想的话,我必须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
「那个……」
「嗯」她认真地回应着。
「暖气会不会太热了?」
「一点都不热!」
羞耻得额头冒汗的我正想逃避,但她果然不让我蒙混过关。我拼命控制着快要抽搐的嘴角,终于挤出话语。
「…… 人必须喜欢上谁才行吗?」
「嗯?」
她明显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我能感觉到她确实在怀疑我。
这是当然,问得太突然了。我到底在向堇野同学打听些什么啊。
「静一郎君,是有人向你告白了吗?」
在微妙的氛围中,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我无法回答。说实话让我感到害怕。
「………………」
「真的有人向你告白了吗?」
虽然还不确定,但大概就是你啊……
堇野同学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这样子简直就像真的…
「不、不是这样的…… 你看,偶尔不是会这样想吗?今后的人生中,还会有人喜欢我吗,这种孤独感……」
我把人生课题般的问题说出来了。这绝对会成为黑历史。
「抱歉,说这些很奇怪吧」
「一点都不奇怪!我也很想被人喜欢啊。看到客人开心就会超级高兴!在网上搜到店里差评的时候也会难过!」
堇野猛地朝我逼近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甜美气息,冲击着我的大脑。
「静一郎君完全没问题!你也有帅气的地方!遇到不讲理的投诉时总是挺身而出,非常可靠的!」
「有帅气的地方…?」
「客观来说!」
「不是主观看法啊…」
「对、对不起,刚才那句话伤到你了吧,我重新说。… 就是很普通的帅气!」
「不,这样说反而更伤人吧!」
「说、说得也是…」
「话说堇野你就像家人一样。所以评价肯定会有偏袒。我根本不是那种能成大器的人。所以偶尔也会烦恼,大概吧…」
「我觉得是人都会烦恼啦」
虽然用疑问句显得有点丢脸,但堇野同学似乎认真在考虑我的问题。
想着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继续追问下去。
「堇野同学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说喜欢我这样的人。
原本前倾着身子的堇野同学突然坐直,轻轻咳嗽了一声。她红着脸害羞地移开视线,那模样真惹人怜爱。
「嗯~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呢。喜欢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也是啊…」
「不过原因还是有的啦。比如说好奇心之类的」
「好奇心?」
「嗯。要先产生兴趣,深入了解之后才能谈得上喜欢或讨厌吧」
「那现在堇野同学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呢?」
这个问题似乎能更快得到答案,我便脱口而出。
「唔… 让我想想。现在有一个,特别在意的问题」
「问题?」
「这件事如果静一郎君愿意帮忙的话马上就能解决,怎么样?」
堇野同学带着些许不自信的神情,抬头望向我问道。
「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是为了帮助堇野同学才住在这里的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个啊」
她竖起右手的食指。
「伊吹透乃小姐」
接着又竖起左手的食指。
「我。堇野澄花」
「我知道」
「透乃小姐是透乃小姐。我是堇野同学。…… 这样很奇怪!太奇怪了!」
看着堇野同学涨红着脸和耳朵,像小孩子一样拼命想要表达的样子,我在脑海中补充着她想说的话。
「是在说称呼的问题吧?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明明都是在同一时间相遇的,静一郎君一开始明明都叫透乃小姐 "伊吹小姐" 的!」
「嗯确实」
「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透乃小姐了!」
「说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来着?记得吗?」
「别想蒙混过关!」
「啊,好的……」
「问题是,我到现在还被叫做堇野同学!」
「难道说,这就是堇野同学感兴趣的问题?」
堇野同学按捺不住地探出身来。
这是什么发展,和我想的不一样。
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而目瞪口呆的我,堇野同学的脸凑近了。
「你也要用名字叫我!」
「居然是这样啊……」
因为透乃小姐年纪相差比较大所以容易叫出口,但突然用名字称呼同龄女生,总觉得自己的死板性格会从中作梗。
「你看这是对店长的尊敬嘛」
「连敬称都用上简直是过度包装的尊敬!」
「叫堇野同学不是更顺口吗?」
「不顺口,你是故意用姓氏称呼我来制造隔阂对吧?」
难道我的防御工事被看穿了吗。
「我觉得之前一直都相处得挺好的……」
「觉得相处得好的可能只有静一郎君一个人吧ー」
「该不会一直在忍耐吧?」
今天的堇野同学怎么了。这么穷追不舍的样子,难道真的那么讨厌吗。
「嗯!这半年来,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忍耐哦」
「不,但是啊,要是被透乃小姐她们问起来该怎么解释……」
「现在透乃小姐又不在!」
「突然改变称呼方式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 如果这个不行的话,我可能要提更过分的要求了」
在如太阳般的她中,我隐约看到了黑子般的阴暗面。
事到如今也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又不是告白。这种程度的要求答应她也无妨吧。
在难度升级之前,下定决心吧渡静一郎。
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 澄、澄花… 同学」
「嗯?听不见呀?」
那副竖起耳朵的模样实在太过做作。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简直像只小恶魔站在那里。
