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0 远方的入侵
1月1日 会党
运送武备的船队平安穿过洞庭湖,无惊无险,无风无浪。在西历1840年的第一天驶入了资水。
楚剑功坐在首船的顶棚之上,举目四望,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洞庭湖水,前方是被灰色的河岸包夹着的资水河槽,南方的河流,冬季也不结冰,水面上寒风吹来,特别的阴冷刺骨。楚剑功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打寒战。
张兴培也坐在边上,朗声说:“顶上风大,大人还是回舱里去,大冬天的,也没什么风光可看。”
楚剑功道:“你不冷么?为什么不坐回舱里去?”
张兴培道:“我是习武之人,自然更耐得寒。”
“你耐得,我也耐得。这点寒气都抵不住,还练什么兵。”为了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发抖,楚剑功喊得特别大声。
“大人是要练兵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兵?”这时,在船头立着的一个镖师说话了,了解到楚剑功的官府背景之后,排帮的人都跟着张兴培称呼“大人”。这说话的镖师一边说着,一边爬上顶棚来。十八九岁的一个少年,手中却握着一支拐杖。
这是镖师中的一个小头目,楚剑功打交道并不多,但觉得是个老实孩子,便道:“乐兄弟,你想当兵?”
张兴培却是把镖师的来路都摸透了的,便说:“楚明兄弟,你们乐家也算是松滋的富户,不然也请不起程天仪那样高明的师傅,教你五祖鹤阳拳。你到排帮混饭,你家长辈居然肯答应,我已经很吃惊了,怎么会让你当兵呢?现在,绿营腐败不堪,待遇又差,还时时被上级欠饷。寻常百姓,也看不起绿营的。良家子弟,是绝对不愿意和绿营沾边的。”
乐楚明说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懒得为朝廷做事。家里良田百亩,倒是饿不死我,可我就觉得气闷。我自幼就仰慕江湖豪杰,义薄云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才入了排帮。可入了帮会之后,才发现,义气、帮规,都是用来骗人欺负人的。帮主、长老遇到官府,就知道拍马屁,分赃,同流合污。对待自家的兄弟,便当做苦力一般,排帮、洞庭帮的兄弟,最多的是纤夫、脚夫、船家、渔民,可受帮规盘剥最重的也是他们。我这等人,便是被关在了闷罐里,伸展不得。帮里也有真英雄,可要么如我这般闷气,要么做了出头鸟,被帮里卖给官府。”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所以,你想变,向伸展一番。无意中听了‘练兵’两个字,就不肯放过机会,上来打听了。”楚剑功说着,心里映出了“阶级”两个字来。帮会,实际上就是个小社会,是当时社会的写照。帮会中,总存在着受压迫,以及同情受压迫的一群人,但也同时存在着压迫的上层,以及泥沙俱下的各色人等。所以,帮会蕴藏着扰动社会的能量,却无法作为革命的依靠力量。也许会党可以卷起一股风潮,但总在关键时刻显出乌合之众的本质来。天地会等组织声势浩大,却200年来对清廷毫无威胁,原因就在于此了。而在某时空的历史中,某位行者更是以亲身经历说明了“会党靠得住,母猪会上树”的真理。
“你可知我们要练的是什么兵吗?”
“不知道,但我看楚大人你是个英雄,有着官府的身份也不仗势欺人,我就主动和管事的说来看看。这些师兄弟,都是我邀来的。”乐楚明把手一挥,指着周边的一些镖师。
“他们都是你的部属?”
“不是,只是听了我的鼓动,跟来看看。最先我也不知道你们要运什么货,但瞧一瞧总不会错,最多是我想错了,再回松滋去便是。”
楚剑功点点头。这个孩子,倒也有几分机灵,待人接物却也坦坦荡荡,没什么私心。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拿着拐杖?”楚剑功继续和他闲聊。
“哈哈哈……”张兴培和乐楚明都笑了起来,“这叫柳工拐,”张兴培解释说,“是一种兵器。”
乐楚明说道:“朝廷虽然不禁民间持有刀枪,但我们习武之人,整日拿着兵器,成群结队在街上走,也是犯忌讳的事情。这柳工拐,化枪为棒,做个遮掩。”
“那想必乐兄弟的枪术是十分好的了?”楚剑功说着,一边扭头向张兴培求教。
张兴培道:“我不用枪,对枪术也不甚了了,但柳工拐的名气,听得很多,如非武艺精熟,便使得不好。”
乐楚明谦虚道:“我喜好用枪,谈不上枪术。”
扯了几句闲话之后,楚剑功突然问:“你真的打定主意要投军么?即使连我们为什么练兵也搞不清楚?”
被这样突然一问,乐楚明一顿,好一会儿才说:“是,我便是要投军,只要大人不骗我,我就跟着大人走下去。”
“那你这些师兄弟呢?”
“他们和我一般心思吧,这个,我还是吃得住的。”
“到宝庆还有一日的路程,你细细思量,和你的师兄弟们也说说。等到了宝庆,我再问你一次。到时,就不能反悔了。如果到时你答应了我,过几日却要走,便是逃兵了。”楚剑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师兄弟们我会去和他们说,但我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在帮中,全无念想,我认准了大人您,就决心一试。”十几岁少年的心性,倒也坚决果断。
楚剑功点点头,肃然说到:“你先忙去吧,到了宝庆,我再给你安排。”
等乐楚明下了顶棚,张兴培说道:“大人,其实这样的后生来投,我们应该尽力招揽才是,大人要练的新军,总要有些自己的骨干,如果还是从绿营找些兵目来带,徒费钱粮而已。”
“我心中自有分寸。”楚剑功举目一望,看了看前后五条船上的镖师们,“三十多人啊,都练过武,二十岁上下,单纯又不失血性。”楚剑功不由得喃喃自语,“不知道洞庭帮被我挖了墙角,心不心疼。”
“恭喜大人了。”
“嗯,话说回来,我对大人这个称呼,实在觉得死气沉沉,想想,以后这么多人,都要大人前大人后的,真是让人毛骨悚然,一定要让你们换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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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开营
1月15日开营
无边无际的烟雾和黑暗……
肃杀的冬天,广阔的校场,校场的一边摆着一堆空空的酒坛
一队新征来的壮丁,穿着黑色的卡其布军服,背后背着步枪,一手扶着枪带,一手握拳下垂,带着一往无前的傲气昂首伫立。整齐的队列,笔挺的军姿,寒光闪闪的刺刀,挺括的军服,铮亮的马靴。这些军人用热切的目光直视前方。
杰肯斯凯带进场一队兵丁,每人牵着一条狗,楚剑功站在队伍的前方,面对着自己的士兵,看了杰肯斯凯一眼,大声说:“开始吧。”
杰肯斯凯让兵丁们把狗按到酒缸前,一刀砍下,狗只来得及一声哀鸣,呜呦一声,便断了气,鲜血涓涓流入酒缸里。
100多条狗就这样被杀了。
杰肯斯凯在队列中的每个人面前摆下一支海碗,把狗血倒入碗中。
楚剑功大喝:“全体都有了。蹲下,伸手,端碗,起立。”
他端起一碗狗血,朗声说道:“兄弟们,喝了这碗狗血,便跟着我去死!!!!!”
众人大呼:“去死!去死!去死!”
死……
无数个纷繁的死字,迎面而来,绞得楚剑功不得呼吸,突然,一声大叫,他惊醒了,原来是场梦。
楚剑功看了看窗外,天色仍旧是黑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冬天,天亮得晚,楚剑功不敢再睡,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抖抖索索的找到火折子,砰砰砰的打了半天,火星子倒是不少,就是点不亮蜡烛。楚剑功干脆不再打火,摸黑穿了衣服,顺手拎起挂在床边的怀表,心里一边想着要办个火柴厂,一边打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寒风卷了进来。楚剑功借着门外的天光一看,凌晨四点多钟。差不多了,楚剑功心想。把门关上后,又找来火折子,这次比较顺利,不一会就点燃了蜡烛。楚剑功就着昨天打好的冷水洗漱一番。借着洋镜子整了整,就大步迈出门去。
刚出去,隔壁的杰肯斯凯就出来了,他用法语说:“莫树(早上好),您很准时,先生。”
他们所在的这排房子修在一片旷地边上,靠着雪峰山。这里,本是清军绿营邵阳镇的营房,乾隆时期邵阳绿营去了西北打大小和卓木,这里就空了出来,一直没有人管。楚剑功手捧兵部行文找宝庆知府要营房,便被塞到这里来了。
杰肯斯凯今天穿戴得很整齐,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军装肯定熨过,皮带近几天交给附近的裁缝重新上了边线,去了霉,系在身上非常的挺括,手枪用菜油擦过,插在腰间有些反光,皮靴也用菜油擦过,鞋掌钉了铁片。布利埃纳童军校毕业章挂在左胸上--这是他唯一的胸牌了。
楚剑功注意到杰肯斯凯的肩章上挂着两颗豆子,便问:“这是你的士官军衔么?”
“这是中校,先生,中校。你知道的,我是组织过十次革命的职业革命家。怎么可能是中士。”
正说话间,有一队人丛不远处的大房里出来,慢慢往这边走。
楚剑功向着他们招招手,就听见张兴培的声音在那边叫:“快点,快点。”人群慢慢近了,是来自洞庭帮的三十个少年镖师和张兴培的三个师弟。张兴培走在最后。
到了跟前,张兴培说:“少年人贪睡,要不是我到房里去叫,就误了时辰了。”
楚剑功自己没有一兵一卒,这三十多人,便化作他自己的亲随。现在这些少年,散散站成一排,到得宝庆这十几日来,跟着楚剑功做着开营前的种种准备,也被杰肯斯凯做了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已经开始养成听号令的习惯。现在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练功服,系着暗红色的腰带。
楚剑功道:“去吧,按我们前几天演练的,叫醒。”
这三十三个少年,便到墙边,各自捡了一根荆棘条,冲向一排营房的各个房门,咣的一脚把门踹开,带着屋外的冷风,冲进房里去,大叫:“起了,起了,晚到一步,十五军棍。”
那一排营房顿时就喧闹起来:
“爷爷们,这就要命了啊。”
“二两的饷,还真当皇粮了。”
“小兔崽子,你抽老子,再抽,哎呦。”
屋里的人闹哄哄的,从营房里涌了出来,衣冠不整,蓬头垢面,骂骂咧咧。两千余人,就这样像污水一样涌到了校场上。
那三十三个少年站成了一个大致的方框,围住这滩污水,用荆棘条驱赶着他们。
两千余人,这是楚剑功来到宝庆后招兵十天的成果,大部分是本地的农民,有些是从附近的镇嵩营过来的马甲,步甲和豪丁(这都是清代的兵种),那边的副将吃兵血太狠了。宝庆府也塞过来两百泼皮无赖,算是交代了本府的差事。
楚剑功现在手上湖广四省藩台拨给的白银九万两,广州十三行报效两万两,这就是全部家当了。前期筹备,打通关节,已经花掉了一万两,京师来的那位大员能带来多少银子,楚剑功是没做指望的。两千余人,用十万两撑一年,基本是够了,如果江陵粮库向他们保证的那样只做一成半的漂没的话。
杰肯斯凯则认为,依照目前的人力,先练一个500人的营,一年之后再扩营为6000人左右的师,这样的效率最高,但楚剑功认为没有时间了。
两千人,跟着拖,拖出来多少是多少。
就这样,楚剑功的练兵营开营了。
这两千人怎么练,楚剑功根本没底,在目前处于所谓“康乾盛世”尾声中的混沌状态下,任何革命军队的旗号是想都不要想;而在满清的统治下,民族主义的大旗还是不打为妙,不然害人害己;如果狗血真的有用该多好啊,楚剑功望着面前这一滩污水,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
“安静了,安静了。”楚剑功喊。少年们慢慢住了手,那滩污水还是有小声的嗡嗡声。
“本官在招兵的时候就说好,每月二两的饷银,是要买了弟兄们的命的。”楚剑功这一句话,又是引起一阵大哗。
“住了,再敢喧哗,乱棍打死。”张兴培大喝。他习武之人,中气十足,一声就压住了全场。
楚剑功接着说:“各位弟兄自己想想,每月二两,每年就是二十四两,你们有谁觉得自己的命,贵过二十两银子的,便自己站出来,走了吧。”
是啊,镇嵩镇过来的兵丁不用说了,乡民们,每年能挣到二十两么?泼皮们若是在街上斗殴而死,能拿到二十两银子么?
这样简单的比较,谁都算得清楚,就有个乡农问:“大,大人,每月二两饷,能定时发么?”
“不能。”楚剑功回答很干脆,“我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拖。但如果有钱,肯定发实数。若是没钱,我也没有,这两位教头和大家一样,有钱发实饷,没钱就拖着,但绝对和大家一样。”
楚剑功顿了顿,看了看大家都没做声,就接着说:“我是实诚人,把丑话都说了,要走的,现在来得及。”
“不走的话,便铁了心当兵了,就要听军令,今天便要和弟兄们立下规矩,乐楚明,读来《十七斩五十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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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上司
1月20日上司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向后转,集体上前一步,齐步走……”这两日来,两千兵丁被分作了30个训练队,每个训练队七八十人,由楚剑功手下的30名少年亲随带着,进行最简单的队列训练。经过两日的训练,绝大多数新兵都能够分清左右了。还有三个少年亲随,被他用作传令兵。
杰肯斯凯在场中穿梭着,一句话也不说,在一张纸上写下某些兵丁的代号--他用法文给每个兵丁都起了代号。而在开营之前,楚剑功就严令杰肯斯凯,绝对不允许在众人面前讲中文。杰肯斯凯反正中文不好,也乐得如此。
1月20日凌晨,楚剑功前几日一样,把兵丁们都叫到了校场上,说到:“今天不练队列了,你们跟我上山。”
张兴培体力最好,在前面领跑,然后各个训练队跟着领队的少年跑,楚剑功和杰肯斯凯在后面压阵。全队蜿蜒着上了雪峰山。
“其实不用这么早,就进行体能训练。”杰肯斯凯说道。
“没办法,我不是这兵营的最高长官,很可能会有人和我们抢人的,所以,我要先对这些人有个底。”
“谁?谁和我们抢人?”杰肯斯凯问,然后一拍脑袋,军帽外道一边去,他赶紧扶正,“啊,知道了,是京城来得那个官员吧。这些贵族老爷们,都该上断头台,咔嚓,一个,咔嚓,又一个,这样就解决了。”
“别急,别急,还不到这个时候。现在,先上山拉练。”
这时候,队伍一队队的都出发了,楚剑功、杰肯斯凯和三个亲随跟在队伍后面跑动起来。乐楚明也在其中,他是楚剑功的亲兵队长,另外两个,一个叫翟晓琳,是张兴培的师弟,另一个叫陈日天,也是洞庭帮来的镖师。
张兴培带队挺快,在山上跑了一段,山上只有一条小路,想来是打柴的人走出来的。队形看看有些散乱,零零散散的有了些掉队的,楚剑功超过他们的时候,也不催促,只是说:“一定要到山上集合。”便丢下这些掉队的兵丁,向着山上奔去。
一路爬上上去,沿路都是掉队的兵丁,雪峰山的冬天,杉木都落光了树叶。很多掉队的士兵就抱着树干休息。杰肯斯凯说:“有些人看气色,是可以坚持跟着跑的,却放慢了速度,懦夫。”
“杰肯,别管,先到山上再说。”说完对着兵丁们大喊:“跑啊,跑啊,别掉队啊。”
折腾了一早上,到了大约巳时,楚剑功等人才到了设在半山脊处的集结点,这时在山顶上的,不过四百余人。三十个领队的亲随倒是都到了,毕竟习武之人,身体好。楚剑功命令将这四百多人先整了队,让乐楚明带回去吃饭。
自己还在山上等着,陆陆续续的,有掉队的赶上来了,等到午时已过,到了好几百人,眼看山下再没有人跟上来,楚剑功才带人下山去。心里不由得懊恼:居然超过1000人掉队,而且半路就回营去了。
回到大营,楚剑功让翟晓琳带着后来赶上来的人去吃饭,让其他的少年亲随将掉队先回营的兵丁们从营房里赶了出来,一千多人团团在校场之上,整队又弄了小半个时辰。
楚剑功把这群人晾在校场上吹风,和张兴培等人去吃了饭,又转回来,楚剑功说:“跑得慢。掉队不怕,但军队就怕不听令。我也不多说,你们全都不许吃午饭。现在,跟着张教头,再爬一次山。这次半途而退的,就不用回营了。”
兵丁们又都跟着张兴培出发了,骂骂咧咧,沸反盈天。楚剑功也不管他们,和杰肯斯凯回到营房里,将跑完全程的600余人的名单对了出来,一直忙到晚饭时分。
晚饭过后,见着兵丁们都回营安歇了,这时候,有亲随来报:“协办大臣到了。”
楚剑功大吃一惊,要知道,按他的设想,眼看要到农历新年了,这京师里来的协办大人,说不定要春节以后才会出发,而就算在兵部行文十日后出发,那至少要两个月才到得了湖南,在长沙迎来送往,接风洗尘,怎么着也要三五天,自己肯定会先得到消息。怎么没声没息的,就到了营房门口了?
也来不及多想,说到:“来呀,随我到辕门迎接。”
出得辕门,见到一挺绿帘的官轿停在路旁,十几个兵丁或站或坐,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点头哈腰的侯在轿旁。边上站着两个官员,一个穿着九品文官服,胸前是兰雀补子,娄花金顶戴。另一人穿着六品武官服,彪补子,蓬草顶戴。
楚剑功冲着轿子施了一礼,说到:“不知协办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那书吏道:“大人,有人出来接咱们了。”
轿帘一挑,出来一个青年书生,中等身材,宽肩厚背,没有穿官服,戴一顶黑纱处士巾,阴冷的三角眼往周围一扫,锐利的目光一闪而没,脸上泛起笑容,口中说道:“哎呀,客气了,客气了。楚主事,我是四品,你是七品,我可受不起你这一拜啊,如果被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参一本。”他的口吻像在说笑话,却让人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敢请协办大人名讳?”
“不敢,小姓曾,名国藩,字伯函。我在京师就知道编练主事的尊姓大名了。楚主事,幸会幸会。”说完抱了抱拳。
啊,曾国……藩,曾国藩?楚剑功大吃了一惊,竟然一时失语。
名人啊?他现在窜出来是不是早了点?看他的面相,二十七八岁,年龄倒对的上,现在他不是应该呆在翰林院里抄文报么?
曾国藩这等名人,楚剑功还是有印象的。记得他四十岁以前不太出名,但算得上官运亨通。一直在京城里做官。后来因母亲病故,丁忧回家。恰逢太平天国起事。他前往长沙协助守城,借机练了一部团练,有了发家的资本。
怎么今天,他老人家就从京城不声不响的窜到这里来了。
楚剑功愣了半天神,边上有人叫他:“楚主事,楚主事。”
楚剑功回过神来,抱了抱拳,这时,曾国藩的一干随从都站到了边上,楚剑功便问道:“请教这几位兄台名讳。”
曾国藩一笑,先指着那个九品文官说:“这位,是我们湖南新宁的举人,江忠源,字常孺,与我是故交,熟读兵法,善晓战略。此次练兵,便来帮忙。”
喔,果然是他。楚剑功感觉自己猜得挺准。江忠源在历史上名气不大,因为死得太早。楚剑功知道这个人还是因为有一次人说“湘军中也有慷慨赴死的人物,比如江忠源。”不过也就是这么一说,具体怎么死的楚剑功还不知道。“以后有机会问问他本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楚剑功不由得失笑。
“楚主事莫非觉得在下的名字很好笑?”江忠源有些不乐意了。
楚剑功赶紧摆摆手:“哪里哪里,我是想,有你们几位来帮忙,真是再好不过。”他又向着那六品武官,问道:“这位军爷呢?”
还是曾国藩答道:“这位可了不得,道光十九年的武榜眼,京师九门提标的千总。兵部看我们没有信重的武将,特地放了他出来,授了记名都司。此人姓陆,名达,字博湖。”
楚剑功也介绍了张兴培和杰肯斯凯,便道:“外面风大,先到营房中歇息,喝茶,再做详谈,可好。”
曾国藩道:“本官有些计较,倒是真的要和诸位好生计议,请,请。”
一行人入了营房大堂,大家坐定,楚剑功吩咐兵丁上茶。闲聊了几句,楚剑功道:“协办大人一路辛苦,从京师到宝庆,路上好走么?怎么也不差个下人,先行知会一声,我们也好为大人洗尘。”
曾国藩道:“尚好,我收了仪仗,大轿一顶,陆都司骑马,随从不多,便是轻捷。一个月就到了长沙,会同我这位好友,便转往宝庆。一路没有劳烦官府。”
对楚剑功而言,曾国藩是个大麻烦,有他在,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按说曾国藩现在应该还在翰林院里,怎么跑出来了,实在是个大疑问。“看大人雅量非常,当在翰林院中为天子捉刀,怎么接下练兵这等鄙夫活计。”他终于憋不住,直接问出来。
“我确实忝列翰林,本意文章报国。林大人、邓大人的禁烟表章,都会送到翰林院列档。我看到林大人的奏章,深感时局危急,却无法为圣上分忧,为百姓息祸。林大人建议练兵,我便向穆彰阿中堂自请了。”
“原来如此,大人投笔从戎,有班定远遗风。”
“过奖过奖。吾只是尽儒生的本分罢了。”
这时候,边上的那个记名都司陆达说话了:“这所谓西式练兵,我等都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西人火器厉害。京里御营,倒是有几枝罗刹人进贡的燧发枪,的确犀利,可惜数量不多,轮不到俺们绿营使唤。御营的那帮黄带子,红带子,游手好闲惯了的,可惜了这等利器。此次楚主事要用西法练兵,俺便来看个新鲜。”
楚剑功这才真正注意到这个陆达,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腰细肩乍。
“陆榜眼,不知道现在武举,考校些什么名目?”
“武举有文武两试,文试便是考《武经七书》,只是因为武举子们读书少,在嘉庆年间,已经只要默写百余字便可。武试便是考校拉硬弓。殿试时演示刀马,以定出三甲。”
楚剑功心道:“原来武举已经形同儿戏。”口中却道:“想来陆都司定是武艺精熟了。”
“说来惭愧,在下的骑术不及探花,膂力更是远不如状元,只是文试的卷子,在下自己写了一篇文章,好过其他武举太多,才入了榜眼。”
“武生自己写卷子,在本朝实是罕见。”曾国藩道,“陆都司也格外受器重。”
“难得,难得。”楚剑功赞叹道。
陆达按不住性子,问道:“楚主事,不知道这营中的职司如何分派?”
“来了。”楚剑功心想,他这几天一直在犹豫。他本是要做大事的,外人掺杂进来实在难受。而今天见着曾国藩,便知道是不好糊弄的主,何况还有个江忠源。
正要答话,就听见曾国藩说:“兵部行文,已经定下你我品秩。”
说着,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封文案来,递给楚剑功,一边说:“咱们这个练兵营,林大人是主办大臣,四省的藩台是会办大臣。咱们就是听林大人调遣,四省藩台管着咱们的银子钱粮。吾身为协办大臣,就是给林大人效力的,就是朝廷和林大人的眼睛,他们的手。楚主事,你没有功名。但林大人和邓制台力荐,圣上加恩,破格委你七品主事。你且莫要嫌官小,中堂们让我给你带个话,等你为朝廷立下了功劳,正四品的兵备道是跑不了的。”曾国藩满脸堆笑,目光饱含嘉许,如同官场的前辈一般,虽然他也只有二十八岁。
“谢过大人。”
“由于本次练兵,是为了南方的战事,又是火器为主,兵部便把你这一营,定做‘朱雀军’,南方朱雀火嘛。”
楚剑功注意到曾国藩说:“你的这一营。”心中暗想,“莫非还有别的营?”
“兵部的意思呢,是让我看着,如果楚主事你的练兵方法好,便让我学着样儿,就在湖南练出一军团练出来。”
“到时大人不随我们南下广东?”
“不了。等你南下,我便转成湖南宝庆兵备道,专管团练。这是出京时便和朝廷许好了的。”
喔,原来你不是来管我的,是在湖南练兵的。那就好,只要这几个月小心在意熬过去,以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呃,不对,那湖南团练,也就是湘军,岂不是要提前十几年开始训练?你出来了,那左宗棠、胡林翼,沈葆桢,李鸿章一干人等,是不是都要提前跑出来啊?等练兵的是事结了,倒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些人物在哪里。别都像今天一样,给我个冷不防,
他心里在这么想着,口头却继续问:“那这两位呢?随大人练兵么?”
“常孺是练兵长史,为我专管营中一应事务,我是离不得他的。陆都司是朝廷派下来,做朱雀军的副手。”曾国藩直接叫江忠源的字常孺,而称呼陆达的官名,已经清楚的显示出亲疏了。
楚剑功道:“我这营中,别有一套号令,陆都司要先熟悉了才好。”虽然陆达是正六品的千总,记名都司,楚剑功只是七品,但清代文官为重,七品文官可以管到四品武官了。所以他对陆达也不用太客气。
“这是自然,”陆达站了起来,一抱拳,左右摆了摆,向着张兴培和杰肯斯凯施了个礼,“还要请两位教头多提点。”
张兴培不说话,抱拳还了礼。楚剑功很满意的看到杰肯斯凯认真的听完了自己的翻译,才冲着陆达呲牙一笑。
曾国藩又问:“不知道这两位教头要授什么品秩。我来时获得专权,可授文官七品以下,武官四品以下记名官衔。”
“这两位是林大人请来的,品秩还是让林大人安排吧。”楚剑功轻轻推了过去。他可不想让曾国藩和自己的幕僚扯上太多的官方关系。
曾国藩“啊”的叹了一声,接着说:“这样也好。”
话题基本谈定,楚剑功伸了个懒腰,曾国藩等人便站了起来:“楚主事早些休息,练兵辛苦啊。”
楚剑功也站起来道:“几位自己的营房,我已叫人收拾好。陆都司,明日我便差人与你详细解释营中条例。”
等别人都走了,楚剑功又把乐楚明叫了进来:“明天,你向那个陆都司讲解军中条例,小心在意,只讲条例,关于我,杰肯斯凯和张新培的情况,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夜已经深了,楚剑功还是睡不着。在曾国藩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半年以上,自己千万要小心在意,不可露出什么破绽。自己已经熟悉了清朝的人情世故,倒还不用担心,可虑的杰肯斯凯,万一他在不合适的时候讲了不合适的话……这个流亡者。
张兴培那里也要注意,他和江湖来往太多,很容易就被抓住小辫子了,很难说会有多大的麻烦。结交草寇,这罪名可大可小……
想到草寇,楚剑功突然心里一动,曾国藩出来了,那他的对立面,太平天国一干人等呢?石达开、李世贤等人尚且年幼,可以不论,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冯云山、秦日纲、李秀成等人可是已经长大成人,要说造反,阵容也算凑齐了,就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地?
进而楚剑功又想到,自己要不要把这一帮人收做小弟呢?里面可是好几个猛将啊。反过来一想,不如让历史保持原样,这样自己对历史的预见性还能起些作用,如果历史变了,自己的优势可就没有了……
但现在曾国藩出来了,历史还能保持原样吗?再说,自己就是要改变历史的。总不能之发生自己愿意看到的变化,而让其余部分保持原样吧。虽然有人说历史就是那小姑娘,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但小姑娘的本质还是母的,自己也不能给她装个喉结,安个那啥。
“总是人强干历史,却没有历史强干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楚剑功越想越迷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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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兵法
1月25日兵法
随着队列训练的完成,练兵的第一阶段:纪律意识的培养也算告一段落。练兵队--现在叫朱雀营了,所有的营兵,都学会了服从号令。今天凌晨下了大雪,起床的鼓声一响,两千余人都准时排好了队列,无一人迟到,而且人人衣冠整齐。每天早上上山跑一圈已经成了惯例,楚剑功已经不用再亲自督促。队伍整肃,每次跑步也不再出现掉队的迹象了。即使在这样的雪天,张兴培还是按时带队上山。
那个新来的千总陆达,一口一个张大哥叫得亲热,也跟着部队上山跑步。此人虽是武榜眼,却为人谦逊,每有不习惯的地方,便向张兴培和乐楚明请教。
营房大堂的偏厢,被楚剑功辟为了签押房,此时,他正和杰肯斯凯两人商议下一步练兵的计划。
“剑功同志,”杰肯斯凯沿用法国大革命的习惯,称呼同事为同志,当然是法语,“我们以那一家的军事理论作为练兵的总纲呢?你为我推荐的纪效新书,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我认为,这本书太老了,已经不再适合现代的战争。”
“各等号令、行营、征募的条款,还是可以有所参照的。”
“是,我会考虑,但我仍旧建议选择一种欧洲的军事理论来作为基本的总纲。”
“你推荐哪一个?拿破仑军事文集?”
“不,拿破仑军事文集过于针对具体的战役,并不适合军队初建时期作为教材使用。我推荐莫里斯元帅,即萨克森公爵于1732年写成的《沉思》一书。这本书,描述了用步枪和滑膛炮进行战斗的时代原则--组织化,军队要编成3000到5000人的‘军团’,这种‘军团’高度组织化和类型化,即所有‘军团’的内在结构是一样的,这种组织一旦建成,就会形成一个模具,任何平民一旦被放入这个模具,很快就能变成“军团”需要的士兵。”
“行了,行了,这么多名词太复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部队要编成3000--5000人的师或者旅,在师的内部,是由军官和士官构成雷同的框架,然后再把平民填进去。”
“军官和士官构成的框架,太对了,您真是个军事理论的天才。”
“这就好说了,”楚剑功暗暗想,“设定嘛,我最拿手了。”楚剑功接着对杰肯斯凯说:“师以下单位,我们叫他“营”,营分作四个连,连分为四个排,排分为四个班,每班10人,含目长,兵目各一人。这样推上来……”楚剑功心里默默的算,“每营加上军官,鼓手,号手,旗手一共700人左右,以后有了炮兵再加。朱雀军现在可编成3个营,多出来一百余人给我做军部。”
“我们根本没有合格的军官。那个北京来的贵族武官也不行。他不了解燧发枪的战争。”
“这样,各营的管带帮办先空缺,我有三十三名亲兵,你再从前几日训练中表现出色的人中选一选,我们任命,12个外委千总,四十八外委把总,以及各班的目长和兵目。外委千总全部由我的亲兵担任,把总也优先安排他们。”以楚剑功正七品的职事,只能任命不入流的外委官,如果任命正式的把总就需要曾国藩下文,而他也不想让曾国藩和这些一线的军官们多亲近,更不想这些人觉得自己受了曾国藩的提拔。
“我是有一个名单,其中大约有一百人,训练非常刻苦。”
“除去当把总的,其他人全部调入军部。把他们作为士官培养。”
这是编制问题,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什么?
“军装,军装。”杰肯斯凯说,“我实在不能忍受你们的对襟袄,大裆裤。用拿破仑的法军军服吧。”
“那就用西式军服,不过铜扣太贵了,用包布的木扣。我们也没有呢子,只能用布,嗯……用灰布吧。”
“那军帽呢?军官用法军骑兵军帽,行不行?”杰肯斯凯兴奋的说。
“用草帽好了。不能学贵族那一套,羽毛,花饰一律不要。革命军队嘛,就要有革命军队的样子,对吧?”
“很对。”杰肯斯凯有些无奈,“军靴怎么办,想来你也是没钱装备了。”
“布鞋,打绑腿。如果有条件的话,冬天配发棉鞋。别说这些了,谈谈具体的练兵原则,照搬100年前的《沉思》吗?”
“我早就考虑过了,”杰肯斯凯突然眉飞色舞,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叠纸来,“这是我参照欧洲的战争经验,和你们的《纪效新书》写成的最实用的兵书。”
楚剑功拿过来读
……
军队的分队原则:一支军队分为主力、前卫和侧卫。这使军队获得了更大的机动灵活性,因为当前卫与敌正面接触时,主力便可展开或对敌实施翼侧包围。令人感兴趣的是,拿破仑1796年在皮埃蒙特开始其第一次战役时所采用的便是这种队形。
将部队这样区分后,其指挥艺术在于使各部分处于严格控制之下,保持相互支援距离,以避免任何部分被敌各个击破,同时能在决战关头集中兵力。总的原则是分进合击。
……一支军队分为几个纵队,各纵队可以在平行的或向心的道路上开进并适时会合作战。
……各个分队之间的配合应在平时的训练中加以熟练。
“为什么这么熟悉?”楚剑功问,“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不是布赛的《山地战原则》?”
杰肯斯凯笑笑,“战争的理论都是相通的。”
楚剑功接着读:
简化迅速并能适应各种地形,应尽可能晚一点并尽可能迫近敌人,再展开成战斗队形,因为纵队远较横的战斗队形易于机动;
由于我方攻击点直到最后一分钟才暴露给敌人,敌人必将措手不及。部队一进入敌人的射程,指挥官就发出信号,展开成战斗队形。由于平时受过迅速展开的训练,所有的部队瞬间就可布列成阵,因而在敌人还来不及弄清何处受到攻击时,我方的进攻就开始了
……常进攻队形为密集纵队,前面有一群散兵打头阵;行军速度由每分钟76步增加到100步……
“这,这是吉布尔的《战术教程》吧?你也太……”
“我这本书,本来就是自燧发枪诞生以来的军事理论集大成者。”
“那应该以你的名字命名啊。”楚剑功挪揄他。
“我已经这么做了,叫做《凯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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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修我戈矛
1月26日修我戈矛
两千名士兵手执长矛,以连为单位,排出12个四排横阵。
长矛大约1.8米长,参考了当时燧发枪的长度,装上矛头后,和燧发枪带刺刀差不多。现在朱雀军中,根本没有燧发枪,火铳也只有600来支。楚剑功决定用长矛进行初步的队列和白刃训练。
杰肯斯凯演示过法军和英军的拼刺术作为参考,按他的说法,这种法军的拼刺术一往无前,动作简单,最适合军事素养不高的民兵。在即将到来的“革命洪流”中,大量的民兵必须迅速掌握一种简单实用的拼刺方法,但需要高昂的士气。而英军的刺刀术以技巧见长,攻势为先但不失稳重,需要长时间的训练。
张兴培不善枪术,但见闻广博,乐楚明则是枪术的高手,他们和杰肯斯凯反复探讨,终于在前几日确定了一种简单实用的拼刺术。这几日来的晚上,所有千总把总目长和兵目,以及军部的人,都进行了加练。
“同袍们,相信你们的刺刀。”楚剑功站在队列前面,大声做着训练动员,“在这个时代,子弹仍旧靠不住,刺刀才是取人性命最稳妥的方法,罗刹人有句话,子弹是笨蛋,刺刀才是好汉。当你们面对敌人,你们冲上去,用刺刀挑破他们的肚皮。……”
此时,队伍中传来嗡嗡嗡的声音。
楚剑功喝道:“有什么事,先喊报告,再大声说。”
前排一个大个子兵丁大喊:“报告!”
楚剑功示意他说话。
“楚主事,既是用冷兵器,我是用惯了大刀,便还是想用大刀。”
楚剑功一笑:“好的,你站出来,和张教头比试一下。”
张兴培取了一条矛杆,去了矛头,双手握住。那大汉单手持刀,摆了个架势,就虎扑上前。还没等他挥起刀来,张兴培的木杆就刺过来了。那大汉伸手来抓,张兴培却把枪收了回去,再刺,一下子点在他肋下。那大汉疼得丢下刀,用手按住肋骨,蹲了下去
“若是有刺刀,你已经死了。”
“那是因为张教头武艺好。我们听说,张教头最擅长的是斧头。若是他用斧头,只怕别人用长矛也占不了便宜。”有人不服气的说。
“不错,若是刀法好,也可以相抗。但这套刺枪术简单易学,没有武功底子的,只要认真,便学得会,不像刀法,一定要名家教授。而且以后发了步枪,你们只有两只手,难道还有第三只手来拿刀吗?”
楚剑功让那大汉归列。张兴培和乐楚明手执长矛,开始一对一的拼刺示范。这两人都是武艺精熟,刺杀的招数虽然简单,但干净有力,军中识货的人不少,不时响起彩声。
远远的,曾国藩和江忠源各搬了一把椅子,慢慢观看着。
曾国藩道:“我闻西法,火器为先,怎么他先教白刃呢。这样白刃一冲上去,不是叫人一阵枪就打死了吗?”
江忠源道:“不错,火枪,火药包都是西法中的利器。我等日后教练团练,当先授火器之法,以远攻为优。”
“我又听说西人阵法精熟,变幻无穷。我们招揽团练,是学不来的。万万不可与西人比拼阵势。日后对阵,当结寨而战。”
“涤生兄高见。我夜读《纪效新书》,发觉火器之妙,尽在‘结硬寨,打呆仗’六个字。结寨而战,正好发扬火器之威。”
“我看这楚剑功,也是个半通不通之辈。”
他们在这边讲着,士兵们正在按着楚剑功的号子,进行着枪刺训练的第一步“持枪”。
“上刺刀!”
士兵们虚握空拳,在矛头上一抹,模拟上刺刀的动作。
“端枪!”
士兵们右手提起长矛,握住矛尾,拇指贴在右胯,左手稳住矛身,左脚前迈,上体微微前倾,中心落在左脚后跟。目光盯着虚拟的敌方。摆出这个姿势后,特别是全军2000余人同时摆出这个姿势后,人人真的感觉自己杀气腾腾,有持矛一击的冲动
“前进!”
持矛前进,左脚永远在前,中心永远落在左脚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枪的姿势。
还有后退、逼近,跃退,持矛左右转等种种移动步法。士兵们听着口令,不断练习,最开始,不时有摔倒的,但十几日的练习下来,两千名士兵,排开方阵,按着楚剑功的哨子,进退自如,如同一人。整个朱雀军,就在这样的训练中,形成团队。
“相信刺刀,首先要相信同袍。”在持矛推进中,最重要的,就是坚信战友和自己同步推进,绝不会抛下自己一人。集体的步伐是一种鞭策,形成习惯之后,即使面对大炮,也能做到列队而进。
楚剑功要求这种精神,虽然他并不打算让朱雀军迎着大炮齐步走。
农历新年前夕,整个朱雀军以连为单位,进行了方阵之间的步伐对抗。两个连的士兵,手持矛杆,列方阵针锋而进,用矛杆互捅,哪一连先败落,便要受罚。
杰肯斯凯看着满场齐步推进的士兵,对楚剑功说:“恭喜你,你的军队,终于可以开始本世纪的战术训练了。”
“出枪时,两臂向敌要害,猛力推枪,同时以右脚掌的蹬力和腰力,使身体向前,同时左脚向前踢出一大步,在左脚着地时同时刺中敌人,右脚可自然向前滑动……”
张兴培大声的讲解,乐楚明作着示范。
“距离较远的时候,可以使用垫步刺,右脚迅速向左脚跟移动,脚掌着地的同时,左脚向前踢出一大步,迅速猛刺。”
看着张兴培的讲解和乐楚明的示范,人人都相信自己练好了可以一招毙敌。士气的根本,便是建立在自己战无不胜的信心之上。
“……防刺的要点,不是用矛身挡架,而是用矛尖,也就是刺刀拨开,这样可以快速反刺。具体的防刺术分为防左刺和防右刺,防下刺。”
“要注意防左侧和右侧的偷袭,防侧刺的要点在于……”
“拼刺时,要注意敌军可能用枪托挥打你们,防止枪托的要领是……”
“当敌人从后方袭来,最怕的就是惊慌逃避,转身反刺的要领是:撞击劈砍。以两脚跟为轴,身体右转,同时双手向后拉矛杆,也就是枪托并转头后看,用枪托撞击敌人的腹部,身体继续右转,左脚向前一步,同时左手拉右手推用矛头,也就是枪刺砍劈敌人的面部。”
“应用步法一定要灵活,例如,左脚前进也可以是右脚后退……”
“招式的欺骗包括,骗左刺右,骗右刺下,骗下刺上……”
“要充分利用地形,处于上坡时突刺的优势在于……,在壕沟中突刺的优势在于……”
“三人的刺刀组最具威力,三人之间的配合是……”
长矛模拟着刺刀,满场飞舞,对刺,三人小组对刺,连排群战。
张兴培对楚剑功说:“如果现在我们去打绿营,仅凭着这长矛,便可所向披靡。”全军上下,都惟楚剑功马首是瞻。
在刺杀训练中,慢慢就到了旧历的年底。一天,曾国藩请楚剑功过去说话:“楚主事,眼看就要除夕了,这朱雀军中的兄弟,都是湖南的,是不是放上几天假,让他们回家一趟。”
“曾大人。”楚剑功正要说话,曾国藩却打断了他;“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我年纪相仿,品级又都是在三品之下,就不要‘大人,大人’的这么生分了,不如以兄弟相称。”
“曾世兄。”楚剑功试探的叫道,看到曾国藩面色不豫,赶紧改口:“伯函兄!”
“诶,”曾国藩这才爽快的答道,“老弟以为,给兵丁们放上几天假如何?”
“伯函兄,我不瞒你说,若是我这朱雀军练成了,放上几天假也可以。但现在军队刚刚开始训练,又是用的新式方法,还没有成型,一放假,有可能回家一松懈,军心就散了,以后还要花上时间收心,春节前的就白练了。”
“也有道理。”
“若不是伯函兄提醒,我都忘了除夕这档子事了,春节不放假,恐怕有损士气,不如花些银两,置办些酒肉。除夕、初一两天晚上全军一起喝酒吃肉。”
“还加上十五,不如给些钱附近农家,让他们做些元宵。”
“大哥想得甚是周到。”
“要不要请神?”
“请神?请什么神?”
“文拜孔子,武拜关公,这大营之中,还是该请关二爷来镇一镇。再说,还可以向士卒宣讲一番忠义。”
楚剑功一下子愣住了。对曾国藩而言,军营中摆上关公像,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虽然他本人不一定信。但对楚剑功来说,这涉及到意识形态,涉及到军队以后为何而战的问题。他不由得又想起眼前这位曾国藩的发家史,他的民团便是以“维护名教”作为号召,也因此成为晚清第一支有政治纲领的军队,如果把太平天国不算清朝武装的话。
“大哥,这件事你且让我考虑考虑。”楚剑功推搪起来。
“哦?”曾国藩却有些疑惑了,“拜下关公,需要这么慎重吗?”
在除夕那天早上,朱雀军两千多士兵排出方阵,楚剑功一声哨响,全军突刺,声威震天。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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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除夕
2月4日
毕竟到了除夕了,上午的训练拖长了一些,午饭后,便不再训练,江忠源置办了些红绸子,在营中挂了起来,又用些红纸,写上“吉祥如意”等字句,贴在灯笼上,挂起来。曾国藩还写了副春联,挂在大堂门口。
楚剑功下午也挺忙,给士兵们发饷,开营虽然不满一月,但春节嘛,提前几天发饷,二两白银,一钱也没有克扣,惯常的“官例”也没有取。
提前拿到了足额的饷钱,在清朝可是不多见的事情,营中一下子喜气洋洋。饷钱有保障,证明大家加入朱雀军这事没做错。人人交口称赞,纷纷表示自己早就看出钧座不是一般人物,跟着他干,吃不了亏。
晚饭开始前,楚剑功特地宣布,
“今天可以喝酒!”
一时欢声雷动。
“但不许赌钱,抓到赌钱的,一律打军棍。”
“哎呦。”一片嗡嗡之声。
“那喝着有什么意思啊。”
“今天请了戏班子来。”
“看戏?什么戏?湖南花鼓戏?有名角么?”
“不知道,想想也没有了,名角肯定去大户人家赚钱去啊。”
士兵们说着,解散。
晚上吃饭,以排为单位,围坐在大锅边上,锅里,是盐水涮肉,每排还有五坛酒。
楚剑功拿着个酒碗,走在前边,乐楚明捧着个酒坛子在后面跟着。每到一处,楚剑功就和士兵们喝上一碗。
看到楚剑功把酒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士兵们纷纷夸赞:“钧座真是个爽快人。”
在一处喝酒的时候,有士兵说:“有肉吃,真好。”
“想不想天天有肉吃,想不想家里人可以和你们一起吃肉?”楚剑功问。
“那当然想了,钧座,您当真?”
“现在还不行,没钱。如果顺利的话,一年以内吧,争取天天有肉吃,月月按时发饷。好好干,来,大家再干一杯。”
楚剑功这话一说,这一排的士兵纷纷叫好,周围的人听见了,便过来问,不多久,“人人有肉吃,月月有饷发”便传遍了全营。
楚剑功再往下面和士兵们喝酒,便大多要和楚剑功核实一遍。
楚剑功和士兵们喝酒的时候,曾国藩却和江忠源在屋子里,慢慢的喝酒。
江忠源听到外面的欢呼声,也准备出去凑下热闹,曾国藩拦住了他。
“常孺,你着什么急呢。”
“兄长,楚剑功这一套解(衣推食,的确能收买人心。我们可不能坐视。”
“那又如何,与你我何干?朱雀军本来就是他在练,将来也是他带,我们以后自己会办团练,到时候在来巩固军心好了,现在犯不着。”
曾国藩的为人处事,尤重等级,对穆彰阿和皇帝谄媚,对同僚恭谨,对老百姓粗暴。朱雀军的丘八们,在他看来,连百姓都不如,和他们去喝酒,真是有辱斯文。如果是自己的军队,不如捏着鼻子去做作一番,现在么,不过是帮朝廷看着楚剑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正喝着酒,突然有人敲门,江忠源开门一看,却是楚剑功。
“楚主事,快请进。”
楚剑功手里提了个瓦罐。
楚剑功进得屋来,说道:“过年了,两位也留在营中,也不回家看看?除夕夜,和两位一同守岁,不知有没有打搅?”
“没有没有,求之不得,何来打搅?”
楚剑功将瓦罐放在炭盆上,江忠源给楚剑功倒了酒,三人先举杯,贺了新年。然后随口吃着东西,说些闲话。
说着说着,就说道祭祀这档子事了,曾国藩想起来前几天议论的请神的事宜,便问道:“剑功老弟,你拿定了主意没有?”
“伯函兄,我却在想,敬神不如敬岳王,精忠报国啊。”
这一下,曾国藩被堵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响才说道:“看来老弟真是不通世务。本朝虽然没有禁了岳爷爷的庙,但对前金是有所避讳的,当年修四库全书,便把关于宋金之争的文字都有修缮。别说金朝,连与辽、元两朝相关的都有修过。”
楚剑功故作糊涂:“大清入主中原两百年了,应该没这么避讳了吧,先帝爷不也在岳王墓题过诗吗?”
“其实要说张扬忠义,我还是觉得关二爷合适。”江忠源开始转换话题。
楚剑功本人对满清的民族背景并不太在意,如果是一个汉族王朝,是1840年这种模样,楚剑功照样会有造反的心。但看到曾国藩的这种反应,就感觉出清廷仍旧很忌讳这件事情,生怕被人用辽金来影射。
“拜孔圣人呢?”楚剑功试探道。
“拜孔圣?好啊。”曾国藩大声赞同,“不过,不适合当神请。”
“拜孔圣得有个说法。”江忠源提醒道。
“我早就想好了,正儒。”楚剑功解释道:“以前的儒者,都讲究出将入相,六艺中的御、射二技,也是说打仗的事。朱雀军南下,是和英夷作战,正和华夷大防之意。”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我书读得少,伯函兄大才,能不能把我们刚才说的,写出一篇三百字的短歌?”
“好,我过几日给你。”写这些东西,对曾国藩这些考过八股的人来说轻车熟路。
几个人又开始边吃边商量,完善“正儒短歌”的内容,要讲华夷大防、要讲忠义、要讲勇武……
话题又慢慢扯开了,外面传来锣鼓的声音,想来是花鼓戏开场了。
“今天是什么曲目啊?”
“《刘海砍樵》”
“嗷,这个戏,算是花鼓戏的名篇了,哪里的帮子来演?”
“我也不知道,找湖南本地的兵士去请来的。”
突然曾国藩说道:“《刘海砍樵》,这个戏不太好啊,一个樵夫,拿着斧子,去人家寺院里抢宝物。”
“诶,是那些和尚先抢了小狐狸的宝珠嘛。新年唱个戏。乐呵乐呵,兄长不要太计较了。”江忠源说。
楚剑功心想:“老子还没注意这个事,不然早就排了白毛女,今天晚上,年三十正好讨账,真是应景,然后诉苦大会……立马扯旗反了它的。”
“这个戏不好,”曾国藩不知道楚剑功心中所想,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还不如上婚嫁戏,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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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训斥
2月26日
“整队!击鼓集合!准备演练--”在一个美好的春节过后,领到了新的军服,布鞋和草帽,整个朱雀军的面貌焕然一新。
军中已经配发了号鼓旗帜,以排为单位配属了鼓手和旗手,连配属了号手,春节过后的这几天,士兵们在比较轻松的环境中熟悉了各种指挥信号。
随着楚剑功一声令下,鼓声响起来,代表朱雀军的大小红旗迎风招展。
曾国藩和江忠源还在一旁看着,江忠源忽然说道:“朱雀……应该是白底火焰三足鸟,怎么变成这种一片红的赤旗了?”
“糊涂,”曾国藩训斥道,“白底火焰,那是前明的旗号。”
六百余杆火铳,不够一个营用的,因此只能统一学习,轮流练习。外委千总和外委把总们都有自己的火铳,而目长以下的只能和自己的手下合用。杰肯斯凯按照拿破仑战争的经验,将装弹射击分解成10个步骤
1将扣簧向前推,露出击发槽。将枪机扳到安全位置。
2咬破弹药纸包上端
3向击发槽中点入少量火药,火药入槽。
4扳回扣簧盖住击发槽
5将余下火药连同弹丸由枪口灌入
6抽出枪管下的装填杆
7用装填杆压实火药,增加初速
8撤回装填杆,放到原位
9等待开火命令
10瞄准射击
虽然士兵们使用的是火铳,也就是火绳枪,但步骤是差不多的,多出一个挽节火绳的动作。火铳的射速大约一分钟一发,还不能装刺刀,楚剑功一点都不爱惜,让士兵们尽力熟悉射击过程和瞄准动作。
春节前的刺杀训练让朱雀军士气高昂,士兵们倒不在意简陋的火铳,因为楚剑功许给他们一个胡萝卜:会给他们装备先进的燧发枪,甚至是击发枪。
按照把总们的口令,枯燥的重复着上弹,瞄准,射击三部曲,朱雀军的士兵们越来越得意,似乎每人都得到了一把击发枪。陈日天和翟晓琳,这两个楚剑功以前的传令兵,现在都是千总了,在射击学习中表现的非常出色,两人所带的连,也暗暗比着劲。而荆州武库的火药铅弹,虽然粗制滥造,倒也供应充分,可以让士兵们敞开了试枪。
这一日,陈日天和翟晓琳又较量上了,两人在自己的连里,都有了一批拥泵,一天的操练结束,大家意犹未尽,在有心人挑拨几句之后,赵日天和翟晓琳站到了靶场前。
“靶距50米,10枪!”公证人,一个叫季退思的把总说道。季退思是湖南本地人,小农户出身,训练中非常刻苦。
“预备--开始!”
翟晓琳和陈日天,飞快的将火铳靠肩斜放,用双手解开胸前的弹包和药包,开枪槽,咬药包,倒药,上铅弹,用通条推弹,检查,端枪,瞄准,射击。最开始的三枪,两人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不到一分钟一枪。第四枪,陈日天先开枪,翟晓琳慢了一步,随后两人的时间差距越来越大,陈日天十枪打完,翟晓琳第九枪正在瞄准。
“停!”季退思喊。
两人点验射击成果,陈日天10枪只有9发上靶,共45环。而翟晓琳打出的八发全部上靶,43环。以火铳的精度来说,两人的成绩都很不错。
“我若是打出十发,定能出得50环以上。”翟晓琳道。
“扯,若是你我对战,你早就被我打成蜂窝,哪有机会开八枪。”
“呸!就凭你的枪法,也打得中我?”
季退思坏笑着说:“别着急,按说,打完子弹就要拼刺刀了,你们不如拼刺决胜负。”
“好,就拼刺决胜负。”火铳上没有刺刀,两人掉头要去找长矛。周围的拥泵们起哄。
呜呜--哨子响,楚剑功的吼声传了过来,“吵什么,以为自己了不起啊。”
众人赶紧按连排列队,敬礼,“钧座。”有了朱雀军的名号,楚剑功就让士兵们这么叫自己,以摆脱让自己头皮发麻的“大人。”
楚剑功拿着杰肯斯凯的手枪,走过来:“谁以为自己了不起啊?陈日天,翟晓琳,你们和我比比看。”
两人装作很羞愧的样子,陈日天说:“我们错了,同袍应该互敬互爱……”
“扯什么呀,取枪。”
三个人站到靶子前,等口令。
“预备--开始。”
口令一下,楚剑功飞快的开膛,装药上弹,瞄准射击,不到三分钟,十枪全打完了,读靶的结果,楚剑功10枪74环,陈日天两枪8环,翟晓琳两枪11环。
“如何?”楚剑功看着自己以前的传令兵。其实,这把手枪是击发枪,每分钟三到四弹是很正常的,精度也比火铳好得多,加上杰肯斯凯保养又仔细。但楚剑功不会说破,反正其他人又没见过击发枪。
“你们要面对的,是射击速度是你们的四倍以上,枪支数量是你们十倍的敌人,你们才刚刚学会开枪呢,就不可一世了?陈日天翟晓琳,去山上跑个来回,马上!”两人放下枪就跑出去了。
楚剑功又转向季退思:“你很会挑拨离间吗。”
“钧座……我只是想看看千总们的本事。”
“不用辩解了,去,把全军的马桶收了,送到农户那里去卖钱。”
“是,钧座。”
等季退思满身臭气的卖完肥料回来,天色已经全黑了,他还是个少年,正满心懊恼,这时就看见前面一点烛光。
曾国藩手持蜡烛,站在营房门口,对他说:“回来了?都开过饭了。去洗个澡,再到我房里,我给你留了些吃的。”
季退思在曾国藩那里边吃饭,边和曾国藩唠叨些家常。他觉得这位协办大人真是和蔼可亲。
吃完了饭,曾国藩也不多说,就让他回营。他早就注意季退思了,这个小把总,很单纯,又有一些小家子气的狡猾。很好拉拢。他倒不是要给楚剑功使坏,不过先留个伏笔,将来说不定有用呢。
等季退思回到营房,却发现自己床头放着两个饼子,还有一小撮榨菜。
别人告诉他,本来给季退思,陈日天,翟晓琳留了饭,他们怎么也等不到他回来。
季退思又觉得,兄弟们闹是闹,还真是讲义气。
一个让人敬佩和服从的主官,一帮讲义气的兄弟,还有个慈祥的协办大人,季退思非常满意这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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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纵队还是横队,这是个问题。
法军进攻的时候,每个营会排出正面六十人的宽度,纵向共9--12行的纵队,防守时则排出三行,180列的横队。英军进攻时排出宽60人,10行的纵队,防守则是都是两行,宽超过两百米的横队。
“哪一种好?”
“都好,但根据我的实际经验,180人或200米的横队,对队列的要求非常高,我以前征召的起义民兵,根本维持不了这样的队列,打着打着就成了横放的S形了。”杰肯斯凯这样解释。“我们怎么办?”
“先以连为单位,多做实验。”
每连170人,下辖四个41人的排,每排排成单列的队伍,无论横队还是纵队,这是最基本的列队单位,所以叫做“排”。
行军时,是以把总打头,全排跟在后面,全连以单列、双列、四列纵队前进
防守时,两排并列,全连列出两行横队,把总总是站在自己排的右边,全排向右看齐便可。连很少列出空心方阵,如有必要,把总占住方阵的四个角,他的排向右看齐即可。
进攻时,四排叠进,把总必须一马当先。
“向着敌军第一横队,冲锋!”
陈日天一声大吼,握着自己的长矛先跳了起来。
“杀!”,他全连的士兵,列出40人,约60米宽的正面,大致排出四行,呐喊着,一面以长矛虚拟放枪,一面向前缓步跑动。
在他的对面,翟晓琳扮演防御方,正面为80人的两行,手持长矛。翟晓琳大声喊着:“前排,射击--后排,射击。”
两个连之间的距离不太平坦,有些沟沟坎坎,陈日天的连被地形拖累得有些破碎。
但队形没有散掉,所有人都在前进,所谓人多胆壮,严格的队列训练,让每一个士兵深信,自己绝不孤单,同袍会和自己同进退。
12个连队,近一个月来,就这样捉对厮杀着,在一个连队内部,信任在慢慢凝聚。
“向着敌人冲击,冲击不能泛指,要有具体的目标。”在晚饭以后的课堂上,杰肯斯凯为千总和把总们讲解着战术。楚剑功做翻译
“苏沃洛夫指出,口令过于宽泛会让士兵无所适从。比如,面对敌方的一个三行的横队,如果我们指挥官的口令不清晰,那我们的士兵就会疑惑,到底是以杀死第一行的士兵为主,还是以贯穿对方队列为主。所以,我们的口令要提得具体:冲击敌人的第一横队,冲击第二横队、冲击预备队!”
“报告,”乐楚明举手,“苏沃洛夫是谁?”
“罗刹的一个将军。你们别管是谁,听着就行了,如果你们命好,以后有机会讲战役学,会介绍欧洲名将的。别问战役学是什么,专心听课。”
“我们在冲锋时,往往会遇到敌军的三道火力线,12磅炮的霰弹最佳射距,200米左右,小型火炮的霰弹最佳射距,100米左右,步兵齐射威胁最大区域,50米左右,在你们距离对方20多米的时候,对方会发动反冲锋”
“贯穿冲击!敌方的队列已经被打乱,而我方的队列也打乱了,这时候,很可能进入焦着的缠斗,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我方的后续部队,已经赶上来了,这时候,切忌缠斗,我们必须贯穿冲击,为后续部队打开空间,或者,我们贯穿冲击之后,后续部队才能毫无顾忌的放枪。为了保持冲击的力度,必须将部队整理,排齐,整队永远比散兵有冲击力,鼓手和号手要注意千总和把总的命令。苏沃洛夫要求在任何情况下,在队列中,只能向前看齐。无论采取什么样的队形,或是在拉齐正面的时候,都不能向后退。后退一步,就是死亡。面对排枪,不一定会死,但落单的士兵,肯定不能活命。苏沃洛夫的这个结论,是数万罗刹军在几十年的战争中,用自己的生命得出的。注意,所有的士兵,必须保持在队列当中,向前,只能向前。不要管身后的敌兵,后续部队会解决他们的。”
陈日天的连队接近翟晓琳的连队了,翟晓琳发动了反冲击,手持长矛,呐喊着,吼叫着,冲了上来。
两队士兵接近了,吼叫着,谁也不让步,谁也不转向,死死的盯住对方,感觉到对方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两队交锋前的一刹那,双方按照事先的交代,把长矛竖了起来,用身体相撞。
七零八落。
双方的鼓手都开始打三段鼓,用鼓槌和槌柄轮流敲击鼓面。这是转换训练的信号,两个连开始做连队间的刺刀训练。
四个连并排站在一起,就是营横队,四个连以四十人为正面,依次推进,就是营纵队。以千总占住四角,各连排两行横队,就是营方阵。
纵队冲击横队,横队防守纵队,纵队对冲,横队对冲,纵队冲击方阵,横队包围方阵。
各种阵型变换着,行进!行进!!白刃冲击!杀啊!枪的重量主要集中在右手上,纵队相互迅速穿过,进行示范刺杀,纵队列成方阵!射手在队列各自的位置上射击!各排的射击开始!--这时方阵在原地。射手朝虚拟的骑马之敌和逃跑之敌射击。
每一种变换,每一种战术动作,每一种阵型,都变成了潜意识的本能。当听到骑兵来袭的口号,千总就自觉的占住四角,把总间距排开,士兵向自己的把总向右看齐。
方阵,展开变成线正面,合拢成四个连纵队,平行冲击,合拢成一个排宽的营纵队,冲击。
在3月30日这一天,展开了朱雀军的全军阵型演练。
三个营排成三个方阵,再转为三个纵队,平行冲击。
每个士兵,相信自己身边的人不会后退,自己的把总不会后退。
每个排,感觉得到自己身后的排在齐步前进,绝不会后退,后面的脚步声,压迫和鼓舞着自己,奋勇向前。
每个连,感觉得到全连是一个整体,自己身后的连队决不后退。
每个营,看到另外的营和自己平行前进,营和营之间互相信任,绝不会抛下对方。
十二个连队,以四人为头的纵队,以雪峰山为障,对确定的目标,按照不同的路径,向心突击。
每个连,每个军官,每个士兵都知道,别的连队,一定会按时出现在目标的攻击线上。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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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坑,好多坑
4月
“要知道,英吉利人的炮火,远远比我们要凶狠。即使在内陆的战斗中,排除了舰炮的威胁,我们还要面对下到连队的加农炮,以及炮兵群的榴弹炮。”在阵型训练进入尾声的三月底,杰肯斯凯向楚剑功提出了这个难题。
“我们能否使用战壕,掩体,堡垒,和铁丝网,来规避炮火,减低英军的火力优势。”
“铁丝网?虽然拉丝工艺已经发明几百年了,但铁丝很贵的。你有那么多钱吗?而说到堡垒,按照欧洲的战争经验,炮兵实力雄厚的一方,堡垒对抗占上风。比如,双方修堡垒的效率是一样的,但英军的大炮厉害,一炮就能把你的堡垒轰掉,你能反轰回去吗?战壕在目前来说,效率很低。阵列线步兵,如果训练相当的话,能够迅速以队列抢占有利地形的一方占上风。这就要求步兵队列能够不断的移动。战壕虽然能够在防守中有一定的用处,但也限制了本方的机动。”杰肯斯凯对堡垒和战壕不以为然。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杰肯,你要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如果战争局限在广东省,我们是防守方,经常会出现英军进攻我们阵地的情况。”
“可是,英军肯定会沿着整个海岸线机动,寻找清国的防御漏洞。”
“杰肯,你要明白,我只要打好自己的仗,获得政治资本,而不是帮清王朝取得胜利。”
“明白了。”
“而且,如果征用民夫的话,我几乎拥有无限的人力。”
“这太想当然了,挖坑是一种专业的战争技术,不要以为挑几把土就是挖坑了。好吧,等阵型训练一结束,我们就开始土木训练。”
4月,一颗小草顽强的从地里长出来,突然,凌空一团黑影挥了过来,咔嚓,把这个顽强的弱小生命铲断了。
挖坑,两千人,包括楚剑功和张兴培,都在练习挖坑。“每个人必须学会战场挖坑术。”
第一阶段,是单人的掩体。1840年的燧发枪和击发枪,要求周围有足够的空间用来装填弹药,因此,最好是全身掩体。
“挖坑等肩高,挖掘时,按掩体的形状,将表面土层和草皮铲除,然后分层挖掘,挖出的土由远而近,先将土投在射击方向,留出枪座,在投到两侧,构成胸墙。为了从坑中冲出来,要在前崖上挖出一个踏脚孔。”
杰肯斯凯讲解和示范,楚剑功边翻译,边跟着学,千总和把总们围在边上看,然后练习。
“一定要做到一锹成型,节省的时间和体力能够救你们的命。”掩体挖掘掌握不难,关键是熟练。
几天后,按楚剑功的提议,杰肯斯凯增加了花样,用草皮和表土对掩体进行伪装。
“地形地物,是掩体的天然基础。挖掘掩体前,就要先观察阵地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这样不但节省体力,而且便于伪装。可以利用的资源有:弹坑,沟渠,土堤,砖墙。利用砖墙和门窗修筑掩体时,应该先挖出射击孔和射击台,然后在墙后挖掘掩体。”
“要知道利用资源,地下一尺和地面一尺的功效是一样的,但地面一尺明显省力。要善于利用土袋和杂物、废旧家具等堆砌掩体。”
士兵们挥汗如雨,挖呀,挖呀,挖的越快,就越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孤立的掩体会被消灭,我们必须将掩体连起来,这就是壕沟了。全体注意,以连为单位,按千总自己的理解,挖掘一条连队使用的壕沟。”
又是连队竞赛了,士兵们兴致勃勃,把壕沟挖得又平又直。虽然在挖坑的时候,有的连队挤在一起,互相磕磕碰碰的。
“笨蛋们,你们这样的壕沟,被人一个沿壕纵射就打透了。真是笑死我了,你们练习火绳枪也几个月了,居然还是这么傻。”杰肯斯凯一边嘲笑,一边让楚剑功把把总们聚集起来,补课。
杰肯斯凯向千总和把总讲述“交叉火力”。在方阵步兵时代,这是团以上军官才需要掌握的内容。
“整个壕沟,要挖成锯齿形,而敌方的炮火,受到指挥技术的限制,是无法对锯齿状的壕沟阵地同时进行打击的。”
“报告,”这次,是陆达,朱雀军的副统带提问,“如果敌方以三个炮兵连,对一个步兵连的阵地前后同时进行打击呢?”
“三个炮兵连,对方至少有一个步兵师,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一个步兵连还呆着干啥,光荣的转进吧。当然,如果是特定的阻击任务,你们就只好干挨打,撑到援军到来。我们现在是说攻方最多是守方两倍的情况。好了,别打岔了,要挖出合格的战壕,就必须明白敌方炮兵的使用方式,炮兵一般……”
“为了正确的挖出战壕,每名指挥官都必须学会图上工程作业,你们都会数数,阿拉伯数字也都会认了。那就行了,三角形认识吧,所谓锯齿形,就是无数三角形拼接而成。火力射向的交界,就是三角形的顶点。什么叫顶点?看图……”
“太难了……好吧,你们先学会看图就可以了,临战时战壕图由我来画。看图,壕沟转向的地方,就是这里,叫转折点,折角必须大于90度。你们不知道什么叫90度,伸出手,做个八字,拇指和食指就是90度角。壕沟的每段15到20米,或者30步。壕沟突出部不得小于3米,两排壕沟的距离不得小于8米。”
“壕沟完成后,同样要注意伪装,壕沟外层可以用小圆木,树枝,束柴加固,并在加固材料上刷上一层泥浆或者石灰。”
“在壕沟的崖壁上,挖出避弹所,大小可容纳2、3人,向着敌军炮兵所在方向。”
“在壕沟的拐弯处,要设置纵射掩体,用来射击突入壕沟的敌军步兵。”
……
“基本的要点就这么多,为了在敌军的炮兵面前活下来,一个月内,每天早上是例行阵型、射击和刺刀训练。下午,就要以连为单位挖坑比赛,输掉的连队在晚饭后要把所有的壕沟都填起来。”
10 天外飞雷
5月
季退思伏在地上,火铳背在背后,双手握着铁锹。在他身侧,他的这个排,都和他一样趴在地上,只不过士兵们背的是长矛。在他们的前方,50厘米高度,拉着一根长绳。
突然,辟的一声鞭子响,一个兵挨了打。就听见乐楚明的吼声:“多少次了,身体趴低,高度不得超过绳子。”
没人赶说话,继续趴着,等着“开始”的命令。
“如何克服对方的要塞或者堡垒?或者炮楼?”在四月的挖坑训练基本告一段落之后,楚剑功向杰肯斯凯提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是用炮,大炮。”
“我们没有大炮。”
“那就只好用人命来填。”
“废话,用人命填我找你干什么?”
“因为填命也要讲战术。我们下一步训练的内容,就是‘土木掘进’。”
土木掘进,是在敌方火力威胁下,沿地面挖掘土坡等障碍物,向敌火力点推进。作业时,必须有效利用各种地形地物,动作要快,姿势要低,要注意观察敌情,随时准备战斗,或者跃起冲锋。
于是,两千多人,以连为单位,就这么趴在长绳下面,等待着开始的命令。
“呜呜--”哨声响了,季退思双手握住铁锹靠近锹头的地方,用力向下狠凿,鼻子前面的散土飞溅。季退思抬起身子,想避开这些尘土。“啪!”后面的鞭子就抽了下来。
“你们现在抬头,是吃鞭子,到了战场上,就是吃子弹了。”
土质松动之后,双手紧握铁锹,将土向前方推出,构成半高土墙,将土墙推成斜线,然后匍匐前进。
在适当地点,再挖土,推出土墙,匍匐前进
在敌方火力松懈时,快速跃起,冲锋,跃进到另一处障碍物下。
……
这些内容,堪称战场之上保命绝招,却非常的枯燥,朱雀军每天累得如同土耗子一般。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训练,只持续了半个月。楚剑功又要换新花样了。
“杰肯,我们没有炮兵,你看,我们只能使用这种药包。”楚剑功给了杰肯斯凯一张图纸。“你看,这样的药包如何制成和处理呢?”
“黑火药包?在西方经常用来爆破土壤和岩石,但是……”杰肯斯凯皱了皱眉,“黑火药太容易受潮,,而且易爆,那么大包的炸药在战场环境下,实在太危险了。”
“这你别管,你按我的要求,总结出具体的战术规范就可以了。”
炸药包可以使用纸,布,容器作为外皮,一般以五公斤黑火药为一包。数个药包捆扎为一体,就是集团药包。集团药包可以绑在扁担一头,用来做支撑性爆炸。
“我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内容,应该成立专门的工兵,做专门的训练。”
“是的,理论上是这样,一般的欧洲职业军队不会进行专门的爆破训练。”
“那么你,剑功同志,为什么要在全军进行这样的训练呢,这不是一种浪费吗?何况,我不认为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爆破技能如此重要”
“因为现在的朱雀军,是种子,我们不能把目光局限于眼前。同志。这些士兵中的大部分,将来都会单独领导一支军队,他们也许需要孤身一人,在敌人的心脏中活动,拉出自己的队伍。也许,他要向他的下属,传授所有军事知识。”
“我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我知道你实际上是在建设一支革命的军队。按我对欧洲革命的理解,你只需要把这只军队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取得好成绩,然后就有可能被调去保卫首都,然后在一个大雨磅礴的晚上,你带人冲进紫禁城……然后就可以召集制宪会议了。”
“杰肯,你来到东方很久了,但还是不了解东方的情况,你这是左倾冒险主义。中国很大,法国不过只有中国一个省大小,即使按你的思路,成功的在京师发动了政变,对整过国家而言,只是一阵暴雨。这样的阵雨根本无法改变东方根深蒂固的道统。将革命寄托在若干个孤立城市中的胜利是虚妄的。我们只能深入到底层去,在每一个基层,每一个县,建立自己的军事政权,才能最终取得全国范围的胜利。根本性的胜利。”
“我对你的革命路线保持怀疑态度。不过,这不是当务之急,让我们回到训练上来吧。”
火药很宝贵,大家都是拿沙子做炸药包的捆扎训练,最后,由杰肯斯凯做了一个真正使用黑火药的炸药包,让士兵们见识了一下威力。
“杰肯,我们能不能使用集团药包来当大炮呢?”
“怎么做?”
“你看,这样的飞雷,可行吗?”楚剑功又交给杰肯斯凯一张草图。飞雷,就是用火药抛射的炸药包
集团药包被捆成了严格的长方体,用麻袋布包成三层,用结实的麻绳或者铁丝捆紧,以确保在抛射过程中不会散开。
抛射药包则是以半公斤黑火药为准,包成30厘米长的圆筒,这样可以很方便的计算抛射药的数量。
“这样的抛射药包,理论上是可行的,用抛射坑的坡度和抛射药筒的数量,来确定抛射的距离。可这要求士兵们会计算夹角。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具体的抛射数据还有经过试验,才能规范。”杰肯斯凯犯了难,“荆州的火药,本来质量就不好,数量上也就够射击训练。”
两人正踌躇间,突然,有一个马甲,来到楚剑功的签押房,楚剑功对他有印象,是曾国藩的亲随。原来曾国藩有事相请。
楚剑功有些奇怪,练兵这几个月来,曾国藩和他来往极少,一般就是远远的在校场边上看着,不时到士兵中走走,笼络一番人心,现在请他过去,难道广州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想想又不对,如果广州有事,李颖修一定第一时间有信到,曾国藩不可能比自己更早得到消息。不管怎么样,先过去再说。
到了曾国藩那边,江忠源也在。双方见了礼,曾国藩开门见山:“楚主事,湘西兵道移文,土匪把凤山县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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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瞿香玉
6月2日
湘西匪患,古已有之。湖南西部十万大山,成百上千的土匪窝点盘踞其间,互为勾连。而湘西素来贫苦,又有处于半农耕半游猎状态的苗人。土匪下山,一呼百应,数百土匪往往挟裹逾万土民,旗帜喧天,焚州毁县。
曾国藩把凤山县的文书给楚剑功一看,他却一口答应,前往剿匪。
但他没有作解决匪患的打算。湘西土匪构成复杂,既有穷凶极恶的顽匪,又有生计破产的农民,还有借匪自重的士绅。光靠刀枪镇压,是顶不了事的,要解决湘西匪患,只能将当地社会结构全部推倒重来。清代,显然没有这个能力。楚剑功两千士兵,投到湘西十万大山中,区区沧海一粟。他不过想在军队开赴广东之前,杀杀人,见见血。
曾国藩说湘西兵道给了3000两白银的开拔费,楚剑功也没有讨价还价,当即收下。曾国藩从他急不可耐收钱的动作,以及楚剑功没有将开拔费下拨,下了定语:“此人甚贪。”而楚剑功却是不希望自己的部队养成收开拔费的习惯。
闲话少说,楚剑功带着自己的朱雀军,向着凤山县开进。陆达带着一个连为前导,带了十支火铳,其他的火铳集中在中军。
一路行来,官道是有是无,大多是山路,6月天南方雨水又多。颇不好走,沿途不断有军官领唱军歌,提振士气。前队和后队互相拉歌。
黑士兵,黑士兵,泥巴裹裤腿
汗水满衣襟,不知道你是谁。
身前是铁枪,背后是同袍
昂着胸,迈大步,跨过千山万水。
一二一、一二一
一、二、三、四……
紧赶慢赶,两天功夫,眼看离凤山县城还有10里地的时候,陆达打眼一望:“那边的山头上,好像有人。”
带着这一连的千总是乐楚明,闻言也往山上望:“土匪的岗哨!”
“望风的,咱们没来迟啊,凤山还在。全连止步,你去中军,向钧座报告。”
“榜眼,”乐楚明叫着陆达,“兄弟们摸上去,敲了它。”
“没用的,他肯定早看见咱们了。”
“不是怕他报信,就是想练练手,练兵这么久了,还没动过手呢。”
“带一个班,配两杆火铳,足够了。”
乐楚明点了一个班,就往山上摸去。到了山头,一枪不放,长矛一挺,挑翻了放哨的三个土匪,押了下来。
“你们有多少人?那座寨子的?”
“我们是铃铛口瞿大当家下面的伙计。我们大当家这次带了3000人,加上别的寨子的,本地跑顺风的,小两万人吧。”
“铃铛口的瞿十九?这次打凤山是他牵头?”
“是,五月梅花雨,水灌了寨子,寨子里的佃户都交不了粮,大当家就带着兄弟们来凤山借粮。”
“3000人,有多少枪,多少兵刃?”
“抬枪有一百来座,您这种火枪可没有,寨子里下来的,人人手上都有铁,刀枪、钉耙、锄头什么的。跟着跑顺风的,木棍树枝总是有的。其他寨子的,多多少少,也有些铁器。”
正问话间,楚剑功的中军到了。楚剑功走在最前面,总算有机会见见传说中的湘西土匪了。到了跟前,陆达向楚剑功汇报了自己问到的消息,楚剑功看了那几个土匪,说到:“你们没撒谎吧?”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我们不是老匪,在山里也是种地的。官爷,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
“老匪?”楚剑功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大当家为什么叫瞿十九?”
“十九,大当家祖宗十八九代都是土匪。我们少当家叫瞿二十。”
楚剑功命令全军就地休息办半个时辰,然后全力推进,火枪集中到一营,由楚剑功亲自带领,陆达和张兴培带领二营三营。
两个时辰之后,朱雀军遇到了凤山城下的一万余名土匪,漫山遍野,浩浩荡荡。其中一部最为整齐,挑着一个斗大的“瞿”字。
“一营,展开。”六百杆火铳展开成双行的横队,每行两个连。二营三营护住两翼。
土匪们全无章法,一干匪首带着自己的人马,向着朱雀军嚎叫着就冲了过来。
“一营都有了,一连二连,开火!”
战场上响起一阵排枪,朱雀军成军以来第一场会战,就此打响。
匪徒们的密集冲锋队形,是排枪手最爱的射击目标。火铳,也就是西方早已淘汰的火绳枪,每分钟才一发,精度也不好,一群新兵蛋们操着,对着眼前的集群目标却可以毫无顾忌的瞎放,总能打着人。好几拨土匪,气焰一下子就被打翻了。
一窝子土匪正往前冲得带劲呢,突然就听见人喊,“当家的叫人给打死了,扯呼!”哗,这一窝子就四散而逃。
也有不怕死的悍匪,眼看还有几十步就到跟前了,就听见陆达喊;“刺刀,冲啊。”带着二营就冲了出来,白刃相接。
和大部分短兵相接一样,几分钟就分出胜负,士气和组织高者获胜,散兵游勇崩溃。
瞿十九带领下的匪众,慢慢移动了,忽然,呐喊着,咆哮着,向着朱雀军的主阵地冲过来。
朱雀军这边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的放着排枪。突然,楚剑功喊:“吹号,全军突击!”
嘟嘟……
全军所有的号手都吹起了冲锋号,鼓手用鼓柄敲击着散点,这是打乱队形,自行冲锋的信号。
“杀啊--“朱雀军的士兵们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了出去。火铳手早已抛下火铳,手执长矛,一起冲锋。
明晃晃的矛尖,引领着全队,身在队伍中的士兵,被自己身后的洪流推着,身不由己,全无杂念,向前,向前。
季退思面对一个土匪,用长矛拨,刺,挑,娴熟而稳定。
有的人的长矛刺刀落空了,没关系,继续前进,后续部队会解决的。
不到半天的功夫,万余土匪星散,县令开城,犒军。
“不知道老兄有什么打算,是班师回营,还是乘胜追剿?“县令宴请楚剑功一干人等,席间问道。
“追剿,追剿。我看那瞿十九,仗打到半晌,就跑路了,元气未伤。还请刘父母给找个向导。
“铃铛口,就一条山道,边上有座半环形的山兜着,像个铃铛,故此得名。地势险恶啊。“
散了席回来,张兴培问:“钧座,真的要去打铃铛口?我们犯不着趟这种浑水吧。“
“没错,打破铃铛口,活捉瞿香玉。”
“瞿香玉是谁?”
“瞿十九这样的老土匪,总有个女儿吧。以此口号,激励士气。”
“要是没有女儿呢?”
“那就算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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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广州来信
6月7日
剑功吾兄:
自去年一别,已逾半载。兄在湖南练兵诸事,湖南藩台每月均有月报送林大人处,弟亦忝为参详,知兄麾下虎翼鹰扬,弟素知兄长才华,殊无惊讶。
自兄去粤赴湘,弟便为林大人参事,总揽布炮,建垒,开厂等诸事宜。且待弟一一道来。
其一,曰布炮。兄尚在广州时,吾等便为朝廷代购三磅骑兵炮六十门,十二磅榴弹炮四门,加上弹药、零件等,共花费白银三万两。弟向朝廷报价十万两,经林、邓、关诸位大人晓以大义,作价八万三千两。又因夏粮未收,广州府库无钱,广州知府以两分利向十三行借贷十二万两,弟以赊为贷,放款两万两。故购炮一项,共获五万五千两有奇。诸名目皆有帐可查,我等正经商人,断无作奸犯科,有损商誉之事。
其二,曰建垒。去年秋操,虎门炮台诸多破绽,兄已了然,弟无赘言。兄尚记得范中流否?此荷兰人的确精于工程。靖远、威远、横档、巩固、永安六炮台改造工程之规划,均由此人主持。各炮台胸墙墙之外,均加设一道护墙,英军舰只在江面之上,无法直射炮位的胸墙。护墙和胸墙,均外敷一层水泥,以加强韧性。各个炮位之间,都用矮墙隔成仓位,一门炮着火,不致危及边上的大炮。炮位之上,又修隔舱,分隔火药、炮弹、和大炮,减少殉爆的危险。每三个炮位,置水缸一口,方便灭火。炮台至江面的路径,遍挖沟壑,满布荆棘,并留出了空隙,以埋设西瓜雷。
其三,曰拦江。珠江以及横档水道,下设铰链,战时可将铰链拉起,阻碍英舰。
其四,曰开厂。范中流并非兵工人才,对军工仅仅略知一二。在他规划之下,建弹药厂一座,各种炮用枪用黑火药和实心弹丸,均可提供。开花弹、葡萄弹、榴弹等高级弹药,已得样本图纸,亦开始试制。枪管炮管之类,尤须精铁,尚无法自制,且待寻找技工。
另报兄知晓,弟新购前装击发枪1000支,合同原有一千支燧发枪,再加上广州武库所屯火绳枪,足够朱雀军全军使用。只是购枪所费甚巨。弟虽不惜资财,但还望能向清廷报销。这些枪须得全部掌握在朱雀军手中,决不可外流与八旗绿营。故须得与兄对好口径,方不至露出破绽。
英吉利半年以来,无甚大动作,亦无大冲突,清军多次火烧英吉利人的鸦片船,英人却无太大反应。想来是开战决心已下,便不愿外交上多费唇舌。
春节之后,英吉利先后有嘟噜义号、康威号、进取号战舰驶到。吾在印度眼线传书,不日将有大舰队到达,战事已迫在眉睫。弟故修此信。是否增援广州,何时增援,兄自行斟酌。弟谨谏言:当以我等大事为先,勿虑清廷胜败。
范中流甚是好色,每每在街边寻找大脚女人,弟思之,是否阉了此人,以免后患。望兄斟酌。
此次弟所遣送信之人,姓施,名策,乃弟荒岛所捡,自幼收养,以为腹心。故信中机密语,无虑泄露。兄若有交待,亦可让此人带回。
弟修
楚剑功这封信是用拼音写成的,除了他和楚剑功外,当世再无人可以识得。
施策送这封信到楚剑功处,楚剑功正在和一个人谈笑风生。
“贺少君,没想到我们居然在湘西偶遇。”
此人正是贺明辉,哥老会和利堂唐博义的弟子,纵横湖广的大盐枭。只听他笑道:“也不是偶遇了,湘西这地方,我每年总要走一趟的。”
“喔,这却是为何呀?湘西土匪猖獗,莫非……”
“楚先生不要误会,湘西贫苦,官盐便不往这里派,我等做私盐的,才为一点小利,奔波劳苦。”
“那贺少君认识铃铛口的瞿十九吗?”
“地头蛇啊,能不认识吗?此人盘剥乡里,甚是凶残,我等外来商户,也要被他斩上三分利去。楚先生在湘西剿匪,若能除掉此匪,便是除了江湖一大害,绿林的兄弟们,也会交口称赞。”
“那贺少君对铃铛口的地形熟吗?”
“熟,每年都走过,愿为楚先生带路。楚先生,你若看得起我,便不要称我少君这么见外,叫我明辉便成。”
“好,明辉兄弟,你先去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直捣铃铛口。”
待贺明辉去休息了,楚剑功便把施策叫了进来。这施策,身材甚是高大,白白净净的,模样很文静。楚剑功看过了信,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施策一番,问道:“你跟着李颖修,有多久了?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李大哥收养我,有六年了,一直在帮着李大哥跑船,很少在岸上。”
“你跑过哪些地方?”
“南洋,印度洋,大西洋。反正从广州到伦敦、巴黎一线,都熟。”
“在海上打过仗么?”
“和海盗打过。碰到抢劫的土耳其军舰,都是跑,没打。”
“怎么李颖修派你送信呢?”
“要打仗了,就没出海,再说,这信上讲的事情重要。”
“我暂时不回信,你留下给我帮忙吧”楚剑功说。
“钧座,那可不行。李大哥还等回报呢。”
“那好,我就不写信了,你带个口信回去,说我不日将返回广东。至于那批枪……”楚剑功考虑了一下,“你叫李颖修,先不要透出任河风声,我带朱雀军空手赴广东,找邓梃桢要枪,情急之下,他肯定拿不出来,到时李颖修雪中送炭,价格翻倍将这批枪卖给我,我再找朝廷报销。这笔钱,朝廷非掏不可。”
“李大哥和钧座熟识,总是由他出面不好。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门道了。”
“那就拐道弯,找个洋人来当门面,注意,别找英吉利人。”
“好的,我一定转达给李大哥。”
“甚好,你赶了好几天的路,想必也累了,歇息去吧,明天一早你就上路回广州。”
“是,钧座。”施策扭扭捏捏不愿意走,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你们如果抓到那个瞿香玉,能不能解到广州来,我……我还没见过女土匪呢。”
“不能!睡觉去吧。安心睡,不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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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铃铛口
6月8日
楚剑功带着一营,由贺明辉做向导,翻山越岭,向着铃铛口行进。山中剿匪,兵贵精不贵多。二营三营都没有带,只有几十个走惯山路的挑夫被部队夹在中间。入山将近五十里路,楚剑功感觉自己脚已经肿了。但他不能做声,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
贺明辉突然在前面停了下来,他往回走到楚剑功身边,说到:“楚先生,这眼看就要进铃铛口了,周围都是大山,就中间一条道,要小心啊。”
楚剑功和杰肯斯凯商量了一下,把陈日天和瞿晓琳叫了过来:“你们两个,带着自己的连队,不要走大路,分别从这路的两边山上走。”
“钧座,这山可难爬了。”
“楚剑功沉着脸,不说话。”
两人一挺胸,“是!”
“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
“回去做战例讲演的时候再解释,不能养成他们对任务拖拖拉拉的习惯。”
看着两人的连向着山上爬去了,楚剑功一挥手,“我们进去,进铃铛口。”
士兵们把自己的火铳都摘了下来,握在手上,铳口斜指向天。谁也不说话,就听见脚步的沙沙声。
突然,山上的林子里传来了鸟叫声,楚剑功警觉起来,“全员注意,两人一行,将民夫夹在中间,向前向后,口头传令。”
楚剑功身边的两个人,一人向前,一人向后:“两人并列,民夫夹中间,往前(后)传。”
口令就这样一个人接一个人传下去。
“一旦有事,全军立定,背靠背,以排为单位齐射。”
这个命令再次一人一人的传下去。
“号手向我集中,号响即冲锋。”
队伍还在行进,突然,左边山上传来一阵梆子响,接着,右边山上也传来了梆子声。两边山头一声喊,分别站出百来号人来。
“铃铛口地形这么险恶,瞿十九这老土匪,不打埋伏才见鬼了。”楚剑功心里想着。
这时候就听见山上有个大嗓门喊道:“呔,尔等快快抛下兵刃火枪,饶你们一条狗命。”
“评书听多了吧。”楚剑功心中暗骂,对全营下令,“全营都有,各排把总指挥,自由射击。”
季退思的排是离楚剑功最近的,就听见季退思喊:“一班三班,瞄准,射击,二班四班,射击。”行军队列的两侧,烟雾弥漫。
乐楚明作为千总,现在倒没有指挥的任务了,他站在一排的队列里,和士兵们一起射击。装铅弹,咬药包,装药,瞄准,射击。平时训练的动作根本不用想,自然而然就作出来了。
山上开始往下放箭,射距本来就近,又被这边火铳压制住,根本没法靠近,威胁微乎其微。
“两百人”楚剑功往周围山上一望,“土匪拿出来二百能在山上打埋伏的人马,就这点家底了吧。陈日天和翟晓琳怎么还没到呢?走山脊也慢得太多了。”
乒……乓……乒……乓……,土匪们把开始放抬枪,劣质火药,糙膛枪管,热闹非凡,却没有什么威胁。
山上的土匪还有些办法,往山下扔石头,楚剑功见此情景,微微有些担心,朱雀军毕竟第一次参加实战。
“传令,全军立定,不得扰乱阵型。”
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溅落下来,砸在队伍中间,三名士兵当即被砸翻在地。
楚剑功哎呀一声,心疼不已,一营每个大头兵,都是优中选优,要当士官培养,用于将来部队扩编,现在被石头砸死了……。但这样的损失根本无从避免。
突然,左面的山上一声喊,陈日天的连到了,他们手执长矛,把土匪们从树丛中一个个挑出来,不一会,右边山上瞿晓琳的部队也到了。
“吹号!”楚剑功下令。
“冲啊!”山路上的士兵向山上爬去,大约一刻钟就结束了战斗。
楚剑功命令留下一个排,照顾伤兵,守护战友的遗体,命令俘虏就地掩埋死去的土匪。
张兴培说:“今天这仗,打的挺顺利。”
楚剑功还在心疼那几个死去的士兵,没好气的回答:“装备优势、训练优势、人数优势。能不顺利吗?这一仗唯一可取的就是大石头砸下来的时候队形没有乱掉。”
杰肯斯凯说:“士兵们可以在实战中进行排枪对射了。”
说话间,就到了寨子门口了,这寨子,选在山中一大片平地上,切断了整个山路,恰似一头巨大的拦路虎。那面瞿字大旗还挂着,特别的寥落,寨墙上还有些寨丁,寨墙也就一丈来高。
四连开始斩断林木,制作长梯,其他的三个连休息,吃干粮,一个时辰之后,做成了十来具粗糙的云梯。
一连二连,站成两行,用排枪清扫寨墙,三连在火力掩护之下,手持长矛冲上墙头,楚剑功正等着三连的人下去打开寨门呢,突然寨墙上的人一声喊:“寨子里的人都跪地上,投降了。”
开了寨门,楚剑功带着兵进了寨子,有些从镇嵩镇过来的兵油子就大叫:“兄弟们抢啊,好东西记得留给给钧座。”一些兵就往寨子里涌,还有些游移不定,等楚剑功发令。
“胡闹,吹集合号。”楚剑功大喝。
等众人集合了,楚剑功喊:“军纪怎么说的?一切缴获统一分配,你们这样冲进去抢,和土匪有什么分别。”
给各个连分派了任务,楚剑功找了些土匪审问
“瞿十九呢?”
“我们大当家早跑了,少当家也跑了。”
“跑了多久了。”
“出去埋伏的人回来,大当家就跑了。”
这么算跑得还不远,但楚剑功懒得派人去追了。就算抓了瞿十九,湘西匪患还是解决不了。那么多匪首,不差瞿十九一个。要解决,得把山上的汉民苗民都迁出去,这也不是朱雀军办得到的。
“瞿香玉呢?”
“谁?大老爷,你说谁?”
“呃……我说你们瞿大当家的女儿呢?”
“我们大当家没女儿。”
“这么大土匪没女儿?真是……”
开仓、点算、搬运,一系列工作完成,已经到了晚间时分。收获不少,金的银的一大堆,回去再慢慢清理。
楚剑功高声对士兵们说:“我们是在寨子里过夜,还是抹黑赶回去。”
“在寨子里过夜。”有一些士兵喊,眼睛不断的往寨子中的女性身上瞟。
“可以,但是不许碰寨子里的女眷。”
“我们还是赶快回家吧,”士兵们又叫了起来。
“对!对!二营三营的兄弟们该着急了。”
“好,押着俘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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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道不同
6月10日
打破铃铛口,剿匪算告一段落。彻底解决湘西土匪,楚剑功既没有这个兴趣,也没有这个能力。此次缴获所得金银珠宝,折算大约一万两白银出头。朱雀军的每名成员,都做了一双新鞋,集体大吃一顿,每人发了二两银子,放了三天假,家住附近的,回家看一眼。楚剑功就着这功夫,和曾国藩、江忠源话别。战事将起,南下广东势在必行。
平日练兵之时,楚剑功和曾国藩交往并不多,关系也不密切。楚剑功本就是官场之上的局外人,和曾国藩这些功名出身的士人没什么话好说。
但曾国藩作为主官,平日练兵之时,只是在一旁观看,没有指手画脚,楚剑功甚是感激,临别之时,曾国藩摆酒,江忠源作陪,给楚剑功践行。
“楚主事此次南下,定可大展宏图,威震夷狄。”江忠源先端起酒杯来,“这一杯,是祝捷酒。”
楚剑功也端起酒杯来,说:“多谢江书办吉言,南下若是立得功劳,便有兄台一分。”
“这些日子,楚主事专心练兵,摸爬滚打,我和常孺只是在一旁观看,也没有帮到什么忙,说起来好生惭愧。”
“大人何必过谦。”楚剑功说道,“这半年以来,广西藩台拨银两万两,湖北藩台加拨白银一万五千两,粮五百石,湖南藩台加拨白银一万两,粮五百石。这些都是大人办来的。我楚剑功不会说话,但这些都记在心里。大人的恩惠,朱雀军是记得的。”
“楚主事何出此言?”曾国藩却不领情了,“我等都是为皇上办事,要说恩惠,那都是皇上的恩惠。”
曾国藩顿了一顿,又开口说道:“楚主事,你我相识未久,但毕竟同僚一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涤生兄但讲无妨。”
“蒙老弟你看得起,叫我一声兄长,我便直说了。我看你平日练兵,虽有不合我意之处。但知你是极认真的,练得极狠。只是这般操兵,不知为了什么?”
“广东英吉利人来犯,曾大人早就知道了呀?”楚剑功在装糊涂,心里开始打鼓,莫不是平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乍一想来,似乎没说什么过头话,但万一有疏漏处,也说不定。
“英夷退了之后呢?”
英夷退了之后?楚剑功心中暗笑。这大清官绅,断不知道欧洲诸国的厉害,此次与英国交战之后,,无论胜败--打胜多半是不可能的--欧洲诸国,渐次而来,清国定然疲于招架,狼狈不堪,就是那东洋日本,也有了三千卫门那样的人物,说不定几十年后,也会打上门来。仅凭朱雀军两千余人,绝对逆转不了这样的大势。
到了那时候,清国定然危如累卵,国内矛盾激化,遍地烽火,哼哼哼,朱雀军……
楚剑功正想着呢,就听见曾国藩又问:“英夷三岛小国,断不是我大清的对手,只是战事过后,朱雀军去哪里?”
楚剑功回过神来,他虽了解欧洲的大势,却无从向曾国藩解释,也没有这个兴趣。于是淡淡的说道:“想来是移驻一镇吧。”
“若是建了功劳,朝廷的封赏是少不了的,只是,朝廷素来对汉人兵将防范甚严,老弟,你想移驻一镇,做绿营,恐怕求而不得啊。”
“涤生兄你不是要转宝庆兵备道,练出一万团练么?难道朝廷不防范你?”
“我不同,一来,我本是京官,在翰林院时,也曾入宫为几位皇子读书,说来也是有些圣眷的。”说到“圣眷”,曾国藩不由自主的抚了抚胡须,得意的微微一笑。
楚剑功故作惊讶:“哎呀,想不到涤生兄居然入宫讲书,将来成了帝师,也是说不定的事。”
曾国藩道:“且不说这些,其二呢,我办团练,麾下的营官却不由我定,而是朝廷来定。”
“上下牵制之意,古已有之。”
“可是老弟你呢?朱雀军中,三个营,现在还没有营官,老弟显然是要把兵权抓到自己手上,即便有个京城来的榜眼陆达,千总,记名都司,是个憨厚听命的人,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这样,朝廷放得下心么?”
“单是朝廷猜忌倒还好说,只要老弟日后行为检点,再上表,主动要求朝廷派些干员来,还可以挽回。只是,我看朱雀军中,只知报国,不知忠君。”曾国藩突然说道。
“只知报国,不知忠君,这做何解?大清便是皇上的,报国就是忠君了。”楚剑功解释道。
“老弟,你不要装糊涂,忠君报国,君在前,国在后。朱雀军成军这么久,只说要南下抵抗英夷,老弟你说过一次要报效皇上吗?”
“也许是剑功老弟忽略了,”像商量好了一般,江忠源出来打圆场,“只是这一忽略,我和涤生兄见了,还不打紧,若是旁人见了,只道你心中没有君上,那才是有口难辩啊。”
“常孺说得不错。若是再想深一层,剑功老弟有意不提皇上,那……”
楚剑功听到这里,勃然大怒:“我楚剑功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直,谁要嚼舌根,便由得他去,他有种便上表参我。”
满面怒容,楚剑功心里却在暗暗计较:“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今天便要夺我兵权。实在不行,也只好将这二人绑了,再上表去告状,撑到战事一起,朝廷便顾不得了。”
江忠源道;“剑功老弟,你不要误会,涤生兄和我是一番好意,朝廷猜忌,总是免不了的,老弟要早做打算。话说回来,只要心中想着皇上,真正尽忠王事,即使暂时受点委屈,也终会烟清云淡。”
曾国藩道:“老弟,这仕途长啊,一路之上要小心在意,秉住了忠君的心,再加上你的才华,做个社稷之臣,并非难事。”
楚剑功面色缓和下来,说到:“有劳二位苦心,楚剑功理会得。谢过二位的良言,我敬二位一杯。”
三人继续喝酒,开始说些风月事。曾国藩讲些京中官场趣闻,江忠源谈谈乡村野史,楚剑功介绍西洋风物,倒也其乐融融。
“难为二位,咱们实在是道不同不相与谋,幸好几日后就分道扬镳了。”楚剑功默默的想。
15 水路
6月12日
为了朱雀军两千来号人最快最便捷的下广东,楚剑功决定走水路,走水路呢,部队都约束在船上,不会出什么乱子。先从宝庆府边资水上溯至洞庭湖,再入湘江,到湘江上游的临武县,上岸,翻过三峰岭,在武水上船,武水是北江支流,顺流而下在韶关进入北江,再向南,于三水汇入珠江,到广州。
这条路说起来容易,可沿途的水路归三个帮派或者堂口管着。楚剑功麾下,张兴培是老江湖,乐楚明是从洞庭帮出身的,便由他们两人带着十个干练的士兵,一叶轻舟,在前面打前站。
上次从湖北运武备,便是洞庭帮运输的。这一次找起人来,熟门熟路,洞庭帮在资水的分堂办事甚是殷勤,近百条大船,居然几天功夫就办完了。
临行之前,楚剑功把六百来支火绳枪以及火药等物,悉数留给了曾国藩。朱雀军练得狠,这些火绳枪都磨坏了枪管,没什么大用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练兵期间,楚剑功从湖北一共得到了4万两白银,从湖南也得到了4万两,广西又给了两万两,半年以来,不计粮草武器的消耗,花掉了接近四万两。剿匪开拔费3000两,缴获约一万两,之后犒赏全军用掉了接近五千两。
六月十二日,付掉的租船的钱,楚剑功怀里揣着六万七千两白银的额单,带着朱雀军上了船。跟着楚剑功押船的,是资水分堂的香主,此人生得一脸福相,无论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人称“弥陀爷”。
“楚大人……啊,钧座,我洞庭帮可有三十个少年弟子,在您军里头奔前程啊。”
“是,洞庭帮这些少年,都不错。”
“我听说,都做了把总了。楚大人真是提拔他们啊。”
“外委官,不入流。他们还小,也没立下什么功劳。”
“外委官也是官啊。他们以前都要叫我师叔,现在见着面,我倒要叫他们一声老总了。”
“哪里,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朱雀军和洞庭帮,排帮的这点情分,我心里可记着哪。”
“嘿嘿,楚……钧座,蒙您看得起,用我们洞庭帮,我就想帮我们帮主问个事情?”
“您说。”
“我们帮主想,抱上朱雀军这颗大树,您看,能不能设个氺营?”香主眼睛眨巴眨巴的,几乎看不见了。
“哎呀,我现在还没这打算呢?”