「…… 澄花同学」
「什么呀?」
这次她似乎满足了。又恢复了往常温柔的笑容。
我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绷紧表情,试图筑起一道透明屏障。
「这样就行了吧,澄──」
「澄?」
「澄花……」
「静一郎的话,不用敬称也可以哦」
「直接叫名字难度有点高啊……」
「真拿你没办法呢……」
她开心地苦笑着。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害羞,耳朵都红了。
「害羞就别做啊!我们都很尴尬的好吗!」
「但如果不这样的话,静一郎马上就会拉开距离嘛!」
被说中要害,大脑瞬间受到冲击。紧接着又是一记追击。
「顺便说好以后都要这么叫哦!」
「今后都这样?…… 要不要,定个规则啊?比如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这样叫……」
「诶~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这样不是反而显得更色情吗?」
「确、确实呢……」
「对吧。那不如改成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才这样叫?」
「不不不,在学校里我们本来就没有交集吧!」
看着我慌乱的样子,她有些尴尬地小声问道。
「果然还是不愿意吗?我觉得这要求也不算太过分啊……」
「居然在这种时候把否决权丢给我」
分不清她是在撒娇还是天然呆。但能真切感受到,她确实希望我用名字称呼她。
「啊,不行了…… 快要敌不过店长的请求了……」
「这次就认输吧!求你了!我想让静一郎君用亲密的方式叫我嘛!我们都认识半年多了!总是这么生分的话太寂寞了!」
「…… 既然说了什么都愿意做。好吧……」
「不愧是静一郎君!」
她露出满足的微笑。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叫个名字而已。
「那能再叫一次试试吗?」
「澄花同学……」
「什么事呀?」
她发出 "呼呼呼" 的笑声,像花朵摇曳般笑着。
「…………」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 澄花同学」
「什么事呀?」
这甜蜜的细语就要让我的大脑像融化的奶酪般瘫软,真可怕。
「想要我叫你的名字就别故意说这种让人在意的话啊!」
「那就最后一次!叫完就结束反省会去睡觉!好不好!」
「今天的澄花同学已经售罄了!售罄!」
「你明明说了!」
反而让她更开心了,我别过脸去。
「对不起,对不起嘛,刚才有点得意忘形了」
「这到底是什么反省会啊……」
「这不是很有收获的反省会嘛,静一郎君」
我简直想抱头痛哭。这种愚蠢的对话,和学校里那个她简直判若两人。
明明不该拉近距离,却不知不觉被她牵着鼻子走。难道就要这样一步步被她温柔地吞噬吗。
◇
次日清晨,早起的我正在堇门前打扫。
想起昨天的事,既觉得难为情又有些忧郁。
马上就要在堇迎来第一个冬天。可我的脸颊却发烫得像是要弹开夹杂着雨雪的寒风。
就这样到了营业时间,我在厨房里和堇(すみ)… 堇(すみ)…。堇(すみ)…。澄(すみ)、澄花同学一起制作果汁。澄花同学正在旁边翻炒大量的那不勒斯意面。
### 堇野(すみれの)澄花(すみか),前两个假名相同,因此男主一直在和自己互搏。
「澄、澄花同学。盘子三只够了吧?」
「够啦~麻烦你啦」
「好~」
我取出盘子,排列在厨房台面上。
这时正在工作的她像要说悄悄话般靠近我身边。
「果然还是被叫名字比较自然呢,静一郎君」
睡前思考过,正因为害羞才会无谓地害羞。而且我觉得自己害羞的样子,反而会无谓地让澄花同学开心。
我决定表现得若无其事。
「是是,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嗯嗯,太好了,太好了」
澄花同学心情愉快地开始往盘子里盛那不勒斯意面。
「我来拿员工餐啦」
就在这时,穿着运动外套的透乃小姐正好从堇野家居住区那边走来。现在是周六午餐时间过后,大家轮流休息的时间。
透乃小姐「哈啊~」地打了个哈欠,朝我这边走来。
「你来的正好呢」
「嗯~好香啊。果然宿醉后的第二天就该吃堇的那不勒斯意大利面!」
透乃小姐从我肩膀上方偷瞄着盘子。
那不勒斯意大利面有火腿派和香肠派之分,堇是激进的香肠派。蔬菜在内配料丰富量足。裹着偏甜的番茄酱,与芝士粉的搭配也绝妙。让人一口下去幸福感满满。
澄花同学从冰箱里取出小碗装的沙拉。
「来,完成了。静一郎君也趁热吃吧」
「谢谢,澄花同学」
听到我的话,透乃小姐一脸茫然。
「澄花同学?嗯嗯?」
因为讨厌透乃小姐的反应,从早上起就一直避免用名字称呼澄花同学,但果然稍微试探一下,透乃小姐就有反应了。
「哦~静~一~郎~?」
「…… 怎么了?」
果然还是会被戏弄啊,这个人。来到这个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成年女性大多都喜欢戏弄比自己小的男生。
我用眼神向澄花示意 "快帮我解围",她却把托盘举得盾牌一样挡住下半张脸,只是在远处笑嘻嘻地看着。
背叛了我啊。就在我内心的凯撒即将呐喊出声时,透乃小姐行动了。
「喂,你知道吗,静一郎?」
「什么事?」
「那边的 JK。一直在想是不是被静一郎君讨厌了,才被用姓氏称呼呢?」
「就因为称呼方式?」
「对、就因为称呼方式」
「向员工咨询?」
「向资深员工咨询过哦」
说完这句话后她咧嘴一笑,说了句「肚子饿啦」 ,拿着托盘的那不勒斯面离开了。
我看向澄花。她死死地盯着我。
她用托盘遮住脸摆出防御姿势,我朝她走近。
「抱歉,澄花同学。我也想退一步吃午饭,能把托盘借我用用吗?」
「现在… 不行」
「为什么?」
「不、请暂时别管我。拜托了」
当我试图绕过去时,她拼命护住脸不让我看到。
但我还是发现了。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能窥见澄花同学通红的前额和耳尖。有这么害羞吗。
「澄花同学~?怎么了?又用起敬语了哦?」
「…………」
「该不会把我耍得团团转之后,自己反倒害羞了吧?」
「欺负人…」
低声嘟囔的她实在可爱得过分。
绝不能让她喜欢上我。
但这有个大前提。
对我而言,她本就是不该喜欢上的人。
窗外正静静飘着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