“喔,我就是问问,不成也没关系。要说钧座您也挺照顾我们的,百来条船,一千六百两银子,你说给就给了,不像有些官老爷,一句‘征了’,一个大子也见不到。”
“长江水道您人头熟吗?”
“熟,湘江的湘帮,江西的赣江摆子,鄱阳湖的船帮,湖北的汉水排帮,我都熟。”
“下游呢,扬子帮,漕帮。”
“下游不像中上游这么熟了,但也认识些人。”
“那弥陀爷能不能帮我个忙?”
“您有什么吩咐。”
“等我们在临武县下了船,您叫伙计押船回去,您呢,帮我跑一趟两江,把长江两岸的的大小帮会都帮我摸一遍,我七月可能要用船。都是这种一百艘的规模。张兴培您知道吧,跟着您,给你跑腿。”
“哎呦,斧头秀才张兴培,江湖上一号人物,让他给我跑腿,他非拿斧头劈了我不可。”
“呵呵,说笑说笑,反正那个……您和他搭伙,跑一趟两江,苏、皖、赣三省都要走到,亏不了您。路上花用,拜会堂口的开炉钱,都由张兴培办,回头我再给您点上三炷香。”
“点三炷香,那就是一百二十两。”弥陀爷心里默默地算,口上却说:“哎,钧座,您见外了……”
“应该的,应该的……”一路上和弥陀爷闲聊着,三天之后,船到了临武县,下了船,张兴培和乐楚明都在岸上等着呢。
“钧座,都办好了,这些北江拖佬,是天地会门下,和我蔡李佛也有几分渊源,好说话。只是……”
“没事,直说,船贵么?”
“船倒不贵,就是武水太小,走不得大船,我们要徒步翻过三峰岭,下山,然后才能上船。”
“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在临武县就食,陆榜眼--”
陆达闻声而至:“钧座但请吩咐。”
“你去和县令说,本军在此就食,不入县城,让他快些叫了夫子,送饭来。”
陆达转头要走,楚剑功又道:“那县令若是爽快便罢,如果推推搪搪,磨磨蹭蹭,你替咱家告诉他,我这两千兵便到县衙里去就食。大军过处沿路供食,这是成例,笔墨官司到皇帝面前也打得赢。”
“俺理会得,咱也是做过京官的。”
楚剑功把张兴培叫道僻静处,和他说了,让他去两江各路水上堂口打通关节,张兴培笑道:“这个,钧座尽管放心,江湖江湖,不通水路,还是江湖人吗?”
“弥陀爷和你一起去,他是水上堂口的,懂规矩。你有不清楚的,问他。但是,所有的事,都由你拿主意。”
“我明白,我怎么说也在江湖上跑了这么久了。”
楚剑功又请了弥陀爷过来,他和张兴培碰面,又久仰幸会了好一阵,相见恨晚了一番。
临武县令是个乖觉人,饭很快就送到了,全军闹闹哄哄吃过了饭,点了火堆露宿,南方的六月天,晚上一点也不冷。
第二天一早,张兴培和弥陀爷就出发了
乐楚明还是打前站,他出发一个时辰后,楚剑功带着全军,肩挑背驼,军歌嘹亮,就过了三峰岭。山那边,乐楚明已经和北江拖佬们备好了木筏子,用来拖着物资,人在岸上拉着,顺着武水,下到山脚开阔处,已经有一个好大的船队在等着了。
朱雀军中有镇嵩镇的老兵就说道:“我们钧座怪啊,别的协台镇台,拼命捞钱,哪舍得花钱雇船。各地又只管一顿饭,所以每天啊,走不了三十里,哪比得咱们坐船,让我捣句文词,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那是关二爷的赤兔马,马中赤兔,不是用来说人的。”
边上又有人说:“这个我知道,马中出赤兔,人中出吕布。三国啊,就喜欢听三国。最喜欢那段,太师府中出貂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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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归属
6月18日
北江全长六百余公里,朱雀军坐着北江拖佬的船队,花了五天时间,终于在六月十八日进入广州。
到岸之后,李颖修在岸上等他。楚剑功一下船,两人按当时的习惯拱手做礼。
“我们有了第一支自己的军队了,不容易。”李颖修没说什么远来辛苦之类的废话,头一句,就包含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是啊,是啊。”楚剑功侧望着自己的部队有秩序的从跳板上走下,正想说什么,突然注意到林大人派来的人在不远处等着,就改口道:“老弟,我们住哪里安排好了么?”
“你们暂时驻屯在白云山,水师的营房也腾出来一部分,战时可以住在岸边。”
“甚好,陆达!陆榜眼!”楚剑功大叫着,陆达应声而到。
楚剑功给两人做了介绍,李颖修满心疑惑,但堆出笑容说:“我们朱雀军这种野路子,居然有了一位武榜眼,荣幸啊,荣幸!”
陆达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心想:“朱雀军是楚主事一个人拉起来的,那没错,要论关系远近,我陆达跟着全军一起摸爬滚打,怎么着也算朱雀军里数得着的人物,什么‘我们朱雀军’。”但又不好说什么。他又是个实心眼,不快就表现在脸上。
楚剑功见状,说道:“榜眼啊,你带队,跟着李先生去营房,把队伍安顿下来。行军的时候注意点,让老百姓见识见识我们新军的风貌。去吧,先去整队。”
陆达向楚剑功敬了个礼,就离开了。这时,杰肯斯凯也下船了,看见李颖修,就跑了过来。呱唧呱唧,讲了一通法语。大意是在湖南只能跟楚剑功一个人说话,在广州总算有两个人可以说话了。
“杰肯,你中文练习得怎么样了?”
“费昌号,费昌号。”杰肯斯凯说。
楚剑功道:“我去向林大人复命。你们都先去营房,在那等我,有好多事要商量呢。”
楚剑功坐在马车里,看着广州的市井,还是那样杂乱无章,污水遍地,六月天里,空气中飘荡着榴莲的臭气。这里的人们,仍旧混沌、麻木而安详,停在虎门之外的四艘英国大军舰,并没有让广州感受到太多的战争气息。
林则徐已在今年年初(农历年的年底)就任两广总督,邓梃桢已经调任两江总督(实转闽浙总督)。林则徐已经是这两广总督府的主人了。
“大人独揽广东夷务,事权归于一人,对禁烟和作战指挥而言,其实是好事。”寒暄过后,楚剑功开始转入正题。
林则徐却道:“剑功,在你看来,这仗恃非打不可了?”
“大人,英国人的兵船已经到了虎门外海,我听闻几日后还有兵船要来。英国国内,早已在年初就下了开战的决心。”
“妄开边衅,我等封疆大吏,不可不戒。”
“大人,非是我等要开衅。只是局势使然,避无可避。”
“你曾对我说过,这……世界,”林则徐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个词来,“这世界如同春秋时期一般,不灭人国,就为他国所灭。我和邓大人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想想三岛小国,难道真的敢向我大清开战?还真能灭我大清?”
“九龙、官涌之战,英国人坚船利炮,大人也不是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让我练这朱雀军了。”
“坚船利炮终究上不了岸。”林则徐毕竟长期局限于清国之内,对完全违背他常识的东西,即使看到一些端倪,也不愿意正视。
“英吉利人三百年前就已经灭了天竺。大人,过不了几日,英国人的大舰队就会到达,大人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也罢,剑功,我自是信得过你。你的好友李颖修,这几个月来帮我主持布防建垒之事,甚是得力。不过……”
“大人,不过什么?”
“他卖给朝廷的炮,似乎太贵了一些,他拿账目给我看,我也看不懂,账房先生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剑功,你回来,再帮我把帐对一遍。”
啊,林则徐居然看出来了。楚剑功口上应付着,“好的,大人,我一定仔细核对。”心里在盘算怎么样和李颖修把帐扯圆。还有两千支步枪要报销呢。
“呃……不过,不可操切,切不可冷了李颖修报国之心。人生难得一知己,你和他,切不要伤了和气。”
本来楚剑功以前是住在两广总督府里,但现在他坚持和军队呆在一起。林则徐也不强留,只是约定明日给他接风,同时让他以一个“官员”的身份正式见见广东官场上的人物。
楚剑功离了两广总督府,便向着白云山来,到了驻地,天色偏晚,部队都已经歇下。陆达安排的执哨千总是乐楚明。
楚剑功问:“李先生,陆榜眼,杰肯教官都在么?”
“都在等您。”
“查过哨之后,你也到公厅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席间,其乐融融。李颖修长袖善舞,很快就和陆达熟识起来。而楚剑功夸奖乐楚明是“训练中最杰出的一个”,也让乐楚明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乐不可支。
饭后,楚剑功和李颖修来到书房。一进书房,两人击掌相庆,楚剑功大吼一声:“老子终于有自己的军队了。”这股兴奋之情,一直压抑着,今天在李颖修这个唯一的知情人面前喊出来,不知道有多痛快。
“武装割据,开军校,建大学,开工厂,办商务,印假钞……一切的一切,都从军队开始。”李颖修兴奋的说着。
“没有人民的武装,就没有人民的政权。”楚剑功高兴的一锤桌子。
“那个陆达,你准备怎么处理?他可是清廷的人啊。”李颖修突然说。
“没事,他是个老实人,今天吃饭,你也看出来了,他完全把自己当成朱雀军的一份子。”
“可是,将来和清廷冲突的时候呢?他还是会站在朝廷哪一边吧。”
“现在是这样,但用不了多久,我可以肯定,他会毫不犹豫的站在朱雀军一边。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总会站到能给他荣誉感、归属感和希望的团体一边。何况,依照清廷体例,他上了朱雀军的船,在赤旗下战斗,就已经染红了,洗不掉的。他很清楚这一点。”
“有理,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始终会把军队抓到手里,不怕他反水。老弟,要做大事,一定要善于吸收我们体系以外的人进来,我们毕竟只有两个人。”
“我们现在,有两千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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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分兵
7月15日
一千支前装击发枪,一千支前装燧发枪,全部下发到部队。朱雀军全军,欣喜若狂。从六月二十一日开始,朱雀军在白云山下的靶场试枪,熟悉武器。新式的击发枪、燧发枪和老式的火绳枪毕竟不太一样,而装刺刀步枪和朱雀军在湖南练习的长矛手感也大不相同。
“全连都有了,第一排齐射,第二排齐射……报靶”
“上刺刀,全排突刺。”
“步法,注意脚下,鸟枪换了,连怎么突刺都忘了吗?”
“全营方阵,快快。”
“全排以我为基准,向右看齐。”
刺杀,射击,排枪,队列,方阵……土木、壕沟、炸药包……朱雀军又投入到训练中去,忘我的。
而就在六月二十二日,英军的大舰队终于到了,在清军以为载炮二十余门的海阿新号,窝拉疑号已经是了不得的利器的时候,载炮74门的迈尔威力号,威力士里号,拜兰汉号三艘二等战舰出现在广州外海。此外还有载炮44门的嘟噜义号,布朗地号,以及载炮二十多门的鳄鱼号,康威号,莫迪斯号,宁德罗号,拉恩号,海阿新号,窝拉疑号等十一艘七等军舰,外加东印度公司提供的四艘武装火轮。
林则徐火速召见了楚剑功问计。
“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准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把握么?”
“我想,我们守住广州还是没有问题的。”
“剑功,你说英吉利人会沿海北上,骚扰京师么?”
“很可能,大人还是上表提请朝廷注意吧。另外修书给邓制台,让他注意沿海的防御。”
楚剑功回到军营,不急不慢,继续操练队伍,六月二十三日,他把部队拉到了虎门炮台,与广东水师合练。
靖远、威远、镇远、横档、永安、巩固六炮台都按李颖修和范中流的谋划进行了改造,在炮台前方的土坡上挖出三层战壕,60门三磅骑兵炮也分别安放在这些炮台上。这些骑兵炮的作用不是轰击舰船,而是用来轰击登陆的步兵。
这是朱雀军第一次与炮兵合练,主持炮台炮兵的,是楚剑功在官涌之战时的老熟人,游击麦莛恩,按照旧式清军的标准,此人是个勇将,也深得军心。
而就在同一天,英军大舰队突然拔锚北上,只在珠江口留下了四艘等外战舰和一艘火轮,封锁广州。
“颖修啊,封锁是什么意思?”楚剑功忙于军务,李颖修就成了林则徐的外事参谋。
“就是阻断往来。”
“英吉利人在做什么我当然知道,只是这样有什么含义吗?或者,有什么威胁吗?”
“没什么用。不用理他”李颖修淡淡的回答。对清国,喔,大清这样自行闭关锁国的政权而言,根本看不上外贸关税那几分银子,更不需要海外的任何商品。英吉利人在拿破仑战争中使用大陆封锁得心应手,对清朝便也照葫芦画瓢,真是拜错庙门。
“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呢?”面对陌生的对手祭出陌生的手段,虽然没什么危害,但林则徐还是觉得别扭,“难道就这么看着?”
“现在只有看着了。隔着粤海,大眼瞪小眼。我们没有军舰,不然可以趁英国人只留下了五艘船,吃它个便宜。”
楚剑功可不管这些,他和杰肯斯凯专心步炮合练。
“全部都把身子藏到壕沟里。水师的骑兵炮在你们后方,他们发射的霰弹要从你们头上飞过去,不排除霰弹散射的角度过大的情况,要注意保护自己。”
“躲在壕沟里的同时,要上好枪弹,炮火一过,立即站到沙包上,以壕沟壁为支架,排枪射击,然后迅速从沙包上退下来。”沙包,指壕沟内部垫脚的沙包。
炮兵的观察手的视线要广,不仅要注意本炮台当面的敌人,而且要注意临近炮台的敌人。杰肯斯凯在教案中这样写道。目前根本没有合格的炮兵教官,只好让杰肯斯凯和范中流赶鸭子上架了。杰肯斯凯负责炮兵的射击指导,而范中流则负责测绘指导。
“我的想定是,第三营全部配燧发枪,在炮台的战壕里打阻击。二营燧发枪和击发枪各半,作为预备队。而一营……”
“一营训练最精,当然作为机动主力,他们必须要和英军正面对抗,积累成建制作战的经验。”
“我们还有四门十二磅炮吧。我看可以把炮兵连组建起来了。”
“广东水师中,找二十个训练精干的炮手还是找得到的,再招募一百新兵,然后由范中流来上课,从测绘开始讲起。”
“也好,先把架子搭起来。”
楚剑功和李颖修正说话间,有士兵来报:“张教头回来了。”
楚剑功赶紧迎出去,看见张兴培正站在营房门口。
众人进了屋,道了好,张兴培不及寒暄,直接说道:“定海丢了。”
“什么时候的事?”楚剑功忙问。这么说,英军已经过了舟山群岛。
“十天前,我听漕帮的人说,英国人炮轰厦门,便把后续的事情,都交代给弥陀爷,自己往回赶,四天前,我在赣州转船,听扬子帮传消息,英夷取了定海。”
楚剑功站到公厅里挂的西洋日历前面,今天是7月15号,消息传到赣州还要时间,这么说,英军过舟山是7月8号以前的事情了。
怎么办?
最保险的,当然是在广东呆着,无功无过。别的省份防务,正如林则徐所言“粤省岂能代防焉。”但就这么坐等到英军重返广东?万一英军不回来了呢?那楚剑功一切政治谋划都无从谈起。
“我看,我先带朱雀军去镇江。”镇江,南北通途,漕运的枢纽。在镇江,北上山东,南下浙江福建,都是十日以内的水程。
“也好,把第三营留给我,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未必听你的,林大人给你什么职分?”
“没有,白身帮忙。”
“且代你向林大人讨个七品官来做做,指挥朱雀军,也有个名份。”
“这样不好,不如你带我到营里,直接任命我作营官,立下营官由你任命的先例。反正清廷绿营的分统都是由主将任命的,也不算违例。”
“你能管住第三营么?刚被我训练过,心气可高。”
“你且看我手段,就靠我这枪法,这海上练出的筋骨,管不住几百小兵崽子?另外,你把杰肯斯凯留给我。”
“炮兵的训练,要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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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痛加剿洗
7月20日
战争终于打响了,各方究竟是怎样一个形势呢?楚剑功坐在船舱之内,默默地思考。
林则徐向朝廷告警的奏折,是六月二十四号送出去的,用的“四百里加急”,通常在路上会走二十多天。那么,在楚剑功从广州出发的时候,林则徐的奏折刚刚到京师。也就是说,清廷对林则徐的奏折尚未作出反应。清廷情报的传送效率,还不如江湖。
浙江定海,福建厦门在十多天前已经打了両仗,这两仗的战报如果没有耽误的话,应该刚到京师。清廷同样没有时间反应。
目前来看,楚剑功所要面对的“友军”,只会是两江和闽浙的地方绿营,英军面对的敌人也是如此。
楚剑功在进入两江以后,两江总督伊里布和闽浙总督邓梃桢是管不到他的,最多只能请求他协防,这样,楚剑功的活动余地就大多了。
想通了这一层,楚剑功站起来,来到舱外,随口问身边一个夫子,“还有多久到赣州?”
还是北江拖佬的船,这一次是顺着北江上溯,进入另一个源头浈水,入江西,直到赣州,然后转船,走赣江,鄱阳湖,最后进入长江。张兴培还是在前面打前站。
那个被问话的夫子回答:“还有五天吧,眼看就要过大庾岭了,这一段,还得找纤夫拉纤。”
楚剑功在船头吹了会风,今天,是七月二十日,不知道道光皇帝对东南“夷患”的御批有没有发出来,两江总督伊里布在没有上谕的情形下,又会作何谋划呢。
楚剑功猜得不错,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的奏折刚刚到达京师,在奏折中,乌尔恭额奏称,英夷四千余人,袭扰定海,浙江巡抚自请戴罪立功。
“皇上发怒了。”军机大臣穆彰阿端起茶杯,微微揭开杯盖,等着茶杯中的香气慢慢从缝隙中慢慢渗出来,用鼻子细细的品着。
“一群贩鸦片的英夷到了浙江,竟然夺了一县。”坐在他对面的,是直隶总督琦善,两人散朝回来,穆彰阿邀请琦善来家中相商。这个时候,京师对敌人的判断,仍旧是武装走私的鸦片贩子。
“林少穆在广东,和英夷交战屡屡获胜,”琦善指的是林则徐火烧鸦片船那些奏报,“既然广东福建都可以轻松击退英夷,浙抚确实难辞其咎。”
“我听说,英吉利人腿不能打弯,不知确实否?”
“林少穆在奏折中提过一句,不过乡村野史,不足为信,他拿来提振士气罢了。”
“皇上的意思怎样?如果皇上问起方略,我等该怎么回答才是?”
“皇上圣明,弱冠即亲自击匪,又尚节俭。犹慕本朝圣祖世宗,喜欢乾坤独断,皇上怎么说,我们应着便是。”
“按皇上的脾性呢,定会选一员猛将,往浙江剿匪,不知中堂有没有备谘?”琦善这么问,意思就是说,中堂你夹带里有没有人物,瞄好了剿匪的肥缺,有的话,我就不碍你事了。
“武事方面,我还真不太熟。”穆彰阿言下之意,就是“这一次我就不参合了。”
“福建陆路提督余步云,曾在白莲教、张格尔诸役中屡立战功,不如调他前往浙江。”
“余步云,他不错啊,此役过后,可以转成文官,外放藩台了。”
“林少穆在奏折中说,英夷可能沿海进犯,不知会不会到直隶各海口?”琦善突然想到一事。
“英夷跑不了那么远吧!”穆彰阿不以为然。
“看林少穆奏折,英夷距我大清万里之遥,这么远都过来了,不差沿海这一段。”
穆彰阿不说话,端着茶杯,用杯盖在沿上刮着,仿佛茶水越刮越香。琦善也不说话,揭起茶杯盖,看着盖上的水珠慢慢滴到杯里。
养气,乃大清官场第一要诀。养了气就要斗,即使双方没什么矛盾,如果在养气功夫上输了一招,也是落了下乘。穆彰阿秦王作缶,琦善观音滴水,都是大清官场中的养气高人。
这番斗气功夫,持续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穆彰阿才说:“老兄是直隶总督,直隶防务乃分内事,老兄觉得要做的,只管去做。皇上只有嘉许之意。”
“得了中堂这句话,下官便胆壮了。”琦善的意思,便是如果他做错了,穆彰阿也要担责任。
“我还有事,老兄在此稍坐,来呀,给大人上茶。”
“门子在外面喊“送客--”
这一番斗气,以琦善获胜而告终。
两天后,琦善下令直隶各个镇协营,都要整顿,立过军功的将领,将担任直接指挥的责任,吃空饷的兵额,都要补齐。琦善本人赶赴天津,亲自坐镇,准备火攻器械,点验火器,岸炮。直隶沿海各户,复归保甲,“严防汉奸作乱。”
这一番整顿,倒是使天津绿营光鲜不少,道光帝嘉许曰“能”。
但京师的准备帮不了浙江,七月二十四日,英军炮击浙江乍浦民居,作为示威。
在同一天,楚剑功的朱雀军在赣州下船,就食,楚剑功拜会了赣江摆子的长老,次日,朱雀军乘坐赣江摆子的船,穿鄱阳湖,三日后,终于到达九江,楚剑功和长江三大帮之一的扬子帮正式搭上了关系。
长江中游的排帮,下游的扬子帮,可以说是在铁路出现以前的运输大王,和这两帮建立关系,别的倒没有什么用处,但在部队和物资的运输上,已在清国范围内首屈一指了。比如从广东到九江,三百里加急的驿马也要走十天,朱雀军全军也只走了十三天。
与交通网的发展相联系的,是对情报和经济掌握。比如,定海失陷的消息,楚剑功早于林则徐知道,沿海的漕帮通扬子帮,扬子帮通天地会,船有多快,情报就有多快。
七月三十一日,楚剑功顺流而下,到达镇江,恰逢两江总督伊里布在此坐镇。伊里布也算道光朝的能臣之一,曾经平定过云南土司叛乱。他见到朱雀军前来助战,分外高兴。
“林少穆乃我大清柱石,颇得圣眷。名师出高徒,你不像那些绿营兵将,兵马未动,先要开拔费。当然了,我是不会亏待你的,你不要,开拔费我也会给你。”
“谢大人。不知大人有何方略,以制英夷。”
“何必多言,痛加剿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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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方略
“痛加剿洗!”楚剑功重复着这四个字。
“不错,我在云南抚夷久已,对这些夷人,要恩威并施,先大兵进剿,擒斩其头目,然后任命恭顺者为土司,施以恩宠。”
“嗯,制台,英夷可能有点不一样,这次来的头目,地位最高的是钦差懿律,他有三个副手,远征军总督兼水师提督伯麦,商务领事义律,远征军陆师提督郭富。”楚剑功使用伊里布听得懂的名词作介绍。
“那我们就杀了懿律,任命义律为头目,而义律手上无兵,水陆两师提督定不服他,义律便只有依靠我们,与之相斗。这叫以夷制夷。”
“制台,只是这些头目之上,还有英夷伪相巴麦尊,即使真的擒杀懿律,他们还是不会内斗的。”
“那依你之见呢?”
“不知道制台手上,现在有多少兵,多少饷?”
“呵呵,”伊里布抚须而笑,“本制台六月底(农历)到吴,已经命令江南提督陈化成沿吴淞、上海,崇明布兵一万,七月下旬(农历),本人调安徽兵一千六百人,漕标兵四百五十人,淮标兵900人,驰援江苏各个海口,调江西兵一千人,会同本制台的亲兵千人,同驻镇江,准备四下驰援。今日,你到之前,本制台调集水师两千人,准备沿河防守。”
伊里布对自己的调度颇为得意,“两江府库,已经拨银四万两,作为各营的开拔费,你是客军,又是主动出战的,一千五百兵,给你三千五百两吧。”
“谢大人。”
“本制台囤积火药、弹丸各五万斤,我听说你全营都是新式火枪,这些够用了吧。”
“大人,我的枪太新,要用火帽,这些老式火药弹丸怕用不了,不过我已经自带了弹药,想来是够用的。”
“那就好。我刚刚接了圣谕,要尽快克复定海。”
“定海,不是闽浙总督管辖么?”
“邓梃桢邓大人主理福建和台湾的防务,顾不到浙江了,所以圣上让本制台收复定海。”
“定海?要渡海进攻了。大人备好兵船了么?”
“本制台早已封备闽粤海船数十艘,足以运送几千兵将过海。”
楚剑功注意到,伊里布经常使用“本制台”这个口头语,这和他见过的林则徐、邓梃桢等总督不太一样,可能是伊里布长期和云南百夷打交道养成的习惯。
“可是,英夷有特别高大的军舰,我在广州所见,载炮超过七十门。”
“真的?我们一个炮台,有七十门大炮的也不多,英吉利人的军舰这么大吗?危言耸听了吧。”
“大人若是不信,到了海边,便有机会见到。呃,对了,在前乾隆爷的时候,英使马尔葛尼便向满朝大臣介绍过英国的舰队。这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想起来了,我也曾读到这段记载,只是那英夷故作大言,意图恫吓,不足为信。”
“那定海一攻而破,英夷的炮火极为猛烈,大人总该相信了吧。”
“那倒是,楚主事,你有什么高见。”
“定海在英夷被彻底打败之前,是收不回来的。我们无法在海上和英夷争雄,只能将英军诱往内陆,选择有利的地形,歼灭他们。”
“你是决心龟缩内地防守了?”
“敌强我弱,情势使然。”
“那我便不用你。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来报,他已集结了三千水师,两千陆师,在宁波等我,加上我这镇江的两千兵,可有七千人了。”楚剑功算是来自广东的客军,而伊里布此时正式的职权还局限在两江,所以楚剑功不去,伊里布也不愿强人所难。
“大人,英军也有四千陆师,三千水师,这是我在广东亲眼见过的。”
“既然兵力相等,我怕他何来?”
“那这样,大人先去宁波,我且在镇江休整。大人到了宁波,了解了英吉利人的情况,再做谋划,若大人愿意诱敌深入,在内地伏击英军,朱雀军定然参战。”
“那你便好好休整。江南风物,精致婉约,犹是江南女子,温香醉人,楚主事可好好休息一下。”
“谢大人。”楚剑功虽然不准备在镇江留下什么风流事,但还是要谢谢制台大人。
话就说到这里,伊里布端茶送客。
楚剑功回到郊外的营房,把陆达和张兴培叫了过来,说了今日面见伊里布的谈话内容。陆达皱眉道:“虽说我也认为诱敌深入为上策,但大丈夫身怀精忠报国之志,制台有令,我们还是应该去宁波,再作打算。”
“榜眼,听我的,伊里布制台一定会认为我们的建议是正确的。他是个精明人,在大清算是能吏了。好了,来说说我们最近的安排。”
楚剑功顿了顿,见张兴培和陆达都是侧耳倾听的样子,便道:“我军在镇江休整,陆达,记得约束行伍,不得生事,但饭一定要吃饱。镇江的地方官不给饭吃。你便先用银子垫着,做好帐,我回来再和他们算清楚。”
“是!钧座放心。”
“兴培,我们明日出发,去趟湖州。”
“湖州?嗯,弥陀爷还在湖州等我们。钧座为什么这么着急拜访湖州”
“漕帮的太湖总舵,不就在湖州么?和漕帮谈定,再加上排帮,扬子帮,大江南北,将任我驰骋。”
“要不要备礼物?”
“备一点吧,你去办。我从湖北带了些茶叶,也选一些。”
“都说定了,天色不早,睡觉。”
打发走了两人,楚剑功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该怎么对付英军呢?如果伊里布在江苏的一万多人,在浙江的七千人都能听从自己的调遣,能否全歼英国陆军呢?要找一个合适的战场,这个战场,要能限制英军的火力,同时能发扬朱雀军的火力,能让周边清军方便的到达,而且要隐秘。
如果伊里布不配合,那自己只好找准机会,打上几仗,占点小便宜,然后立即返回广东。
反过来想,如果自己是英军的指挥官,有什么理由,必须深入内地呢。英国人不是傻子,他们是老牌的殖民者,不会轻易犯险,也不会轻易上当。很难安排啊。
自己作战的结果,将影响战争的结局,而战争的结局,又决定了战后的政治形式能否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牵一发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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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克公
8月3日
道场山顶何山麓,上彻云峰下幽谷。
天目山,位于湖州府西面,岗复岭,群山逶迤,异峰突起,在山上,可以北望太湖,千里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楚剑功到了湖州,弥陀爷早在此处等他,见他到了,便去漕帮总舵约人。回来后大喜,说道:“克公正在湖州,我已约了明日与钧座同登天目山。”
今日,楚剑功便带了张兴培和弥陀爷,信步登山,过了仙人桥,前面好大一处瀑布。
“想来,这就是龙门瀑布了,约定见面的地方。”
几人信步走,见到前面有人在唱曲子,咿咿呀呀,手上弹着不知道是什么乐器。边上围坐了一圈茶席。
“这是评弹吧?”弥陀爷说。
“评弹是苏州的,湖州……别乱说,惹人笑话。”
三人站在一旁,慢慢的听那女角弹唱,江南软语,甚是好听,就是什么都听不懂。
等到戒尺响,评弹终了,三人不由得鼓起掌来。
正在听评弹的那群人仿佛才注意到这边有人,一个人迎过来说:“敢问可是楚大人?”
楚剑功取了个帖子出来,“在下正是楚剑功,不敢称大人。”
那人取了帖子,拿过去交给一个老者看,那老者读罢帖子,也不站起来,只是冲这边微笑,说道:“楚先生,来晚一步,这评弹只听了个结尾。”
只见那老者五十上下年纪,身体健朗,声音洪亮。
弥陀爷在一旁介绍说:“这位就是克公,漕帮太湖掌桨。”
“克公,晚生有礼了。”
“楚先生,过来坐。”
众人把克公边上的席位让开,楚剑功坐到克公的边上,张兴培又挨到楚剑功边上。
“恕老友眼拙,不知道这位怎么称呼?”
张兴培站起来,一拱手:“晚辈蔡李佛张兴培。”
“斧头秀才张兴培,也算江湖上一号人物,没想到投了官身。”
“国家有事,兴培帮我很多。”
“有事,有什么事啊?”
“英夷犯境。”
“自古以来,外夷犯境屡出不穷。远有匈奴蒙古,近有倭寇缅甸,就是京师里的皇清,也曾经是……”
边上有人提醒:“克公,别。”
“不怕不怕,”克公挥了挥手,“蔡李佛是少林门下,少林当初也是反清的,楚先生的千余军队,一直走的是水路,我可听说,中间少不得天地会的人物串联沟通。楚先生是官身,他都不怕,你们怕什么?”说完,克公眯起眼,看着楚剑功。
“克公说的对。”楚剑功低眉顺眼。
“所以说,外夷犯境,古已有之,几百人的叫土蛮,数千人是倭寇,几万人是满清,控弦十万是匈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这次的外夷,不太一样,这英夷起自万里之外的英伦三岛……”从克伦威尔说起,楚剑功把英吉利的历史大致介绍了一番,顺便讲了讲美利坚和法兰西,讲得口干舌燥。
克公听了半晌,眯着眼喝茶。
楚剑功也不急,慢慢等着。
“这么说,天下要变。”
“是,不管英夷能不能获胜,这天下必有大变。”
“那楚先生找我们青帮做什么,我们一向是跟着朝廷的,你该去找红帮啊。”
“青帮?红帮?”
“漕帮使水拜青龙,便又称青帮,天地会,自称洪门,拜红英,故称红帮。”
“克公说哪里话,我又不是要造反,再说,现在天地会也算是归顺朝廷了。我只是要行船。”
“行船?不知要行多久的船。”
“一日上船,便是江湖中人。”张兴培插嘴说,“从此下不得。”
克公没理他,继续盯着楚剑功。
“天下自有大势,由不得人,如果克公信我,我便说,至少行得百年船,如果克公不信我,信大清,也许行得千年船,也可能家破人亡。”
“这么说话,不怕我们告官。”
楚剑功哈哈大笑,众人也跟着笑。
边上突然有一个年轻人说:“克公,您老平日也说,英雄当会时势,眼下时势到了,您老怎么犹豫了,试探来试探去的,何必。”
克公看了这个青年一眼,叹了口气,“唉,我老了,不想动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我看看戏,听听曲,喝喝茶,足矣!”
那个年轻人又想说什么,克公道:“你们要去,便去吧。”
那青年目光如火,向着周围一扫,“愿意和我同去的,今天下午,在会馆取齐。”
说完,又向楚剑功和张兴培一拱手:“楚先生,张大侠,我莫青岩有些问题,想向二位讨教一番。”
克公说道:“小子,边上去,不要碍着我的兴致。来呀,给几位贵客在那边设一套席位,重新上一壶好茶。”
楚剑功道:“说起茶叶,知道克公爱茶,特带了些武当的云雾,克公不要见笑。”
“武当?武当也出茶么?”
“真武观的道长们烧的。”
“仙家的茶叶,那我怎么受得起。”
“您是青帮太湖掌桨,当然受得起,兴培,把茶叶交给克公。”
“小兄弟,你叫莫青岩?来,我们边上谈。”
坐到了一边,莫青岩问:“谈什么,谈工钱?”
“谈志向,七尺男儿,建功立业,生在船篙间,太平时节也就罢了,只是现在,风云际会,埋没江湖,岂不可惜。”
“楚先生,您不用和我摆酸文,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说,天下将变,是不是真的。”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性子,哪有这么问人话的。不过,楚剑功喜欢的却是这少年脾气,边说道:“我说是,你信么?”
“我信,我自认英雄种,不会在这太湖之上撑一辈子船,你楚先生给我一线机会,我就跟着你干。”
“你们愿意出头的,有多少人?”
“别的我不知道,湖州这一片,年轻一辈,我说了算,都想,一百来号人吧。”
“好。不过,现在先不入军,先帮我走船如何。”
“既然跟了楚先生你,就听你吩咐,只要你讲信义,不是拿话蒙我们,我们就没什么挑的。”
“讲信义以什么为准。要不要立字据?”
“信义公道,自在人心,就算立了字据,我们生抠字眼哪比得上你们文人。字据就免了,无愧于心,够了。”
“好。我们击掌为誓。”
两人击了三掌。莫青岩道:“湖州男儿,立誓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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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外交
8月7日
楚剑功回到镇江,又和部队一起休整了几天,收到消息,英军北上了。
八月七日这一天,英国舰队到达天津白河口。英军旗舰迈尔威力号上,不列颠全权代表懿律正在生病,是的,生病。来自英国北海的英吉利人无法适应中国海的气候,整个七千人的远征军中已经有一百多人病倒了。
“阁下,您感觉怎么样?”义律问他的上司。
“还可以思考问题。我们昨天把照会送到了吗?”
“送到了,威力士里号的舰长昨天当面把照会交给了他们的一位中校。”
“照会,是对等的外交文书,他们收下了?看来,他们还是害怕我们的炮舰。是个好兆头。”
“直隶的官员未必清楚外交上的东西,阁下,且慢高兴。”
“那么今天,他们会派谁来谈判呢?”
“听说这次要来的是个总督。”
“又是个总督,你在广州的时候和两个总督打过交道,没有用。我们要遵照外相大人的训令,炮击他们的首都,让他们恐惧。”
而在天津直隶总督府里,琦善急得团团转,“新的圣谕到了么?”他问下人。
“没有,门子已经得了招呼,在街口望着去了。”
琦善心中没底,又把英吉利人的照会翻出来看,该文的开头是这么翻译的:
“兹因官宪扰害中国之民人,及该官宪亵渎大英国家之威严,是以大英国主,调派水陆军师,前往中国海境,求讨皇帝昭雪伸冤。”
这个照会,是英吉利人自行翻译,以汉文的形式交给白河口游击的,为什么会翻译得这么哀婉,现在还是个迷。
在琦善看来,如此哀婉的照会,分明是受了不白之冤,来京告御状。这英夷真是老实啊。“林少穆,看来,你行事太过激烈,激反外藩,一番责罚是免不了的。”
在这个照会中,英军提了六项要求:“惩办林则徐,赔偿鸦片,平等外交,赔偿商欠,赔偿军费。割让岛屿”
在琦善给道光的上表中,他详细向道光帝分析了这些要求,惩办林则徐是“为外夷伸冤”,而后面几项则是“施恩”。这道上表,既有他对英吉利照会的理解,又有对上意的揣摩:禁烟是好事,但禁烟引起边患而且要为此花钱的话,就是坏事了。
现在,琦善就在等道光的回话。
一匹健马在街角卷起尘土,一个顶盔贯甲的武官,飞驰而来。在街口望着的门子迎上去,“哪里的?部堂门前,不得驱驰。”
“有圣旨!”那武官放慢了速度,高举着一个黄筒喊道。
门子慌忙跪接,然后站起来,猫着腰一路小跑,前头引路。
那武官到了总督府前,跳下马来,直入中门,琦善早已听见了喧哗,迎了出来,大堂早已摆好香案,接旨。
“朕立意羁縻,想卿亦以为然也。英夷如海中鲸鳄,去来无定,在我者七省戒严,加以隔洋郡县,俱当有备,终不能我武惟扬,犁庭扫穴。试问内地之军民,国家之财富,有此消耗之理乎?彼志在通商,又称诉冤,是我办理得手之机。岂因只纸片言,犹胜十万雄狮。想卿必以朕之见识为是也。”
听到这一段,琦善知道自己猜对了,道光说了,英夷在海上飘来飘去,很难找到踪迹。沿海七省为此戒备,花钱太多。既然人家只为了通商和申冤,那就不要太计较了。
接着,道光在圣旨中宣布了对英军六点要求的答复。除此之外,道光还有另一道圣旨,交由琦善向英夷宣读。
“大皇帝统御寰宇,薄海内外,无不一视同仁,凡外藩之来中国贸易者,少有冤抑,立即查明惩办,上年林则徐等查禁鸦片,未能仰体大公至正之意,以致受人欺蒙,措置失当。兹所求昭雪之冤,大皇帝早有所闻,必当逐系查明,重治其罪。现已派钦差大臣前往广东,秉公查办,定能待申冤抑。该统帅懿律等,着即反桨南还,听候办理可也。”
在英吉利旗舰迈尔威力号上,全权代表懿律,商务代表义律,海军司令伯麦,陆军司令郭富,听到“反桨南还,听候办理”这一句的翻译,不由得面面相觑。
“阁下,”郭富不由得大叫起来,“这是清国皇帝向不列颠的军人下命令吗?”
“这是侮辱,赤果裸的侮辱。”
琦善并不知道这几个英国人在吵什么,他说道:“稍安勿躁,皇上对你们的要求还有答复。”
接着,琦善宣布了道光的答复:派琦善赴广东查办林则徐;商欠由两国商人自行清理;鸦片属违禁物,不赔;断无割岛之理。
赔偿军费和对等外交没有答复。
“他在侮辱我们。”
“没别的办法,炮击京师,炮击京师。”
“先生们,等一等,先把外交程序完成。”商务督办义律来东方六年了,对清廷多少有些了解,在他的坚持下,伯麦和郭富没有当场宣战,客气的送走了琦善。
“怎么办,先生们?”懿律拖着病体,主持军官会议。
“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夺取大沽口,然后,沿着白河推进,三天后,我们就在皇宫里喝咖啡了。”这是陆军司令郭富的意见
“该死的天气,我们有很多士兵生病了,我们没法忍受着干燥炎热的气候。”懿律病怏怏的说。
“我们回定海吧,在海上,英吉利人能战胜一切疾病。”
“但海上不能让京城里的皇族们感到疼。”
“先生们,你们不了解这个古老的国家,”义律说,“这个国家的首都,有几百万人口,他们都依赖南方的粮食。”
“切断他们的粮食供应?这同样要深入内陆。”
“看这里,”义律站到了舱壁上挂的中国地图前,“看见了吗,清国的粮食运输,依赖着这条运河,京杭大运河。这里,是长江,是中国航运的主干道。这条江比直布罗陀海峡还要宽,我们的舰队,完全可以自由进入,长江和运河的交汇点,也是清国内河航运的枢纽,就是这里,离海岸线只有一百多英里,--镇江。”
伯麦和郭富凑到地图前,仔仔细细看了看地图,每一个有军事常识的人,都可以从这幅不太准确的地图上看出来,镇江的重要性。
懿律摇摇晃晃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先回定海,等待广东谈判的消息。然后,去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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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虎门要塞
8月11日
“范中流,度,比斯特,度母!”杰肯斯凯破口大骂。为了范中流听得懂,特地使用了自己不太熟悉的德语,“范中流,你这个笨蛋。”
自回到广州以来,杰肯斯凯一直带着军队做反登陆训练,同时对虎门炮台前段时间的改造加以切实的了解。而前段时间的炮台改造正是民主运动家范中流主持的。
范中流是测绘出身的工程师,不是军官,工程师的习惯,是按照上级的要求把工程做好。范中流对虎门炮台的改造,按作战思路来说,仍旧遵从的是清军的思路,只是在工程上加强了防火、防弹的设计。
而杰肯斯凯是步兵出身,他总习惯从步兵的角度来看问题,尤其喜欢从进攻方英军的角度来看。加上带兵实地操练,他就知道,范中流和李颖修都不知道真正的步兵突击式是怎样的。
“杰肯斯凯阁下,我正告你,你在辱骂一个高贵的,民主的家族。”
“不要骂人嘛。”李颖修也劝说道。
“我骂你,是因为,讲句中国话,是熟人不是熟人。”
“什么?”李颖修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纠正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什么都行。反正,我很惊奇,你们三个月的炮台改造居然是这个样子。”
“到底怎么了,说吧,杰肯,抓紧时间,改建还来得及。”
“首先,是炮的分布,大角和沙角炮台孤立在零丁洋外,这两座炮台早已经决定用来做信炮台,就应该将上面的四十门大炮撤下来,搬到主要的横档炮台群上。”
“有道理,还有吗?”
“横档水道炮台群也有问题,这要画图才能明白,你们看。”
杰肯斯凯指着横档水道炮台群的设防图,开始讲解虎门炮台的漏洞。
横档炮台群,共有六座炮台,从东到西一次是镇远炮台、靖远炮台、威远炮台、同安炮台、永安炮台和巩固炮台,
前四座炮台在横档水道以东,巩固炮台在横档水道的西岸。
同安炮台设置在上横档岛东侧上,东联镇、靖、威三座大炮台,控制着横档东水道,永安炮台在上横档岛西侧,和巩固炮台构成对横档西水道的夹击火力。上横档岛虽然只有大炮六十门,却是整个炮台群的枢纽。
在上横档岛侧翼,有下横档岛。这个岛很小,对控制水道没什么意义,所以,清军在这个岛上没有设防。
“如果是我进攻,我第一步就是夺取下横档岛。”杰肯斯凯在地图上狠狠捶了一下,“下横档岛离上横档岛太近,上横档岛的炮位置太高,打不到它。”
“我在下横档岛上,架起陆军的野战炮,直接轰击上横档岛的同安、永安两炮台,即使不能摧毁,也可以压制上横档岛的火力。”
“镇远、靖远、威远三炮台,呈半纵列的方式,沿着东水道的东岸排列,相对于进攻方来说,威远炮台的南面,是孤立的,如果英军从南面进攻,那镇远、靖远两炮台就会被威远炮台挡住,由于火炮射界的限制,威远炮台的四十门大炮中,只有十五门可以向南射击。而对岸的上横档岛同安炮台被下横档岛的野战炮兵压制。英军十六艘战舰,载炮超过500门,比整个虎门炮台群群还多,可以一致行动,这还没算火炮性能的差距。”
“那怎么改建呢?”听杰肯斯凯说了这么多,李颖修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首先,在威远炮台的东南面,加设一个新的炮台,从大角和沙角撤下来的大炮,全部加到威远炮台南侧的新炮台群,这样,加上威远炮台上可以转向的十五门炮,珠江东岸炮台群就有五十五门大炮可以向南射击了。”
“然后,在武山,也就是威、靖、镇三个炮台所倚靠的山上,加设一个双层圈炮台,这个炮台东面向着横档水道的方向留出一百炮位,向着南面也留出一百炮位,同时,在武山的后背还是留出一百炮位。炮位下加上垫石,以降低射击的夹角。”
“一百门炮,我们哪还有那么多炮。”
“把广州内河的乌涌炮台以及其他的炮台都拆了拆了,如果英军能够突破虎门,就可以突破内河炮台。内河炮台不算小炮,大炮就有两百余门哪。”
“把上横档岛的山顶,同样修建圈炮台,东、西、南、北各留出一百炮位。”
“嘘。”范中流口中发出不屑一顾的声音。
“怎么了?”杰肯斯凯问。
“工程白痴,山顶上哪有那么大的空间,嗯,你的一百门炮是活的,还可以向着四个方向移动,那炮台内部至少要留出两炮并行的道路吧,炮重六千磅以上,你好要安排骡子,马来拖炮的,有那么大位置吗?还有,山上,你准备怎么把炮运上去?武山还可以想办法,上横档岛统共就那么大……”
“我是军事家,政治家,革命家,国务活动家,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家,偏偏不是工程专家。我只考虑仗怎么打。至于炮台怎么修,炮台怎么放上去,最多能放多少门,那是你的问题。工程师先生。”
“范中流,等杰肯说完。”
“我说到哪了?被这个筛子打断了,啊,上横档岛。好了,接着说,上横档岛的西侧,永安炮台,和西岸的巩固炮台一起,控制着西水道,这两个炮台,一共才六十门炮,不如英国一艘军舰的载炮量,太薄弱了。不过,这两个炮台面向水道是呈’A’形排列的。”
“A形。”
“也就是汉字的‘八’字形,所以,不会单独面对敌军,敌军的舰队只要进入西水道,就要同时面对两座炮台。所以呢,我建议,建完完武山山顶和上横档岛山顶的圈炮台之后,多出来的火炮,全部加到巩固炮台上,反正这个炮台在陆地上,改造工程量不大。”
“下横档岛怎么处置,要不要安排一些小炮,防止英军登陆。”李颖修问。
“没用,下横档岛无论怎么设防,全凭岛上的力量是拦不住敌军登陆的。我有另外的处理方法,英国人要登陆下横档岛,就由他去。”
“范中流,改造武山山顶,上横档岛山顶,以及扩建巩固炮台,你多久能拿出工程规划?”
“我是个天才,我看着这布防图,就能大致估摸出工程量,并想好了最佳方案。武山山顶,沿着河流的方向,建一座弧形炮台,炮位呈弧形排列,大约可以排下170个炮位,这样,可以保证八十门大炮向南,一百门大炮向西射击。武山山顶上的圈炮台叫范炮台怎么样,毕竟是我设计的。”
“不行,水师的关军门不会同意的。武山顶上的炮台就叫定远炮台,和下面三座炮台一致,威远炮台南面的新炮台就叫致远炮台。上横担岛山顶的炮台就叫横安炮台,和永安、同安炮台一致。”
“好吧,来说你的横安炮台,这个炮台做成圆形,三百六十度,一圈一共两百个炮位,所有方向上都能保证八十门大炮射击。”
“那就在定远炮台添加一百二十门大炮,横安炮台添加八十门大炮,再多出来的炮,加到巩固炮台上。你们两个,都用英文写好自己的计划,我翻译了去给林大人和关军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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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招抚
8月20日
前天,英国舰队终于从北方返回了定海,一面将接近两百名病号放到定海岛上休整,一方面舰队开往浙江沿海,炫耀武力。
伊里布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载炮七十门”的英军“巨舰”,足足有三艘之多。另有载炮四十多门的两艘,载炮二十多门的十一搜。英军仅正规的海军军舰,载炮超过五百门。
“这……这可如何是好?”伊里布面若死灰,“我等为齑粉矣。”以前听得楚剑功介绍,伊里布不以为然,清朝目前最大的炮台,虎门靖远炮台,载炮不过六十门,伊里布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载炮七十四门的兵船到底有多大。今日一见,方才如梦初醒。
“大人,断不可沮了士气。”从福建赶来参战的陆路提督余步云在一旁说道。
伊里布警醒过来,大声吼道:“虚张声势尔,且看本制台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说完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一路进了署衙。
“闲杂人等退下。”浙江巡抚乌尔恭额斥退了下人。
“制台不要心急,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从长?如何从长?皇上新来的旨意你们可都是看见了的。”
道光的圣旨发出时间,还在英军北上白河口之前,伊里布赴浙途中,那时,京师的朝廷还没有人见识英军的规模。道光要求“速速克服定海,以惩蛮夷。”
“皇上六月(阴历)发出的旨意,前几日才到,英夷已经去了京师,又折返定海,可见在海上风驰如电。我浙江水师断断不是对手。”浙江巡抚乌尔恭额说道,“不如大人上奏朝廷,调闽粤精兵来浙,可乎。”
伊里布看了他一眼,心中赞叹,“妙。”奏折和御批一次往返,便要拖上两个月,加上从福建广东调兵,无论如何可以拖到十月(阴历)。而且本应由浙江一省承担的责任,变成了数省分担。
“大人,下官还有个想法。”余步云在一旁说到。
“什么,但请说来。”
“我听说广东朱雀军到了镇江,其统领楚剑功熟知西洋战法,不知为何没有与大人同来。”
“我也做此想,但那楚剑功却说,他只善陆战,不擅长水战。我便没有强求。”
“这分明是推诿,军令如山,哪里由得他。一个小小的七品主事。”
“只是将朱雀军调来,仍旧打不过英吉利人的水师。”
“这也甚是苦恼。”
大家正在没主意间,乌尔恭额说到:“既不能剿,不如抚之。”
“抚?如何抚?”
“抚夷之策,无外给以物品,封官许愿。”
“我听说,英吉利人生性粗野,体内燥热,故而要将本朝的茶叶悬在胸口,不时嗅上一嗅,以解体内热毒。也正是如此,林少穆在广东禁止贸易,就断了英吉利人解毒的方子,他们才北上找朝廷诉冤。”
“想来这几千英夷,在海上漂泊日久,早已断了茶叶吧。我等送些茶叶去定海,当做劳军。以来可以观测定海的虚实,二来可以试试安抚之道。”
“如若招抚得体,英夷退出定海也未可知。”
伊里布思虑良久,叫了一个家人进来,他向其他人解释说:“我有家人张喜,机灵知事,忠心耿耿,叫他先去走一遭。”
这张喜本是一小吏,放着官不做,硬要给伊里布做长随,随侍多年,深得信任。伊里布叫他进来,随口授了他六品顶戴,让他前往舟山定海“探夷”。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伊里布挂着中堂的衔,随便就许了个六品官出去。清代官制败坏,自乾隆年间就已经开始,此后愈演愈烈。
这一天,是阳历八月二十日,张喜带着茶叶去了趟定海,带回来消息,英夷“不欲久居定海”。据他了解,英夷认为定海城小肮脏,不是久居之所。在英夷北上期间,留守定海的一千余名英军有数百人病死,一千余病号。而且岛上食物匮乏,“英人实无拒守之志”。
张喜的这个消息让伊里布大喜,他越发认定可以兵不血刃收回定海。知道岛上缺乏食物,伊里布便遣人送了些食物给英军,“惟求两军隔海拒守,相安无事。待广东事了,再做商议。”所谓广东事了,就是指琦善赴广东查办林则徐并和英方会谈。
英军全权代表懿律的病越发重了,现在是海军司令伯麦代行其职。伯麦在张喜第二次上岛时让带回的英军的照会,提出了三点要求:赔偿鸦片、割让广东的岛屿、开放通商口岸。可以说,这些就是天津谈判中英军没有得到答复的条款。
伊里布早已经没有当初的雄心了,也没有了刚到江苏时的精干。他把近日的诸多变故,写了一篇奏折,向朝廷禀报,可谓矛盾上交。
就在伊里布等待朝廷回话的时候,英军再次送来了一份照会,要求伊里布承认舟山暂时归英女王所有,允许英军上大陆采办食物,停止煽动舟山居民反抗英军。伊里布不明就里,回函称:“已令沿海居民不得捉拿贵国之人。”
如此函件往复,英军犹豫不定,伊里布推诿拖堂,折腾了好几天,楚剑功也得了伊里布的训令,推却不过,带了朱雀军,走吴江入浙江后转大峡江,到了宁波。伊里布向他问策,楚剑功别有怀抱,应付敷衍。
九月一日,伯麦方面发布了《停战通告》,宣布:任何一方都不得逾越划归对方的地界;不得阻止民众往来,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中国人。
这在英军看来,是和平的表示,但实际上是侵犯主权,因为没有任何官方条约,表明双方“划定了地界”。无非英国人自说自话而已。
但这个公告,却让浙江官场大松了一口气,收复舟山,也许可以拖到琦善广东查办林则徐之后再解决了。伊里布发布了《晓谕定海士民告示》,告诫沿海的居民不得攻击英军。
本来,浙江停战已成定局,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英吉利人送来了一份新的照会,要求放还被俘的海军少校吉斯利和少校安突德等英吉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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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英俘
9月5日
早在八月的时候,英军就派遣孟加拉土兵上岸,购买食物,其中有八人或被民众抓获送官,或被清军哨卡俘获。
而就在伊里布和懿律来回扯皮期间,马德拉斯步兵团少校安突德在上岸测量,被清军俘获。过后不久,封锁沿海的风筝号运输船遇风在海岸搁浅,船长吉斯利少校以下二十九人被俘,包括一名妇女。
伯麦的照会送来,要求放还吉斯利和安突德等白人官兵,妇女,没有提到孟加拉土兵。
所有的俘虏按清朝的习惯,带了脚镣,关在牢房里。伊里布就召集众官员商议,楚剑功也在列。
“大捷啊,大人,想林则徐在广东,邓梃桢在福建,精心备战,却没有抓到一个俘虏,咱们这一下,就抓了三十个。大人当向朝廷告捷。”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兴奋的说,眉毛一跳一跳。他因为定海失陷,目前还是待罪之身,如果能以此大捷过关,自是再好不过。
“大人,如今我有俘虏在手,当以此为条件,迫使英夷交换定海,不用等到广东事了。由此,也好向皇上复命。”
“大人,万万不可,英夷坚船利炮,好不容易才用停战将他稳住,如果再翻脸,就不好办了。”
“大人不妨将俘虏押送京师,一切仰赖朝廷决断。”
“山高水远,只派人没送到京师,英夷已经打过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楚剑功按着自己七品主事的官衔,坐到边上一个小角落里,低头喝茶,心中暗笑。
按照西方的惯例,两国交战,战俘各自关押,等战争结束了,双方交换战俘便是。如果有特别重要的人物,也有付赎金的。
只是仍在交战期间,便公然前来要人,而且没有任何对等交换条件。摆明了,英军一来欺负清廷不知国际惯例,二来也是自恃武力。
这时,伊里布叫他了:“楚主事,你熟知西洋局面,这该如何办理啊?”
楚剑功心想:“怕打仗呢,就把人送回去吧,反正丢面子的是清廷,又不是我。”突然,他心中一动,便道:“大人,英夷既然来要人,就说明这两个军官在英军中非常重要,奇货可居。我们不妨先向朝廷禀报,然后如此这般……”
九月五日,一名孟加拉土兵被放归定海,向海军司令伯麦,陆军司令郭富和商务督办义律报告:“清国人说,他们不会释放吉斯利少校和安突德少校,他们将会被押送到京师,作为胜利的殉葬品埋葬在清国的陵墓里。”
“什么?无耻。”郭富一下子就跳起来了,“他们要对不列颠军官施加野蛮的刑罚吗?”
义律端坐不动:“就这些?他们没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吗?”
“有的。他们说,如果我军立即让出定海,全军退往广东,他们就放还全部人质。”
“其实,除了颜面之外,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我们还要南下,面见琦善,惩办林则徐,把定海还给他们,也没什么大问题。”义律说。
“是的,颜面问题,不列颠绝不会受恐吓。绝不接受。”伯麦说。
义律继续问那个土兵:“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如果你们今晚不回复,就认为你们同意了,他们会放还那名妇女。作为诚意的表示。”
那名孟加拉土兵说完了,就退了下去。
“怎么样?先生们。”伯麦问。
“不行,不列颠绝不接受要挟。”
“那要赶快发出拒绝照会,等他们把那个女人送来了,我们就来不及了。”郭富说。
“为什么来不及?”
“拒绝将落难的妇女接回?难道你们会做出这样不绅士的举动吗?”
“我们接受送回的妇女,但不接受恫吓,再次要求他们无条件释放战俘。”义律轻轻一笑。
“这样做?不符合我们的作风。欧洲国家会怎么看我们?”郭富还没有明白。
“欧洲国家会看到我们的炮舰有多么强大。国际规则是由不列颠海军制定的。”伯麦已经说明白了,“不列颠海军有职责,七海之内,不列颠人不受侵犯。”
“陆军赢了滑铁卢。”郭富突然说了句无关的话,才继续说:“你们是说,挑明了,不承认清国有在境内抓捕外国人的权力。”
“不接受,我们就打上去。其实,这次战争,不就是这样吗?鸦片贩子算什么东西,让皇家海军为它开战?这次战争,是要让清国接受不列颠的规则。”
“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一再重复了。我知道,你因为和鸦片贩子颠地扯到一起,非常的郁闷,不过不要紧,胜利总是让人开心的。”
“还有个问题,先生们,琦善已经前往广东查办林则徐了,在广东的结果到来之前,我们在浙江动手,是不是太快了些?我们在这里和伊里布暂时停战,不就是在等待广东的结果吗?”郭富问。
“惩办林则徐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一要赔款,二要割地,三要通商。这些,天津的会谈没有一项有答复。无论琦善在广东取得什么结果,我们都必须进攻。”义律说
“那我们停在这里干嘛?”
“等借口,不列颠是文明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开战。在天津,我们本来就要进攻京师,但古怪的气候阻挡了我们,我们才接受了满洲皇帝的狗屁圣旨。在广东,无论琦善答应我们什么,我们都不会满意,肯定会开战。现在,由于清国拒绝交还战俘,而且歧视和虐待他们,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虐待?我们有具体的消息了?”
“刚才那个印度人不是说了嘛,带脚镣,脚镣啊,先生们。”
“好吧,向清国人发最后通牒,八小时之内不交还战俘,将承担极为恐怖的后果。”
+++++++++++++++++++++
“什么叫最后通牒,什么叫极其恐怖的后果?”伊里布问。
没有人做声,谁也不懂。
“楚主事,你看是什么意思?”
“无他,不放人,就开战。”
“那如何是好?我们把人放了吧。”
“大人万万不可,这些俘虏已经向朝廷报捷了。”乌尔恭额阻止道,放了英俘,大捷就成了笑话,他的戴罪立功也就完蛋了,还多了一条罪名,欺君。
“哎呀,乌尔恭额,你害死我了。”
“大人,而今之计,只好一战。大人若听我安排,未必没有胜机。”
“你来安排?”乌尔恭额眉毛一挑,“本抚这里,老于军旅的宿将有近十员,听你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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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镇海
9月8日
英军在进攻镇海之前,先期进行了侦查。镇海北面是大海,东面和南面为大峡江(甬江)环绕,大峡江的海口,东岸是金鸡山,西岸是招宝山。清军并没有有效的利用这一地形,伊里布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克复定海”上,没有在海边的招宝山、金鸡山上修建阵地,仓促之间,只是用沙袋垒砌了几个小型的火炮阵地。
招宝山上设有威远炮城,还是明代抗倭时期所建。火炮也老旧乏修,不堪使用。
英军也不能全体出战,现在病倒的有八百多人,病死五百多人,四个步兵团,满编应该是4800余人,现在能动的只有2000人出头。
九月八日一早,英军出动了四艘战舰,分别压制招宝山和金鸡山的山头。
按照清军的设想,英军长于火炮,而短于陆战。英军攻克定海的时候,定海总兵张朝发中炮身亡,岛上守军一哄而散,而传说中厦门之战,因为闽督邓梃桢守得好,英军没敢上岸接战。
按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的安排,金鸡山上是狼山镇总兵谢朝恩,大约带了800人,守在沙袋炮台后面,现在被英军的火炮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谢朝恩也不如何惊慌,他躲在沙袋后面,大声说:“小的们,挺住,挺住,给我挺住。”
在此督战的某御史写到:“镇台大声酣战,炮声隆隆,竟不掩其威势。”
然而,在此同时,危险从他们的侧后袭来。
陆军司令郭富统一指挥登陆作战,英军爱尔兰陆军第18团团团长基恩上校带着两个连,一个炮兵连,在笠山登陆,向着金鸡山前进。
几乎是同时,英格兰第26团的团长斯科尔斯上校带着四个英军步兵连,两个个孟加拉步兵连共一千一百人在小峡江岸边登陆,徒步越过滩涂地带,绕道蟹沙岭,从金鸡山背后逼近。
第18团先到金鸡山下,由于英舰火力太猛,谢朝恩居然没有发现身后的英军。
突然,一枚榴弹打进了沙垒里面,嘭的绽开,火光伴着碎铁皮,铁屑等物四散飞扑出来。
附近的几名清兵立扑。
谢朝恩愣了一会,在发现不对,炮是从身后的山下打来的。回头才发现,山下英军正在列队。
“洋鬼子摸上岸了。”清兵们一阵慌乱。
“小的们,岸上咱们不怵他,小的们,给我冲下去啊。”
大刀、长矛、火绳枪、弓箭,清兵们操着各种杂乱的武器,向着山下冲去。
山下的英军不慌不忙,两个连排成一百人宽,三行的横队。
基恩高举着佩剑,立定不动。
英军炮兵连又发射了一轮,四门野战炮打出的榴弹在半山腰画出一条火线,将清军近千人的人流切成两段。
“哎呀,洋鬼子好厉害的大炮。”有些人大叫,一些清兵溃逃了,但大多数还是跟着他们的总兵大人,往山下冲。
“嘭!”榴弹炮打出的霰弹画出一片火墙,最前面的一排清军像割草一样倒了下去。
“小的们,冲上去砍,洋鬼子腿不能打弯。”
第一排英军放出了排枪,第二排跟着,然后是第三排,循环往复。
谢朝恩在队伍的前列跑着,子弹在身边嗖嗖作响,突然,他的一个家丁倒了下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一个家丁被打翻了。
“轰隆隆……”又是一排霰弹,像一排刀光,把一堆人刮倒在地。
“近了,近了。”谢朝恩心里默默而喊着,“洋鬼子,看你爷爷的刀法。”
乒乒乓乓,清军有些人在放火绳枪,好像没打中什么。
几十步的路程了,一些清兵开始放箭,英军像个傻子,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也不躲。有几个中箭了,硬撑着。
英军的排枪从来没有停过,清兵被一排一排的打倒。
终于快到跟前了,洋鬼子们,你们完了。
那个鬼夷头目喊了句什么,洋鬼子们从腰间摸出一把尺来长的短剑。
“嘿,洋鬼子还会使剑。”
一排明晃晃的短剑装到了步枪上。白森森的一片,很是瘆人。军官开始发出口令,英夷的乐队开始奏乐。踏着进行曲的鼓点,英夷们挺着刺刀,整齐的向前踏步而来。
咔!咔!咔!咔!整齐的脚步声震撼人心,如同一堵墙迎面压来。清兵的气势为之一沮。寒光闪闪的刺刀,耀晃人眼。
“虽然洋鬼子腿不会打弯,这么直着腿倒也威风凛凛。”谢朝恩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来不及细想,就冲到了英军跟前。
两支队伍迎头相撞,英军大致保持着自己的队形,用刺刀往前直捅。第一轮交手,前排的清军居然都被捅翻了。
谢朝恩正想着到自己了,怎么着也要砍翻几个,振振士气,就听见身后一阵大哗,“洋鬼子厉害啊,跑啊!”他的兵,溃了。
“回来!回来!临阵脱逃,罪无可恕。”夏朝恩带着亲兵想弹压,但大队溃了,拦也拦不住。
谢朝恩带着剩下的人往前冲,他武艺好,砍翻了两个英军,再回头看,就剩几个家丁了。他拉住一个,说:“谢富,去和大人说,守不住,听朱雀军的。”
“给哪个大人说?”这家丁有点傻。
“都说,快走。”
谢富掉头就跑,看见满地的兵器,帽子。他跑出一段,稍稍扭头一看,他的主家,谢朝恩总兵,已经殉国了,他熟识的那几个家丁,也都躺在了地上。
谢富没命的跑,看着前面逃跑的清兵,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的挤作一团。
谢富跑到前头一看,大家都被挤到甬江边上,没地跑了。
这个时候,斯科尔斯上校带着大部队也到了,英军的两个团合股,向着甬江边挤压过来。
“投降了吧。”有人喊。
“娘西皮,谁要投降?”
“没法跑了。”
慢慢的,英军逼过来了。
谢富不管不顾,分开众人,就向甬江里跳了下去。
英舰还在开炮,现在是集中火力,向着招宝山上的威远城轰击,有几百英军,已经在招宝山的正面登陆,手脚灵活的向山上爬去。
金鸡山上,英军已经架起榴弹炮,向着对岸的招宝山轰击。
谢富飞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游上了岸,招宝山上传来苏格兰人的风笛声,英军正在挂起一面旗帜。
谢富也不管,湿漉漉的就向着镇海县城跑。到了县城,发现守军全不见了,老百姓们往城外逃难,大人喊,小孩哭,乱哄哄的。
有老百姓拉住他,问:“兵爷,你去哪啊,哪能躲啊?”
谢富回问:“大人们呢?在县衙吗?”
“跑啦,都跑了。”
“朱雀军呢?”
“什么雀,不知道。”
他拉住一个老百姓:“老爷子,大人们呢?”
“都去宁波了,丢下我们不管了。”那个老爷子捶胸顿足,“老天爷啊,我们去哪啊?”
谢富叹了口气,又向宁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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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羁縻
9月9日
镇海得来太过容易,这也是英军第一次正式的和成建制的清兵交手,郭富还比较谨慎,进攻金鸡山这个小阵地,派出了两个团的建制,还分兵和迂回。没想到白刃战刚开始,清兵就崩溃了。
战斗结束,英军三人在肉搏战中死亡,另有十六人受了箭伤、枪伤、刀伤。损失微乎其微。俘虏清兵400余人。
怎么办?还有什么好说。按计划继续进攻宁波吧。以清军今天早上接战的水平,实在没什么花样可玩。
以苏格兰49团团部为基础,伯麦和郭富在镇海建立了占领军司令部。英军一共四个步兵团(英军每团下辖两个640人的步兵营,加上炮兵连,满编接近1500人),但由于疾病的原因,现在登陆占领镇海的只有3000人出头。
9月9日,基恩上校带着爱尔兰第18团A营(十个连600人),团炮兵连,六个孟加拉步兵连,共计近千人组成前队,以第18混编团为代号,乘坐一些运输船,以复仇神号武装轮船为先导,沿着甬江,向着宁波推进。
而斯科尔斯上校带着第26团的A营,49团的三个步兵连,三个孟加拉步兵连,一个马德拉斯炮兵连作为后队,以第26混编团为代号,在皇后号武装轮船的引导下,后续跟进。
江南水乡,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第18混编团到达宁波的时候,宁波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18团让随团的军乐队,在宁波城墙上奏起《天佑女王》,欢迎后续到达的英军和他们的司令官们。
义律、伯麦、郭富等人进入宁波府衙,府衙中空无一人,只在大堂的公案上,留了一封信。
信是伊里布写的,已经有了英文的翻译副本。
伊里布在信中说,无意和贵军(英军)交战,万事可商量,英俘也未受虐待,战事一停即行放还。还望贵军退出镇海,暂住定海休整。谈判随时可开。
“这是什么意思?”伯麦大惑不解,“战书不是战书,降书不像降书。他们到底要怎么样?退回定海,那我们进攻干嘛?”
义律耸了耸肩,“我尊敬的海军少将阁下,这是清国人特有的一种艺术,叫做--羁縻。Halttieup。”
“什么,捆绑?系领带?”伯麦越发糊涂了。
“是的,系领带。你想,你系上了领带,就要动作文雅,就不能打架了。”
“他们就是用一种文字的领带,来束缚我们?”伯麦说。
“是的,阁下。他们写了信,我们就要回信,然后……扯皮。结局就是,几个月过去了,什么进展也没有。但我们的补给慢慢消耗光了,又有很多士兵生病,就非退走不可。”
“那我们该怎么办?”
“还用说吗,继续进攻。把那个总督抓住,夺下他的大印,然后签个条约。”这是陆军司令郭富的意见。
“我看,先把定海的病号都转到宁波来,定海的卫生太差,我们已经病死了500人,比所有战死的士兵还多。500人的损失,在北美已经占领了费城,在印度已经统治了西孟加拉。”
“那好,在宁波府衙设立司令部,郭富将军,你安排转运病号和士兵休整,给懿律全权代表阁下安排个好一点的房间。义律阁下,您给伊里布回封信吧。我们要在外交上作出文明人的榜样。”
“写什么,让他们快投降?还有,送到哪里?”
“浙江的省会是哪里?杭州吗,那就送去杭州。随便写点东西吧。他们想要回宁波,那就支付五百万两白银,作为赎城费。”
“伯麦阁下,我认为您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是的,是的,和这样的对手作战,简直是一场闹剧。我们回国后,去伦敦剧院打工吧。演《威尼斯商人》”
“好的阁下,您是安东尼奥,我是巴萨尼奥。谁演奸商夏洛克?”
“把伊里布抓来做夏洛克好了。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异教徒。”
义律找了个杭州的行脚商,让他把这封信送到杭州衙门里去。
“哪个衙门?”
“随便,闽浙总督府最好,不行就给巡抚,再不行就给杭州八旗将军。”
那个行脚商走了,郭富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们又不清楚他的底细,信丢了怎么办。”
“你可真老实,我的陆军司令阁下。”义律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一直在指责清国人不通外交礼仪,所以我们在外交礼仪上要做到位,以便更加理直气壮的教训他们。信送不到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下面怎么办?”
“继续进攻,搜寻浙江清军主力,消灭他们。”
9月10日,基恩上校带着第18混编团,沿着甬江及其支流奉化江,在复仇神号武装轮船的先导下,向着宁波西南面行进,于当日晚间占领了奉化。
同一天,斯科尔斯上校带着第26混编团,沿着余姚江,在女王号轮船的带领下,向着宁波的西北方向推进,当日晚间占领余姚。
现在,英军战力2600余人,分散在余姚、奉化和宁波,利用复仇神号,女王号、珍珠号,西索斯蒂斯号四艘武装轮船牢牢控制着甬江及其支流。
伯麦、郭富、义律在收到了两个上校的报告之后,开始商议。
“怎么办,先生们,那些清国的大人物们都不见了。只抓到了几名零散的衙役。”
“审问了吗?”
“审问了,没什么价值。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大人物们早就跑了。”
“我们不能长久的耗在浙江,我们的给养会消耗光的。”
“不如我们宣布对浙江的主权吧。将浙江变成殖民地。”
“看来没什么难度,但我们的任务呢?巴麦尊阁下给我们的训令是怎么说的?”
“要求清廷屈服,赔款,割让岛屿,通商,对等外交。”
“夺取浙江,我们至少完成了前三项,如果吧宁波当做赔款的话。”
“不行,阁下。”义律反复考虑之后,还是否决了,“不列颠现在很忙。精力放在了中亚和南美,要同时面对俄国人和美国人,很麻烦。何况1836年,英伦本土发生了一次经济危机。现在还没有缓过气来。我们急需清国人的现银赔款。不然这次战争的债券问题大了。”
“好吧,我们军人还是回到军事问题上来。明天,18团和26团,以连为单位,在奉化和余姚周边,搜索清军主力。以我对清军不多的认识,他们走不远。”
注:英军在拿破仑战争中,每营满编640人,十个步兵连,每连才60人,每连下辖两个排。这个编制比较雷,但确实是历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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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慈溪
9月11日
余姚,九月十一日的早晨,英军第二十六混编团的斯科尔斯中校将自己下辖的苏格兰49团的A、B、C三个连(为叙述方便,下称苏格兰半营)向余姚西北方向搜索前进,而三个孟加拉连(下称孟加拉半营)向着西南方向搜索。
上校本人,掌握着26团A营,马德拉斯炮兵连,守在余姚,一旦发现清军主力,就全团进攻。
同样的,奉化的十八团也把连队分散派出去,搜寻清军主力。
苏格兰半营的连长约克少校向着东北方向平坦的道路走,也没有可靠的地图,只有找的一个华人做翻译。
每走一段,看见一个老百姓,就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大队的清兵,就是朝廷的军队。”
“没有。”、“不知道。”
张皇失措,很简约的回答,什么信息也没有。这还算好的,在所谓官话没有强制推行的时代,吴越闽当地的方言,连当地人都弄不清楚,那个翻译往往和对方几里哇啦半天,谁也没弄懂对方的意思,相看无语凝咽。
“你不要和他们勾结,欺骗我们。”约克少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对那个翻译说。
“没有,先生。我怎么敢呢?”
怎么办,在浙东大地上,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
“先生,先生,我有个主意。”
“什么?”
“我们去慈溪县城,清兵都要吃饭,他们肯定会去县城,那县城的人就可能知道他们的行踪。”
“好啊,聪明的宝贝,我们去慈溪,慈溪在哪个方向?”
“问问吧。哎,老乡,慈溪县城还有多远?”看到远处有个乡农转身要绕道躲开,翻译喊住他。
那个老乡听不懂,茫然的摇摇头。
“慈溪,慈溪。”翻译咬着字,慢慢的说。
那个老乡似乎明白了,伸手往前方一指,说了几句,掉头慌慌张张的跑了。
“他会不会在骗我们?”约克少校问。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好吧。”约克少校一挥手,“我们去慈溪。”
走了大半天,江南的十月,中午还是很炎热。这一连英军的队形慢慢松散下来。
“就地休息!”英军们坐在路旁,吃干粮。
“还有多久到慈溪?”约克少校问,口气很不耐烦。
“呃,再找个老乡问问吧。”
又问了几个人,终于打听清楚了,方向走偏了,慈溪还要往东南方向十里地。
“好了,士兵们,还有四英里,步行一个小时就到了,全体起立,我们去慈溪。”
说是一个小时,但拖拖拉拉的,将近下午三点的时候,看到了慈溪县城的土墙。
嗷--,英军们发了一声喊,纷纷朝县城涌去,所有的条令都仿佛不存在一样。
突然,一阵鼓响,然后听见一片喊杀的声音。城头上,挑起一面“李”字大旗
“杀--”一队清兵从土墙后面冲了出来。
“holdon,列队。”约克少校倒也不慌乱。
英军的三个连迅速列成三行横阵。
“A连,开火。”
第一行的英军打出了排枪,然后整齐的向后转,从队列的空隙中钻过去,列队在最后,上子弹。
冲过来的清军中倒下几十人。
“B连,开火。”
第二行的英军也向后转,到最后列队,上子弹。
“C连,开火”,第三行的士兵开火后向后转,到队伍后方列队。
一分钟之内,苏格兰半营打出了十二轮排枪,大约七百发子弹。
冲过来的清军的前锋,被一层一层的削去。
“60码,全体自由射击。”约克少校命令道。
清军一撮一撮的被打翻,但还在往前冲。
“40码。上刺刀。”约克少校把手枪插好,拔出佩剑,向前一指“集体冲锋!贯穿冲击。”
“为了女王!”一百六十多身着红色军装的彪形大汉向着穿着号衣,顶着缨帽的清军冲去。
两队人相向而进,30码的距离,一瞬间就消失了,英军以狭长的纵队冲进清军队列中,刺刀一路向前,贯穿冲击。
清兵一阵大哗,开始向着战场两侧逃窜,他们崩溃了。
英军也不管逃散的清兵,直接冲向土城,冲上城头,“李”字大旗下空无一人,一面军鼓翻倒在一边。
“清兵的首领跑了。把俘虏带过来问问。”
那个翻译询问了俘虏一番,向约克少校禀报了情势。
这些清兵是卫州镇李廷杨麾下,清军大部,都在城外的大宝山扎营。
可算找着清兵主力了。约克少校喜不自胜,叫了自己的传令兵,骑马回余姚向团长斯科尔斯上校报告。
“我们现在怎么办,已经是下午了,占领县城吗?”
“先吃饭,休息一个小时,然后我们向大宝山进攻。”
“我们,三个连?”
“是的,三个连,你们看,他们的什么镇有一千多人,被我们打死了一百多人,俘虏一百多人,其他的都逃散了。我想,靠我们一个连,就可以夺取他们的大本营吧。”
“少校,还是小心些。”
“查尔斯,你胆怯了,你这个胆小鬼。我要找根羽毛送给你。”
“没人是胆小鬼,好吧,我们一小时后去那个那个什么山。”
“大宝山。我说,清国的山可真多啊。听说浙东还是平原地带呢。”
一个小时后,英国士兵们恢复了一些体力,找了个俘虏带路。走了一段,又看见“李”字大旗在前方飘动。
约克少校让查尔斯上去侦查,不一会,查尔斯回来了,说:“不是他们的大营,那个什么什么镇在收拢残军。”
“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士兵们,冲啊,抓个将军。”
英军们一阵欢呼,冲向那面大旗,聚在大旗下的清兵看见英军冲了过来,一哄而散,英军只抓住了几个人。
“你们的将军呢?”约克审问俘虏。
“总兵大人在大宝山大营。”
“带我们去大宝山。”
一连英军,兴高采烈,去大宝山抓将军。还有什么像傻子一样的敌军更让人轻松愉快呢?
大宝山离此地不远,不一会就到了,前面有一堆清兵的大寨,远远的已经可以看清轮廓了。
“怎么样,士兵们,把他们都抓住?”
“我去侦察。”查尔斯自告奋勇。
查尔斯带着几名士兵,蹑手蹑脚的向大营靠近。
那堆清兵的外围,站着一名哨兵。
查尔斯想了想,决定绕到背后干掉他。他盯着那名哨兵,绕着走,突然前面出现了一片阴影。
查尔斯抬头一看,一个清兵正在边上撒尿呢。
两人四目相对。
“啊……”那个清兵突然大叫起来,“洋鬼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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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初战
随着那个清兵“洋鬼子来了”一声大喊,聚在前面的好几百人,嗡的一下炸了开来。还是李廷杨那些败兵。有一些清兵向着英军所在的方向过来了
“全体列队,准备战斗。”约克少校果断的发出了指令。
当英军正在列队的时候,约克少校突然觉得不对,那些冲出来的清兵,不是向着他们冲锋,而是一哄而散,又开始逃跑。最开始冲过来的士兵,不是来攻击他们的,而是逃跑慌不择路。
“自由前进,抓俘虏,注意军官。”约克少校命令。
英军们向前冲去,用英语喊着:“停下,停下。”他们追着那些溃兵,越过了大营。
就在大营后方的大宝山侧丘,楚剑功穿着朱雀军的灰军服,和几个身着清朝官服的人并排站着。
“李镇台这一败,恰到好处,把英军引过来了。”
“这是诈败,真是微妙微翘,简直就是真的。”
“哈哈哈”
楚剑功听得身边几个总兵的对话,心里暗暗好笑,不由得回忆起两天前,镇海失守,伊里布退往宁波之后,在宁波府衙的争论。按谢朝恩的家丁谢富的报告,伊里布有意将指挥权交给楚剑功。
楚剑功便提出了一个诈败的计划,在大宝山利用地形歼灭英军。其他人大体同意。伊里布首鼠两端,还想着羁縻,才在宁波府衙留了一封信给义律等人。
而在退到大宝山之后,沿线布置的探子来报,英军只有一连人奔向慈溪。李廷杨的心思就动了,想占着人多捡个便宜。也不和大家打招呼,带着卫州镇一千人去守慈溪县城。
当大家得之这个消息的时候,其他三位总兵纷纷骂李廷杨不仗义,有功劳也不和大家分分。李廷杨这一败,其他三人都存心看他的笑话。也正式了解到,并非六倍的兵力便能稳操胜券了。
“好了,各位镇台,请各回本队,且看朱雀军为你们打先锋。”
英军毫无纪律的跑着,追逐着,试图多抓几个俘虏,最好能抓到总兵。
“查尔斯,这样不行,快把队伍收回来。”
各个连排长们吹哨子,呼喊,把士兵往官道中间聚拢。
“以排为单位,列为横队,上山搜索。”
“少校,你看现在都已经是下午5点了,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我们真的要现在上山吗?你知道,我们毕竟是外国人,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
“查尔斯,放心吧,那些清兵都是胆小鬼,他们连阿富汗人都不如。”
“好吧少校,我带着A连在前面。”
英军们慢慢向着山坡走去。
身着红色军装的英军在落在地上的树叶映衬下,分外醒目。所谓红花还要绿叶扶,万绿丛中一点红是也。
突然,山上传来一阵哨子响,接着平地里冒起一排硝烟,枪声紧跟着就传了过来,十几个英军倒了下去。
“敌袭,列队,向着硝烟处,齐步走。”
苏格兰半营是长期在印度和东南亚镇压叛乱的老牌殖民军,非常有战斗经验,遇到突然袭击,没有一个人慌乱,转眼就列好队形,向着硝烟弥漫的方向前进。
正前方的排枪还在响着,每次枪声响起,就有几个英军士兵倒地。
“每五秒一轮排枪,整齐有序,枪声中夹杂着哨音……是受过欧式军事训练的军队。”约克少校判断着,“硝烟从平地冒起,敌军是在战壕里。从每次枪身的音量来看,每次有一百多只齐射,就算是三列轮换,也有三四百人了。不好,有埋伏。”
“向着前方,全军攒射!”
英军全部一百多人,同时开枪,英军阵前,硝烟弥漫。
“吹号,全连后退300码。”300码,基本可以退出当时前装击发枪的有效射程了。约克少校很果断,先退出敌方的火力范围,重整军队,再作打算。
英军往回跑的时候,虽然解散了队列,但还是保持着大致的队形和先后秩序。没有任何慌乱。在北美,在西班牙,在比利时,英军都受到过数倍于己的敌人的伏击和围攻,但都有坚持下来的战例。那些敌人还是白人呢。
约克少校深信,他的陆军,会像礁石一样屹立在野蛮人的海浪中,坚持到斯科尔斯团长到来。
就在约克少校的苏格兰半营后退了一段距离,似乎脱离了埋伏的火力圈的时候,埋伏的那地方开始吹号,“嘟--嘟,嘟--嘟”一长一短,反复两次。
这时候,在约克少校的右边侧面,漫起了一排硝烟。
苏格兰半营所处的位置,正在大宝山脚下。两处隆起的丘陵,成半包围状,将他们围在圆心。
约克连措不及防,又被打倒了十几人。
“分散,分散,向着侧后方撤退。”
排枪还在响,五秒一轮,打了六轮,才停下来。
约克少校以他老练的军伍经验判断,这第二支伏兵是燧发枪和击发枪混装的。
而且,所有的敌军都没有野战炮。
这时候,咚咚咚……清兵的战鼓响了起来,四大总兵带着他们的本镇,从后面掩杀上来。
“全连立定,结阵,全军攒射,目标,清兵。”
一百来支击发枪齐射,烟雾腾腾,清兵势头为之一顿。
这时候,丘陵上站起两处灰衣军人来,这两处人马,排着队,整齐有序的向着英军侧翼机动。
“全连撤退,不要分散。”约克少校一声喊,英军又向后退去。
四大总兵又开始追着英军喊杀。
“全连立定,后转,排枪攒射。”约克少校这是标准的后撤流程,的确能把追兵阻上一阻。
然而,追击的并非只有身后一路。
侧翼的两彪人马,已经赶到英军的侧前方,列好了队形,开始排枪轮射。
“跑不掉了。”约克少校心想。“就地结方阵,固守待援。”北美,面对北美民兵的包围,就有英军以少数兵力结成方阵,硬耗到北美的民兵们崩溃。
向斯科尔斯上校报信的人下午三点就出发了,现在,已经过了七点钟了,他们应该快赶来了吧。
是的,斯科尔斯上校是个负责任的职业军人,一点没耽误,他四点刚过就见到了那个传令兵,立即带着手中的整个步兵营,一个马德拉斯炮兵连出发了,只派出了另一个传令兵去找回孟加拉半营,守住余姚。
他们很积极,很想抓住清军主力,然而,在异国他乡,夜幕降临之际,又没有准确的地图,他们很正常的--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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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幼崽
时间在流逝,太阳在西沉,苏格兰半营结成不严格的四方阵,和左右侧前方的朱雀军对射,同时压制着后方的几千清军。
呜--呜!长短哨一响,朱雀军一营一连便全连齐射,然后后转,从缝隙中站到最后一行。二连自觉上前一步。
又是长短哨一响,二连向后走,在最后一行上子弹,三连跨上一步。
四个连队,依次轮射,有条不紊。
另一个斜角的朱雀军二营也是如此。
“葛镇台,咱们上吧。对着咱们的,才几十条火枪,我们好几千号人呢,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
“上么?那就大家一起上,说好了,谁不动谁是孙子。郑兄,王兄,李老弟?”
“等等,围都围住了,着什么急啊。”
“今天这仗,可都是朱雀军打下来的,我们这把老骨头,可在楚剑功这小子面前丢了脸了。”
“怎么这么说呢?我李廷杨不敢贪功,可为了诈败诱敌,丢了好几百小的,怎么说也有三分功劳。”
“是啊,咱们现在冲上去,这火枪这么一打,丢的弟兄算谁的啊,抚恤是朝廷发,藩库发,还是咱们自己掏腰包?伊中堂也没个准话。”
“兵可都是咱们自己攒出来的,丢一个,少一个,朝廷又不给补。真的太少了,就要撤镇了。拼死拼活干嘛?划不来。”
他们在这说着呢,楚剑功带着朱雀军第一营心里暗暗着急,合自己两个营之力,打英军一百来人,大致只相当于自己一个连,这么半天没打下来,对射中,自己损失了快十个人了吧。
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发起冲锋?楚剑功不知道,要是带着杰肯斯凯就好了,他知道怎么处理。
楚剑功犹豫了半晌,把心一横,下命令道:“一连二连,排枪攒射,压制敌火力。”
翟晓琳和陈日天的两个连开始攒射。
“三连,贯穿冲击”乐楚明大叫一声,“跟我上。”一个虎步就跳了出去。
“四连,冲击敌第一行。”四连跟着也冲了下去。
“司号手,吹冲锋号,让二营冲锋。”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指挥二营的陆达听到号声,命令吹冲锋号,全营冲锋。
“冲啊……”二营接近七百人呐喊着,向前冲。
英军还在放枪,子弹从人群中嗖嗖的穿过,不时有人倒地。
近了,乐楚明一声大喝,嘭的开了一枪,打倒当面的英军,一个箭步跳上前去,刺刀,扎。
乐楚明这个连,冲开了当面的英军防线,不管周围,向着方阵对面的英军冲去。
四连这时也到了,和被冲散的英军纠缠在一起。
二营从对面冲下来,冲到英军跟前,整好乐楚明的三连到了英军背后,两下夹击,英军的方阵彻底散了。
四位总兵也是知兵的人,看看形势大好,就也冲了上来。
第一次正式的白刃战和第一次1234一样,你还没有弄明白就已经结束了。
苏格兰半营,全部被歼灭。包括约克少校在内七十多人死亡,八十人被俘。
楚剑功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不算四大总兵,自己带着一千五百人,十打一,二十八人阵亡,五十多人受伤。
卫州镇总兵李廷杨走过来,满脸堆笑:“楚老弟,大捷啊。”
楚剑功也换了一副面孔,“大捷,大捷,几位镇台辛苦了。”
“诶,楚老弟,这是什么话,我们都知道朱雀军功劳第一,不会抢你的功劳的。”浙江水师的总兵葛云飞也过来了。他倒是实诚人。
“不管怎么说,英夷扰边以来,第一个大捷是我们江南五大总兵打的。”
“哎,可惜了谢朝恩兄弟,要是一开始就让楚主事挑大梁,谢兄弟也不会去了。”
“悔之无用,还是想想怎么和朝廷告捷吧。想想啊,阵斩都司三名,斩首一百,俘虏也是一百,那至少可以报两千敌军啊。”
除了楚剑功似懂非懂,其他几位总兵对这个算法心照不宣。
楚剑功突然想到一事:“几位镇台,下面的兵丁搜检战利品,这英夷的金表,金饰,戒指,佩剑什么的,我都不要,只是这些火枪……”楚剑功心想,这可都是正牌的布鲁维克前装滑膛击发枪啊,“这些火枪,各位镇台没有弹药火帽,拿去也是无用,不如都送给小弟。斩首数不管报多少,我们五人均分,俘虏小弟想先把他们押下,可能里头会有些有用的人……”
“天色不早,大家赶紧收拾,退往长溪岭大营,想来明日,还有一番苦战。”
“还有苦战?我看那些英夷,未必敢再来。”
“镇台,我刚才问过这些英俘,他们是出来哨探的,后面还有两个千人队伍。他们已经向余姚的参将报告了,我看明天,英夷的大队就会过来。”
“明天,这么快?”
“大人,这些哨探,就像是幼崽。英夷的大队,就像是母兽。母兽不见了幼崽,一定会发狂出来寻找的。”
英军的斯科尔斯上校果然在发狂,“我要把这些卑鄙的,粗俗的,野蛮的黄猴子全都用火烧死。”
“上校,我只是觉得这些清国人只是数学不好。”
“我们问,慈溪还有多远,回答是,还有半天路程。走了两个小时,再问,仍旧是,还有半天。”
“是啊是啊,他们分不清方向,总是那边,那边,他们连左右都分不清。”
“别说了,先生们,我们现在怎么办,露天夜宿吗?谁知到最近的村庄怎么走吗?”
“不知道,上校,我看还是就地休息,啃干面包,幸好这里还不是太冷。”
“好吧,全体就地休息,去找些树枝来。”
楚剑功他们也要休息了。在退往长溪岭大营之前,楚剑功拜托水师总兵葛云飞留驻大宝山,作为前哨。
“镇台不用死拼,诺是遇到英夷,只消派一骑快马往长溪岭送信,然后稍稍拖延英夷前进便可。”
楚剑功相信,这点任务对葛云飞这样的宿将来说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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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援兵
9月12日
天亮了,第26混编团第一营的英军士兵们抖抖索索的从已经熄灭的篝火边爬起来。江南的初秋,湿气大,木头一烧起来黑烟滚滚,熏得这些英军一晚上没睡好,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上校,我们去哪里?”
是啊,去哪里?这是个问题,苏格兰半营一直没有消息,恐怕情形不妙。而回余姚,抛下一百多士兵不顾,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何况,在见识了清军的战斗力之后,一个营又一个炮兵连的不列颠陆军不战而走实在是太丢人了。
那好,前进,但是去哪里,慈溪吗?已经过去一晚上了,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谁也不知道会怎么变化。
“我们继续前进,把翻译找来。”
翻译来了,是澳门的一个买办。他讲广东味的官话,和当地人的浙东方言可算是棋逢对手,谁也听不懂谁,纯粹靠手势。昨天他带着26团第一营转悠了好几个小时,愣是没找着方向。
现在是上午,大白天,翻译有些机灵劲,直接和当地人比划,有没有见过其他像英军这样,穿得像龙虾的。问得人多了,终于有几个人指对了方向,大宝山。
斯科尔斯上校还是派苏格兰半营的传令兵,骑马去宁波,向陆军司令郭富禀报。而26团第一营,摸索着,向着大宝山方向走来。
经过三个小时,英军到了大宝山,昨天战斗的痕迹历历在目。
“苏格兰半营到过这里。”
“是的,看这些树干上的弹孔,是我们的步枪,嗷,上帝啊。”
斯科尔斯上校看到了朱雀军最开始埋伏的战壕,从战壕的布局看,是一支19世纪的军队,战壕被挖成了锯齿形,考虑了防炮的需要。
埋伏,苏格兰半营中埋伏了,难道苏格兰半营就这样丢掉了吗?一支成建制的不列颠军队就这样被黄猴子消灭了吗?
不行,我要把他们救回来,或者,为他们报仇。
昨天这里有数千人激战,他们撤走的痕迹还很清晰,脚印,车辙印都还留着。
斯科尔斯上校命令一个连打前哨,顺着车辙印就摸向长溪岭。
长溪岭,因为一条长长的溪流汇入奉化江而得名。这长溪岭依岭延绵,山高水长。沿着这山水,有些村落零散分布着。这些村落连当地的县衙也统计不全,只是泛泛的称作长溪村
朱雀军已经在长溪岭上挖出双排战壕,一千四百余名朱雀军的士兵,就隐身在这些战壕里,和昨天一样,这些战壕的边缘用树枝和泥土伪装起来,远看是看不出端倪的。
四大总兵在溪流的上游扎营,福建提督余步云也带着自己的提标赶来了,现在长溪岭大营屯驻了接近五千清兵。大营经过了加固,按清兵习惯的方法在营前掘了长壕,引入溪水灌之。
按楚剑功对清兵的观察和理解,这个时候的清兵,仍旧有些诚朴敢战之士,在各项条件有利,或者清兵觉得有利的时候,清兵还可以拉出来打一打。但一旦遇到困难,被包围,被突破,清兵就会崩溃。
昨天打了一场胜战,清兵的士气很高。有几个年轻的游记都司甚至高叫着要和英军主力列阵而战。幸好几位总兵都清楚清兵现在能吃几碗饭,新到的余步云也是持重老成之辈。在众人商议之后,近五千清兵扎住大营,引诱英军向他们进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即使无法在野战中和英军衡,五千清兵守大营应该还是守得住的。
楚剑功比较担心英军携带的火炮,但也只是提了提,没有深究。
哨探已经送来了消息,这次到来的英军,大约七百人。大家基本就放心了,仅仅朱雀军就两倍于敌人。
下午一点多钟,第26混编团A营,带着一个马德拉斯炮兵连,到达长溪岭。放眼望去,群山环绕,峰峦叠翠。这么大一座山,到哪里去找苏格兰半营。或者说,哪里藏着清兵主力?
斯科尔斯上校派出A连,沿着溪流探索了一段,在前方发现了一个村落。
“全体都有,到村落中休息,吃饭,B连,负责警戒。”
就在斯科尔斯上校到村落中休息的时候,在宁波的海军司令伯麦和陆军司令郭富,见到了他派出的传令兵。
“清兵的主力在大宝山,并且成功的击败了我们三个苏格兰连。”
“你们这些蠢猪,居然让三个苏格兰连单独推进。”第49苏格兰步兵团的团长索尔斯克亚上校愤怒的叫道,“把我的连还给我。”
“上校,你太激动了,回屋里去,冷静一下。”
“是!”索尔斯克亚上校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既然找到了清军主力,那就不用废话了。伯麦命令自己的传令兵,依次通知留驻宁波的马达加斯加、弗莱基森号,奉化的复仇神号,沿奉化江开进,向慈溪集结,命令通知余姚的女王号,也向慈溪集结。
郭富派自己的传令兵前往奉化,命令驻扎在那里的第18混编团乘坐轮船,跟随复仇神号,前往慈溪。
“一个混编团,兵力是不是少了点。”伯麦问,“不如,我们让苏格兰49团的剩余兵力也去吧。”
“阁下,我们现在有八百多病号,还病死了五百余人,这就是一个团。现在留在宁波的能作战的,只有水兵,四个苏格兰连和苏格兰团的炮兵连。”
“你说得对,我想,四艘武装轮船已经足够控制清国的内河。即使陆军作战不力,也可以乘船撤回来。”
“阁下,你太小看陆军了。前几天的战斗表明,清国没有任何军队可以挡住不列颠一个团的进攻。您要知道,第18团也好,第26团也好,都在长期的殖民战争中证明了自己的勇敢,荣誉和忠诚。我们在北美,在西班牙,在阿富汗都经历过数倍敌军的围攻,但事实证明不列颠陆军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陆军,没有之一。即使最喜欢吹嘘自己的法国人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好了,好了,我无意冒犯你们陆军的光荣,皇家海军将和你们并肩作战。”
“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喝酒?我说,义律阁下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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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僵持
A连、B连、C连……一个连队接一个连队,沿着溪流推进。
A营营长科尔少校带着A连,作为尖刀队在前面探路,50名英军左侧是高山,右侧是溪流,溪流蜿蜒向上,英军们踉踉跄跄,跋涉前进。
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吹了一夜冷风,被篝火的烟熏烤,今天早上到现在两点多钟,几乎一直在走路。疲惫、厌倦,加上临近敌人的紧张,折磨着这些英军士兵们。
楚剑功拿着千里镜观察了一会这些英军,他把千里镜交给陆达,说:“怎么样,七百人,靠二营能不能拿下来?”
“不好说,要是搁昨儿以前,俺肯定一口咬定,能拿下,可昨儿打了一仗,不算葛制台他们,十打一,折了二十多兄弟。这英国佬,厉害啊。”
“怕了?”
“没有,要是咱们朱雀军都打上两三年的仗,恐怕比他们还要难啃。”
“没错,老兵都是打出来的。今天,二打一,算个小考验吧。”
“钧座,俺想顺着战壕走一遭,看看部队。”
“行。在下面转完了,直接去二营指挥点,等我信号。”
“俺理会得。”
陆达顺着战壕向下走去。
整个朱雀军的布置是这样的,从清兵大营侧面的山坡上,向着溪流的流向,第一条壕沟里依次排列着第四连到第八连,从最前一人到最后一人,绵延八百米。后面一条平行壕沟里,则趴着第一连、第二连、第三连。整个朱雀军,就像一条长蛇,匍匐在这长溪岭上。
楚剑功以前没有战场经验,按他自己的谋划,英军看见清兵大营,定然全力攻击,等英军在清军大营前展开的时候,朱雀军从侧翼发动猛攻,最好能把英军的火炮打掉。
居高临下,突然袭击,以逸待劳,这几点,可以弥补朱雀军都是新兵的劣势了吧。
英军大队慢慢顺着溪流走上来了,英军十个步兵连,炮兵夹在中间,七百来人拉出了近千米的队列,松松垮垮。队形松散,要么是疲惫,要么是轻敌。好兆头。
最前面的A连发现了盘踞在溪流一侧的清军大营,科尔少校命令队伍停住,排出了两行的横队,山地,横队排得有些挤。然后派人向斯科尔斯上校汇报。
斯科尔斯上校带着传令兵跟了上来,拿着千里镜,仔细的观察了清兵大营一番。
“他们很松懈,哨兵站在木墙上闲谈。”科尔少校说
“可是,我有些疑问。”
“怎么了?”
“既然他们这么松懈,为什么会把大营扎在这么险要的地方呢?直接找个村落扎营不是更好?”
“也许他们的长官是个有经验的人,但他改变不了自己的士兵。”
“少校,你还年轻,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低估自己的敌人。”
“是的上校。”
“好吧,少校,我命令你占领我们左侧的山岭,保护我们的侧翼。”
“是,上校。”
科尔少校带着A连就向山上摸来。
他们眼看爬到半山腰了,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
一股白烟从地面升起,枪声几乎是同时传来,科尔少校和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从山上滚了下来,A连连长带着A连退了下来。
有埋伏!所有的英军都意识到了。
“快,后队向前队靠拢。”斯科尔斯上校命令道。
楚剑功非常的郁闷,他想象的,英军看见清军大营,就像见了鱼的猫一样扑上去的那种情形没有出现。
现在朱雀军的两个营,横绵在700米长的壕沟里,最头上的几个人就非常孤立了。
“快,命令二营全体,向战壕尽头靠拢,在战壕里列双行横阵。陆达指挥。一营向我靠拢。”
仓促之间的变阵很不得法,朱雀军此前的一切布置都荒废了。奔跑中的士兵把战壕的走向暴露的清清楚楚。
“这些狡猾的黄猴子,居然想攻击我们的侧面。炮兵连……”
马德拉斯炮兵连已经慢慢跟上来了,三门6磅炮在山下展开。黑森森的炮口,指向山上。
“敌炮兵距我三百步,嗯,两百米吧。”陆达是武榜眼,对三百步这个校场边长很熟悉。
楚剑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200米,六磅炮有效射程以内了。”
“嘭!……”山下开了一炮,大铁砣子带着哨音,从众人头顶上呼啸而过,落在山后,爆炸声传来,伤害了一些花花草草。
“哈哈哈……噢噢。”朱雀军的士兵们嘲笑着,起哄。
“嘭!……”又一门炮开火了,炮弹飞到半空,爆炸,碎铁片,弹药皮像雨点一样洒下来,朱雀军的士兵都爬到战壕底部,那些碎弹片打到战壕的内墙上,没有伤到人。
“不能这样干挨打呀,准备开枪。”
“等等,榜眼。两百米,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叫大伙在战壕里别动,别开枪,浪费弹药。”
山下,斯科尔斯上校恼怒的叫喊着:“这些狡猾的黄猴子,居然躲在战壕里,没有胆量来一场面对面的决战吗?”
“长官,我们有炮兵。”
“操你,你,带着B连,C连,到山上去,把他们从战壕里挖出来。”
“是,长官。”
两连英军,列好了纵队,向着山上爬。
“全营都有,自由射击。”等英军向上爬了一点,陆达下令道。
排枪一响,英军就退了下去。
“你这个懦夫。”
“上校,你自己听听,这枪声,敌人的人数不比我们少。”
怎么办,朱雀军有地形,英军有炮兵。谁进攻,谁吃亏。
楚剑功和陆达在山上也在犹豫,要不要全军冲锋,拼着挨几炮,冲上去肉搏。
楚剑功不由得看了看几百米远的清兵大营,要是他们现在打开营门冲出来,那该多好啊。
可是大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清兵,却没人出来作战。
“我们在这打,人家在那里看猴戏。”陆达愤愤不平。
楚剑功心中一动,便对陆达说到:“你去大营那里,请几位镇台出兵骚扰。”
陆达得令去了。楚剑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笑,真是好青年啊。
现在,陆达把自己当做朱雀军的一份子,却没有意识到朱雀军和清廷的区别。但他一旦感受到这种区别,就会在心中作出衡量和选择。这种感受迟早会来的,如果陆达迟钝得意识不到,楚剑功也会帮他意识到。
朱雀军将因为这些区别和由之产生的隔阂,而从清廷的体系中自我孤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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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列阵
陆达顺着第二道战壕一溜小跑,到了溪水的上游,下得岭来,进了清军大营的主寨。
“军门、诸位镇台。”
“陆都司不在前面督战,来此作甚?”
“我家钧座请军门出兵骚扰一下英夷,这样我朱雀军方能有机可趁。”
“朱雀军很能啊,昨天大捷,几乎是朱雀军一军打下来的,今天也可以一军独胜嘛。”福建提督,赞襄浙东军务余步云慢条斯理的说。
这时,边上的浙江水师总兵葛云飞说话了:“军门,楚主事还是很照顾同袍的,昨天的斩首,都和我们平分,夺得的金饰细软等物,也都让给了我们。李镇台刚刚献给军门的那块西洋表,便是楚主事得来,让给李镇台的。”
“呸,他一个小小的七品文官,也谈得上让不让?”
按清制,七品文官和正三品的参将敌体,在座的提督余步云和四大总兵都位居其上。
“军门,朱雀军打了胜仗,也是军门调度有方。”
“陆都司是武榜眼,京里出来的官,很会做人嘛。跟我们这些西边滚出来的老兵油子耍官腔,我们可担不起哟。”
余步云所说的西边,是指平张格尔之乱,目前清国有点声望的武官,包括声望最著的果勇侯杨芳,几乎都是这一役中爬起来的。这一批西军武官和长龄系的宗室之间互相勾结拉拢,是绿营中最大的一派,对外系武官排挤打击尤甚。
朱雀军从建立开始,就自外于绿营体系之外,也就自外于西军。余步云怎么看朱雀军都不顺眼。
前几日镇海之败,谢朝恩让家丁谢富传话,说“听朱雀军的”,为伊里布所采纳,余步云就心怀芥蒂,只是不便发作。现在正好借题发挥。
“陆都司,朱雀军有一千五百人吧,人人都是上好的洋枪,又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利,怎么畏首畏尾,胆怯不战。去告诉楚剑功,速速列阵而战,本提督为他压阵。”
“军门,英军有炮,我等列阵,只怕损失巨大。”
“杀敌报国,怎可犹豫不决。”
这时候,边上有一个声音叫道:“请楚主事出战,我等亦出战,两下夹攻。”
众人扭头一看,是个文官,江浙候补兵备道,候补校检,郑鼎臣。
余步云看了看郑鼎臣,笑了笑,把目光转向,他爹,四大总兵之一,寿春镇郑国鸿。
郑国鸿大窘,急声道:“你懂什么,还不退下。”
余步云不再深究,转头对陆达说道:“陆都司,你回去告诉楚剑功,本提督准他便宜行事,进退战守,由他自行定夺。本提督在这里压阵,待得英夷松懈,定会出击。”
陆达没有办法,行了礼,退了出来,心中抱着一线希望:“等英夷松懈,便会出击。”
陆达回了自己的阵地,双方还是僵持着,英军时不时的开炮,但朱雀军都在战壕里,也没什么大碍。
“怎样?诸位大人什么时候出击?”楚剑功故意问。
“他让咱们先动手。”
“果然,你不在的时候,我想过了,就靠我们,和英军硬桥硬马的打一场。”
“英夷有炮,损失可大了,咱们的兵,练得可不容易。”
“精兵都是打出来的,总想着等条件相当了再正面作战,慢慢就变成怯战了。这一次,我带队。”
“钧座,还是我去吧,朱雀军没了你,就散了。”
“我死了,你一定要把队伍拢住,回广东,找李颖修,除我之外,只有他知道该把队伍往哪里带。”
“是,钧座你很多东西,我都看不透,只有李先生才明白吧。钧座,还是我去吧,你是主帅,不该上阵的。”
“就这么定了,一营列队,随我出击。我若是那么容易死了,那我来这世上干嘛?”
在两道壕沟之间,一营的十六个排,每排站成一行,布成横向四十人,横向十六行的纵队,因为两侧有壕沟,不能直接冲下山,要绕出去。
旗手打着朱雀军的赤旗,站在第一行的正中,行进之时,全营都要以这面旗帜为准,标齐自己的队列
楚剑功站在队列左侧靠前,把佩剑拔出来,他的身边,围着号手,一方面方便听他的命令,另一方面也是保护他。
“吹起步号!”
全营五个号手,以营号手齐奏,其他号手加入,吹了一轮短号。
短号重音一落,各连的鼓手用左手的鼓柄敲出一系列碎点,这是提醒步兵注意,要起步了。同时鼓手之间利用这些碎点,协调节奏。
突然,所有的鼓手用右手鼓槌重击一下,“咚!”,听到这个鼓声,最前面的一连一排把总高喊:“齐步--走。”然后开始吹哨:呜--呜。一排一动,二排接着动,整个一营都跟着动起来。
看得一排走出了战壕的夹角,楚剑功下令,“转弯号,向左转。”
嘟嘟嘟--嘟嘟嘟--,三声短号,循环。
第一行的赤旗向左指,第一排以左手第一人为轴心,扇面旋转,后续诸排跟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呜--呜。
鼓声夹杂着哨声,第一营跟随着赤旗,从长溪岭上转了出来,排得整整齐齐,克服着崎岖的山路,向下。
最开始鼓声响起的时候,英军还不明就里,看到朱雀军列队出来,斯科尔斯上校的眼睛都发亮了。
“从我离开军校之后,就没有进行过阵列线战斗了,总在阿富汗,印度和野蛮人捉迷藏。很好,很好。”
“全营听我命令,蚂蚁(Ant)、蝙蝠(Bat)、猫(Cat)、狗(Dog)、鹰(Eagle)、狐狸(Fox)六个连,排成两行横队,长颈鹿(Giraffe)、马(Horse)和鬣蜥(Iguana)三个连向清军大寨方向警戒,猎兵连拉出散兵线,炮兵移位。”
英军六个连十二个排,排成了两行,三门六磅炮分别摆在步兵排之间的接口处。
“来吧,黄猴子,我很高兴可以用十九世纪的打法和你们进行一场男人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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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子弹与刺刀
“二营全体注意,排枪攒射,压制敌火力。”陆达一声令下,伏在战壕中的二营集体向着英军阵地射击。200米的距离,滑膛枪的命中率不会有多高,但至少可以骚扰。
“轰……”英军的一门六磅炮发出霰弹,一团黑雾从朱雀军第一营前面扫过,打倒了好几个人。
鼓声在继续,哨声在激励,朱雀军第一营继续向前。
“轰……”又是一排霰弹打来,这一次,炮火很正,打中了第一排的棋手。
那棋手一个踉跄,用旗杆支住地,慢慢的向一旁倒去。
后面一名士兵抢上一步,把枪背到背后,接住旗杆,又把赤旗举起来。
赤旗前指,第一营的士兵们不由得欢呼起来,继续向前,向着山下,齐步前进。
“轰……”又是一发。又倒下了数人,但朱雀军已经没有人去看那些伤亡者了,跟着鼓声和哨声,向前。
英军阵型中,有几个人被山上的流弹打中,没有人慌乱。对阵型中同伴的倒下,他们很熟悉。
看看进入了距离英军一百米的距离,楚剑功下令:“轮射前进。”
嘟……嘟……嘟……三声长号。
第一排的把总突然开口喊道:“立定,端枪,瞄准,开火。”
嘭……,一排硝烟从第一营的队列前方漫过。
“向左一步,立定装弹。”第一排的把总下令。
后面的部队从第一排的士兵的空隙中穿过,第二排的把总命令道:“立定,端枪,瞄准,射击。……向左一步,立定装弹。”
第三排的士兵从空隙中穿过之后,如法炮制。
朱雀军的排枪射击,节奏明确,攻击有力,几轮排枪过后,有十几名英军被打倒了。
同时,陆达命令山上的第二营,整队下山。
“一百码,各连轮射。”斯科尔斯上校向英军下令。
英军的每个连50余人,分成两个排,前后站着,每次齐射的,大约有一百四十把滑膛枪。
装备线膛枪的英国猎兵也开火了,精确射击的猎兵给朱雀军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已经有二十多人倒在线膛枪下。
举着赤旗的旗手手又被打倒了,后面的一名士兵,把旗帜接过来,前进。还有六十米
没一会,这名旗手中了一枪,倒在地上,另一人接过旗,继续向前。还有五十米
可能有猎兵追着旗手打,这名旗手又被击中了。
连着几名旗手被打倒,朱雀军的阵型开始变得混乱。
这时候,三连正好走到了第一行,乐楚明抢过红旗,大喊:“第三连,跟我来。”
第三连第一排的射击之后,没有向边上让,而是加快了脚步,几乎达到了每秒钟两步的速度。
英军的火力,开始集中到第三连上。
还有30米,乐楚明高喊,“贯穿冲击。”第三连的其他三个排打出了攒射,然后挺着刺刀,向前冲去。
第四连跟在后面,千总喊:“第四连,冲击敌炮兵。”
第三连和第四连前后连接在一起,向洪流一样向着英军冲去。
楚剑功喊:“全营冲击。”
这时候,陆达带着第二营走下来一半,陆达跑到第二营的前列,喊道:“五连一排,齐射,贯穿冲击。”
一排齐射后向山下冲去。
“五连二排,齐射,贯穿冲击。”
“五连三排,齐射,贯穿冲击。”
二营的部队,一个排一个排的冲下山去。
英军已经开始和一营展开了白刃战。
乐楚明挑翻了一名英军,回手又用枪托挡住了一名英军的侧刺,然后刺刀一挑,结果了这名英军。
英军全部,包括向着清兵大营警戒的是三个连队和炮兵,都投入了白刃战,他们和第一营在人数上势均力敌。
这时候,二营的士兵也冲到了,一股新的洪流,一股新的力量,加入到这个血肉与白刃的斗兽场里来。
陆达拿着他心爱的大刀,冲进了英军的阵中。
几个英军猎兵退到一块岩石后面,快速装弹,向着白刃战中的朱雀军点射,打翻了好几个人。张兴培也在阵中,终于摸出了他赖以成名的斧头,左劈右砍。他功夫底子好,力量又足,已经砍翻了好几个英军。
他注意到躲在一边的几个英军猎兵,有一个也注意到他,正准备将枪口转过来。
张兴培把斧头一下子甩过去,把那个英军砸翻在地。张兴培用脚勾起一直散落在地上的步枪,一个箭步就跳了过去,在一下窜上岩石,居高临下,扎。
有几名朱雀兵士兵也围了过来,合力消灭了这个火力点。
白刃战,很快就到了分胜负的临界点。
陆达拿着一把大刀,高呼:“杀啊!”
“杀啊!”满山满谷的回声。
人数劣势的英军终于崩溃了,他们扔下大炮,扔下受伤和战死的战友,掉头逃跑,全无队形,全无斗志。
张兴培和陆达带着追了一段,放了一阵排枪,又留下几十名英军。
楚剑功长舒一口气,坐在了地上。他刚才有几个号手保护着,用手枪射击了一番。刚刚经历过惨烈的战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遍地是鲜血,受伤的士兵在地上哀嚎,到处散落着枪支和人的肢体。
张兴培和陆达回来了,陆达向楚剑功请示命令。
照顾伤员,清点伤亡,收拢英军俘虏。这时候,清兵大营开了,葛云飞领着一队清兵走出来,帮着打扫残局。
“怎么样,消灭了多少英军,我们伤亡不小吧。”虽然动都不想动,楚剑功仍旧向陆达询问清点结果。
陆达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英军被杀死一百多,受伤被俘和投降的两百多,加上我们追击干掉的,有四百人吧。”
“我们呢?”
“死了接近二百弟兄,还有好几百受伤的,其中重伤一百多人,看来也是挺不下去了。”
“我们损失了超过三百人,这损失真是太大了。”
陆达突然抓住葛云飞这老将,叫道:“都是你们这些老匹夫,贪生怕死,看到都肉搏了,开营出来掩杀,不会啊。”
葛云飞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又忍住了,扔下一句:“小子,你终会知道,葛某绝非怕死之人。”
楚剑功疲惫的抹了抹脸,拉住了陆达,对葛云飞说:“葛制台,我们朱雀军有几百伤员要养伤,不知道大营中草药够不够。”
“够的,够的。浙江惠民所的郎中们都在大营呢。”
这时,就见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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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增援
那人跑近了,原来是死在金鸡山的总兵谢朝恩的家丁谢富。现在他没了主家,改回原名,叫窦付。他对本地的地形熟,楚剑功先是让他做向导,选择了长溪岭--大宝山作为决战场所,现在让他在慈溪县城打探消息。
“什么事?”
窦付跑得气喘吁吁的,说:“有一千英夷,到了慈溪,还有几条火轮船,停在奉化江上。”
“那慈溪现在一共有多少英夷?”
“本来慈溪城里,有两百黑酋(孟加拉人),我来的路上,还遇见了几百败兵,看来也是回慈溪的。”
这么一算,一千四百英国陆军,四条武装火轮船。
斯科尔斯上校的残军,大约两百人出头,丢掉了火炮,旗鼓之后,回到了慈溪。让垂头丧气的他分外难受的是,第18混编团在等着他。基恩上校,那个没教养的,粗野的爱尔兰人很热情的迎出来,欢迎他回城。
“看来第26英格兰团遇到挫折了。我真不敢相信,镇海和定海的那群黄猴子有真么厉害。”基恩上校体贴的说。
斯科尔斯上校沉默着,可怕的沉默着。
基恩在撩拨了一下之后,就不再刺激自己的英格兰同僚,开始把话题转移到战局上来。
“他们有很多人吗?”
斯科尔斯上校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说实话:“有一千多人吧。”
“一千多人在正面对抗中击败了一千英军?”
“是的,他们装备着击发或者燧发的滑膛枪,训练有素,队列整齐。”
“你注意到他们有欧洲人教官什么的吗?”
“没注意,好像没有白人。”
“那好吧,整个战斗的过程是什么样的,保罗。”基恩上校亲切的叫着斯科尔斯的名字。
斯科尔斯上校开始叙述战斗过程,他是个诚实的军官,对战斗过程没有做任何保留。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拉上这慈溪城里的一千多英国士兵去报仇。
“是很强,”基恩上校看了一眼自己的印度仆人,比印度土兵还有厉害一些。“好了保罗,你和你的部下先休息一下,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食物,吃饱了,睡个觉,明天我们去打那群黄猴子。”
“食物?你带了后勤官吗?”
“不不,有件东西,是最好的后勤官,叫做Yinzi,白银,明白吗。”
斯科尔斯上校问:“你向慈溪的黄猴子购买食物?他们肯卖给你吗?”
“肯的,肯的。这里的人,根本没有国家观念,我们比他们的官老爷和蔼多了,加上给银子,他们都很合作。”
“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些傻子,指路都不肯。”
“你们英格兰人太过骄傲,不肯俯下身来,和征服地区的平民打交道,就像你们在爱尔兰对付天主教徒一样。”
“说远了,罗伊。”
“简单地说,这里的黄猴子并不认为京师的那个朝廷和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只是被统治而已。虽然可能会有一些淳朴的乡土观念或者忠君观念而排斥我们,但我们很文明,又有银子,这么点小隔阂又算得了什么呢。”
休整了一天,第三天一早,在慈溪的所有英军精神饱满的整队了。基恩上校把自己下辖的六个孟加拉连交给斯科尔斯,加上斯科尔斯原本留在慈溪的三个孟加拉连,构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营。
“保罗,你看,我一向支持你,在你身后。放心吧,你在前面,吸引他们,做铁毡,我在后面,当铁锤。”
斯科尔斯上校原属26团的两百多英格兰士兵组成了个半营,作为全军的先导,斯科尔斯亲自带着孟加拉营在后跟着。
基恩上校带着18团A营和炮兵连,后续跟进。
他们已经详细研究了附近的地形,斯科尔斯上校对长溪岭印象深刻,又找来浙东的老百姓问过,长溪岭的那条溪流是通往奉化江的。他们计划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吃掉楚剑功的一千滑膛枪部队。
楚剑功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正呆在清兵大营里,和提督余步云磨牙。
“军门,一千五百英军,人数已经超过了朱雀军全部,昨日一战,朱雀军损失惨重,好几个排没有把总,目长兵目更是折损得厉害。这一次,定要军门站出来主持大局。”
“楚主事,你少年英武,要我们这些老骨头有什么用。我们又没有火枪,上得战场只会给你添乱而已。”
“军门,为朝廷杀敌乃我武人本分,英夷火器犀利,我们朱雀军以一敌二,实在没有取胜的把握,恳请军门发兵。”陆达忍不住了,插嘴请求道。
楚剑功用眼角稍稍扫了一边的四大总兵。卫州镇总兵李廷杨默坐喝茶,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听到。处州镇总兵王锡朋接触到楚剑功的目光,羞愧的低下头去。寿春镇总兵郑国鸿死死的盯住他的儿子,候补兵备道郑鼎臣。
浙江水师总兵葛云飞终于忍不住了,说道:“军门,朱雀军只是客军,可我们都是浙东的守将,失了定海,失了镇海,失了宁波,现在还丢了余姚、奉化和慈溪。这失地的处分,我们可背不起啊。”
余步云靠在太师椅上,象是睡着了,过了半晌,才说道:“楚主事,陆都司,你们也不用拿话挤兑我老头子。葛镇台,你也不要怕处分,伊中堂给我这个‘赞襄军务’的名号,便是让我把这浙东防务担起来。楚主事,朱雀军还有多少能战?”
“军门,扣掉伤员,朱雀军只有九百人能上战场。”
“把你多出来的那些火枪,交给浙江水师用用行不行?”
“这个……,军门,非是我不能借,只是这燧发枪要经过长期训练才能用得好。现在仓促上阵,只怕是靡费弹药。”
“哈哈哈,你看你,我就是问问,你紧张的跟什么似的。”余步云眉毛一挑,半嘲弄,半开玩笑,“上次抵御次英夷进犯,朱雀军立功最大,楚主事,你也是最通晓英夷情形的人,你这次可还有什么妙法?”
“军门。我有一个想法,就是,要三军用命才行。”
“英夷火器太过犀利,不是我等不用命,实在是”李廷杨说道,“前几日楚主事让我卫州镇诱敌,折了好些弟兄。可为了大清,咱不含糊。楚主事,你可不能不讲良心啊。”
楚剑功心里暗暗想道:“你的兵明明是十打一的时候肉搏战崩溃的。”可嘴上却说道:“辛苦李总兵了,诸位总兵年龄大我两轮,都是我的前辈,这一次英夷过千人来犯,实在是大敌,各位请听我细细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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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圈套
9月15日
“嘿,伙计,你知道吗,滑铁卢的时候,有个士兵,在比利时捡了一头猪,背着它上战场。”18团A营的行军队列里,一个士兵说道。
“他是傻子吗?”
“不,不不,他活到了战后。那头猪是他唯一的财产。打完仗后,他带着这头猪,向邻居求婚。然后,他有了个儿子。”
“很幸运,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要不要去找一头猪来?”
“这里……比比利时更潮湿温暖,我们在要在这里建个殖民地。”
“是吗?你听军官们说的?”
“不列颠在哪里都一样。打仗,杀掉那些野蛮人,建殖民地,我要来这个殖民地安家,这里叫什么?浙东,美丽的地方。”
“这个小说套路太俗套了。”另一个士兵插嘴说,“我们的英雄,唯一的理想就是种地,然后出于某种原因,他始终要不停的杀人,逃亡,最后,遇到个姑娘,终于回家种地了。”
“听说那些野蛮人很厉害,击败了26团。”
“英格兰人都是自大的傻缺,要么就是狡猾的懦夫。而我们是爱尔兰人”
“我说,现在一个爱尔兰流浪汉杀一个人,可以挣50镑。”
“当兵,为了英格兰女王,真是太不合算了。”
第18爱尔兰步兵团A营的英军谈谈讲讲,非常的轻松。虽然有26团的大败在前,但那绝对是偶然,英国陆军绝对是无敌的。就在两年前,第18爱尔兰步兵团参加了入侵阿富汗的战争。在那么困难的地理条件下,第十八团仍旧很好的完成了任务,而现在来到浙东的青山绿水,条件比阿富汗要好多了。比如,在阿富汗的沙漠里,好几天找不到食物,而在浙东,可以比较容易的购买到食品。
有十几辆大车跟着全营行进,这些大车都是从浙江的民居征发来的,牲口也是。
车上的是无处不在的欧洲小商贩、理发匠、厨师等等。这些人向食腐动物跟着猛兽一样,和英军在一起。一方面,他们保障着英军的后勤,另一方面,他们负责打扫战场,从死人尸体上获得财富。有时,他们也帮助英军处理战利品。运气好的话,他们中的有些会升级成殖民地商人。
前方有个英军骑马来了,白色的头盔,红色的军服,龙虾般的醒目。
“先生,斯科尔斯上校让我通知你,他已经发现了清国人的踪迹,正在追踪。他估计,又是一次诱敌和伏击的老把戏,他会故意往陷阱里跳下去的,把敌人拖住,等你去解救他。”
“保罗真是有牺牲精神啊。好的,我们加快进度,传令兵,给我们带路。”
第十八团A营越过了大宝山,进入了长溪岭的地域,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传令兵,斯科尔斯上校是让我们在这里过夜吗?”
“是的,周围我们都勘察过了,不会有埋伏。第26团在五英里外。”
“军士长,让士兵们扎营。”
士兵们依着山势,把大车摆出两行大致平行的障碍,再伐来树木,圈成简易的营垒。在营垒中支起帐篷。
“你说,野蛮人会在哪里伏击我们?”
“管他呢,等他们来了,我们就列成方阵,嘭!一枪,嘭!又是一枪。”
一夜平静的过去了,基恩上校等来消息,斯科尔斯已经带着孟加拉营出发,按照他们既定的路线前进。
基恩没有急着跟上,而是决定等一等,他和斯科尔斯加起来,有一千六百正规军,这样庞大的部队,很可能会把清兵吓跑。
和斯科尔斯拉开一段距离,让清国人发现伏击的好机会,无论如何。斯科尔斯下属的九个连会坚持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受到围攻的话。
基恩像个寻找猎物的猛兽一样在草图上搜寻着,“这野蛮的地方,连详细的地图都没有。”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思考,到底伏击点是在哪里呢?
基恩是一个合格的英军军官,但他不了解浙东的地理,也不清楚清国人的思维习惯。
与此同时,斯科尔斯上校已经搜索了上次中伏的地方,清军已经全部撤退,留下了大堆的垃圾,真恶心。清军的营房也已经拆毁,无法利用。阵亡的英军士兵被埋在了一个大坑里,上面按东方的习惯放了一块墓石,两根砍倒的树干放在一边,摆成十字形。
斯科尔斯上校来不及感慨。他命令士兵把树干做成十字架。随军神职人员做了祷告。
“他们会去哪里呢?”斯科尔斯注意到清兵撤走的痕迹,顺着痕迹找吗?这是不是一个圈套?顺着痕迹的方向,他们将远离奉化江,而几天以后,补给将随着奉化江送来。好吧,保罗斯科尔斯下定决心了,即使是圈套,也要坚定地跳下去。基恩总是在后方支持斯科尔斯,不是吗?
三个原26团残存的连(英格兰半营)在前面,整个孟加拉营在后面,第26混编团顺着清兵留下的车辙追了下去。浙东的风景很好,青山绿水,草木丛生,虽然已经是秋天了,开始落叶的树丛也让人觉得杀机四伏。
第26混编团进入了丘陵地带中一段较为平坦的地方。“是这里了,”斯科尔斯的军人直觉让他感觉到危险,如果是他来埋伏,也会选择这个地方。这里是个小型的盆地,四面的山坡上,树木遮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如果斯科尔斯走进这个盆地中,他敢肯定,子弹会从四面八方飞来。他已经见识了超过一千人的击发枪、燧发枪混编部队,素质相当不错。谁知到这样的部队有多少呢?清国毕竟是个和沙皇俄国一样的庞然大物啊。
他叫住了前面探路的英格兰半营。
“快,顺着这山坡的斜面搜索,树林里一定有清国人的埋伏阵地。”
英格兰半营是训练有素的,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用沙包堆成的阵地,指挥的少校当机立断,对这个阵地发起了冲锋,那些清兵射了些弓箭,就四散而逃。
可还没等斯科尔斯来得及欢庆胜利,四周就响起了清兵的战鼓。鼓声在山谷中,借着回音,铺天盖地而来。
很好,我们中埋伏了。斯科尔斯上校大叫:“清国人很配合,士兵们,占领沙包阵地,像磁石一样吸住那些黄猴子。”
“我们将坚守在这里,把这里变成屠场,直到基恩带着18团到来。”
清兵设了一个圈套,但上圈套的,却是清兵自己。斯科尔斯冷静而坚定的站在沙包阵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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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伏击
“18团,随我前进。”罗伊-基恩上校下令。保罗-斯科尔斯一定在前面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清国人上次伏击的小把戏效果很好,他们一定会再玩一次。好吧,黄猴子们,我要抓住你们。
他留下了一个连,保护着那些大车,车主是那些欧洲小商贩、理发匠,那些跟着军队的吸血虫。
基恩上校带着A营的主力,加速行军,他虽然不知道斯科尔斯在具体在哪里,却可以肯定斯科尔斯就在自己的前方。
长溪岭的地形并不复杂,顺着山势走就是了。基恩心急火燎的往前赶着,行进到中午的时候,后方有一个传令兵骑着马赶来、
“报告,上校,我们的后勤车队遭到伏击了。”
“是吗?那些黄猴子毕竟是在主场,对地形更熟悉,大部队运动到我们的后方也是可能的。”基恩上校这样想着,问道:“伏击的有多少人?”
“不知道,上校,漫山遍野,都是清国人的鼓声。”
“你们的连长怎么处理的?”
“他把大车圈成圆阵,据阵而守。”
“很好,他估计能守多久?”
“守到您回去,上校。据我们的观察,对方没有炮兵。”
“清国人有击发枪吗?”
“有一些零散的枪声。”
这样啊。基恩心里默默的想着。按照斯科尔斯的情报,清军至少有一千支击发枪和燧发枪,还有数量不定的火铳。在袭击自己的后勤车队的清兵中,没有大规模的使用击发枪,只能说明,这不是清国人的主力。
“你回去。”基恩向传令兵下命令,“告诉你们的连长,坚守到我们回去。”
“是!上校。”
既然不是清军的主力,那么,清军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拖住自己,前方对斯科尔斯的围攻肯定很紧急。不能上当,继续前进。基恩这样判断。
楚剑功站在山坡上,看着穿得龙虾般醒目的英国传令兵,骑着少见的阿拉伯大白马,回到后勤车队中。他的后方,没有援军。
按照一般的军官,肯定会赶回来救援自己的后勤车队,朱雀军正好围点打援。看来自己失算了。那就顺其自然,先吃掉一个连队,并摧毁英国人的后勤吧。
“两百人,只有六十个正规军,那些商贩有些枪……嗯,就算一共有一百支步枪吧。”楚剑功算给身边的浙江水师总兵葛云飞听。
据楚剑功的观察,和广东水师一样,浙江水师也是浙江地面上精神状态最好,训练最正常的绿营,也可能是唯一能打仗的部队。他把骚扰,围困英军的任务交给了其他人,请浙江水师和朱雀军一起作战。
“楚镇台有什么谋划?”虽然楚剑功是七品文官,但他手下有一镇精兵,浙东的大小武官都开始叫他镇台。
“一百条枪,一拥而上就解决了。如果浙江水师真的够胆。”楚剑功心里想着,但话不能这么说。葛云飞是老行伍,激将法对他也不起作用。
“葛镇台,您请看,这种圆阵,要打也容易,散开队伍,猛冲猛打,一鼓作气,便可拿下。只是……”
“只是什么,楚镇台你不要卖关子嘛。”
“英军刺刀凶悍,前几日一百多人,便赶得李廷杨大人满山跑。”
“休得小看我浙江水师。若说英军火枪,我还顾忌三分,说到白刃接战,儿郎们,击鼓助威。”
“镇台且慢,待我列出阵势,用排枪压住英军火力。”
朱雀军现在混编着六个连,排枪轮放,这顿排枪一打,下头的英军就发现势头不妙。朱雀军居高临下,又隐蔽在树林里,滑膛枪的数量又是英军的十余倍。打得英军几乎抬不起头来。
“小的们,给我冲上去。斩首一级,赏银一两,斩将夺旗报功。”
唔……,清兵们沉闷的呐喊着,往前冲,只有数人被英军的火枪打倒。
藤牌手在最前面,这些藤牌虽然挡不住子弹,却可以大大减弱子弹的威力,保住大家的性命。
清兵冲到英军的车阵跟前,朱雀军怕误伤,停止了射击。
英军都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准备肉搏。浙江水师中,还有三百来杆火绳枪。这些火铳手也不用瞄准,就近放枪,当即打倒一片。
藤牌手和长枪手跳上车阵,有几个被英军的刺刀挑了下来。
在车阵的中央,有一个排的英军,站成双行横阵,连放三轮排枪,把冲上车阵的清兵都打了下去。清兵的势头为之一顿。
这时,就听见后面有清兵齐声大喊:“镇台上阵了。”又听见喊声:“首入阵者赏银十两。”
清兵士气一振,那车阵近在咫尺,几乎可以一跃而过。
这么会功夫,火铳手又装填好了弹药,往着车阵里无差别射击,烟雾弥漫。
几个清兵中的力士,手提大斧,几下砍断了一辆大车的侧板,再接着将这大车砍得粉碎。
英军的排枪又响了,将这几个力士当胸击倒。这时候,英军的排枪对着这缺口射击。清兵一撮一撮的被打倒。
可这时,清兵从另一个角度突入了,成百的清兵涌进了车阵里。
英军倒也英勇,用刺刀和清兵展开肉搏。一个清兵用藤牌架开对手的刺刀,挥手就是一刀,结果了这个对手。不料侧面又有一把刺刀刺来。
一个英军开枪打死一人,用刺刀挑翻一个,刺刀左摇右晃,三五个清兵近不得身。突然圈子外围火铳一响,将这个英军打死。
两个清兵的长矛手对上了一个英军,这英军人高马大,左挡右刺,动作敏捷。先卖个破绽,将左手的清兵刺倒,来不及拔刀,右侧的清兵长矛就到了。这英军抛下自己的步枪,双手抓住长矛,一发力,夺了过来。正待结果那个清兵,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有个清兵的火铳手,抛了火铳,捡了一柄钢刀,在阵中胡乱砍杀着,不久被人打倒。
一个弓箭手,没射几箭,捡了个漏子,看到一个英军背对自己,猛的跳上去,用弓弦勒死了他。
“我们下去。”楚剑功命令道。朱雀军排成不规整的队列,从山上走了下来。
英军虽然骁勇,怎奈清兵实在太多,这时候,朱雀军又从山上下来,剩下的英军见势不妙,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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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徒劳
“四十九分钟。”楚剑功合上自己的怀表,对陆达和张兴培说,“从朱雀军开第一枪,到现在,四十九分钟,解决了英军一个连。”
“还有大约二十个连。”陆达说。
这时候,葛云飞从山下慢慢走了上来:“楚镇台,小的们在打扫。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不知道贵部伤亡如何?”
“尚好,折损了八十多人,还有一千人能战。”
“取了死去兄弟的信物了吗?”
“楚镇台真是仁义,小的们都交口称赞。”
“两股英军,前面一股六百黑夷,两百白夷,没有炮兵,后面一股大约六百白夷,有炮兵。”
“没错,余军门他们想必正和前面一股周旋呢。”
“窦付,窦付。”楚剑功叫道,窦付这个谢朝恩的家人,是这栋本地人。
“镇台,你有什么吩咐?”
“你骑上马,顺着往前探,看看带着炮兵的英夷走到哪里了,注意,别和他们纠缠,弄清了位置就马上回来。”
窦付骑马去了,楚剑功说:“英军失了补给,一定会原路折返,往奉化江靠近,我等便可沿途设伏。”
葛云飞也无异议,他找来向导,仔细分说周边的地理,选择合适的设伏地点。
基恩上校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后勤车队已经被打掉,他仍旧在追索斯科尔斯上校的路径。虽然他相信在浙东没有清兵能吃掉十三个连的英军,但万事有例外。三万英军入侵阿富汗,被原始部落拖得筋疲力尽,还就是从去年到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保罗,你在哪里?”
“罗伊,你在哪里。”斯科尔斯上校也在念叨着基恩。在密林深处,小盆地的边缘,孟加拉营已经打退了不知道多少次清兵的进攻。
不不不,不能叫进攻,叫骚扰更合适些,一通鼓响,那些留着辫子的黄猴子就往这边冲,等英军士兵们做好了射击准备,他们又一股脑儿退下去了。
斯科尔斯上校也不是没动过派出连级的小分队沿密林搜索的念头,但自己就这么点兵,看势头,清兵只怕有三四千人,一个连撒出去,和扔在大海里一样。
他是个谨慎的英格兰军人,目前的情况,最标准的办法,就是凭借面前的沙包工事,固守待援。当然,如果他要撤走,想来清兵也拦不住他,但这几天寻找清兵主力的努力就白费了。斯科尔斯上校还憋着一股劲报仇呢。
一天已经过去大半,爱尔兰第十八团A营的士兵饥渴难耐,疲惫不堪,基恩命令他们到溪流边取水,吃干面包。
在休息的时候,上校又犹疑了。他开始不放心后勤车队,这么久没有联系了。陌生而充满敌意的浙东对孤单的传令兵是很危险的,他也不敢派出传令兵去探消息。
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基恩叫过来一名连长,让他带着一个连,回去增援后勤车队。基恩上校手中,仍旧控制着八个步兵连和一个炮兵连,够了。
那个连队往回走了,基恩上校带着部队继续前进。在接近夜晚的时候,基恩上校终于到达了小盆地附近。
“听,上校,枪声。”
“是啊,我们到了,士兵们,打起精神来。”
先期派出的散兵连很快找到了斯科尔斯上校和他的部队,基恩和斯科尔斯接上了头。
“保罗,光荣的战斗,艰苦的战斗,说,你们打死了多少黄猴子?”
“别提了,罗伊,我都没看清楚他们,都是些胆小鬼。”
“你们损失大吗?”
“没有损失,只是饥饿和疲惫,你们有吃的吗?”
“干面包,士兵们,把你们的干面包和饮水给你们的同僚。”
“我们的补给呢?”
“后勤车队行进速度太慢。我让两个连队在后方看着。”
“不好。”
“怎么了?”
“我在这里坚守了一天,他们没有使用步枪,你明白吗?”
“那就是说,真正的主力不在这里。”
斯科尔斯上校轻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包上,喝了口水。
“也许……”斯科尔斯在想着措辞,“我们丢掉了补给。”
“火轮送补给来会是四天以后。”
“太糟糕了,罗伊,我不会无用的抱怨,但我们现在怎么办?饿着肚子会慈溪吗?”
“没别的办法了,饥饿的军队是没法打仗的。”
“我没有想过,我们,整整一千四百人,要在野蛮人面前撤退。”
“撤退,不,我们是准备下一次进攻。”
夜晚,英军不敢行动,在沙包之中硬撑了着睡下。
正当斯科尔斯上校迷迷糊糊的时候,哨兵放枪,然后就是清兵的鼓声。
“真是太野蛮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清兵如同他们预料的那样没有杀过来。但过了一会,喊杀声又起。
“道德啊,道德。不要打搅他人休息。真是被上帝抛弃的民族。”这次抱怨的是基恩。
就这样,一夜三惊,第二天天一亮,英军就列队上路了。
来的时候轻松愉快,如同短途旅游,走的时候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慈溪,还有一天的路程啊。庆幸的是,清兵没有追击。
沿着长溪岭的山道,向着大宝山退却,这一段路,英军倒还认得。
“我们歼灭清兵主力的计划,还执不执行?”
“不知道,向上报告吧。清国地方广大,几乎拥有无限的人力,和他们进行这种追逐战是没有胜算的。”
“我听说,义律阁下,有一个扬子江战役的计划,夺取清国运输的枢纽。”
“那我们应该直接去,为什么要耗在浙江?”
“这是你和我都不太懂的战略问题。”
刚上路的时候,英军之间还说些话,慢慢的,都开始低头走路,千余人的队伍悄无声息,死气沉沉。
眼看又靠近大宝山了,太阳已经开始西垂,突然,前方一段悠扬的喇叭声传来。
“是军号。”斯科尔斯判断。
终于来了,英军奔波了近两天寻找的清兵主力,终于出现了。
大宝山上跑下来一个欧洲人。
“警戒。”斯科尔斯上校命令道。
“别开枪,是我,上校。别开枪。”跑下来的,是英军今天被俘的一名士官,“是我,上校,清国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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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突围
9月16日
“清国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信的内容很简单,先是高度赞扬了基恩和斯科尔斯部队的勇敢精神和战斗素质,对他们尽全力想打一场胜仗表示理解。最后告诉他们这个美好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基于尊重生命权的普世价值,他们最好投降。
狗屎!什么乱七八糟的!基恩和斯科尔斯把信抛到一边,命令部队稍作休息,准备突围。
楚剑功站在山坡上最后一道壕沟里,通过千里镜,对英军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前面的阵地上,朱雀军已经挖好了折尺形的壕沟,九百名朱雀军士兵和一千余名浙江水师的水勇都躲在壕沟里。他们在这里,吃饱了饭,静坐休息,等着英军的疲惫之师。
但也有失算的地方,他本以为只有后队的七百英军会返回,谁知道英军居然果断的放弃,全师退回,这次伏击,英军的步枪数还要多过自己。人数上自己这边也没有太多优势。
“榜眼,一千四百英军,怕不怕?”
“钧座,和你说实话,有点发怵。前几次都是以多打少,这次可是硬碰硬了。对方还有大炮。”
“总要硬碰硬的嘛。不然,军队练不出来,他有大炮,我有战壕。”
这时候,葛云飞也走了过来:“楚镇台,陆都司,我已经和小的们都交代了,奋勇杀敌,克竟全功。这一仗打完,人人有赏。”
“葛镇台辛苦,此次浙江五镇,唯有水师可用。”楚剑功大战在即,讲些闲话,放松自己的情绪,“我听说,葛镇台是军中少有的智将,著有《名将录》、《制械制药要言》、《水师缉捕管见》、《浙海险要图》,以及诗文集一册。”
“哎,我那些书,只是在浙海水师二十年经验所集,别人倒还罢了,此次见到楚镇台你这朱雀军,才知道我的什么《制械制药要言》,早已陈腐不堪,井底之蛙,井底之蛙。”葛云飞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清兵,或者说这大清国。
英军开始整队,看来要进攻了。楚剑功等人分赴预定的指挥位置,鼓手号手旗手也已经就位,等着英军发起进攻。
这时候,基恩和斯科尔斯也在说话。
“你是1926年10月正式加入陆军的,保罗?”
“是的,比你晚一期。”
“我们军衔和官职一样,那长幼有序。”
“好的,你来指挥。”
一个英军士兵右手握着小号,伸平了胳膊,然后把军号送到嘴边。
呜!……英军的准备号比较悠扬和舒缓,在强敌环伺的情况下,有一种莫名的凄厉,让疲惫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英军士兵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三门六磅炮开始射击,炮弹在战壕之间落下,弹片横飞。
“那些黄猴子很狡猾,躲在战壕里,罗伊,我带人上去,去把他们挖出来。”
“保罗,一个高级军官不能这么冲动,孟加拉营,结成纵队,向山上冲锋。”
孟加拉营的军官都是正牌的英国人,但士兵却是孟加拉人,殖民地部队死掉多少,都只是报告上的一个数字而已。
孟加拉营的营长举起自己的指挥刀,往前一点,鼓手们开始打鼓,孟加拉营排出60人一行,一共九行的纵队,向着山上冲锋。
“全体注意,表尺100,准备。”楚剑功下了口令,两侧的传令兵沿路跑下去喊话,而各排的把总们一个接一个的喊:“表尺100。”
英军的六磅炮轰了一阵,在孟加拉营爬上半山腰的时候停止了射击。
孟加拉营的前几排开始轮射,试图压制壕沟中的火力。
“开火!”楚剑功下令。
尖锐的射击号响了起来,朱雀军开始以排为单位齐射。三条平行排列的锯齿状壕沟,使得射界良好,孟加拉兵成行成行的倒下。
英军的第一波进攻,就这样被打退了。
此次之后,英军的士气消沉。
“罗伊,你再组织一次正面进攻,我带着英格兰半营从侧面包抄。”
“好吧,保重,保罗。”
爱尔兰第十八团A营集结起来,和残缺不全的孟加拉营排成两个营纵队。
“全体注意,奏乐!”军号,战鼓,奏起了欢快的《轻步兵进行曲》
“天佑女王……,士兵们,前进。”基恩上校带着近千名黑白士兵向着山上走,一面走,一面放枪。
六磅炮又开始射击,较为低平的弹道,对战壕没什么好办法。
斯科尔斯带着三个英格兰滑膛枪连和一个散兵连从左翼包抄,负责这一翼的是翟晓琳的一连,当即乱枪打下。
英军的散兵躲在树木后面,寻机点射,这些使用线膛枪的步兵枪法很好,把战壕顶端的几个朱雀军士兵都打倒了。
斯科尔斯让英格兰半营开始冲锋,翟晓琳深吸了一口气,憋着,看到英军渐渐的近了,大吼一声,就带着全连冲了出去。
搏杀,白刃,人数相当。不过一方吃饱了饭,另一方走了一整天的山路,面包渣都没碰过。
和翟晓琳混在一起的清兵也杀了上来,这一冲,英格兰半营就垮了,丢下同伴的尸体,往山下跑。
翟晓琳收住队伍,退回了战壕里,清兵追了几步,遭到一阵乱枪,也退了回来。
基恩上校还在带队往山上走,心里默念着,“坚持,坚持,保罗就要突破了。”他前面的士兵,一排一排的被打倒,而敌人躲在战壕里,损失轻微。
眼见着斯科尔斯退了下来,基恩没有办法,也只有撤退。丢盔弃甲。
“没法突破,罗伊。”
“然道我们全部要陷在这里。”
“硬冲呢,沿着山的边缘,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那大炮就要丢下。”
“没办法,士兵是最宝贵的。”
楚剑功看到英军在捣毁大炮,感觉不妙,“他们要跑。”
几声哨子响,一千多英军,沿着山体的切线,往外跑,队形什么的都顾不得了。
“全体注意,自由射击。”
英军已经全无纪律,互相推搡着,跌跌撞撞的挤在一起,往外跑,这时候对着人堆放枪,命中率大为提高。
朱雀军越发的兴奋,似乎射速也提高了,枪声炒豆似的响。
“他们崩溃了。吹冲锋号,全军突击。你,去通知葛镇台一起冲,冲啊。”
近两千人从山上席卷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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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大捷
“跑啊,跑啊,你们连,就地阻击。”斯科尔斯还试图稳定一下逃跑的人流,一个连队刚试图摆出两行横队,英军汹涌的人流就涌了过来,把他们冲散了。
无论多么强大的军队,一旦崩溃,就是兵败如山倒。这一次的英军也一样。
千余英军撒开了鸭子,从朱雀军的枪口下面冲过去,不时有人被打倒,挤倒。人一旦摔倒,就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狭窄的山底切线,让每一米地面都踏满了脚。英军们扔掉了军帽,扔掉了步枪,扔掉了他们的同伴,希望逃得一条性命。
朱雀军追击了一里多地,俘敌一百余人,歼灭二百多人,缴获步枪四百余支,加上前几仗的缴获,共夺取了英军的布伦式滑膛击发枪和伯克式滑膛燧发枪超过一千支。六磅炮共六门,其中三门虽然被英军捣毁,但陆达一句话说得好,“这都是上等好铜啊。”,其余怀表勋章军服等物,悉数被浙江水师收去。
斯科尔斯和基恩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慈溪,惶惶等了几日,九月十八日乘船返回了宁波。
“整整两个混编团,被野蛮人打败了,真是耻辱。”陆军司令郭富大发雷霆。
“你们先出去。”商务代表义律命令所有中级军官。
义律关上了门,说:“先生们,不得不承认,我们轻敌了。”
“这些蠢货。”郭富还在愤愤不平。
“包括我们这些有决定权的人在内,都犯下了轻敌的错误。我们低估的清兵的战力,更没有想到他们会有滑膛枪。”海军司令伯麦说。
“而且,看来训练很不错。难道有欧洲国家在和我们作对吗?会是法国人吗?”
“没有这方面的情报。好了,具体的检讨等军官们去做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爱尔兰第十八团,皇家第二十六团,苏格兰第四十九团,都遭受了巨大损失,但建制还在,孟加拉人和马德拉斯人损失也不小。”
“解散孟加拉人和马德拉斯人的编制,补进十八,二十六和四十九团,以保持三个完整的步兵团。”
“同意。我们还有继续进攻浙江吗?或者入吴淞口,进攻镇江。”
“疾病已经让我们损失了500人,又遭遇了这样的失败,我认为,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无法在浙江这样的陆地战场取得优势,即使依靠内河炮艇,我们也不能控制广阔的陆地。”
“清国的皇帝让琦善前往广东和我们谈判,既然在浙江我们不能取得进展,对这里的气候又不适应,不如我们去广东。”义律建议道。
“广东好,广州就靠着珠江口,我们的军舰可以直接进攻他们的核心城市。”
“那舟山定海呢?我们还留驻部队吗?”
“留着定海,目前没什么用,不如还给他们,以后需要,打下来是很简单的事情。”
“不如用定海换回我们被俘人员。”
英军从宁波全部撤往定海,并在宁波府衙留了一封信。
“英夷说什么。”第二天,伊里布就带着随员还驻宁波,这封信自然就交给楚剑功来翻译。
“大人,英夷说,因为和朝廷有约定,要在广东谈判,故而不再进攻浙江。”
“鼠辈,分明是怯战而走。”提督余步云洋洋得意的说道。
“英夷还说,他们愿意用定海交换所有人质。”
“哈哈哈,最初二十八个人他们不肯换,现在打完了战,被俘几百人,他们却肯换了。”
浙江巡抚乌尔恭额说道:“大人,剿抚并用,恩威并施。既然已经让洋人知道了厉害,不如市之以恩。”已经打了这么多胜战,再加上收回定海,那他这个“戴罪立功”就圆满了。
“楚主事,你看呢?”
“大人,换吧,英军炮舰犀利,我们强攻的话,过不去的。”
两下商定,英军在九月二十三日撤离了定海,转头南下。
九月二十五日,伊里布在定海府衙之内设宴,招待有功的诸人。饭后闲谈,伊里布、乌尔恭额、余步云三人向众人展示了给道光皇帝的奏折。
伊里布的奏折这样写道:
“臣伊里布、乌尔恭额……以下文武大小官员二十六人,跪请圣安。自英夷六月(农历)犯浙以来,陷定海,镇海,宁波诸城……”
伊里布的这段奏折,第一段是讲英军来势汹汹,气焰滔天不可一世,连克大小州县。第二段就开始表功了。
功在第一的是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八千英夷(伊里布就是这么说的,《清史稿》也是这么记录的)压境,乌尔恭额抚台大人临危不乱训导有方,民心安定,军备无缺。
功在第二的是福建陆路提督余步云。此人熟知兵法,善晓战略,深得军心,麾下五镇以及朱雀军,都令行禁止,对阵之时调度有方,实乃国之栋梁,
死去的谢朝恩总兵功第三,请朝廷善加抚恤。
以身犯险,负责诱敌的卫州镇总兵李廷杨功第四,卫州镇折损超过六百余人,可见战斗之苦。
其他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楚剑功等人,皆有功。
奏折的最后,伊里布表示,自己能够参与这场大捷,深为荣幸,但自己不知兵法,又挂念着皇上。请皇上早日调自己去京城听用。
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的奏折与此大同小异,不过伊里布的功劳为第一,而他乌尔恭额这个“罪臣”终于光复定海,虽然不能赎自己的罪,但希望皇上能稍减怒气。
福建提督余步云的奏折,则是把伊里布和乌尔恭额的功劳放在前两位,然后盛赞诸位总兵大人的忠勇。
三人的奏折,都在定海县衙内公布开来,从总督大人到七品主事楚剑功,都在谦虚的谈论着浙东大捷。
陆达在一旁暗暗冷笑,楚剑功见状,把他拉到一旁,笑着问:“怎么了,榜眼。”
“没什么。我是京营出身,这等作态,我见得多了。”
“榜眼,这种虚功,没什么好计较的。这次缴获了一千支滑膛枪,全部归了我们朱雀军,这才是实惠。”
陆达仍是有些愤懑,楚剑功一笑,不再劝解他。
陆达啊陆达,你很快就会觉得朱雀军是你唯一的容身之处了,你这种京营出身的钦点武榜眼都如此,朱雀军的那些士兵,还用说么?他们除了和朱雀军一体,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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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裕谦
10月2日
因为怕英夷复来,朱雀军不回广东,而是回到镇江休整。楚剑功得了伊里布的许可,安排八百里加急,将英军南下广东的消息送给广州,同时又写了一封私信给了李颖修。
此次大战,谢朝恩的狼山镇伤亡最重,全镇而没,连总兵都阵亡了,调金华副将朱贵续任总兵。其余四镇,李廷杨的卫州镇折损两百余人,被俘的六百多人已被英军放回,葛云飞改授新的定海镇总兵,接替中炮身死的张朝发。他的浙江水勇也和原来的定海镇残兵合镇,加起来有一千五六百人。其他处州、寿春两镇,也有上百人的折损。
而朱雀军损失最巨,第一次大宝山伏击战近三十人阵亡,五十人受伤,长溪岭伏击战阵亡和重伤不治的大约三百人,两百人轻伤。9月十六日的第二次大宝山伏击战又有近百人阵亡。现在朱雀军除了留在广东的一个营,在镇江的只有整整1000官兵。
按伊里布的命令,江南各镇就地补兵。楚剑功也抓住机会,在江苏招募一千五百新兵,陆达坐守镇江,张兴培到江宁,乐楚明到吴淞,楚剑功去苏州,设了四个招兵点。按楚剑功的吩咐,保甲户籍一概不管,只要不是官府正在通缉人犯的就行。招兵就看三条:身体健康,智力正常(识字更好),自愿报名。
十月二日,楚剑功到苏州的第三天,便去拜访江苏巡抚裕谦。
裕谦见着楚剑功甚是高兴,“楚主事,朱雀军骁勇善战,威名远播,本院(巡抚称院)在苏州也早有听闻,前几日看了军报,称慕不已,恨不得相见,昨日见了主事你的拜帖,终能见英雄一面。主事少年英武,名不虚传。”
“院台您谬赞了。”
“楚主事到苏州有何公干?还是战时小憩休整身心?还住在驿馆吗?不如我调个园子给你住下?”
“哎--千万别,我只是个七品文官,住到园子里,逾制,要杀头的。再说,我只是打了几仗,小胜而已,当不起啊。我到苏州,只是奉了伊里布中堂的命令,招募些新兵。过几日就回镇江。大人费心了。”
“也好,楚主事勤劳兵事,裕谦不敢阻拦。我这苏州子弟,畅晓义理的忠勇少年倒有不少,楚主事倒可尽数招去。”
“谢院台。”
“楚主事,你是读书人,我听说,你是林则徐林大人的门生?”
“缪传了,林大人在湖北时,常到家严的学馆走动,与家严交好,对学生也高看一眼,但并未列入门墙。”
“令尊想来定是大儒了。不知治的哪家训诂?道光九年的时候,我也曾做过武昌知府,说不定还见过令尊。”
“院台见笑,家严只是一无名儒师,没有什么著作。”
“不碍事,令尊有子若此,定当欣慰。”
“谢院台夸奖。”
“唉。”裕谦突然叹了口气,“忠勤报国之士,尽在民间,达官贵人,却畏敌如虎。”
“院台何出此言?”楚剑功问。
“我瞧着军报,心中不大妥定,楚主事,你若无它事,不如在我这里用饭,饭后给本院讲讲浙东战局。”
楚剑功自然无有不允。
饭后,在裕谦的书房里,按着浙江全图,楚剑功原原本本的把浙东战事的过程讲了一遍。
“这么说,定海不是收复的,是用俘虏换回来的。”裕谦对朱雀军的步枪队列战壕没什么兴趣,却对结尾的战俘换岛追问起来。
“是啊,也没有别的办法,英军坚船,我水师决然不是对手。”
“那在广东,我听说有九龙、官涌两次大捷,难道浙江水师和广州水师差得这么远吗?”
楚剑功心中暗想:“九龙之战还可以称作平手,官涌之战后,连水师提督关天培都放弃了海上争雄,这才有了我在湖南练朱雀军。要说林大人的军报我也看了,只说水师忠勇,没说打胜了啊,怎么到了裕谦这里,就成了大捷了?”
但口头却不能这么说,楚剑功道:“那时英军只有两艘大兵船,而这次有十六艘大兵船。”
“总之,是上官无能怯战。也都说英军火器犀利,但有了朱雀军,不也斩杀了三千英夷吗?”
“斩杀三千?”楚剑功有苦说不出,对这位巡抚大人,你要告诉他,毙、伤、俘加起来才一千挂零,他的反应,要么是无视,要么是勃然大怒“好啊,伊里布谎报战功。”这样节外生枝。
裕谦接着说:“可见,英夷并非不可战胜,重在将士用命,江南五镇,拼了性命去打,便有大捷,邓制台在福建,守备森严,英夷在厦门就无机可乘。”
楚剑功心里腹诽:“厦门只是骚扰吧。”但口上说:“院台说的是。”
“可乌尔恭额呢,疏于守备,镇海、宁波一败再败,伊里布身为钦差大臣,不当即将乌尔恭额这奸逆绑缚京师,反而回护于他。”
裕谦越说越气愤,“我连续四次,向伊里布上书,提出收复定海的办法,可恨他置之不理,一意议和。”
楚剑功心下暗笑,伊里布畏惧英舰,试图羁縻的心态,他是知道的,如果当时不是他向伊里布建议,以“送英俘前往北京斩首示众献捷”来激怒英军,让他们进攻镇海的话,只怕这仗还打不起来,双方到现在还在和谈扯皮中。
但话说回来,裕谦给伊里布的建议,伊里布也是拿出来参详过,楚剑功当时的评价就是:“书生空想。”比如裕谦的建议中有一条,使用满载柴草的火舟,“用周郎故智”,来烧毁大海上的英舰。
想到此处,楚剑功不由得笑了起来,被裕谦一瞪,楚剑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快说:“畏敌如虎,也是可笑。”
“着啊,”裕谦如逢知己,“我已经向圣上上表,弹劾伊里布、乌尔恭额。”
“啊”楚剑功大吃了一惊,心里暗想,“我只是想老老实实造反而已,可不想牵扯到你们督抚之间的恩怨中去。”
就听裕谦继续说道:“我是在武昌做过父母官的,叫你一声表字,可以吧。”
“大人抬爱了。”
“那就好,剑功啊,我上书弹劾伊里布,乌尔恭额,和我一道弹劾的,还有新任浙江布政使刘韵珂,即将赴任的闽浙总督颜伯焘,你把我们这里的情形给林大人修书一封,林大人自有分寸。”
啊!楚剑功心中一紧,莫非,自己要卷入一场牵动东南九省四督的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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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募兵
10月9日
“苹果哟,又香又脆的山东苹果哟。”一个黑塔一般的汉子,挑着两筐苹果,沿街叫卖。这时,就见前面围着一群人,他也挤过去看。
“各位乡亲父老,得了总督大人伊里布的许可,特在江苏境内募兵千五。……”
一个朱雀军的士兵,站在布告前大声解释着,诸多百姓围在布告旁边,议论纷纷。
“每个月二两银子呢?张家小子,你去啊,总好过你在街上游手好闲。”
“白大哥,你怎么不去?”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是有正经营生的人,你不同啊,这么大了,也没个正事做。去当兵,每个月二两的饷银呢。”
“免了,兵头喝兵血,别提多狠了。每个月能拿到二两才怪。再说了,入了绿营,子子孙孙都要当兵了,和入了贱籍一个样。”
那念布告的兵士听见了,说道:“小哥这你可就错了,我们朱雀军,把总都是和我们这些小兵一同入队的,说来都是弟兄,只是他们训练比我们好,才被提拔为把总。我们这些人,说到底就一个官长,就是我们主事。你们看那位千总,便是枪操的好,武艺精熟,年纪轻轻,就当上千总啦。”
这士兵所指的,正式乐楚明,他正在吴淞摆摊招兵。他选了两个口齿伶俐的士兵,在这市集上宣讲,自己坐在一旁压阵。
“都知道浙东大捷吧,就是我们朱雀军打的,我们朱雀军啊,个个都是好汉。”
他们又雇了人,将朱雀军的浙东大捷写成评书,送到茶馆中去宣讲。别的不说,江宁吴淞等地的老百姓,对浙东大捷可是街知巷闻了。陆陆续续,有些年轻后生投了朱雀军。
这一日,招兵点来了个人,挑着两筐苹果,看那布告,放下担子,就奔着招兵点去。
“老总,就收了我吧。”
乐楚明看这人,甚是高大健壮,络腮胡子,黑塔一般往自己面前一站。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幕洛一。”
“幕洛一?哪人?看你样子,不像江苏人。”
“是,我是山东人烟台人,一路卖苹果到了江苏。”
“走街的货郎。你为什么要当兵啊?”
“我喜欢当兵,我家世代将门?”
“将门?”
“我祖上在大明世职东莱镇百户,到了本朝,我家人就在家务农为生,只是从未忘记自家是将门,武艺也未搁下。”
“世代务农隐居,那你现在怎么想到从军了?”
“我在这附近,看了好几日,也在茶馆听了几日,觉得朱雀军的确不一样。”
“你都会什么?识字吗?”
“我识字,还举得一把好石锁,人人称我‘赛翼德’”
“你有朝廷的路引吗?”
“有的,我家世清白着呢。”
“好,列名,你先去卖苹果,每日你来这招兵点点个到,我走时再通知你,我们朱雀军在这里没有营房。来,先把名字写了,画个押。”
过了几日,来投军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贫苦农家子,他们每日土里刨食,尚得不了几两银子。月二两的饷,已是及丰厚的一笔收入。而朱雀军在浙东一战,也打下了些名声。
这天,一些青年们正排着队呢,边上来了一条大汉,挎着一口腰刀,走上前来,推开前面那些人,说道:“总爷,我要投军。”
乐楚明看了他一眼,眼一挑:“后面排队。”
“排队?”那大汉拍了拍自己的腰刀,说道:“我叫胡义成,人称胡一刀,谁不对我胃口,我就是一刀。总爷,我能打啊。”
“不听军令的,要你何用。”乐楚明鄙夷的看了看他:“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也在本总爷面前吆喝?”
“呵,你这小毛头,看你是千总,才好生和你说话,我胡一刀胡大侠,生平对谁客气过?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说完,转身要走。
这种混子!乐楚明少年心性,决定要教训教训他,边说道:“胡大侠,我便不用这军爷的身份,和你耍耍。”
乐楚明哗的一下脱了军装,要过身边帮忙的衙役的水火棍,往街上一站。
来投军的大多是后生,见有热闹可看,便大声鼓噪。有的对胡一刀这狂妄做派早看不惯,便叫:“乐千总,让我们看看朱雀军的威风。”
那胡一刀便拔出刀来,摆个架势,“总爷,小心了”。
乐楚明前后脚站住,摆出了突刺的准备姿势。
胡一刀大吼一声,高举着大刀,就冲了过了。
乐楚明木棍斜上一挑,胡一刀一下泄了力,慌忙用刀来架,乐楚明孟河一声:“扎。”棍头一下子就点在胡一刀的肋骨上,一下子把胡一刀点翻在地。
“好!”周围一片喝彩声。
“总爷,你使得那家枪法?”
“我们朱雀军的刺枪术。”乐楚明说出来,颇有些自豪,这套刺枪术,原型取自英法两军的刺枪术,可谓战场之上千锤百炼,朱雀军使用前,又有张兴培和乐楚明这样的练家子按东方人的身材加以修改,简单实用,枪刺一出,一往无前,有进无退。
乐楚明习武出身,本来用柳工拐和鹤行枪,现在也弃之不用,而对这套刺枪术情有独钟,每日自行加练,可谓朱雀军中刺枪术第一高手。
乐楚明看见胡一刀过来插队,脚步虚浮,虽然气势汹汹,但料定他不过身大力不亏,欺负人惯了,武艺一般,便有心借这个机会再为朱雀军扬扬威。
“我们朱雀军,可不仅仅是洋枪厉害,凡是入我朱雀军者,人人习此刺枪术,你们愿不愿意学。”
“原意,原意。”众人都欢呼起来。
那胡一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肋骨,挤到乐楚明面前,躬身说道:“总爷,您就收了我吧,我今后一定规规矩矩。”
乐楚明手一挥:“排队去。”
等这天招兵收摊,乐楚明让胡一刀留了下来,详问他的身世。
胡一刀不好意思的说:“我啊,苏北沐阳人。从小性子野,学了些武艺,到处和人比试,去年,失手打伤了人,家里没银子赔,便跑在外面游荡。看见这里征兵,就想有个安稳地方。”
“平日跟谁都是这么蛮不讲理的?”
“没有,没有,这不看这里都是大小伙子嘛。我从来没有欺负过老弱妇孺。”
“行,以后到了朱雀军,身边的都是兄弟了,别挑事。”
“我懂,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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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战和
10月11日
广州外海,零丁洋锚地,英国皇家海军印度洋舰队中国远征分舰队的十六艘战舰,四艘火轮船和几十艘兵船停泊在这里。
英军在浙东失败的消息,早于他们的舰队传到了澳门和广州,首鼠两端的葡澳当局拒绝让英军的舰队在澳门停驻和补给。
“葡萄牙都要亡国了,居然拒绝大不列颠的舰队住泊。”
“我们是否要武力占领澳门呢?”陆军司令郭富比较直接,“很容易的一件事情,两个小时就可以解决。”
“不要节外生枝,在对清国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前,尽量避免招惹新的敌人。不管这个新敌人看起来是多么的弱小,也有造成大麻烦的可能。”商务督办义律说。
郭富还想说什么,海军司令伯麦劝住了他,把话题岔开:“懿律全权代表阁下的病情怎样了?”
“越来越严重,我看,我们要把他送回印度治疗。”
“好吧,腾出一艘运输舰,将懿律全权代表和重伤员,重病号都送回印度去。我现在正式代理全权代表职责。”伯麦宣布。
“先生们,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你们有什么新想法?”
“我们回到广州的名义,是要和新的钦差大臣琦善谈判,并执行巴麦尊外相的训令。”著名的巴麦尊训令有这样十个条款:
开口岸,
设立使领馆,
割地,
赔款,
赔偿鸦片,
赔偿商欠,
赔款计年利5%,
英文为外交语言,
限期批准条约,
英国海军在中国沿岸的自由行动权。
这一系列内容,大大超出了琦善和义律在天津见面时义律提出的五项条件,有些内容琦善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昨天,义律和琦善进行了一番书信接触。义律没有正式向清方提出了新的“十款条约”,而是试探了一番琦善的底价,或者说道光所容忍的范围:无非允许通商,默认鸦片贸易合法,再白送一个“严惩林则徐”,双方完全谈不到一块去。
“没有可能达成任何协议,甚至连谅解备忘录也不可能。”义律说,“谈判是需要妥协,而外相的训令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至于琦善,他只能照清国皇帝的旨意办事,没有妥协的权力。”
“我们的军队,需要一块陆地休整。”郭富没有执着于无聊的谈判草案内容,而是提到了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我们谈下去是不会有结果了,”伯麦看了看义律,“而我们的军队急需上岸。那好吧,先生们,我们还等什么,动员舰队主力,进攻广州,至少,夺下虎门炮台,让清国人看看我们的厉害。”
“等等,伯麦阁下,”义律试图阻止他,“我们在浙江就是因为低估了敌人,吃了一个大亏,我们不能贸然进攻。”
“清国人也有两只手,击败陆军没什么了不起,但他们想击败皇家海军……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郭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义律还想说什么,伯麦不高兴地说:“义律阁下,你胆怯了,你在懦弱的东方呆的太久,已经忘掉了皇家海军的光荣。”
伯麦坚定的说:“明天,做进攻准备,休整。三天后,只要海风一起,我们就进攻。”
在零丁洋的对面,李颖修正带着杰肯斯凯站在定远炮台上,遥望着珠江口的沙角,定远炮台是在八月初开建,现在刚刚建成的,这是按照杰肯斯凯的建议和范中流的设计,建设在武山顶上的最大的炮台,有炮一百二十门,向西(江面)的炮位一百个,向南(珠江口英军入侵方向)炮位八十个。
在定远炮台的下方,是原先就存在的镇远、靖远、威远三炮台,有炮一百四十门,面向江面,威远炮台南面新建的致远炮台有四十门炮向着珠江口。
越过江面,在江心的横档岛,下横档岛所有的隐蔽物都被铲平了,空无一人,上横档岛的山顶,有新建的横安炮台,有炮八十门,两百个炮位,可以向任何方向集中八十门火炮。
上横档岛上合武山隔着珠江东水道相望的是同安炮台,有炮四十门。
而在山的另一侧,是永安炮台,有炮二十门。
隔着珠江西水道,永安炮台的对面,是巩固炮台,原先有炮四十门,经过改建,又增加了六十门大炮。
这翻改建,已经把广州所有的大炮都集中到了虎门要塞,而将内河的四方炮台,乌涌炮台都拆了,前面的大脚,沙角炮台也拆了,只设了两个观察哨。
李颖修转卖给广东水师的六十门三磅骑兵炮则另有布置,广东水师的炮手们已经很熟悉这些新式火炮。
李颖修在长达两个月的和朱雀军第三营的合练中,凭着海上风浪中历练的果敢和坚定,以及老成的手腕,已经完全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和尊重,第三营的士兵,已经承认李颖修是楚剑功之后朱雀军最重要的人。
杰肯斯凯说:“李颖修同志,我们的布置,完全有能力,克制英国人的舰队,只有一件事我还不放心,就是我们的盟军。”
盟军就是清兵了,楚剑功和李颖修一直向杰肯斯凯灌输,朱雀军和清兵不是一体的。
“你不放心?是水师还是绿营。”
“都不放心,他们太散漫,缺乏意志品质。没有意志的军队无论拥有多么先进的装备,都只会溃逃。”
“水师还是不错的,绿营反正我们也不用。”
“但愿如此。哎,范来了。”
李颖修一看,范中流正在往山上爬。
“你怎么才来?”杰肯斯凯问。
“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反正,炮台已经建好了,我来不来都无所谓。”范中流解释说。
李颖修注意到范中流的脸红赤赤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大脚女人,跟了她很久,还用中文问她‘量子,你叫甚么闽兹?你家猪拿里?’她最开始不理我,我就一直跟着走,跟着问,后来她终于和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杰肯斯凯问,“给你名字了?”
“快来人啊,这个鬼夷要吃人啦。然后打了我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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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入阵
10月15日
大不列颠皇家海军是无敌的。它自三百年前击败无敌舰队以来,挫败和消灭了西班牙,荷兰,法国一系列新兴国家的挑战。同时,他压服了南部航线的海盗,使得英印航线成为世界上含金量最高的航路,不列颠凭借对印度的控制,正在步入他最辉煌的维多利亚时代。
现在,不列颠皇家海军这棵大树上的一根小树叉,就要在东方搅动一场风暴,印度洋舰队中国远征分舰队,十六艘战舰,四艘武装火轮船,要将虎门炮台碾得粉碎,给野蛮人一个教训。
这时候,珠江两岸出现了很多老百姓的身影。李颖修在定远炮台上看见了,说道:“军门,百姓们怎么来了,是来为军门助威么?”
“想来是吧。”
英军舰队驶过零丁洋,进入珠江口,就听见大角和沙角都响起三声号炮。“轰轰轰,轰轰轰!”
号炮一起,珠江两岸观战的百姓响起一阵彩声。“这炮打得真有劲,比炮仗厉害多了。”
伯麦少将在旗舰上命令道“清国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士兵们,按原定计划,打信号旗,展开队形。”
大角的和沙角炮台已经撤光了,英军没有必要去抢占,所以他们直接驶向珠江内河。
三艘载炮74门的二等战舰,迈尔威力号,威力士里号,伯兰汉号,以及两艘载炮44门的四等战舰嘟噜义号,布朗地号,组成了强大的突击舰队,留在舰队后侧,准备适时突击。
而其他载炮10门到28门不等的六等战舰则组成前驱舰队,用于前路探索,与清军炮台交战,探明防御。
四艘火轮船作为机动部队,随机增援。
十一艘六等战舰沿着珠江上述,不久,就逼近了横档岛,从最前面的海阿新上看,上横档岛的炮台已经历历在目,隔在中间的下横档岛空无一人。
伯麦海军少将坐在旗舰伯兰汉号上,已经缓缓的跟了上来,他用千里镜观察了了上下横档岛一番,发现和情报差别不大,便命令前驱舰队按预定战术,分为东西两支分队,分别驶入珠江东西水道,压制上横档岛的炮台。
驶入东水道的舰队是:窝拉疑号(载炮28门),康威号(28门),拉恩号(20门),海阿新号(20门),宁德罗号(20门),载炮116门
而以鳄鱼号(28门)为首的六艘战舰,载炮共114门,则冲向珠江西水道。
在珠江东水道的东岸,是武山炮台群,位于武山山顶上的定远炮台,位置最高,发炮最远,李颖修和关天培就在此指挥。杰肯斯凯呆在一旁。
“李先生,如何?”
“炮战之事,军门是行家。”李颖修恭敬的说。
关天培点点头,“来呀,升信号旗。”
一面旗帜就着风,哗溜溜就升了起来,在海风中猎猎招展着。
英舰慢慢迫近了,定远炮台的守备高呼一声,就有十余门大炮开火了。
随着这些大炮开火,整个定远炮台向南的八十门大炮都开火了,随着英军的抵近,武山底部最南端的致远炮台,向南的四十门大炮也开始射击。
英军的东水道分队慢慢的靠着西面行驶,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和武山炮台群对抗,而是掩护即将在下横档岛登陆的士兵。
珠江江心的上、下横档岛,是整个珠江防御的枢纽,杰肯斯凯早就指出了这一点。上横档岛上有横安、同安,永安三座炮台,共有大炮一百四十门,而下横档岛上空无一物。
夺取下横档岛,在下横档岛土岭上架设炮位,压制上横档岛,打垮上横档岛,则珠江枢纽尽失,门户洞开,岛上和两岸的交叉火力则被破坏,然后在从容收拾两岸的炮台。
这是一个遵照军事常识,稳妥的计划,任何一个正常的军人,都可以作出这个计划来。伯麦少将也是这么决定的。
这次安排登陆的主力是“马德拉斯志愿步兵团”,在浙东的战斗中,马德拉斯人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英国海军东水道分队的五艘军舰慢慢驶进了上横档岛上同安炮台的射界,同安炮台靠南面的几门炮开始射击,在江的东岸,威远炮台向着江面的几门炮,够得着的也开始射击。
清军虽然开了炮,但多是老式大炮,瞄具不佳,炮弹也都是实心弹,有没有整备齐射,对行驶中的英军舰队威胁似乎不是很大。
英国海军的西水道舰队也向上横档岛靠拢了,上横档岛上面对西水道的永安炮台开始零零落落的开火,同时,珠江西岸的巩固炮台也有火炮射击。
李颖修心下懊恼:“这么零零散散的射击,小猫小狗两三只,英国人只当你在挠痒,根本不用理会。”
关天培这时说道:“自从去年秋操之后,我广东水师对炮台射术多加训练,又新设了这么多大炮,想来克制那英夷不成问题。”
“不知上横档岛是由谁坐镇?”
“是赖恩爵,去年九龙之战的功臣。”
“九龙之战?”李颖修一愣,随即想起,去年自己回国那天,在外海碰见的那一战,倒是打得有声有色。随即说道:“倒是一员猛将。不知道官涌之战的麦莛恩游击在哪里?”
“麦莛恩,李先生也记得他,他还在师船上,以备不虞。”
“关军门果然胸有成竹。”
两人正说话间,英军东西水道的两个分队,都逼近了上横档岛,也就进入的东岸武山炮台群,西岸巩固炮台和上横档岛江心炮台的交叉火力之下。
一时间,东岸的定远炮台、靖远炮台、镇远炮台、威远炮台、致远炮台,上横档岛横安炮台、同安炮台、永安炮台,西岸的巩固炮台同时火力全开,炮声大作。
由于清军不是统一齐射,因此炮声此起彼伏,总共五百四十门大炮,不停的发射着,炮声响成一串,仿佛一挂永不完结的挂鞭。武山之上,炮火闪烁,山脚和山顶的一串串火光,让武山看上去象巨型的航标灯塔一般。
“士兵们,不要犹豫,不要恐惧,大不列颠皇家海军,三百年的荣耀保佑着你们。”伯麦少将在旗舰伯兰汉号上的这段低沉的喃喃自语,却似乎穿透震耳欲聋的炮声,传到了东西水道分队的每一艘船上。
“就地下锚,目标上横档岛山底炮台,还击。”东水道分队领舰窝拉疑号的舰长保罗因斯准将高呼着,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英国人打出了第一轮齐射!炮声过后,珠江两岸的观战百姓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喝彩声;“好啊,真是太好睇了!”
窝拉疑号在距离上横档岛300米的地方下锚,稳定船体,毫不顾忌飞来的炮弹,跟着它的其他四艘风帆战舰也顺着下锚,卷帆。五艘军舰,共一百一十六门舰炮,开始向横档岛山底的同安炮台攻击
与此同时,鳄鱼号率领的西水道分队开始进攻横档岛底部的永安炮台。
东西分队两下夹击,试图压制住整个上横档岛。
窝拉疑号,海阿新号、康威号、拉恩号、宁德罗号五艘风帆战舰,在永安炮台的西面摆出了半圆形的一字长蛇阵,对着同安炮台轰击。
而西水道舰队则对永安炮台摆出了半包围的阵势。永安炮台是一共九座炮台中最小的一个,只有20门大炮,和海阿新一艘船的相当,西水道分队的舰炮总数是永安炮台的六倍。
虽然在这些军舰的西面,还有珠江西岸的巩固炮台上一百门大炮向着他们射击,在这些舰船四周溅起无数水柱,但清兵的观瞄水平实在太差劲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直接命中的。
“天佑女王,他们打不中我们。”保罗因斯舰长高呼。
西面的114门舰炮,东面的116门舰炮,同时压向上横档岛。上横档岛在这样猛烈的炮火面前,似乎有些乱了方寸。顶部的横安炮台一直没有开火。
“英军炮火犀利,永安炮台堪虞。”李颖修说。
“打信号旗,让横安炮台开火。”
这时,杰肯斯凯说话了:“还太早,再等一等。”
清兵的所有炮台,都按范中流的设计进行过改造,炮台外围,都加上了一层矮墙,英军的炮弹,便不能直射炮台本身的垒壁。正是这样的设计,使同安、永安两个炮台至今还没有受到大的破坏。
“好啊!打中了。”关天培击掌大呼。
经过长时间的射击,定远炮台终于找到了射击点,这时,全炮台120门大炮中的一百门,集中到江面方向,向着英军的东水道分队射击。一串串水柱升起,包围着英军的舰船。
“换开花弹,换开花弹。”既然已经找准了射角,那就不用客气了,广东水师为了这一战,几乎准备了一年,储备了大量的开花弹和链弹。
定远炮台下方的靖远,镇远,威远三炮台也找到了最佳射角,三座炮台一百四十门大炮向着江面猛轰。
开花弹在江面炸开,有一少部分直接落到舰体上,弹片随着火光旋射开来,撕开阻挡它的一切。
44纳尔逊的名言
东水道分队领舰窝拉疑号的舰长保罗因斯,挥舞着自己的佩剑站在舰桥的顶部,毫不畏惧四周飞舞的炮火。像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一般,飞溅的弹片对他毫发无伤。
“为了女王,齐射!”随着因斯舰长的命令,窝拉疑号打出了“齐射”的旗语。但在硝烟弥漫的江面上,其他的军舰没有遵从,而是依照自己的节奏射击。
一枚炮弹飞来,凌空爆炸,打在窝拉疑号的桅杆上,向下拉出一条火链,是一枚链弹。
这枚链弹的一头镶嵌在桅杆里,链条展开,在空中盘旋着,飞舞着,把桅杆上的帆搅成一团乱麻。
另一枚链弹完全展开,像一条火龙在空中盘旋着,突然,打到了海阿新号的主桅上,铁链绕着圈儿,连续击打在主桅上,将这根桅杆的顶端打断。
东水道的五艘舰船,每艘都着了火。
英军们喧嚣着,用吊桶从江中打水灭火,一堆人挤在船舷上。
一枚开花弹从同安炮台方向射来,火光一展,将数名英军扫下水去。
整个窝拉疑号都在燃烧,因斯舰长面无惧色,高呼:“坚持,水手们就要成功了。”
“没有水手,傻瓜才和炮台对抗。”这是皇家海军的军神,纳尔逊勋爵的名言,每个皇家海军的将军,都牢记着它。
“水手”这里指的是登陆作战的陆战队。战舰是木制,炮台是土制甚至石制。在面对炮台的时候,战舰是天然的弱势,必须依靠陆战队用地面战斗,才能夺取炮台。
杰肯斯凯知道这个道理,在去年秋操的时候,他就向楚剑功指出了这一点。
伯麦少将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安排东西水道分队压制上横档岛,以便在下横档岛登陆
四艘载兵船从后方开了上来,从南面靠近下横档岛,下横档岛上空无一人,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上横档岛的炮台,现在东西水道分队正试图压制它。
这次登陆的,是马德拉斯支援步兵37团的四个步兵连,他们在上岸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他们顺利的在下横档岛的南端建立了登陆点,这时,又有四艘兵船过来。
马德拉斯志愿步兵团的一连炮兵,携带着三门18磅榴弹炮以及拖拽他们的牲口,登上了下横档岛。随后,又有一百余名工兵登上岛来。
上横档岛位于珠江的中心,它的攻击扇面,覆盖过武山的四座炮台,达到威远炮台的南面。如果不压制住上横档岛,英军就会在任何地点处于交叉火力的压制之下。
上横担岛南面的下横档岛,就是一个理想的压制点,下横档岛的土岭,居高临下,虎视着上横档岛的同安和永安炮台,这两座炮台,都注重对江面的防御,而对自己南面的下横档岛,存在射击死角。
伯麦在早先的侦查中,注意到清兵在上横档岛山顶新建的横安炮台,他有些疑虑,但考虑到清兵表现出来的射术,马德拉斯人完全可能在正面炮战中摧毁他们。
按照正常的军事部署,475名马德拉斯人带着三门18磅长管榴弹炮登上了下横档岛,连预想中的轻微抵抗都没有碰到。
清兵居然没有在如此重要战略点驻守陆军防守,伯麦少将心中暗笑。马德拉斯土兵的英国指挥官谢林汉姆中校意气风发:“来啊,小崽子们,到土岭上去,让野蛮人吃炮弹。”
印度人虽然是殖民地土民,但他们是被不列颠文明沐浴过的土民,而清国人是野蛮人,这对谢林汉姆和马德拉斯土兵都是毫无疑问的。
“一二一,拉啊。”土兵们喊着口号,推着五吨重的18磅炮向着土岭顶部行进。
人喊马嘶,五吨重的十八磅长管炮,的确不适合在山地机动。但是,为了压制上横档岛三个炮台超过一百门大炮,只能以质取胜。毕竟三门大炮比为数百门小炮构筑阵地的工程量还是小多了。
就在十八磅长管跑费力的往山上爬的时候,东西水道分舰队面对越来越强大的压力。
开花弹落到甲板上,卷出一堆火光,将周边的人群扫倒,打到舱壁上,凿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实心弹打在船上,发出树木特有的喀喀喀的开裂声。
链弹是最可怕的,打到帆布上,就引起大火,在甲板上盘旋,把人搅成一片一片的。前驱舰队所有的船都着了火。
今天的风非常大,伯麦少将才选择了今天进攻,风助火威,火借风势,天空都被映红了。
但这吓不倒皇家海军,和数百门炮对轰,不列颠人最喜欢这样的海上会战。保罗因斯舰长兴奋得脸上通红,闪闪发光。
“坚持,胜利属于意志坚定的人。”他举着指挥刀鼓舞着自己的军舰。只有牵制住之上横档岛,才能顺利夺取下横档岛。只有在下横档岛建立炮兵阵地,才能彻底压制上横档岛。只有压制了上横档岛,在武山的东南面才会出现一个扇面,只需要面对一个炮台(致远炮台),主力舰队将从这个扇面发动进攻,敲掉武山南面的炮台,然后从这个缺口突入步兵。
这些关节,一环套一环,每一个合格的,虽然可能是平庸的军官,都可以作出这个计划来。英军军官可以想到,那么清兵军官呢,他们应该也可以想到吧。保罗因斯不清楚清兵的想法,按常识判断,现在下横档岛的登陆战正进行到关键时刻。
正面会战,清国人不是对手!正是这样的信心,促使保罗因斯在炮火下坚守的。水手们一定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夺取下横档岛,那时,东水道分队就解放了。
珠江西岸的巩固炮台的终于最后一个找准了射击夹角,开始对西水道分队做有效地轰击。一百门大炮错落有致,打击着西水道分队的后方。
在这样的攻势下,英军西水道分队慢慢吃不住劲了,载炮18门的巡洋号最先升起锚链,掉头顺江水撤退,最小的阿尔及林号见状,也跟着撤退了,接着在鳄鱼号外围负责分担珠江西岸火力的格伦拜恩号跟着离开。
西水道舰队目前在坚持的,只有载炮二十八门的鳄鱼号,载炮20门的摩的士底号号和贝拉蒂斯号。这些舰船已经起火了。
马德拉斯人终于登上了下横档岛土岭,带着三门重炮,气喘吁吁,18磅长管榴弹炮,拖上山来真不容易,工兵开始为18磅炮平整场地,这种炮威力虽大,对发射场的要求却很高。
“来了!”杰肯斯凯看到下横档岛土岭上的英军,带着一种期盼的口吻说:“终于来了。”
在两个月前他和范中流的争执中,他就提出了下横档岛的脆弱性,今天,得到了验证。
对炮台而言,下横档岛是陆地,相对于水面,有更好的参照系可以确定目标。
下横档岛土岭上的每一寸土地,广东水师都用实心弹试射过。上横档岛山顶的横安炮台,八十门大炮,全部以下横档岛土岭为标的做好了瞄准,他们不是对着什么目标,而是对着特定的地域瞄准着。
在刚才的炮战里,横安炮台一直没有开火,就是因为,如果炮口转向射击江面,会损害早已摆出的射击夹角。现在,这八十门大炮就这样等待着。
下横档岛的谢林汉姆中校虽然对横安炮台的沉默很奇怪,但没有在意,他忙着指挥工兵,平整射击炮位。
“把炮拉上来,摆在这里。”谢林汉姆命令道。
是的,就是这里,杰肯斯凯和广东水师反复推敲,这里是所有炮兵梦想的射击点,正好俯视永安和同安炮台。英军的素质真好,一下子就选定了广东水师几个月才确定的炮位。
这个地方,每一平方米,都有一门大炮在瞄准着,横安炮台上的副将赖恩爵,就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英军们的行动,眼见着他们把炮拖上前来,摆好,将一个基数的炮弹摆在大炮边上不远处。在大炮的炮弹间正在筑起简易的沙垒。
“击鼓,各个炮位按标定夹角射击。”赖恩爵我紧了拳头,一声大吼。
咚咚咚咚的鼓声响了起来。最开始,居然有二十多门炮同时发射,巨响震得赖恩爵脑袋嗡嗡作响,随后,几十门大炮加入大合唱中。
谢林汉姆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陷身一片火海中,80枚开花弹,密集覆盖了英军炮兵阵地周围近百平方米的范围,随后……英军的炮弹发生了殉爆,爆炸掀起的风暴把呆在不远处的步兵吹得人仰马翻。横安炮台还在射击,向着已经面目全非的下横档岛土岭。
再简陋的阵地上,再猛烈的炮击,也会有人活下来,但作为战术单位,已经没有意义了,千辛万苦拉行来的18磅长管炮被打坏了,如果不是摧毁了的话;弹药殉爆了,这绝非运气不好,弹药总要摆在大炮附近;炮兵阵亡了。
现在,还有可能再运一支部队到下横档岛上去吗?没必要了,没作用了。
45登陆
伯麦少将面对这样的损失,仍旧很理智。既然无法用火炮压制对方的炮台,那么,就用步兵进攻吧。在舰炮的掩护下,陆军一定可以夺取目标的。
伯麦少将思索了一下,草拟了陆军进行登陆作战的命令,交给传令兵。传令兵登上小艇,去找后面的运输船。登陆计划这种复杂的命令,是不可能通过旗语传输的。
伯麦少将选择了三个登陆点,一个,是在上横档岛的侧后方,另一个,是武山的侧后方晏臣湾,这两个的作战思路几乎一样,就是绕道炮台后方偷袭。
而最后一个登陆点,是武山炮台群的南面,正面强攻。
一艘艘小艇在炮火中穿梭者,把伯麦少将的命令传达给前方的各舰。西水道分队的三艘军舰,虽然仍在射击永安炮台,但已经拔起锚链,等待后面的运兵船上来,然后一起往西水道里面冲,绕道横档岛炮台群的后面。
东水道分队,则担负着更为艰巨的任务。
东水道分队的任务是,继续压制同安炮台,使其不能和武山南面的致远炮台形成交叉火力。而伯麦,将率领主力舰队,强攻致远炮台。
东水道分队在同安,定远、镇远、靖远、威远五座炮台的夹攻下,苦战不退。窝拉疑号,海阿新号两艘舰,虽然都在九龙,官涌之战中让广东水师大吃苦头,但只是表现出英国人船坚炮利。而今天,他们面对五座炮台两百八十门大炮,才真正露出皇家海军的獠牙。
保罗因斯舰长仍然挥舞着他的佩剑,鼓舞着全舰,不,全舰队的斗志,英雄人物,往往在危难时刻体现出他的品质,而且,在弹片飞舞的火海中毫发无伤。
在珠江东岸的定远炮台上,关天培看见保罗因斯,不由叹道:“夷狄之中,也有这等勇悍之辈,老夫以前只道他们仅仅依仗坚船利炮,却是想错了。”
这时东水道分队的五艘军舰,没有一艘的舰桥是完好的,半数的舰炮已被打哑,水兵们在甲板上来回跑动着,用江水灭火,并给舰炮降温。
这时,西水道分队已经等来了运兵船,他们一起向前驶去。广东水师在西水道设了两道铰链,所谓铁索横江,准备拦截进犯的英军。但这种方法只是用于广东水师平日所拦截的走私船,对皇家海军这等庞然大物却是不灵了。
不列颠人雄霸七海,那会把这点小伎俩放在眼里,几艘军舰只是稍顿,就用船前的绞盘把铰链拧成几段了。
控制着西水道的巩固炮台和永安炮台,已经连续轰击了几个小时,很多炮管已经过热毁弃,清兵借这个当口,给大炮降温,调整射角
西水道分队继续内驶,在上横档岛西北部下锚,开始向岸上轰击,这里,布置有清兵绿营的一处营房。
上横档岛顶部的横安炮台在完全摧毁下横档岛的英军之后,一直关注着英军东西水道分队的动向,现在,横安炮台上人喊马嘶,要把八十门大炮移向西北方向,向英军的西水道分队射击。
就在西水道分队驶向上横档岛西北面的同时,另一支英军陆战部队的运兵船在几艘小舰的掩护下,突入晏臣湾,向着武山侧后包抄。
不列颠皇家海军的主力舰队开始动了,伯兰汉号,迈尔威力号,威力士里号,嘟噜义号,布朗地号五艘主力战舰,载炮总数三百一十门,比起整个武山要塞群的大炮数量还多了十门。
“哎呀,英国人的主力舰队直接冲向我致远炮台,武山下的诸炮台,只有致远炮台是向南的,其他都是向西面向江面。幸好我早料到了,”杰肯斯凯叫道,“李颖修,赶快把定远炮台一百二十门大炮中的八十门调向南面,威远炮台最南端转角处的十五门炮也转向南面,对抗英国人的主力舰队。”
李颖修按着和关天培说了,关天培仔细看了看目下的形势,下令道:“定远炮台调二十门炮向南,和致远炮台一同轰击英夷主力舰队。其余各炮台,加紧攻击英夷东水道之分队。”
“军门,致远炮台只有四十门大炮,怕是顶不住啊。”
“给致远炮台发旗语,定意坚守,后援不久将之。”
随后又说:“给各炮台传口讯,加紧歼灭英夷东水道之船。”
李颖修一想,先把已经被大火包围的东水道舰队也不错,便不再争执。杰肯斯凯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这时,英军西水道分队已经用舰炮扫荡了上横档岛上的军营,运兵船在岛上放下跳板,让步兵上岸。
这次上岸的,是三个连的马德拉斯人,他们欢呼着向着岛上冲去。然而,就在岛内深处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十五门三磅骑兵炮脱掉了炮衣,向着英军发射了一轮霰弹。
是的,霰弹,黑砂、碎铁片等等随着黑火药一齐喷出来,把人一团一团的打倒。
当英军舰炮想射击的时候,这些骑兵炮顺着沟壑移动了。
在五月份的时候,楚剑功还在湖南练兵期间,李颖修和范中流就修建了这些骑兵炮的机动沟壑。
剩下的英军在舰炮打了几轮后,壮了胆,继续往岛内摸,三磅骑兵炮又射击了,又是一排霰弹,再次打倒了二十多人。同时从沟壑中冲出来一百多手执燧发枪的灰衣士兵,排枪,反冲击,三人小组的刺刀搏杀……真是训练有素,马德拉斯人胆寒不已。这时,山顶的横安炮台已经转过方向,向着英军的登陆船队射击。
就在这同时,武山背后的晏臣湾登陆场,300名49团的英军遭到了三十门骑兵炮的迎头痛击。对现在的技术条件来说,武山背后合适的登陆点就那么几个,李颖修把一半的骑兵炮都部署在武山背后,早就卡死了道路。
每当骑兵炮的霰弹发射出去,就带起一排血雾,可巧的是,掩护武山背后登陆的英军,尽是小船,炮火还压制不住占有地利的骑兵炮。
李颖修在珠江右岸的巩固炮台、上横档岛背后和武山背后各安排了一个连的朱雀军,最后一个连他掌握在自己手中,作为机动力量。
上横档岛背后和武山背后的连都发挥了作用,压制和驱逐了英军的背后偷袭。
现在,在珠江东水道激战的双方都是强弩之末,五艘战舰上烈火熊熊,桅杆折断,风帆烧毁,大多数舰炮已经被摧毁,甲板上尸横遍野,海中飘动着挣扎的水兵,连救火的人手都不够了。
而围攻东水道舰队的同安、镇远、靖远、威远四炮台也好不到哪里去,超过半数的大炮被击毁或者过热损坏,炮垒更是残破得不成样子。尤其是孤立在上横档岛上的同安炮台,可以说,已经被摧毁了,只有几门炮在有气无力的放着。
然而现在,胜负未分。英军的主力舰队,早已在武山的南面下锚,嘟噜义号,布朗地号离致远炮台200米,旗舰距离致远炮台340米,而迈尔威力,威力士里号距离大约五百米,三百一十门舰炮,一起轰击只有四十门炮的致远炮台,而广东水师在山顶的定远炮台又把主力放到了西面,参加围攻东水道分队。
关天培在定远炮台上,一会看看东水道,一会看看南面,犹豫不定。
胜负,只在一念间。
武山侧背登陆的英军再次发起了新的尝试,他们在几艘武装火轮船的支援下,向着三磅骑兵炮的阵地推进。
朱雀军第十连拦截着他们,和他们绞杀在一起。
英军占有人数上的优势,李颖修见状,命令跟在自己身边的第九连下山去支援。
英军的西水道分队在经历了长达六小时的苦战之后,领舰鳄鱼号终于败下阵来,带着摩的士底号和贝拉蒂斯号,沿着上横档岛绕行,从上游进入珠江东水道,和东水道分队会和。
东水道分队的状况也不妙,载炮二十门的拉恩号和宁德罗号全毁,舰长和水兵已经弃船,摩的士底号弹药用尽,从东水道撤退,正好赶上这些救生艇,把他们捞上来。
现在,东西水道分队再次合并成前驱分队,由保罗因斯准将统一指挥,摩的士底号救起落水海员,先行撤退。
现在,保罗因斯准将指挥着窝拉疑号,康威号,海阿新号,鳄鱼号,贝拉蒂斯号五艘六等战舰,完全打垮了同安炮台,开始将火力转向珠江的东岸,瞄准了处于北端的镇远炮台。
“军门,是时候了,让水师上来吧。”
关天培点点头,下令:“来呀,燃起烟火号炮,让麦莛恩冲阵。”
定远炮台上,突然升起了璀璨的烟花,打得老高,十株连发。
在珠江内河等待的十艘师船的领头船上,水师游击麦莛恩大叫:“十株连发,全队突击!”战鼓咚咚咚咚响了起来。
关天培让人放了烟火,广东水师参将麦莛恩带领十艘师船,一共载炮120门从珠江内河冲了出来。
46师船的突击
这些师船顺流而下,如同离弦之剑,英军首当其冲的就是最北面的贝拉蒂斯号。
这艘军舰在西水道就受了重创,船尾炮被打坏,现在只是拖在大队里。
麦莛恩看准机会,带着自己的船队将这艘军舰团团围住,开始围殴,一百二十门大炮,乒乒乓乓打得热闹非凡。
贝拉蒂斯号被师船围着打了一顿,却没受太大的损失。但它还是仓皇向珠江口逃窜。
“半将,我们快追!”麦莛恩的亲兵兴奋得大叫。
“这种小船没有意思,我们打前面那个大个的。”麦莛恩所说的大个的,就是下一艘,海阿新号。
官涌之战,海阿新号从未把师船放眼里,可现在受创极重,十艘师船围攻他,仿佛在负重极限的骆驼背上加了一个秤砣,于是,这艘船突然之间就沉没了。
“打得好!”关天培在定远炮台上捶案大叫。
“我大清水师果然犀利无比,连这么大的船都打沉了。”李颖修在一边敲边鼓。
“明明是我们炮台打沉的,偏偏这些小师船来捡便宜。”炮台上的水师副将陈连升说道。
“让洋人见见我们师船的厉害,洋人船大炮猛,可敌不过我一腔忠烈。”麦莛恩对炮台上的各种反应毫不知情,他又看上了另一艘六等战舰窝拉疑号。
鳄鱼号给领舰窝拉疑号发旗语,要求撤退。窝拉疑号的大副对保罗因斯准将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摧毁了上横档岛的同安炮台,可以撤退了。”
“绝不,我将亲自夺取战斗的胜利。”保罗因斯准将吼道,“不列颠海军绝不在黄猴子面前退却。”
“这艘船看来是个头啊,兄弟们上。”十艘师船操演纯熟,一下子就将窝拉疑号团团围住。
这时的窝拉疑号,历经苦战,已经不成船形,主桅杆和第二主桅杆都已经被打断,全船从前到后都在燃烧。这艘双层甲板二十八门炮战舰,能够发射的炮只剩下六门。
“准将,我们集中炮火打击那些小船吧。”大副向保罗因斯准将建议。
“不,我们的任务是压制炮台,集中全部火炮,向炮台射击,不要去管那些小苍蝇。废弃火炮推落入水,减轻船只负重。”在这危机关头,保罗因斯仍旧指挥得有条不紊。
师船围着窝拉疑号轰击,他们在极近的距离上,把炮弹打到窝拉疑号的船身上。可惜的是,这些师船上的火炮比炮台上的还要老,而且炮很小,炮弹能造成的最大破坏就是在窝拉疑号钢骨橡木的船壳上打出一个个的坑。
窝拉疑号的下层舱的夹板门打开了,一些被打坏的火炮被从甲板上推了下来,在船体周围溅起一圈水柱。窝拉疑号的负重明显减轻,船只向上一纵。窝拉疑号上的英军叫喊着,把还能用的六门炮集中到一侧,轰击武山上的炮台。
定远炮台居高临下,向着窝拉疑号射击着,副将陈连升叫道:“快啊,快啊,把那艘大兵船打沉了,别让麦莛恩捡便宜啊。”
保罗因斯准将举起了他的佩剑,他的士兵按照佩剑所指,开炮射击。
保罗因斯准将突然唱起歌来。“上帝保守女王,祝她万寿无疆,天佑女王!常胜利,沐荣光;孚民望,心欢畅;治国家,王运长;天佑女王!”
豪迈的歌声感染了他身边的士兵,大家跟着准将唱了起来“扬神威,张天网,保王室,歼敌人,一鼓涤荡。破阴谋,灭奸党,把乱萌一扫光;让我们齐仰望,天佑女王!”
周围的炮火,映红了保罗因斯舰长和他的士兵,他们的脸庞,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大家齐声唱着歌,一边向炮膛中装填着炮弹。
突然,从炮台上落下一枚开花弹,这枚开花弹从早已破损不堪的舱顶打入,砸在二层甲板上,爆开,绚丽的火花如同雷管,引爆了附近的弹药。窝拉疑号的整个二层甲板发生了殉爆。
剧烈的爆炸声中,歌声还是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愿上帝恩泽长,选精品,倾宝囊,万岁吾王!愿她保护法律,使民心齐归向,一致衷心歌唱,天佑吾王!”
麦莛恩带着十艘师船,围攻窝拉疑号,窝拉疑号挣扎了几下,就被推倒了。保罗因斯准将在高亢的歌声中,高举着他的佩剑,与舰同沉。
领舰一沉,鳄鱼号和康威号自行撤退,麦莛恩带着师船追击。
师船刚出东水道口,劈头盖脸一阵炮弹打来,英军的主力舰队正等在这里,他们已经摧毁了南面的致远炮台,正在攻击威远炮台的侧面。
麦莛恩的师船两艘倾覆,一艘起火,“走啊,走啊。”麦莛恩的师船上大旗挥动。他带着师船掉头,退回珠江内河。
伯麦少将指挥着英军主力舰队,短时间内,就打垮了威远炮台,这时,武山山顶的定远炮台开始集中仍然能够发射的大炮,攻击英军主力舰队。
而诸如镇远、靖远炮台,是面向西面的江水,英军舰队等于是在他们的侧面。
又有三艘运兵船开了上来,约一百名英军,在武山的正面,威远炮台的破口处登陆了。
按李颖修和杰肯斯凯的想法,和英军舰队交战这么久了,不分胜败,炮台的守军至少是敢于和英军正面对战的。
一百名英军冲向了威远炮台的跑垒,明晃晃的刺刀迎面而来,威远炮台上的守军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然后……一哄而散。
李颖修本来在定远炮台的前方安排了四门12磅炮,用来防止英军突破,但现在炮兵失去了步兵的掩护。
英军军舰上的舰炮仰角有限,无法对高出射击,伯麦指挥舰队从侧面轰击靖远炮台和镇远炮台,这两个炮台的守军还呆在阵地上,但反击很微弱。经过一天的鏖战,这两个炮台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现在真正能够打击英军舰队的,只有上横档岛山顶的横安炮台和武山山顶的定远炮台。但他们需要时间来瞄准移动中英军舰队。
英军在威远炮台登陆的部队开始顺着山石攀爬,要用白刃解决武山山顶的定远炮台。
伯麦少将观察着战场上的局势:“武山山顶上的那个炮台,才是最大的防御点,嗯,那个炮台上悬挂着一面狮子旗,看来,他们的主将应该就在那个炮台上,只要我的步兵冲上了那个炮台,清国人的指挥机关就会被歼灭,战斗就结束了。”伯麦遥望着武山山顶,关天培提督,目前在英国唯一为人所知的清国将领,就在那里吧。
李颖修命令传令兵:“快,去把第九连叫回来。有可能,十连也回来。”传令兵闻声去了,武山侧背的登陆点,英军已经被解决得差不多了,预设阵地霰弹轰击,步兵反冲击,的确不是什么难事。九连甚至十连赶回来的话,解决这100多英军的不成问题,但现在远水救不了近渴。
正面强攻的英军努力向上攀爬着,他们靠在山壁上,定远炮台的大炮不可能打到自己的下方。
山石之间,杰肯斯凯安排人预先埋了些西瓜雷,有几个英军踩到了,被炸下山去,其他人视而不见,毫不停顿的继续向上爬。
李颖修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又随手拎过一把单刀。他在海上行船,也数次和海盗有生死之博,但上战阵还是第一次。
杰肯斯凯拔出自己的佩剑,用白手帕仔细擦了擦,在剑刃上轻轻一吻,左手扣住剑,又拔出自己的手枪,扣下推药扳机,然后手指扣住射击扳机,等待着,等待着英军进入射程。
关天培威风凛凛,把斗篷解下,随手丢给亲兵,说道:“把老爷的关刀请来”
两名亲兵抬着关刀,到关天培身边。关天培用一只手握住刀杆,接了过来,刀柄重重的在地上一顿,嗡的一声巨响,刀身不住的晃动。七旬老将红光满面,大声说道:“李先生,炮台事务托你指挥,小的们,跟我杀啊。”
炮台上众人应道:“军门威武。让洋人见识见识军门的厉害。”一时士气大振。
这一声吼罢,关天培第一个冲了下去,然后他的亲兵二十多人跟了下去。
炮台上有些清兵喊了声:“军门……”似乎准备拦住他,但关天培已经冲下去了。有些人受到关天培的感染,跟着往下冲了几步,却看见别人不动,便顿住了。
炮台上,还有关天培的提标二百余人,他们本来的职责就是保卫关天培的,却也留在炮台上。没有任何人责怪他们,没人认为不正常。
李颖修压住自己脑筋里的问号,继续观察炮台下方的情势。
正在攀爬山石的英军见有人冲了下来,便都停住,各自借地势稳住身体,举枪,瞄准,射击。
砰砰一阵枪响,在炮声轰鸣后的战场间格外清脆。关天培的几个亲兵倒了下去。
关天培满头的白发格外好认,他也不停,直着冲向最近的一名英军,一刀斫下,将那英军砍倒。后面的亲兵跟上来,和爬在前面的几名英军白刃交手。
英军枪长,从下往上挑刺,颇占便宜,大多数亲兵被刺倒,有几个仗着身手灵活,砍倒了英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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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提督之对决
伯麦在旗舰上看得清楚,不由得露出复杂的表情:“头发雪白的高级将领,手执冷兵器肉搏,这个四亿人的国家,真的这样缺乏战士吗?其他的人在做什么?”他开始觉得,将四亿人口完全征服,并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英勇的行为,反衬出一个国家的衰败。”
又是一阵枪声响起,剩下的几名亲兵也被打倒的打倒,关天培也中了弹,他现在孤军奋战了,却不管不顾,往下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几个英军对着他补了几枪。关天培用刀支住身体,大吼一声,面前的英军居然被他震得一退。鲜血顺着关天培的身体往下流。在山石上积累起来,形成一大滩血迹。
关天培又叫道:“杀!”双手举起关刀,往下方扑去,几名英军迎住他,用刺刀挑刺。关天培居高临下,大刀砍下,一名英军用枪一架,受不住力,从山坡上摔了下去。然而,在同时,至少有两把刺刀刺中了关天培。关天培的身体明显的一顿。他伸手抓住自己腹部上的刺刀,整个身体要靠着刺刀才能立住了。
“军门,军门!”炮台上观战的清兵们纷纷喊了起来,有几个抓起自己的武器,就往上下冲。一回头,却发现大多数人只是在喊,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便收住了脚步,看看下面的英军,有看看身后的同袍,于是颇有些不甘不愿的悻悻退回炮台上来。
英军收回了刺刀,看着关天培。关天培晃了几晃,翻到在地,顺着山势往下,被一块山石挡住,眼睛望着李颖修,死了。
李颖修都愣住了,他虽然知道,打仗一定会死人,但实在难以接受,堂堂一品大员,居然就这样倒在了几个小兵的枪口下。
关天培是满清的提督,他的见识谋略,都脱离不了时代的限制。但他能审时度势,很快理解英军的先进之处,也愿意接受外人的意见,不管提建议的是楚剑功这样的平民后生,还是杰肯斯凯和范中流这样的洋人。
关天培只是个武将,在清代的官场,他受制于从总督到布政使的各级文官,但他尽自己能力所及,改进了虎门的防御。
现在他死了,他尽了力。他就那么躺在那里,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红衣服的英军越过他,像越过一条低矮的篱笆。
正在李颖修发愣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喊:“关军门没了,大家跑啊。”一个激灵把李颖修惊醒过来。他抬眼一望,发喊的是关天培标营的一个千总。
李颖修拔出手枪,一枪就把这人打倒了,大呼:“临阵脱逃者皆斩。”
这时,炮台上乱哄哄的,有个把总凑上来说:“军门都不在了,兄弟们打得苦,也对得起朝廷了,李先生,您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姓李的是白身,别理他,走我们的。”
“洋鬼子上来了!跑啊。”
杰肯斯凯有开了一枪,打倒了那个乱喊的。李颖修大叫:“不要慌,不要慌,我们人多。”
正在乱糟糟的时候,就听见排枪响,大家都是一震。有些人掉头就往炮台后方跑,另一些人却挤到炮台前面观望。突然有些人欢呼起来。
李颖修分开众人到前面去一看,舒了一口气,九连和十连从半山腰绕回来,正好截住英军。
“九连十连,以排为单位自由作战。”李颖修大声命令道。
他看了看炮台上,慌乱的清兵已经慢慢平静下来,李颖修大叫:“跟我下去,给关军门报仇。”
朱雀军连放了几轮乱枪,打倒了大部分英军,还有二十多人跑了回去。
这时,伯麦的主力舰队已经摧毁了靖远和镇远炮台,自身没什么损失,因为靖远和镇远炮台都是向西的,对南面次第攻入的舰队没法还手。
英军从东水道杀出,然后往西绕,从北面驶入珠江西水道中线,往两旁的巩固炮台和永安炮台各打了几十炮。
西水道是呈外“八”字张开的,南宽北窄。巩固炮台和永安炮台都是斜着指向南面,伯麦舰队等于是从他们后面出现,这两个炮台也没法还击。只有上横档岛山顶的横安炮台才零零散散的还击了一下。战斗太久,清兵能用的大炮已经不多了。
“怎么办?杰肯。”
“没事,英军损失也很大,不可能发起登陆作战了。伯麦的主力舰队击毁了镇远、靖远、威远、致远四座炮台,剩不下多少炮弹。他现在就是在捡便宜。放心吧,今天仗打完了。”
果然,伯麦的舰队轰击了一阵巩固炮台,就悄然而退了。
英军退走以后,李颖修仿佛身体失去了依靠,一下子就坐在炮台上,整整九座炮台,都被打垮了,从珠江左岸的巩固炮台,到江心的横档岛,再到自己脚下的武山炮台群,全都在冒着黑烟。从去年秋操开始计算,到今天整整准备了一年,结果不到半天时间,整个珠江口的防御都被摧毁了。这还是在英军水土不服,受到严重的疾病困扰的情况下发生的。
“大捷,这是大捷啊。”广东巡抚怡良听完李颖修汇报完战况,当即下了定语。
林则徐很谨慎,他问:“颖修,英军还会复来吗?”
“肯定会的,去年我在欧洲的时候,就听说,英吉利人已经定下了以战争打开大清国门的国策。”
“那什么时候会再来呢?”
“具体不好说,不过浙东、虎门这两仗,英吉利人大伤元气,定要休整一番,再卷土重来。”
“过段时间再来就好。”说话的,是广州满洲将军阿精阿,“虎门炮台,几乎全被打坏,五百四十门大炮,剩下不足三百门。”
“英夷也好不到哪去。”怡良说道,“我听说,英夷退至外海,当即就有两艘船沉了。”
怡良所说的倒是属实,康威号,贝拉蒂斯号受创过重,被开到深海炸沉。英军大部,已经退往海峡殖民地首府新加坡,商务代表义律,仍旧留在了澳门。
英军这一仗,丢掉了窝拉疑、海阿新、康威、贝拉蒂斯、拉恩、宁德罗六艘六等战舰,鳄鱼号等受重创,却没有达成占领广州的目的。对皇家海军来说,确实是奇耻大辱。
伯麦带队退往海峡殖民地,下一步要退回印度。他们已经派人将战局报告送往伦敦,等待来自外相的指示。
这次的损失,从物质数量上来说对不列颠没什么影响,然而,却是英军自1815年以来的最大损失了。英军在阿富汗虽然苦斗了一年多,疲于奔命,但团级的部队被人成建制打垮还没有发生过,更没有损失一条军舰。
不列颠一定会来报仇的,但有的人却不这么想。过了三天,琦善召集众人商议。
“昨日,葡萄牙澳门领事传话,说义律愿意重开谈判。”钦差大臣琦善说道。
“英夷知道了大清的厉害,便态度软化,也属人之常情。”广东巡抚怡良在一旁说道。
“颖修,你怎么看?”林则徐问道。
李颖修从小凳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答道:“回几位大人,义律此人只是商务督办,没有权力决定战和,所以他关于战和的谈判,全然都是鬼话。无非是缓兵之计。大人不要信他。”
李颖修心中却在考虑,要不要和义律谈谈。他记得在另一个时空,英军在1841年初的虎门之战中,完全打垮了广州的防御,义律向琦善索要六百万两赎城费,并和琦善签订了《穿鼻条约》,虽然为英国摄取了不少好处,但却没能完成外相巴麦尊的训令,因而被召回。现在,虎门之战英军没讨到便宜,义律会是什么下场呢?
岐山继续说道““我在白河口,就与英夷打过交道。我看,英夷也不是全然一体,伯麦此獠,恶毒好战,已被我大清教训。义律倒是一直态度温和,白河口时,也是他接的大皇帝圣旨。”
“着啊,能谈,就先谈谈,我广东自去年少穆兄禁烟以来,花费已逾200万两,藩库都空了。”怡良开始叫苦。
“说到藩库,这次战死抚恤,死者百两,伤者五十两,有功另计,总须拨银十万两,切莫耽搁了。仲因兄(关天培)我已向朝廷告哀,请荣表,世荫。”
“十万两抚恤?哪里拿得出钱来。”
几位大人在上面商量,李颖修默默坐在小板凳上画圈圈,“花了白银二百万两?炮台改造最多五十万两,自己卖枪卖炮,楚剑功练兵,算来算去不会超过二十万两……看来广东藩库有狠人啊,不声不响闷了百万两白银,今天要不是巡抚大人说起来,险些漏过。要想办法,把这狠人找出来。”
这时候就听林则徐说:“没有钱,那就借,把盐税、粮税、漕税都抵押出去,借五百万两,以充战费。只怕还有大战。”
阿精阿说:“还有个法子,抓赌,抓娼,零敲碎打,几十万两总可以敲出来。”
“募捐,征用。”
“我再向朝廷上表,请饷,打沉了六艘英舰,朝廷无论如何也要赏十万两,至少把抚恤出了吧。”
“不止六艘,十一艘。”满洲将军阿精阿说道。
“十一艘……,懂了,阿精阿大人尽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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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谈判
10月21日
“英夷商务督办义律,委托葡萄牙澳门大班传来口讯,希望能再次谈判,诸位大人怎么看?有什么章法?”
“谈判,谈什么?洋鬼子又耍什么花样?少穆兄,您看呢?”
林则徐皱皱眉头:“不瞒各位,我自禁烟以来,和英夷打的交道也不少,可他们的章法,我还没弄明白。须得找上熟知夷情的人,来问上一问。”
“少穆兄,你那个参事李颖修就不错,据说还在英格兰住过。”琦善转头对他的下人说:“你,去吧李参事请来。”
李颖修来了,琦善照例赐了他一个小板凳,然后有个师爷,将一律要求谈判的事重述了一遍。
“大人,义律此次谈判,纯粹虚与委蛇,他根本没有签订条约的协议,最多可以达成一个口头的短期协议。”
“李参事,我来问你,我听说英夷的大头目懿律重病回了天竺,呃,印度,海军提督伯麦兵败被责,陆军头目郭富也由于浙东的战事抬不起头来,现在难道不是这义律当家么?”
“大人,小民斗胆问一句,您现在贵为钦差大臣,有权定战和吗?”
琦善身为钦差大臣,身为皇帝的眼和手,代天巡守,可以按皇帝的旨意操办事务,但按照清朝的体例,他没有签订条约的权力。琦善到广东来,只有两件事:惩办林则徐和恢复通商,目的只有一个:安抚夷狄。
即使为了“安抚夷狄”这个总目的,琦善可以稍稍从权,赔偿鸦片损失并默认鸦片贸易。但琦善绝对没有签订条约的权力,自然也就没有权力定战和。
果然,琦善说:“本部堂没有。”
“那义律在英吉利,不过一个道台,比您的地位低多了,您都无权订约,他怎么能订约呢。”
“那义律是个道台?”广东巡抚怡良倒想到一件事,“一个小小的道台,却总和我们这些督抚部堂分庭抗礼,不妥不妥。”
“可是广东道台一级的人物,谁人通晓夷务?”
众人都看着李颖修,又对望了一下,还是怡良开口说:“李参事,你还是白身,本院就许你个道台,专办夷务。”
“院台,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只要布政使就可以许候补道,目下协办大学士领直隶总督,广州将军,两广总督,加上本院,定个道台算什么。再说,只是加衔,让你有个名义,不设机构。”
林则徐插话说:“你和楚剑功,此次都有军功于朝廷,恩赏是少不了的,只是京粤之间,往返传讯颇费时日。加你个候补道,只为和英夷敌体。等朝廷恩赏下来,给你个布政使也说不定。好生为效力,朝廷必不吝赏格。”
“李颖修谢过诸位大人提拔。”没办法,站起来,跪下,谢恩吧。
“起来说话,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义律无权签署合约,无权定战和。”
“那他为什么要和我们谈呢?”
“无他,自广东被英夷封锁以来,已经滞留了大量的货物,这些货物,有十三行的,有英夷商人的,还有美国,荷兰,西班牙商人的。不管哪一国的商人,都是怨声载道。别的可以不管,义律作为商务督办,非得给他本国的商人一个交代不可。”
“那义律此次谈判,是为了恢复通商啰。”
“是!”
“部堂,依我看,就不要搭理他,一口回绝了吧。李道台,你说呢?”
李颖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开始说另外一件事:“这次虎门之战,镇远、靖远、威远、致远、同安、永安六炮台全毁,横安、巩固、定远三炮台上的大炮也损耗过半,自去年秋操以后开始储备的开花弹、链弹也消耗了一大半。英夷定然复来。如果要重建炮台,最好采用西洋大炮,比如32磅重炮和十八磅长管炮,配给这两种炮开花弹和链弹,我们还不能够造,要买。”
“这次用自造的大炮,不也打赢了吗?”
李颖修不想在大炮费效比上废话,只是说:“就算用老式大炮,也最好能用进口的炮管,能打得久一点,弹药虽然我们可以自产,但生产速度赶不及下一场大战。”
“还有钱的问题,我听十三行的消息,广州目前积压了超过一千万斤茶叶,仅就茶叶能收上来的税,也有五十万两了。”
林则徐问:“你说的西洋大炮,找到卖家没有。”
“找到了,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艘战舰损坏,上面有炮54门,可以想想办法,另外上次卖给我们骑兵炮的西班牙人,可以弄到18磅长管加农炮。”
“那就这么着,我们允许通商,借这个机会买些武备。”琦善说道:“谈判的事,就交给洋务通商善后局去办。”
“洋务通商善后局?”怡良明白过来,“恭喜了,李道台,李善后使。”
在广州的几位一品大员商议的时候,他们的对手义律正在读印度总督奥克兰写给自己的信:
……您有必要促成贸易的重新开放,我们有两万吨船舶被我们自己的舰队封锁在广州外海,这些船舶本来应该在六月以前,将三千万磅茶叶运到伦敦,财政部将因此得到三百万金镑的关税。
……同时,如果能在广州保持一个较为和平的态势,则有利于我们将英印兵团有限的兵力,投放到阿富汗……阿富汗对不列颠的利益重大,您很清楚这一点。
……当然,我们所追求的和平并不会违背我们对清国开战的既定国策。但在我们重新凝聚力量的时候,不妨争取一些和平的红利。您要知道,这次对中国的远征失败,将在加尔各答和伦敦引起激烈的检讨,这会让下次的远征会晚一些到来。您所期待对清远征将需要一个专门的兵团,而不是从英印兵团中抽出几个小分队。这也需要漫长的准备。
PS:关于积压茶叶和关税的内容见《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一卷3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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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朝廷的浆糊
10月24日
“邓制台,这一趟,我真是不愿意来。”
“颜大人不必如此,都是为了社稷。”即将卸任的闽浙总督邓梃桢说道。
他口中的颜大人,就是前来接掌闽浙的颜伯焘。
英军侵扰沿海,丧师失地,一定有宵小奸臣作乱,有负王命。英军8月份北上白河口的时候,道光帝就认为林则徐“行事孟浪,激反外夷,深失朕望。”派琦善前往广东,查办林则徐,一方面是为了安抚英夷,另一方面也是对林则徐办事不力的惩戒。
而在广东和林则徐共同禁烟的邓梃桢,也是处在风口浪尖上。
广东禁烟以后,有烟贩改道福建,继续走私。当初道光将邓梃桢从两广总督调为闽浙总督,本来也是看中他在广州禁烟的成绩。道光在这时,对邓梃桢还是肯定的。
然而英军北犯,夺取定海之后,浙江巡抚乌尔恭额为了推卸罪责,指英军在到达定海前三日已攻击厦门,邓梃桢将闽浙水陆师主力集于泉州,又没有及时向浙江通报。道光帝便对邓梃桢大为恼火,责令邓梃桢专管福建防务,而让两江总督伊里布督师浙江,这就是为什么楚剑功在浙东作战时主帅是伊里布的原因。
抛开浙东战局不论,道光早在1840年8月就已经决定,撤换邓梃桢,而派遣一位新的闽浙总督,这个人,就是颜伯焘。
颜伯焘此前一直在西北西南任职,在平定张格尔之役中办理军需事务,在云南平乱时为巡抚,亦在军备上出力。道光帝甚为赏识。
禁烟事起,颜伯焘上书道光帝,一方面支持禁烟的主张,另一方面提出了“开边衅”的可能,请求小心戒备,定海丢失,颜伯焘又是第一批上书指着闽浙地方守土无方的封疆大吏。
当颜伯焘一接到续任闽浙总督的旨意,便交卸了在云南的职务,奔赴福建,他在途中,先后见到了江苏巡抚裕谦和浙江布政使刘韵珂,三人一致“东南三省固结同心,内治世道人心,整饬汉奸,外御诸夷。”
邓梃桢呢,算是英军第一次北上抵抗比较得力的官员,但颜伯焘为了得到闽浙总督的位置一展抱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才对邓梃桢说,他真不愿意来。
邓梃桢倒没有和他计较,只是问:“对英夷,朝廷是怎么个章程?”
“邓制台,我也不知道啊。”
道光对不列颠人的态度,一直首鼠两端,最开始要查禁鸦片,便鼓励林则徐放手施为,等英军北上夺了定海镇海,威胁白河口,又责怪林则徐激反边衅,而在浙东大捷过后,便开始清算有主“抚”论调的官员。
两江总督伊里布已经被人参了,琦善已经上表自责,朝廷转送的报抄虽然还没到,但邓梃桢在福建已经听到了风声。
“圣天子游移不定,让我们做臣子的没有章法可循。”
“邓制台切莫忧心,我此次前来,已向户部请饷五十万两,休整防务,皇上的剿夷之意已决。只是要委屈邓制台几个月,等事情底定,制台还能大用。制台之能,简在帝心啊。”
“此次外放伊犁,我也不想再能起复,只求史家,能对我有个公允的评价,我禁烟,防夷,已尽全力。”
颜伯焘对自己的前任安抚了一番,第二天,便洋洋洒洒,写下了《闽海备夷务折》。在这份奏折里,他大胆批评了前任总督邓梃桢,备战不力,所修炮墩,俱为沙土累就,经海浪冲刷,已败坏不堪。然后,在上次请饷50万两的基础上,再次请饷100万两。
在奏折中,他还向皇帝转述了邓梃桢的怨望,说皇帝心志不坚,让臣下无所适从。现在,如果皇帝下拨了这150万两,那就等于向天下人表明的抗敌的决心。
他这封信到朝廷的时候,江苏巡抚裕谦弹劾两江总督伊里布的折子也到了,广东的钦差大臣琦善报捷的折子也是差不多时候到。同时琦善还为林则徐求情,说道英夷已退,不用再惩办林则徐来安抚英夷了。
“皇上把这几份折子,一股脑儿给批了下来,等着咱们回话呢。曹中堂,您怎么说。”军机大臣穆彰阿说道
曹大人是修黄老之术的,说起话来不急不忙:“切莫慌张,凡是要镇之以静。”
“苏、浙、闽的三位督抚都上了表,外备逆夷,内惩奸邪。哼哼,群情滔滔啊。”说话的是隆文。
“奸邪,谁是奸邪,是激反外夷的林则徐、邓梃桢呢?还是畏敌如虎,梭巡不战的伊里布、琦善呢?”
“皇上怎么看?皇上认为谁是奸邪?”
“皇上让琦善查办林则徐,又将邓梃桢发配伊犁,你以为皇上怎么看?”
“要是这么简单,皇上会把这些折子发到军机处商议吗?”
穆彰阿不住冷笑:“可巧的是,主张安抚的伊里布得了浙东大捷,琦善在广东取了虎门大捷。林则徐、邓梃桢大言惶惶。”
“敢问三位,”一直没有说话的军机大臣王鼎插嘴,“到底这英夷有多厉害?我只听说坚船利炮,火器犀利。可看浙东大捷和虎门大捷,歼灭英夷陆师3000人,击沉英夷炮船十一艘,似乎也厉害不到哪去啊?”
“合臣老哥,战报这些,你难道不清楚吗?一个首级,他敢报五个。我看,歼敌千五,击沉舰船七八艘,便是了。”
“就算如此,打赢了总是事实。”
“要我说啊,指不定伊里布、琦善到了那边一看,英夷不过如此,便放手打了。”
军机大臣们谁也没见过英夷,谁也不知道英吉利在什么地方,一切的一切,只好靠猜。
“该给皇上什么回话?”
“好办,”曹大人说,“尽在八个字,老成持重,刚毅果决。”
这个……军机大臣们回味着似乎有点自相矛盾的这八个字,从心底眨巴出一个“好”来。
在朝廷里主“抚”是老成持重,情况不明,不可言战,到了前方,见识了英夷的真面目,便刚毅果决的主“剿”了。
这么说,谁也不得罪,等伊里布和琦善去摆弄吧,裕谦、刘韵珂、颜伯焘要折腾,且由着他们折腾去。如果将来,要有什么事情兜不住了,自然是不够老成持重,不够刚毅果决了。
“那林则徐和邓梃桢如何处置?还要责罚吗?”
责罚,当然要责罚。四位军机大臣在这里议论得沸反盈天,其实,各个心里都和明镜似地:
道光皇帝老了,不愿意多生事端,禁烟是好事,但禁烟弄得英夷骚扰白河口,沿海各省鸡犬不宁,那就不划算了。惩戒林则徐、邓梃桢,是给下面主战的小子们一点风头,让他们别闹腾了。
“定海、镇海、宁波、余姚、奉化,三日之间连失数城,邓梃桢身为闽浙总督,丧师失土难辞其咎,贬伊犁戍边。林则徐备战不利,所筑炮台尽为英夷所毁,夺其两广总督职,改任黄河河工督办,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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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行商
11月4日
“恭喜恭喜啊,道台大人。”十三行的富商之一,张大富张大老板站在自家大门口,向李颖修拱手道。
“哎,什么啊,张老板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底细,我就是对英夷熟悉一些,挂个道台的头衔,在两广总督府里掺和而已,张老板你不要取笑我了。咱们还和从前一样。”
“老弟啊,”张老板又恢复了往日口气,“年纪轻轻就成了道台,还是有实缺的,专管通商洋务,前途不可限量,以后十三行的老兄弟都要在老弟手边讨饭吃了。来来来,请屋里坐。”
“来了,说正题了。”李颖修心道,眼睛往张大富的随从堆里一扫,见到站在张大富身后的一人,身着男子的常服,面容却极其妖娆。
莫非是女扮男装那一套?张老板没有儿子,只好把女儿当儿子养,以继承家业?李颖修心里转着龌龊的念头,和张老板进了厅房。
到屋中大家闲扯了几句,张老板说:“老弟,我们十三行囤积在广州的一千多万斤茶叶,英国人自己也屯了差不多的数目,现在困在广州,走不了,不知道林大人是个什么态度。”
“走,马上可以走,我已经和英吉利人谈过了,他们的商船,这几日就可以进广州。”
“那就好,那就好。”张老板用毛巾擦了擦汗,“这天可真热啊。”今天是11月4号。
张大富见李颖修不停的往他身后扫,便把手往身后一伸:“阿彪,快来见过道台大人。”
那名面容妖娆的男子便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说道:“小民张彪,见过道台。”声如洪钟,李颖修看见他的喉结一颤一颤,大为失望,问道:“这位是令公子么?”
“正是犬子,单名一个彪字,字静初。”
这时,下人进来禀报:“老爷,酒菜已经备好了,是不是请客人入席?”
“请。”
“请。”
在席上,大家吃了几口菜,喝了一点酒润了润,张大富说道:“颖修老弟,你看和英国人的生意,还有得做吗?”
“有的做,当然有得做,赚钱嘛,谁不喜欢?”
“不会打完了仗,就向康熙爷那时候一样禁海吧?”
李颖修扑哧一乐,张大富父子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李颖修赶紧摆摆手:“我是笑,老哥你杞人忧天了,来,喝酒。”
他心里却在想着:等这场战争打完,不割个租界已是万幸,禁海?
这张大富今日宴请自己,大概就是受了十三行中大东家的委托,来探听官府的口风。像卢文锦等李氏船行的东主,和自己太熟,如果直接来问,万一话说僵了,连转弯的余地都没有
这时候,就听见张大富说:“老弟你别笑我。我祖上呢,是游商,贱籍,我辛苦了半辈子,靠十三行做买卖,使了一屋子的银子,才买了个民籍。如果禁海,我这民籍还保不保得住,就两说了。”
但自明末以来,大量的资本涌入工商业,使某些商人成为坐拥千万的巨富。例如垄断盐业的两淮盐商中居于散商之上的总商,多“富以千万计”,至于“百万以下者,皆谓之小商,彼纲总者,得嬉笑而呼叱之”。
十八世纪时,江浙粮商在镇江、苏州、杭州、湖州等处,遍设粮仓,各仓经常积谷至数十万石。像这样大量地屯积粮食,没有巨额资本,是难以做到的。而这种情况,并不限于江浙两地。
再比如十三行中的大行商伍秉建,据李颖修从卢文锦,叶上林等人和伍秉建的账目往来推断,其财产超过两千万两。
在行业中积累的资本也极为可观,比如广东沿海的诸位船商,拥有三四十艘沙船的有十余家,按每艘沙船七千两银子计算,每家船舶资产就有30万两左右。广东每年北上天津的沙船,不下数千号。这些船只,大的载货三千担,小的载货一千六百担。如此庞大的沿海贸易,其背后的资本也可见一斑。
十三行及其他商家以及某些地主的资本,不仅经营实业,还涌入钱庄、票号、典当业。康熙初年,全国典当业有两万二千多家。每家资本,最多达八万两,最少也有一千余两。全国典当业资本,按最低的估计,也在两千万两以上。钱庄、票号,在一些商业中心,也有很大的势力。上海在十八世纪初年,开始有钱庄的创设,至十八世纪末叶,则已超过百家。
广州开埠以来,钱庄票号的生意后来居上,由于专营外贸,商贾云集,最初均须携带现银,为数达数百万两。至十九世纪初,则改由汇票往来,专营汇兑的票号,在这里起了很大的作用。
钱庄已大批出现,这些钱庄拥有雄厚的资本,它们所发的钱票。有很高的信用,银钱交易,自一万至数万、十数万,只须在钱庄过账,不必银钱过手。
资本的流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地域和行业的限制。广州的行商,是一个地域性比较浓厚的行业,但是不少著名行商的资本,就有来自福建、浙江乃至遥远的长江流域的。
但所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等的,商人处于从属和被支配的地位,有些商人,和妓女,工匠一样属于贱籍。
这位张大富张老板,在十三行中属于小字辈,但百万两的身家肯定是有的,好不容易脱了籍,官府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全家富贵化为尘土。
十三行中,绝无老实之人。倒卖鸦片的几人两广总督署已有备案,自不必说。像张大富这些人,平日难免用些浮滑手段。中英战事一起,他们身家所系的外贸断绝,也就人心惶惶了。
“张老哥,不用担心,我在这通商洋务善后使的位置上做一天,广东开埠,绝不会变,就是不知道这个临时的差事能做多久?”
张大富以为自己听懂了,赶紧说:“伍大东家,卢老板、叶老板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十三行别的本事没有,流水的银子有的是,大家想鼓捣些主意,把李老弟的这个位置变成实缺,常置不废,还担保李老弟一直能做下去。大家都是熟人,我今天就帮卢老板带个话,李老弟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老哥啊,你这份家业,传到令郎手里是没问题的。”
张大富喜笑颜开。
可就听见张彪在一旁说到:“李道台,我不想接掌家业,我想从军,你带我去见楚剑功楚镇台吧。”
本节经济数据根据范文澜《中国通史》清代部分“手工业和商业中的资本”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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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张彪
11月5日
李颖修闻声扭过头去,看见张彪的柳眉一跳一跳。,李颖修便问道:“你想从军?”
张大富说道:“哪里哪里,小孩子心性,老弟你不要当真,我就这么一个嫡子,还指望他继承家业。”
李颖修端起酒杯,把话题带回来:“老哥,卢老板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了,我心中有数。你老哥中间带话,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哪里哪里,该我敬你才是。”
张大富很高兴,喝得酩酊大醉,强撑着送别了李颖修,由张彪扶着回了屋子里。
一进屋子,张大富就站稳了,沉声对张彪说:“跪下!”
“爹。”
“跪下!”
张彪依言跪下,张大富问他:“你要从军,可是当真?”
“是当真。”
“原来你一直没死心。”
张彪咬了咬秀美的嘴唇,大声说道:“孩儿就是没死心,当初要孩儿习文习武争取功名的,还不是爹爹。”
“我,我打你。”张大富气得举起手来,说道,“我要你争取功名,是要考秀才,考举人,那才叫挣功名呢,当大头兵算什么功名。”
“我们张家是贱籍,到我这辈才改了良民,你如果取了功名,我们才算翻了身了,我们家祖祖辈辈的希望,可都在你身上。”张大富继续苦口婆心的教育儿子。
“你是家里唯一的嫡子,你去当兵,万一有事,我们张家就断了香火。”
张彪回嘴道:“不是还有弟弟他们吗?”
“他们都是你小娘生的,不是嫡子,不能继承大宗。”
“话说回来,爹,你找的小娘也太多了些。”张彪嘻嘻哈哈的从地上站起来了。
“混账,说你的事情呢。哎,你怎么站起来了,跪下。”
张彪又跪下了,继续听张大富说话,一副诚心受教的样子。
“你小时候,生来就像女孩子,眉清目秀,乖巧无比。到了街上,惹得浪荡子调戏。你又性格又强,吃不得半点亏,别人调戏了你,你便用拳头打回来。到处惹事,所以我才给你取字‘静初’,希望能有几分清静。”
“请了先生教你识字,请了拳师让你习武,把满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可你呢,总说自己无心功名。虽然不合我意,但也由着你。可你,可你……居然要去当兵。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知不知道。啊?”
张大富越说越气:“你就跪在这里,好好想想。”说完离开了大堂。
第二天,11月5日,李氏船行公馆。
施策,李颖修在荒岛上捡的义弟,一大早爬起来开门,就看见一个人跪在公馆前面。
“这位……公子?你这是何苦啊?”施策问道。
“我乃张彪张静初,我要见李道台。”
“李大哥正在洗漱,公子,您先起来,随我来屋里坐坐,这广州的冬天,还是挺凉的。”
不一会,李颖修见到了张彪。
张彪大喊:“李道台,我要投军,你就收了我吧”
“小兄弟你吃早饭没有?”
张彪摇摇头。
“来,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张彪大概大半夜就在李颖修门口跪着,早就饿了,大口大口的吃河粉。
“好不好吃?”
“好吃。”
“天天吃这种东西,你受不受得了?”
“天天吃啊,肯定腻了。”
“可在军队里,天天就吃这些,你一个富家公子,哪里受得了?”
“我受得了,受得了。”张彪一下子就急了。
“你为什么要从军呢?”
“我偷偷去白云山军营瞧过了,朱雀军是真威风啊。各个都有洋枪,刺刀,短打军装,气派,真气派。”
“就为这个,为了气派?”
“不是啦。你看我爹,总要我求功名,可我想啊,那些秀才举人,都不如朱雀军打出来的功名实在。”
“朱雀军现在也没有功名啊。”
“会有的,当然会有的,现在天下大变……”
李颖修听到这里,脸色一变:“乱说。”
“李道台,英吉利人,你比我见得多,广州有林大人主持,也许还有转圆的的余地,可别的省份,怕是挡不住这英夷了。”
想不到张彪这青年,还有这番见识。李颖修继续听张彪说下去。
张彪自幼长得像女孩,亲友都说:“孩子,可惜你不是女儿身,不然进宫当贵妃娘娘。”张彪深深为此苦恼着。他总想找机会,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
张大富长期和海商打交道,张彪各种西洋人的奇巧淫技见得不少,这样一来,对大清的科举便没有太大的兴趣。为此,张大富没有少骂他。
张彪的心思,既不在功名上,也不想继承家业,当家主。只想有一番新天地,可在清国,哪找这样的地方呢?
这次英夷战事一起,张彪就见到了一丝新的希望,朱雀军,彷佛在黑屋子里见到了一个萤火虫,便想来试试。
李颖修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完,便叫着他的表字说:“静初啊,朱雀军的楚主事还没有回来,你先不要着急,回去安心劝说你父亲,从军这种事,还是得到家里人的赞同为好,父母养儿不容易,你要体谅一些。”
“李道台说得是。”
“不要叫我李道台,叫我李大哥吧。”
“这怎么能行,您和我父亲平辈论交,是我的叔叔啊。”
“别别?叔叔,太可怕了。”李颖修暗想,口上说道:“算了,你还是叫我道台吧。”
“那好,李道台,您这就算答应了?”
“嗯,答应了,等楚主事回来,我自会和他说。”
“那就谢谢了。李道台。”
“朱雀军训练可苦着呢,你到时不要打退堂鼓才好。”
“不会的,我也是习武之人。”
张彪欢天喜地的去了,李颖修把施策叫过来,问道:“你觉得张彪怎么样?”
“他要是个女人该多好啊。”
“谁要你说这个,我是问,你觉得张彪适合从军么,去朱雀军。”
“李大哥你都看不出来,我哪知道。先让他去吧,不行赶出来就是。”
“也不知道,张彪要从军,张大富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是真反对呢,还是和他儿子做戏给我看。张彪从军,对十三行有什么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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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回师
11月10日
由于虎门的战事,英军在短期之内无力复来,楚剑功便率师回广东。这次回去,有1000名老兵和新招募的1500名新兵,一下子将漕帮、扬子帮以及赣江摆子的大船抽调一空,幸好以莫青岩为首的数百湖州子弟,熟悉水上事务,数百条大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由赣江,入浈水,进北江,最后到达珠江主流,直达广州,不过用了15天。
“漕船还太慢,而且太小,如果使用火轮,整个长江流域,都可以控制在十日路程之内。”楚剑功正在船舱里想着。
乐楚明走进船舱:“钧座,到广州了,岸上欢迎的人不少,我看到了钦差旗、总督旗和巡抚旗,还有广州八旗将军的旗帜。”
“八旗将军阿精阿?我在广州时他从来不过问,今天也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船慢慢的靠岸了,码头上传来号角声。
“诶?他们怎么会搞这一套了?”楚剑功心中暗笑,“定是李颖修的主意。”
楚剑功钻出船舱一看,岸上站了好多人,除了大员们和他们的随员,还有大约两个排的朱雀军,在码头摆出两列仪仗队,摆出一个通道。林则徐等人都等在通道的尽头。
站在后排的,还有李颖修等人。
楚剑功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杰肯斯凯站在仪仗队的领队位置,皮靴擦得锃亮,军服笔挺。
“榜眼,兴培,楚明,我们下船去吧。”
几个人先下了船,杰肯斯凯看他们走近了,大叫:“attention,对远征凯旋的同袍,致以革命的敬礼。”这句话居然喊得没有走音,想必是苦练了一番的。
仪仗队的士兵左手持枪,右手平举胸前,做持枪礼。
陆达等人都是一愣,楚剑功反应快,大声喊道:“对坚守广州的同袍,致以革命的回礼。”
杰肯斯凯喊道:“礼毕。”
楚剑功带着人往前走,来到一干大员们面前,行礼。陆达行礼的时候,陆达觉得怪怪的,觉得还是朱雀军内部的军礼轻松。
琦善趋前一步,虚扶一把,说道:“免礼免礼,快快请起。”
众人没有见过琦善,看他的补服顶戴,知道是一品大员,想必就是新来的钦差了。
陆达起身后,充满兴趣的看了仪仗队一眼。
“呵呵,我听李道台说,朱雀军喜欢这些玩意,便搞出来,热闹一下。”
“李道台?”楚剑功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就是你的这位好友,”琦善一指李颖修,“他现在可是候补道,品级可比你高了。”
按琦善的想法,现在楚剑功就应该跟着诸位大人回衙门里去,但楚剑功却执意先带队回营,“大人,这两千多人从广州城里穿过,,就怕扰民,我要约束他们。”
“那好吧,本部堂明日去白云山大营劳军,顺便设宴为你洗尘,林大人,您看呢?”
京师惩办他的圣旨还没到,林则徐仍旧是两广总督。他说:“明日,太赶了吧,剑功回来,舟车劳顿,先休息两天。后天来衙门述职,三天后,部堂和我等去白云山大营,可好?”
大家就此说定,陆达等人约束行伍,穿过广州城,回到了白云山大营。
李颖修问:“这次你新招了兵?招了多少,看样子千多人啊。赶军装,真是个麻烦事。”
“我带走1400人,回来的只有1000,牺牲的,都葬在浙江。”
李颖修也嘘唏不已,400号人,说没了就没了:“虎门之战,三营也损失了几十人。”
“我们第一期的兵,以湖南人居多,抚恤还要送回去,你看谁去办比较好。”
“选个湖南籍的,办事牢靠的。”
楚剑功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我们目前第一要务是什么?”李颖修开始谈主题。
第一要务,当然是整兵,现在朱雀军老兵一千七百人出头,新征兵1500人,原有击发枪和燧发枪共2000杆,损坏了大约150杆,缴获的击发枪和燧发枪一千杆,六磅炮三门。
“我们现在能修枪吗?”
“做不到。”范中流答话,他今天少见的安静。
“如果要修枪,建个枪械修理厂,买些实用的设备。好办吗?”
“我和义律谈过了,他会放开封锁,默许我们进口一些武备。”
“什么?”虽然楚剑功自认比较了解李颖修,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吓了一跳。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是生意。他们舰队回印度了,对清国的封锁实质上已经解除,只是大不列颠皇家海军的威名,让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有点担心,害怕向我们出售军火会遭到英国人的报复。”
“现在他们不怕报复了。”
“义律已经在澳门发表文告,宣布解除封锁,不干涉任何贸易。”
“等等,他就不怕我们装备了军火,再次痛打英国人?”
“义律自己都不担心,你着什么急?”
“我没话说。”
“无论清国装备了多少现代武备,英军仍旧可以保证把清国打垮,你认同这一点吗?你们俩呢?”
“我认同,浙东战役我打的的三仗,都是在我选定的时间地点,预先设伏,以多打少,结果我们朱雀军和英军的战损比1:2,如果加上清兵,那损失就大大超过英军了。”
杰肯斯凯和范中流也表示赞同,虎门之战,广东水师准备了将近一年,结果底层的炮台几乎全毁,幸好英军没有足够的步兵,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呢,既然不会影响战争的结局,不如大家互相行个方便。英国人弄到了茶叶,我们得到了军火。”
“好吧,我们来说军火。”杰肯斯凯说,“剑功同志,我看过你缴获的击发枪和燧发枪,英国人步枪的口径在16毫米左右,比我们用的法式燧发枪以及荷兰击发枪稍大,我们以后要造两种铅弹了。”
“没事,前装枪的子弹,误差可以比较大,造两种子弹也不会耗太多工序。”
“我们现在如果把坏枪修好,有3000支滑膛枪,可我们一共有3200人。还要进口一批步枪吗?”
“我刚才问了,我们是不是要建一个枪械厂。”
“没有足够的技师,阁下。”范中流说,“等到战争过后,再考虑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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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宴会
11月15日
“那好吧,再买进1000支击发枪。关天培提督战死了,他那个提标,现在没人管。我想从里面选个几百人,这样我们就有4000兵了。有钱吗,颖修?李道台?”楚剑功见目前造不了枪,便开始讨论比较实际的问题。
这个吸血鬼!关军门尸骨未寒,你就惦记上他的提标了,不过我也早就瞄上了。关天培的提标,和其他绿营一样德行,不过有些兵,还算身体强健,在炮台上也还敢战,到朱雀军约束一番,也许能练出来。
李颖修暗暗想,嘴上顺着说:
“广州有三千万斤茶叶马上要出港,出口税和行用可以收到60万两,钱你去找林则徐要,枪由我和范中流去找荷兰人解决,对了,他们还有54门旧的舰炮,我们也可以一并买下来。18两白银一支步枪,800两白银一门二手舰炮,加上杂费,总计七万两……你给林大人报账20万两吧,帐由我来做。咱们也不多要,先把20万两的出口税弄过来,还有40万两的行用我们再想办法。对了,私下里别再叫我道台。我讨厌这个称呼,一股腐朽的气息。”
“好吧,老弟。上次卖枪给朝廷,我们拿来装门面的那个洋人还在不在广州?”
“包博曼?英军开始封锁的时候,他就回英国去了。”
“有时间安排我我见见这个人,也许他不止会办空头公司,还有别的才能。”
过了几日,琦善如言带着两广总督林则徐、广东巡抚怡良等人,来朱雀军的白云山大营巡视。
楚剑功为了接待他们的巡视还专门准备了一番,今天在几位大人面前表演了队列,集体突刺,冲锋和排枪射击。
“好!好!好!真乃虎贲。”琦善称赞道,“麾下练出如此强兵,少穆兄功不可没。”他是在称赞林则徐。
“我也只能尽臣子本分。”琦善到广东是来处分他的,本来以为有了虎门大捷,朝廷会改变态度,没想到京里又有同僚报信,真正的处分决定近日就会到广东了。
“少穆兄尽可放心。朝廷定有分寸。”琦善安慰他道。
楚剑功命令全军解散。琦善此次来,带了牛羊犒军。伙房将这些牛羊领了去,杀牛宰羊不亦乐乎。
楚剑功带着诸位大人们往伙房去。广州将军阿精阿说道:“绿营兵都是十人一屋,屋中人每天轮流买菜做饭,朱雀军却是全军开伙,倒也别开生面。”
楚剑功也不多说,只是应承道:“当兵的就要专心打仗,不管杂物,便少杂念。”
说着这些话,楚剑功和李颖修带着大人们和他们的随从离开了营房,琦善本意要在营房宴请楚剑功,可楚剑功早在军营里立下规矩,朱雀军的所有人,无论军官士兵,只要在军营里,都要同灶吃饭。他可不想因为琦善而坏了军纪。
李颖修为此做了些安排,让琦善把宴请的地点设在了白云山下的某个乡绅家里,避开军营。
席间,大家又讲起即将到来的对林则徐的处分,怡良说道:“处分林大人,那对虎门大捷的恩赏,还有没有?”
“放心,放心,京师的情况,我看得清楚。”琦善笑道,“少穆兄也不要过于担忧,你还是简在帝心。皇上对你,素有‘能’的评价,这个可没变喔。”
“那皇上到底还想不想打?”
“剑功啊,你这就是年轻人不晓事,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也就是现在,少穆兄是你的老师,怡良院台为人恭俭,对你又很是赏识,说说不要紧。若是换了人物,你这样揣摩圣意,哼哼……”
“剑功,还不快多谢琦善大人教诲。”
楚剑功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站起身来,给琦善敬了杯酒。
“剑功啊,你不是正科出身,有些事,你不懂,就要慢慢学,这宫门的路,长啊。”琦善感叹了一句,不再教训楚剑功,而是接着说:“这对英夷呢,无非剿抚两策,少穆兄,还有前任粤督邓梃桢,都是主剿的。”
“剿呢,不是不对,不是不好,而是太花钱了,少穆兄你经营广东防务,两百万两已经花出去了。现在还在想办法筹钱。伊里布在浙江据说也已经花了差不多同样的数目。”
“广东浙江富庶,别的省份就不太好办。福建邓梃桢用了十万两,修了些沙包炮墩,已经在喊穷,向朝廷请饷。皇上也下旨训斥了他。”
“英夷到白河口的时候,是我办理的交涉,其递交的禀章,遣词恭顺,只为‘伸冤’,皇上便认为英夷仍有可教化之处,才让我来广州查办少穆兄你。”
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啊?琦善大人能不能给句实话?楚剑功腹诽着。
琦善自然不知道楚剑功心里在想什么,他继续说道:“皇上年纪大了。皇子又尚年幼,无法为皇上分忧。对英夷呢,当然是要剿,但如果恭顺的话,就要抚,剿抚并用,少花银子,少生事。”
嗷,楚剑功总算明白了。剿抚并用。现在主剿的气势太高,便把最得力的林则徐、邓梃桢撤职查办,打击一下气焰,但给邓梃桢续任的,还是主剿的颜伯焘。所谓天子手段,刚柔并济,不过如此。
林则徐斯年60岁,从仕数十年,这点关节他自然早就看透了。不过看透未必想通,人生际遇如此,自有些牢骚。
琦善说道:“少穆兄切莫灰心,朝中有人给我送信,你转任黄河河工,天子眼前做事,圣眷犹在。”
“个人随遇而安,且不用说,英夷定会复来,老弟,我走之后,广东可就全托给你了。”
“怡良老弟恭谨持重,绝不会出乱子。剑功知兵,可托重任,虎门大捷的报功奏折中,我已保举剑功为南洋兵备道。”
“广东没有这个名目啊?”
“没有名目,可以新设,广东正当战火,皇上不会不准。”
“谢大人,”楚剑功接着说:“学生正有件事,要向几位大人请示。”
“但说无妨。”
“关天培关军门已然殉国,他的标营群龙无首,朱雀军在浙东一战,损失颇大,学生想……”
“无妨,都是朝廷的兵,划给你便是。”
“不不,学生不要标营,只是把标营的兵补给朱雀军就可以了。”楚剑功心想,把标营整个营头拿过来,那些守备把总折腾起来,我还有命吗?
“朱雀军此次整编之后,要扩充到多少人?”
“不多,四千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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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抱大树
11月18日
圣旨昨天已到,林则徐果然遣配黄河河工,他早已做好准备,接旨的次日就悄无声息的带着家眷随从离开了广州。楚剑功去送了送。琦善、怡良都只是让幕客代为践行,没有亲来。
但朝廷对虎门大捷的赏赐还是很丰厚。
授予关天培骑都尉兼一云骑尉世职,谥忠节,入祀昭忠祠,建立专祠。母吴年逾八十,命地方官存问,给银米以养馀年。子从龙袭世职,官安徽候补同知。
各军战死战伤兵勇,无论水师或朱雀军,均予以优抚,朝廷赐银八万两,命广东地方亦出抚恤八万两。
楚剑功、李颖修竭力奔走,使得共十六万两白银居然有九万两发了下去。朱雀军自不必说,广东水师亦对两人感激不已。水师总兵李廷钰,副将陈连生、赖恩爵,以及新任参将麦莛章以下,愈发与朱雀军亲近。
楚剑功如琦善奏报的那样,任新设的南洋兵备道,除统帅朱雀军外,在朝廷新任人选出来以前,也领广东水师,专心备战英夷。而记名都司陆达,终于去掉了“记名”二字,成为正式的都司。
朱雀军准予扩编。
楚剑功等人得了朝廷的正式命令,便毫不客气,从关天培的标营中,把32岁以下的清兵全部划拉过来,加上原有朱雀军一千六百多的老兵,在江苏新幕的1500人,全军扩大到4500人。
楚剑功从朱雀军第一期的千余名老兵中,选了一百多识字的,机灵的,或者年轻潜力大的,正式组成了朱雀军的军部,任命乐楚明为中军官。
剩下的1500名第一期老兵,和原关天培提标以及1500名江苏新兵共四千余人,编成了完整的一百个排,每排15名第一期老兵,分任把总一人,目长四人,兵目十人,二十六名来自提标或者江苏的新兵。
一百个排共组成25个连,除去乐楚明外,原来11个千总位置不变,楚剑功新提拔的在前期战斗中表现较好的十三名把总任千总,其中季退思接替了乐楚明,任第三连千总。由于楚剑功升官了,所以不再使用“外委”,而是直接任命正六品的千总和正七品的把总。
只有第二十五连的连长是个例外。
此人姓韦,名策,字子文,本是关天培提标的守备,记名都司,在关天培帐下领着一个200人的营头。
楚剑功归并关天培的标营时,军官一概不要,连目长兵目不愿当小兵的也不要,统统塞给了绿营。别的军官都一拍两散,唯独此人,跑到朱雀军大营,求见楚剑功,一见面,就跪下了:
“大帅,您就收了小的吧。”
“搞什么呢?起来说话。”
“您不答应,小的我就不起来,跪死在这里。”
“乐楚明,给我乱棍打出去。”
“别别,大帅,我起来。”韦策说着就站起来了。
楚剑功细看此人,倒是膀大腰圆,年轻力壮,就是长得像个梨。
“坐!”
“大帅和李道台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楚剑功又要发作,韦策赶紧在小凳子上溜着边坐下了。
“韦都司,先说清楚,不要叫我大帅,那是称呼带兵的督抚的,我当不起。”
“对对”李颖修插嘴道,“叫他楚道台,南洋兵备道嘛。”楚剑功老是叫他李道台,他借机报复一把。
楚剑功看了他一眼,又对韦策说:“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参加朱雀军?”
“是的,是的,我在关军门麾下就是带一个营头,有两百多人。现在关军门的提标归并朱雀军,别的守备千总都满腹牢骚,可我不一样,我愿意,啊不,我全心全意愿意带着我那个营头,加入朱雀军,在朱雀军做一名连长,我那营头,去掉老弱病残,正好一百五十人。”
“韦都司,我看,你弄错了,我们要把关军门的提标全部打散,和朱雀军的老兵编在一起,一边学习西洋操法。你带着一整连过来,我们用不起啊,你请回吧。”
“这样啊。”韦策略一思索,赶紧说:“我愿为帐下一小卒,为大帅……道台提鞍点镫。”
“你先回去,等我们考虑考虑。”李颖修说。
“那我回去听信了,楚道台,李道台。”
楚剑功和李颖修对视一眼,李颖修说道:“你以后,别叫我们道台,称他为楚钧座,叫我……叫我李军师好了。”
楚剑功暗地里一乐。
韦策却是喜笑颜开,他听说“钧座”是朱雀军内部的称呼,这么说,楚剑功已经准了。他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
“真的要让他进朱雀军?”楚剑功问。
“他是第一个主动投奔我们的军官,别人都在看着呢。拒之门外,不好。就当是千金马骨吧。”
“也是,兵全部打散了,他一个人,起不了什么风浪。给他什么职务。”
“就让他做连长吧,给低了,未免给外人我们带人刻薄之感,任命25连一排把总为副连长,负责训练。看韦策自己能不能跟上进度,训练完成后,如果称职就继续,不称职撤换也来得及。”
韦策到朱雀军当上了第25连的连长,他还养了几个家丁,也要遣散,作为新兵编入朱雀军。
“老爷,咱们干嘛去投朱雀军,到绿营继续当记名都司不好吗?那朱雀军的陆达,也不过是个都司。老爷您是世袭骑都尉,祖上在西北有过军功的。”
“到了绿营,除了你们几个,老爷我一个手下没有,何况,绿营那帮东西,兆头不好,早晚完蛋。”
“老爷,你说什么?”
“洋鬼子打来了,这大清,又要靠武人了,谁的刀快,谁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朱雀军虽然人不多,可洋枪多,势力大,放眼大清,谁是他的对手啊。”
“所以我们要投过去。”
“老爷我平时的教诲你们听进去没有啊。这人呢,就和树一样,大风刮来的时候,要和最大的树站在一起,这才不会被刮倒。这英夷一来,世道的变化就是大风,朱雀军就是大树。只有抱准了大树,才能安安心心的砍小树。”
“是啊,是啊,砍小树抱大树,璀璨官场路,老爷常教的。”
“朱雀军不许有家丁,我也只好遣散了你们,我们主仆一场,我就告诉你们一句话,进了朱雀军,就把自己当个新人,老老实实的,听你们把总的话,咱们主仆,都要从头开始啦。我们情分常在,说不定哪天,还有相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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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林则徐的留书
11月24日“各乡村庙会,力行保甲,选忠勇可靠之人为甲长,英夷若深入内陆,则断其饮水,绝其饭食,人人持刀痛杀。粤海渔业人家,半民半匪,骁勇异常,应以银两雇之为勇。”
“剑功,你看如何?”署理两广总督,广东巡抚怡良将林则徐临走前留下的一封书信交给楚剑功看。
这封信,主要是林则徐对广东防务的一些建议:行保甲,雇勇营。
林则徐在信里回顾了广东雇勇的历史。
嘉庆年间,广东水师不足持,海匪成灾,广东官府便幕匪为勇,以匪治匪,保得粤海一片清净。虽未能靖盗,但民之为盗者,却少了许多。
楚剑功心底是清楚的,所谓雇勇减少匪患,并非是剿灭了海匪,而是原来的海匪变成了雇勇。这些海匪,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海盗,而是居住在偏僻靠海的地方,在岸上打劫,官兵来剿,便避到大海之上。
靠这些人组成雇勇,在即将到来的对英军的战争中,有什么用呢?
在上次英军停泊在广东外海的时候,便是这些海匪,或曰渔业人家,给英军送粮送水,全无落脚之地的英军才坚持了那么久。
倒不能说这些海匪是天生的汉奸,而是当时的人全无国家观念,朝廷对这些最底层的人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影子。
相对而言,“买卖公平”的英军,比动则剿抚的朝廷还要更容易沟通一些吧。浙东也是一样,英军是靠向当地民众购买来补充食物的。
楚剑功把上述想法和怡良说了,怡良本来就心知肚明,只是不忍逆了林则徐的意,才和楚剑功商量一下。他也不多废话,便把话题转向保甲。
保甲之道,古已有之,大致以一村或几个相近的村为单位,户户联保,保甲长由当地宗社头领担当,主要为防备盗匪之用。乱世之时,村民也常常力行保甲,结团自卫。
如果官府给这些保甲银钱兵器,给予支持,便是团练,官府不行征调,而团练主要配合官军,不为游击盗匪提供饮食补充,借以保卫乡里。
官府对团练的动员,则主要通过社学来完成。社学,往往由当地有功名的士人主持,以诗会、笔会、书院的形式,连接散布各村的教书先生,秀才,乡绅等等,一旦有事,便传檄乡里,各乡团练,共同进退。
广东民风彪悍,团练处处可见,清廷想利用这种力量,倒也是人之常情。
但团练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有什么用呢?
英军上不了岸,自不必说,如果英军上了岸,团练真的能起到“使匪类饮食断绝,四面受敌,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吗?
不可能的。
团练并非游击武装,它必须立足于村舍,拒敌与村外。
但近代以来,随着火枪火炮的普及,已经不存在西方军队打不开的村寨。
即使团练装备了喝西方一样的火枪火炮(这是不可能的),组织和训练上的差距,团练也不可能抗拒西方军队入侵。
而那种乡村连锁,村村互通,敌到甲村,全村已经转移到乙村,甚至全村撤退到山里,坚壁清野,绝不与敌共存的人民游击战,必须依靠全局性的强大组织,这种组织,不是清政府所能代替的。
但这些话怎么和怡良说得清呢?楚剑功只好说道:“院台不如先让广东各村,健全保甲,将各村各乡有用之人,列名在册,一旦事起,便可依着名册召集。”
“正是如此,”怡良抚掌赞同。
从巡抚衙门退了出来,楚剑功便去李氏船行公馆找李颖修,说了今日的事情。
“他要保甲,便由他去吧。”李颖修和楚剑功倒是一般想法。
“那是自然,我只是由保甲,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
“动员。民众的动员,物资的动员,等等。”
“这是个大问题。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力量,只有朱雀军。广东富庶,无论人力,财力,在民间都极为丰富,可惜不得其用。官府……”
“官府先不要管他,我和你现在已是官身,自有机会上下其手。关键是民间。”
“动员民间,无非两条路,一是学社,二是会党。”
“不要找会党。”楚剑功厌恶的说。
“你看你看,”李颖修嘲弄的指着楚剑功,“你这‘历史偏见综合症’又发作了吧。会党不堪大用,但并不是不可利用,不能改造。”
“利用,我有啊,漕帮、排帮,扬子帮,改造我也有想法,慢慢渗透,用这些帮派中的人物,组一个船务公司。不过现在还没有太具体的思路。”
“用漕帮组船务公司?到底是我们渗透他们,还是他们渗透我们?这种百年老行当,盘根错节,和他们搅在一处,过不了多久,朱雀军分舵就建起来了,清兵绿营里,天地会背景的小团体还少吗?”
“你也知道啊,还叫我找会党。天地会、红钱会,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会党不行,那学社呢?都是读书人哪。如果令尊还在世,说不定可以大有作为。”李颖修指的,是楚剑功在这个世界上的父亲,在武昌开学馆的老夫子。
“社学,在表面安稳的世道上,总是站在既有秩序一边的,夫子士人,不足用。”
“所以,我们只有另起炉灶。”
可是怎么另起炉灶呢?战争之伟力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但不是随便在田里抓个老农,便有战争之伟力的。
“你说,我们派些人到各乡间庙宇学狐狸叫怎么样?大楚兴,剑功王,挺合适。”李颖修故作正紧。
“行啊,这样吧,不如你去雕个独眼石人,放到珠江底。”
两人寻思良久。
“不如均田免粮吧。”
“朱雀飞来不纳粮怎么样?对呀,十八子,掌神器,不就是你李道台吗?”
不管是装神弄鬼,还是劫富济贫,都要有当时社会形势的配合,在清朝这种表面承平,一潭死水的局面下,孟浪行事只会暴露自己。
组织啊组织,你在哪里?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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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蔡李佛
11月28日
“外是筋骨皮,宛如脆铁皮,内存一口气,铁皮变精钢。”
众位弟子们,跟着师兄,喊着号子,一招一式的演练着。
蔡李佛的创始者,现在的掌门人陈享,在边上负手而立,他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温和,双眼却炯炯有神,盯着庭院中这些稚嫩的弟子们。
陈享年轻的时候,先后师从江湖拳师佛广,南拳大家李友山,和少林门徒蔡福,佛广拳路简单实用,李友山深得南拳精髓,小巧灵动又不失力道,更创下一路小擒拿手,蔡佛少林正宗,根基扎实,招式严整。
陈享集三家所长,创下这蔡李佛一脉,门下弟子极多,他的嫡传弟子过百,再传弟子恐怕已近千人。陈享俨然广东武林泰斗。
突然,他把头扭向大门处,这时,就见门哗的一下就推开了,张兴培站在门口,身边跟着翟晓琳等三人。
陈享眼神一挑,张兴培等四人纳头便拜:“师父,徒儿们回来了。”
这时,庭院里的众位弟子们都想过来打招呼,陈享喝道:“你们继续,别松了气。”
又转头对张兴培等人说道:“回来就好,随我进来。”
进到屋里,张兴培等人给师傅磕了头,陈享让三人落座,又叫家人给他们倒了茶。
陈享说道:“楚军门在浙东闯下好大的威名,杀败了洋鬼子,你们几个参与其中,我们蔡李佛脸上有光啊。广州天地会的陈香主,红钱会林掌堂,都来拜望过我了。说是等你们回来,要给你们摆上一顿庆功宴,各路江湖朋友,也是这个意思。”
“师父,弟子这一去朱雀军,我蔡李佛声势大涨了吧。”
“不错,兴培,你有眼光啊,听说朱雀军的枪术,是你创下的?我还不知道你有这套本事,呆会你练给我看看。”到底是武术名家,三句话不离本行。
“演给师傅看看,自无不可,但并非弟子所创,乃是杰肯斯凯教头带来的西洋刺枪术,弟子和五祖鹤阳拳的乐楚明只是根据我们的身材做了些修改。”
张兴培此次回来看师傅,是别有打算的:“师父,弟子有一事要和师父商量。”
“你说来听听。”
张兴培低头不语。
陈享会意,让翟晓琳等三人都出去了。
“弟子想将师弟们全都带进朱雀军去。”
“啊!”
“楚剑功楚大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师父你看我们四人,晓琳已经是千总了,他们两个也都是把总,如果我们近千师兄弟一起加入朱雀军,弟子定当大用。”
“兴培,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蔡李佛的祖师之一蔡福,本是洪门中人,供奉白鹤先师。虽然现在不反清了,但却和满清不是一路。为师是看英夷入侵,迫在眉睫,才让你们投军。可你们,要把这近千蔡李佛子弟都带进清军,为师却是不许。”
“师父,眼下弟子不能细说,但师父应当知道,弟子和满清从来不是一条心。”
“你是说,楚军门……”
陈享没有再问下去,张兴培却点了点头。大家默默的坐着喝茶。
半晌,就听见陈享慢慢的说道:“洪门反清,反反复复折腾了两百多年,没什么大的成效,至于其他的白莲天理什么的,更是一团乱麻。这楚军门到底是什么来路,兴培你清楚吗?”
“师父,你还信不过弟子吗?”
“不好说,兴培你功利心太重,我这近千弟子随你入了朱雀军,一着不慎,可就全毁了。”
“师父,我怎么会害蔡李佛呢?”
“不是你害蔡李佛,而是有些邪路,你自己都察觉不了,比如那些白莲、天理、闻香教众,他们难道是明知是邪路才走的吗?他们以为上了菩萨的金光道呢。”
“师父,请放心,朱雀军绝非怪力乱神之辈。”
陈享没有理他,而是接着说:“我洪门固然拜的是仁义、忠义、侠义三炷香,可到底有多少洪门弟子做到了呢?洪门之中,加入帮派求个安稳的先不说,单说自命江湖中人的,有多少自称仁义的道伪君子,自称忠义的对满清摇尾乞怜,自命侠义的却残忍好杀。这楚军门到底是什么人物,兴培你清楚吗?”
张兴培说道:“师父,且听弟子一言,弟子真的不知道楚大人的来历,只知道他的父亲是湖北武昌的大儒,已经故去了。但李军师,师父也是见过的。”
“李军师?李颖修,那个大船东,倒是交游广阔,豪侠仗义之人。”
“对呀师父,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想来楚军门也差不到哪去。”
“兴培,你把这些弟子,带进朱雀军有何用?”
“师父,楚大人和李军师,现在一切草创,手中急缺骨干,你看晓琳他们三个,都当了把总千总了。我蔡李佛弟子灵活机灵的不少,现在进去,定当大用,把住各个要津。到时候我们师兄弟声气互通,定然在这朱雀军中成一股势力。”
“啊!你要掏空朱雀军?这也太不仁义了吧?再说,你就不怕楚军门他们看出来?”
“师父,哪有那么严重。”张兴培赔笑道,“楚大人是人中龙凤,断不会让我把持朱雀军,弟子只是想在军中多些个帮手。师父你不知道,洞庭帮给楚大人塞了30多人,那个乐楚明带头,漕帮进来一百多人呢,领头的,是个叫莫青岩的。”
张兴培这是故意混淆,莫青岩的一百多漕帮子弟,只是帮朱雀军跑船,甚至没有进入朱雀军的系统。
“莫青岩我倒是知道,漕帮掌浆克公的弟子嘛。克公放他出来?”
“我说吧,现在有眼光的帮会,都在往朱雀军里塞人。你难道信不过克公的眼光?”
“我们蔡李佛只是门派,不是帮会,我也没兴趣争权夺利。”
“哎,师父,您怎么就这么老古板呢?我们不是争权夺利。楚大人常有一句话,大变将起。这个时候,我们习武之人,要勇于任事。我们师兄弟习武是为了什么?仁义、忠义、侠义。现在加入朱雀军,和英夷打仗,那就是忠义,我看楚大人的志向,仁义、侠义也少不了。”
“兴培啊,你的师弟们快要练完功课了,你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准备吃饭,你容我再想想。嗯,得叫马大师傅做几个好菜,我们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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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义律的信
不得不说两句。书友们不要在书评里吵架。即使观点不同也不要涉及网友人身。和而不同。
12月2日
尊敬的下议院外务委员会的各位议员:
我,查理义律,于11月28日与清国洋务通商大臣达成了一份临时性的口头协定:不列颠皇家海军放开对清国沿海的封锁,清国允许英商自由贸易。
这是一次外交上的重大胜利。我们在这个古老的,僵化的国家成功的推行了我们的制度,他们有了一个专门的外交机构。
在潜移默化中,清国人已经开始接受我们欧洲的文明人所习惯的那种文明的外交程序。
相对于马尔葛尼爵士在五十年前为是否下跪而产生的琐碎的麻烦,清国的这种改变着实令人欣喜。
假以时日,我们会让清国变成一个符合国际社会利益的负责任的国家。我个人以为此所尽绵薄之力而深感骄傲。
自一八三九年我和英国侨团被围困于广州以来,经过我个人折冲会辱,扭转了超过两千万金镑以上的贸易,开出三万吨船舶,使得我们的国库获得了接近四百万金镑的收入。
我挡住了许多清国人士的急迫申诉,这些申诉事关其他外国政府在非常不安的时期可能向英国政府提出的许多微妙问题。
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未能显示女王的兵威,这完全是由于伯麦海军少将的狂妄自大所造成。而此事的根源在于懿律全权代表不适合东方的气候而得了重病,而我又缺乏军队指挥权。请善加准备,并在明年年初之前授予我全权。
我郑重建议明年年初,发起一次由我统帅的准备充分的远征。我们将在清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示不列颠的威严,奠定不列颠人气度恢宏的远东事业,确立垂范永久的利益。
查理义律
“怎么样?”英国下院的一间小型茶室里,威廉-犹尔特-格莱斯顿问坐在他面前的同僚,“我早就说过,坚持对清国的商务宽容政策,可以得到丰厚的利润。不要急于使用军事手段。操之过急反而会损害商业利益。”
“查理义律在自我吹嘘。这种贸易是清国人的施舍。我亲爱的威廉,作为全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议员,你应该看穿这些伎俩。”本杰明-迪斯累利说道,英俊的脸庞闪闪发亮。
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托利党中最耀眼的双星,一个31岁,一个35岁,已经跻身英国议员中的“国策小圈子”,而不是像那些40岁左右的新科议员那样为获取话语权而哗众取宠。他们像那些年老的,有身份的议员一样,从来不去别的议员的办公室,而总是茶室谈话。
茶室环境幽暗,安静,没有闲杂人等,端着茶杯,用调羹搅拌着朱古力,多么典型的阴谋家啊。更重要的是,双方地位平等的,不至于造成谁坐在另一方的办公桌前做汇报的错误印象。
他们两人都是托利党人,也就是所谓的帝国派,对内维护女王的权威,对外主张用火与剑来维护帝国的利益。
而在托利党的对立面,是辉格党,则是一个大杂烩,主要由反国教派和世家联姻的大地主组成,工业革命后吸收了大量新兴的商业和金融人士,也受到了自由主义的影响。
“这真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主张自由的辉格党人发动了战争,这符合我们帝国派的宗旨,我对此投了赞成票。而作为帝国派的你,格莱斯顿阁下投了反对票。”
“您想说什么?迪斯累利阁下?”
“格莱斯顿阁下,我想弄清楚,您为什么反对对清国的战争,是尽反对党的天然义务吗?”
“理念,本杰明,”格莱斯顿说,“我并非反对战争,我也并非反对维护贸易自由,我反对的是,以鸦片问题做借口,这有损帝国的光荣。”
“不,不。”迪斯累利笑了起来,那张迷倒众多贵妇的脸绽放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威廉,我了解你,打倒辉格党的时候到了,对吗?”
辉格党是个大杂烩,他最初以反对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而生,主导了1688年的光荣革命,以“限制王权”为自己的使命。
但现在,英国国王的权力已经被剥夺得差不多了,辉格党该完蛋了。
而托利党是由“反对辉格党的一小撮”发展而来,各色人等出身各异,宗旨不同,却怀抱着同一个目标“打倒辉格党”。由于辉格党反对王权,那么托利党就要维护王权,在此之上延伸出了帝国理念,成为帝国派。
“本杰明,我是个正直的人。”格莱斯顿申辩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不列颠这个整体。”
“是的,我尊重你,现在,我们换个问法,格莱斯顿阁下,在目前的情势下,打倒辉格党是否有利于不列颠的利益。”
“虽然我对首相大人墨尔本公爵饱含尊敬,但我不得不说,墨尔本内阁应该提前倒阁。他们发动的战争损害了商业利益,而又没有达成战争的目的。不列颠在远东的挫折必须有人负责。”
“仅仅是倒阁吗?”
“在目前的情势下,辉格党已经不再适应了。辉格党的一大支柱苏格兰长老会仍在执着的反对圣公教会,而另一大支柱农村的大地主已经是时代的绊脚石,他们限制了劳动力的自由流动,反对我们从美洲进口谷物,维护着农产品的高价格。第三大支柱商业团体对前两者非常不满:苏格兰长老会缺乏进取精神,大地主们阻断了贸易。”
“和我想的一样,”迪斯累利用调羹拨开朱古力最上层的那层膜,一股热蒸汽从下面喷薄而出,“我们以远东的挫折为突破口,向墨尔本公爵发难。辉格党目前的内讧完全靠墨尔本公爵的首相权威在压制着,墨尔本公爵倒台,辉格党就分崩离析了。”
“我不太喜欢下院提供的朱古力。”格莱斯顿把软饼干放进牛奶里,看着它慢慢沉淀成浆糊,“太甜,太猛烈,让人有些受不了。”
“没时间慢慢浸泡了。查理义律的这封信太含混,不适合用来证明政策的错误。”迪斯累利挑了一点朱古力,尝了尝,“我们需要一个证人。”
“两个。”格莱斯顿纠正说,“两个证人。我想你已经有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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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新全权代表
“两个证人,”格莱斯顿纠正迪斯累利,“你有人选了吧?”
“查理义律,和远东分舰队司令伯麦,一正一反。”
“义律用来说明远东政策的必要,而伯麦则要作证说,这次对清国的远征是轻率的,缺乏准备的。并非不列颠陆海军无能,也不是清国太狡猾,完全是由于内阁的错误造成这次失败。”
“义律好说,伯麦少将呢,他会同意这样做证吗?”
“他只需要向议员们描述陆海军官兵英勇奋战的情景就行了。以不列颠的国力,如此英勇的官兵,却在野蛮人那里遇到了挫折,这是什么原因呢?所有的议员都会追问。”
“到时候,格莱斯顿阁下再发表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然后由我提出弹劾案?”迪斯累利想了想,改了口,“不行,我还太年轻,让威灵顿公爵来提,怎么样?”
“铁公爵,很合适,我去动员他。”
“倒阁之后,谁来组成临时内阁?”
“哈哈哈,”格莱斯顿笑了起来,“本杰明,你装得太过了,我和你讨论这件事,是出于罗伯特-皮尔爵士的授意,你难道不是嘛?”
“我只是想表现对议事程序的尊重罢了。当然是皮尔爵士来组阁。”
罗伯特皮尔,帝国派的老党魁,一直鼓吹“帝国统治下的自由(贸易)。”
“还有个小问题,这场在远东的战争名义上是维多利亚女王发动的,我们指责准备不足,会连带批评女王。虽然这无关紧要,但总归不太好。”
“让女王宣布‘帝国统治下的自由贸易’为国策。”
“女王愿意直接站出来吗?”
“迪斯累利阁下,小圈子里最有名的花花公子,这个问题不该你来问。女王也是女人,对付女人是你在从政前的职业啊。”
“就这么说定了,召回义律和伯麦作证,你演说煽动,威灵顿公爵提出弹劾案,我提名皮尔爵士临时组阁。我负责说服女王,你负责动员威灵顿公爵。”
“召回义律和伯麦之后,远东谁负责。”
“那就不该我们管了,等新内阁来决定吧。”
“这次谈话就此结束吧。”迪斯累利站起来,走到衣帽架边上,开始穿大衣。
“等等,什么叫足够的进展?”
迪斯累利没有回答,而是带上礼帽,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去。
三日后,12月5日,伦敦郊外一处古朴的庄园内,迪斯累利和格莱斯顿联袂拜访了这里的主人。
“爵士,回到英国,一切都还习惯吧。我们代表皮尔爵士向您致以问候。”
“谢谢,我离开英国二十七年了,这次回来,已经没多少熟悉的人了,谢谢皮尔爵士,也谢谢你们来看我。”
“璞鼎查阁下,我们是受皮尔爵士的委托而来,他希望你能出任不列颠在远东的全权代表。”璞鼎查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没必要拐弯抹角,故弄玄虚。
亨利-璞鼎查,爱尔兰人。1801年,年仅14岁的他随家人前往印度,15岁在印度参加陆军,17岁成为少尉,1810年,他乔装成马贩子,行程2500公里,志愿调查印度河波斯边境,从此名声大噪,青云直上。他一直在印度为不列颠的文明事业默默奉献,直到今年才返回故乡。
“皮尔爵士将出任外相了吗?”璞鼎查还有些疑惑,他自返回伦敦以来,对政局的变化隐隐约约有些感觉,但并不太清楚。
“最近远东的挫折您听说了吗?”
“我知道,但我不发表评论。”璞鼎查非常谨慎。
“内阁将为此承担责任,驻澳门的商务督办义律海军少将和远东分舰队司令伯麦海军少将将被召回,全权代表懿律病重。我们希望,有一位新的全权代表在远东维护不列颠的利益。”格莱斯顿说话很直接。
“影子内阁的提议,我懂了。”璞鼎查回答,“我不想牵扯到复杂的党派斗争中去。”
“阁下,不用担心,您只要尽到自己的职责。我们相信,您在印度的经验和手腕,同样能够在清国大放异彩。”这句话就是说,璞鼎查什么也不用管,安心准备上任就行了。
“我乐意为不列颠服务,为女王服务。如果内阁真的任命我为全权代表的话。”
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对视一眼,格莱斯顿取出了一些文件。
“太好了,爵士。这是从1839年5月至今,关于清国问题的所有记录,特别要注意巴麦尊外相的十条训令。”
“爵士,请您精心准备,静待佳音,我相信不久正式的任命就会到来,您将因为与清国签订第一份文明条约而名载史册。”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简洁有效的,达到目的后,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就告辞了。他们同乘一辆马车离开。
“好了,大局已定,就等着下周的特别国会,发起对辉格党的攻击了。”
“威廉,很高兴能和你合作,我会记住这段日子的。”迪斯累利说。
“什么,你说什么。啊,我想我明白了,辉格党完蛋了,作为他的反对者的聚集体的托利党人失去了共同的目标,也就要分裂。帝国派和自由派不可能长久的共存,本杰明-迪斯累利阁下,你会离开托利党吗?”
“不,威廉-格莱斯顿阁下,应该是你离开。”迪斯累利微笑着,“托利党的主体是帝国派和圣公会教徒,并不适合你这样新兴的财政专家,你倒是和那些商人银行家志同道合。”
“罗伯特皮尔爵士是支持自由贸易的。”
“皮尔爵士太老了,等不到你接任的那天。”
“谢谢指点,我会考虑去收编辉格党的残渣,好了,我到了,请在前面把我放下。”
“这里啊,你要去拜访哪位女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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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爱情与帝国
12月7日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手捧着鲜花,面对着一棵树,默默吟诵着。
“奥托,你在干嘛。”一个姑娘向他走来,这姑娘高挑,健壮,日耳曼斜边农庄礼服包裹着发育成熟的身材。
“啊,约翰娜,你来了,我真高兴,这束花送给你。”青年的眸子闪闪发亮。
“好漂亮。”约翰娜说道。
两人并肩而行,约翰娜问:“奥托,你刚才对着树嘀嘀咕咕的干什么?”
“我新学会了一首诗。”
“奥托,我真的很惊喜,你会读诗。我还以为只有那些不学无术的文学青年才读诗呢。”
“约翰娜,我听说,女孩子都喜欢诗,为了你,我才去向都伯先生请教,目前在青年中流行的诗歌。”19世纪的欧洲诗歌,就像后来的流行歌曲一样,是青年男女交往的话题。
“谁的诗,歌德还是席勒,或者是海伦?”
“不,是个匈牙利人,裴多菲,没什么名气,据说只有十七岁。”
“我没听说过他,你念给我听,好吗。”
“好的,”奥托运了运气,开始朗诵,“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哦。”约翰娜用手捂住脸,“奥托,你还是这样不可救药,你就不能找点有情调的诗歌吗?为了自由,你要抛下我吗?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别,别这样,约翰娜。”奥托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以为,你会喜欢诗歌。”
“是的,每个女孩子都会喜欢诗,但不是所有的诗都适合读给女孩子听。”
奥托还想解释什么,约翰娜阻止了他:“好了,别说诗了,除了你比较没有情调以外,我还是很喜欢你其他方面的,比如英俊,帅气,咄咄逼人,词锋锐利,领袖风范,剑术高超,决斗不败。”
“谢谢称赞,约翰娜。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优点呢。”
“萨克森冉冉升起的普鲁士之星,德意志绝对主义的新一代精神领袖,黑格尔绝对精神的化身。如果你不具备上述的优点,那么,冯-普特卡梅家族又怎么会把我嫁给你呢?”
冯-普特卡梅家族,容克庄园主中的巨头之一,莱茵河畔大量种植园的统治者,科隆大主教的传统支持者。
约翰娜-冯-普特卡梅,冯-普特卡梅家族的长女,伯爵庄园第一继承人,由于还没有正式继承封地,所以一般被尊称为青年女男爵。
能够娶到约翰娜-冯-普特卡梅,就意味着与容克贵族建立了联姻,与科隆大主教联姻。这可是诸多莱茵大学生的人生梦想之一。
“约翰娜,你和我谈恋爱,是否违背了你的自由意愿?”
“不,我爱你,奥托。我只是说,如果……有时候……你能够浪漫一点,就更好了,不过不浪漫也没关系。”
“我是想变得浪漫一些,才去找诗歌。”
“可你找的诗太不对了。不过,我很感动,你肯为了我,强迫自己去读自己不愿意读的东西。”
“约翰娜,其实我还是很喜欢这首诗。虽然我讨厌文学青年,但我能够接受一些诗歌。”
“真的吗,你还喜欢别的什么诗歌吗?”约翰娜感兴趣了,追问道。
“东方的一些诗歌,是由17世纪汉学家巴耶先生翻译,发表在他的《中国博览》一书中,莱布尼兹在他的著作中加以引用。”
“中国,我知道,他们出口的瓷器上有维特和绿蒂的肖像画。想来他们的诗歌挺有意思的,你快读给我听。”
“好吧,你听着。我记不得全篇,就记得几句。”奥托默默想了一下,开始朗诵,声音清朗雄壮。“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读完这几句,奥托没注意约翰娜的表情,接着说:“莱布尼兹教授引用这几句,来阐述中国人的民族精神,我认为,这是一种道德理想的化身。道德理想在精神层面上……”
“好了奥托,下面你就要引用黑格尔了吧。”
“不,我正准备引用费希特,我认为这几句诗和民族主义大有关系。”
“算了,我回家了,你也回去读书吧。”约翰娜扭头就走。
“约翰娜。”奥托追了上去。
“约翰娜,我们要逛街,不是嘛?”
“没心情了,你自己逛吧。”
“你生气了,约翰娜。”
“没有。”
“或者,我们去看击剑比赛吧。”
“我没兴趣。”
“附近有个小磨坊,羊角面包很不错,咖啡也很好,我们去尝尝。”
“羊角面包?”
“是的,羊角面包。”奥托把手指树在头上,学着山羊叫,“咩咩!”
约翰娜被逗乐了,“好吧,我们去小磨坊。”
一边往小磨坊走,约翰娜一边说:“我父亲的意思,让你明年竞选威斯特法隆的议员。我们家会帮助你,他不知道你自己怎么安排的。”
奥托有些为难,“我很尊重冯-普特卡梅先生,但是按我父亲的意思,是直接回柏林,担任宫廷卫队的见习军官,并兼任威廉亲王的司法顾问,你知道,我有法学学位。”
“你回柏林的话,我们就要分开了,何况,我们家希望你在政治上发展,而不是成为一个军人。”
“和军官团联姻,不是容克们的计划吗?”
“但奥托,你又不是普鲁士军官团世家子弟,即使你成为军官,也进不了普鲁士军官团的小圈子。抛开我们之间的爱情因素,你和我结婚,是容克庄园主与德意志绝对主义意识形态的联姻。”
“约翰娜,像你这样头脑清醒的姑娘真是太少了。我看,胸大无脑这句话,并不准确。”
约翰娜脸上一红:“想不到绝对主义者也会耍流氓。”说完吃吃笑了起来。
这是鼓励,奥托搂住了姑娘。
约翰娜将他推开了,“是这个小磨坊吗?”
两人走进小磨坊,叫了甜点和咖啡。
“说起普鲁士军官团,我倒是有个姐妹,冯-卡林梅尔家族的,要嫁给一个普鲁士中尉。”
“容克和普鲁士军国主义的联姻,这个中尉是谁?”
60 婚礼
“那个要和你的姐妹结婚的中尉是谁?”奥托问道。
“他作为志愿者参加了西班牙的卡洛斯战争(第一次卡洛斯战争),刚从西班牙回来。叫做——奥古斯特-卡尔-冯-戈本。婚礼三天后在科隆举行。婚礼我会去,你陪我去吗?”
“卡尔-戈本,我认识他,好吧,三天后,我陪你去。”
12月10日,科隆大教堂,众人分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等候新人从大门进来。
“奥托,有点不对。”约翰娜轻轻的说。
“怎么了?”奥托问。
“科隆大教堂是天主教堂。”
“是啊,在莱因地区,天主教的势力比新教大。”
“可是新郎,奥古斯特-卡尔-冯-戈本,是新教徒。”
“不,他不是,他是军国主义者,从虔诚角度来判断,军国主义者信奉宗教只有一种原因,照顾他所依靠的民众的宗教选择。因此,大部分普鲁士军官团成员都是新教徒,但如果军事需要,他们也可以成为天主教徒。”奥托解释道。
“所以,这场婚姻……”
“你的好朋友的婚姻,表明莱茵河畔的天主教势力,正式接受了普鲁士军官团,而背离了法国天主教。”
“仅仅是两个人的婚姻,还谈不上整个天主教势力的选择吧。”
“科隆大主教是神圣罗马帝国时代的七大选帝侯之一,如果不是莱茵天主教区的政治取向发生了巨大转变,他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新教徒在科隆大教堂举行婚礼。别不相信我的话,约翰娜,你看,男方出席的嘉宾们,都是谁。”
“都是从普鲁士来的,我不认识他们。”
奥托笑了,开始逐个介绍男方的嘉宾们。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岁的军装男子,赫尔穆特?卡尔?贝恩哈特?冯?毛奇,他刚刚结束了土耳其军事顾问的职务,返回普鲁士,正处于去总参谋部任职的赋闲期。
坐在毛奇旁边的是普鲁士亲王腓特烈-卡尔,他才12岁,也一本正经的身着礼服,正襟危坐,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孩子会在三十年后的莱茵河畔大开杀戒呢?
亲王的身边是另一个八岁的孩子,萨克森王储阿尔贝特,他的出现,代表了萨克森国王对天主教的尊敬。二十多年后,正是他先和普鲁士作战,并主导萨克森投向普鲁士一边,再在1870年和普鲁士结盟,在莱茵河畔大败法军。
坐在第二排,则是冯-龙德施泰德和冯-维兹莱本带领的一众普鲁士军官:冯-克鲁格,冯-勒伯姆伯格,冯-布劳希契,冯-莱布,冯-波克,冯-莱歇尔,冯-曼斯坦因,冯-莱温斯基。
“约翰娜,你要知道,男方派出了两位王储,和总参谋部的中坚力量,就是为了和科隆主教团的地位对等,这场婚礼,就是用来宣布普鲁士军官团和莱茵天主教区结盟的。”
“我的天哪,可怜的切拉。”
婚礼进行着,新郎戈本中尉已经站到了神父一侧,而而新娘由父亲牵着手在一干圣童的引导下缓步走了进来,圣童排成两列,左边领头的是普鲁士现任准将之子,八岁的阿尔弗雷德?冯?施里芬,右列的领头则是普鲁士元帅安特哈德德绍的后代,七岁的阿尔弗雷德?冯?瓦德西。两位50年后的总参谋长。
“奥托,我不管我们的爱情后面有多么肮脏的政治交易,但我要一个纯粹的婚礼。”
“不可能的,约翰娜,我们的婚礼,肯定会有萨克森、勃兰登堡和威斯特法隆的容克庄园主出席,如果,我父亲想利用一下他曾经在普鲁士军队服役的经历,普鲁士军官团派出一位准将出席是可以想象的,至于教会……我父亲肯定会选择柏林大教堂,路德宗,也是普鲁士的宫廷教堂。”
“好的,别说了,我知道。”
“约翰娜,从我们一出生,这样的命运就决定了,但你可以宽心的是,我们之间还有爱情。”
婚礼的过程隆重而快捷,在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之后,人们来到教堂外面的广场上,这里早就备好了各种酒水和糕点。女人们带着小孩子,莺莺燕燕的聚在一起。
吃喝只是点缀,谈话才是重点,奥托加入到普鲁士军官们的谈话中,新郎卡尔-戈本也在。
军人的话题离不开战争,最近签订的《伦敦条约》是重点,土耳其将在英国的支持下进攻埃及。
“你们认为谁会胜利呢?年轻人们。”毛奇资格最老,他是这里军官团的首领。
“毫无疑问,英国人,埃及是未开化国家。英国人将摧枯拉朽。”
“未开化国家就一定会输吗?”
“谁能抵挡英国人呢,拿破仑也不行。”
“腓特烈大帝,如果我们的日耳曼姐姐奥地利人不捣乱的话。”
“是啊,也许团结起来的德意志可以,但单靠普鲁士的力量是不够的。我们不仅要面对英国人,还要对付法国人和俄国人”
“先生们,你们太孤陋寡闻了,英国人刚刚在远东遭受了挫败。”
“远东,是指阿富汗吗?那种小打小闹一年多了吧。”
“你的地理太差劲了,阿富汗在中亚,远东是清国,清国。”
“清国,我知道,瓷器和丝绸,没听说过他们会打仗。”
“你忘了蒙古人吗?黄色灾难,就是清国。”
“清国是蒙古人的国家吗?”
“别吵吵了,你们这群无知的军汉。”毛奇喝止住军官们,问:“哪里的消息?”
“我们教会的消息,清国的澳门有个叫郭士利的普鲁士人,他是路德教会的人。他一直和清国打交道,对那里的情形非常熟悉。”
“我还是不相信,这需要调查和确证。这需要在那里有个自己人。”戈本说
“向总参谋部打报告,派个参谋去看看。”
“普鲁士现在的国际地位不适合官方出面,这样太野心勃勃了。英国人会起疑心的,最好是一个没有官方身份的平民。”
平民,毛奇的目光无意识的梭巡了一下,并没有在现场就决定人选的打算。
“我去,”奥托站出来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我和未婚妻去旅行,这很时髦,也很浪漫,对吧。顺便提醒一下诸位,我1836年在普鲁士军队志愿服役一年,有军事知识。”
毛奇仔细的盯着奥托看了一会,仿佛在核对他的背景,“好,你去,很合适。明天到我的旅馆来一下,我有些细节向你交代,奥托-爱德华德-里奥托德-冯-俾斯麦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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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主教
12月12日
维也纳郊外,拿破仑战争时的奥地利名将,莱比锡会战时的反法联军总司令卡尔-菲利普-施瓦岑贝格元帅坟墓前面,五个三四十岁的人肃穆默哀。
正中一人四十岁,是施瓦岑贝格元帅的长子,费力德里希亲王,哈布斯堡皇帝费迪南一世的女婿,哈布斯堡王朝奥地利以外地区,比如波西米亚,奥属波兰,匈牙利,墨西哥等地的奥地利军队总司令官。
元帅次子卡尔-菲利普站在左侧,今年38岁,施瓦岑贝格家族的继承人,目前在皇家禁卫军中服役,已经是少将军衔。
元帅的三子埃德蒙-利奥波德站在最左边,30岁,是元帅出任驻法大使时期的成果,也已经成为准将,在总参谋部和皇家军事委员会任职。
在右边的是元帅的两个侄子,菲利克斯是国务秘书,宰相梅特捏的得力助手,被视为梅特捏的接班人。作为政治家他还很年轻,只有40岁。
而另一个侄子约翰-约瑟夫-塞莱斯廷走上了献身天主的道路,目前是备选红衣主教。
施瓦岑贝格元帅的子侄们,都还年轻,还有漫长的官僚之路等着他们去走。但由于父辈的余荫,他们已经能够对国策施加影响。施瓦岑贝格家族如同烈日当空,一举一动都会惹人注目。
平时这些人尽量避免私下来往,国务秘书和禁卫军中将私下接触?会产生流言的。
所以,宫廷政治盛行的国家都喜欢葬礼。葬礼由于其不吉的气氛,关注的人少得多,大人物们可以安静的谈点事情,扫墓也一样。
今天施瓦岑贝格元帅的子侄们就为他扫墓来了。
墓地里很清静,随从们被远远的支开了,可不能让他们打扰元帅的安眠。而子侄们选择在这里谈话,未免不是希望听听英灵的意见。
“普鲁士人又在搞小德意志了。”年长的大哥,费力德里希亲王说。
“小德意志”,把奥地利,以及他那堆乌七八糟的属国排除出德意志大家庭的阴谋,分割哈布斯堡天主教王朝的阴谋。
自1815年拿破仑战争结束以来,普鲁士人坐在俄国沙皇的床上回到了柏林,就开始谋求在在中欧的独霸,试图吞并萨克森,把奥地利以及他的势力范围排挤出传统的德意志地区。
奥地利的梅特捏宰相和施瓦岑贝格元帅在1815年的维也纳和会上,挫败了普鲁士吞并萨克森的企图。但没能阻挡住普鲁士吞并莱茵三省。
普鲁士的势力已经从波罗的海延伸到了莱茵河,对奥地利形成了沉重的压力,巴登,符腾堡等奥地利的天主教兄弟邦国已经在和普鲁士眉来眼去,萨克森中的军国主义者忙着和普鲁士人统一军队体制,已经全然忘了是奥地利保卫了萨克森的独立。
奥地利皇帝并非胸无大志,但和常人所猜想的那样不同,他们并不愿意和新教的萨克森等德意志小邦以及普鲁士野蛮人组成统一的德意志,而是志在天国,将法国、西班牙和奥地利本身,以及中欧信奉天主教的波兰、巴登、符腾堡、波西米亚等等小邦,还有包括罗马在内的意大利地区统一起来,重现哈布斯堡王朝全盛时期的伟业。
或者说,神圣罗马帝国的“神圣”,就是指纯洁的天主教,而不包括新教和野蛮人杂质。
普鲁士人的“小德意志”,则和哈布斯堡的伟业争锋相对,争夺德意志地区中的天主教地区。
“科隆大教堂,天主教会的圣地之一,前几天为一个普鲁士新教军官举办了婚礼。”禁卫军中将补充说。
“局势越来越严重了,二十二年前,伯父就反对过普鲁士吞并莱茵地区,但英国人和俄国人却支持普鲁士人,现在,普鲁士人已经消化了莱茵区,连科隆的红衣主教都和他们妥协了。”
“首相大人还在努力,”国务秘书菲利克斯说,“他试图在寻求保持德意志邦联的框架,并以此约束普鲁士的行动。”
“邦联框架内,目前铁定站在奥地利这边,又有实力的,只有巴伐利亚人。”费力德里希亲王说。
“巴伐利亚人也靠不住,他们只是出于对新教徒和野蛮人的恐惧,才需要奥地利的支持,但一旦我们在普鲁士人面前示弱,同时普鲁士人又摆出一副宗教宽容的模样,那就很难说了。巴登、符腾堡不都是这样么?”埃德蒙-利奥波德准将说道。
“归根结底,是由于天主教处于不利局面。”年龄最小的一个,约翰-约瑟夫-塞莱斯廷主教大人总结,“法国被英国人限制住了,西班牙已经衰弱,意大利一团乱麻,东欧被东正教徒和土耳其人玷污了,仅仅靠奥地利,怎么能重振哈布斯堡天主教的声威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欧洲就这么大,路德改革以来,天主教就丧失了大量的羔羊。”
“所以,我们必须寻找新的羔羊,”主教大人说出了他的目的,“只要哈布斯堡天主教拥有足够的虔诚信众,普鲁士人就压不倒我们,巴伐利亚以及符腾堡等小邦还会站在我们这边。”
到哪里去寻找新的信众呢?几位施瓦岑贝格元帅的子侄沉默了。
德意志地区内部已经饱和,在萨克森或者普鲁士争取信众无异挑起宗教战争。东方的东正教斯拉夫野蛮而残酷,奥地利还不想招惹俄国这头巨熊。
南面,地中海沿岸的异教徒?别找麻烦了。
美洲,本来是天主教的地方,但革命引起的对欧洲人仇恨还未消去。
“我去美洲,”老大费力德里希亲王说,他要为哈布斯堡争取一块殖民地。
众位兄弟都赞许的看着大哥,这可是个艰巨的任务啊。但费力德里希亲王大哥后来成功了,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大公(茜茜公主的小叔子)得以兼任墨西哥皇帝,并在1867年被墨西哥革命党枪毙。这是题外话了。
“我们是否可以把目光转向东方呢?英国人夺去了印度,便成为世界帝国,连失掉了美国也承受住了。”主教大人深思熟虑的提出。
“你是指……”
“清国,从天主教几个世纪以来的传教士的记录来看,这是个文明,有教养,遍设庙宇,信仰虔诚的国度,只是他们的宗教知识不太正确。比如,他们有大洪水的传说,有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实为佛、法、僧三圣)。如果我们能纠正他们的信仰,便得到了新的灵魂。”主教大人介绍说。
“约翰,今天之前,你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是吗?”他的亲哥哥,国务秘书叹了口气。
“是的,我已经禀报了维也纳枢机主教,即将带领一个修士团去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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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拿破仑
12月15日
“陛下您到了您的人民中间,人民成群结队的向您的返回致敬,而我只能在单人囚室深处瞥一眼您葬礼上的阳光。”1840年12月15日,夏尔-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在哈姆监狱中写道。这位拿破仑的侄儿,荷兰王路易的亲生儿子,对人民未能将对皇帝拿破仑的热爱转移到他身上深为愤懑。
自1815年拿破仑帝国倒台以来,路易-拿破仑一直住在自己母亲身边,罗伯斯庇尔的学生,激进派军官团(这是个自1893年热月政变以来的的雅各宾派余党组织)的共和派军官菲利普-勒巴作为他的私人教师,使得路易-拿破仑和共和派建立了联系。
1831年,在罗马的拿破仑家族听到了巴黎七月革命的消息,他们所有人,包括西班牙王约瑟夫,荷兰王路易的两个儿子拿破仑-路易和路易-拿破仑的一致反应是:“法国自由了,拿破仑家族将为法国效力。”他们甚至试图和罗马王取得联系,但迎来了当头一棒。
被视作波拿巴派朋友的奥尔良派把菲利普推上了王位。
和他的伯父和哥哥怨天尤人不同,路易-拿破仑开始组建自己的密谋者小圈子,最初他只是和意大利的反教皇势力掺和。
在罗马王去世之后,路易-拿破仑自称“亲王”,开始策划一系列政治冒险,1836年在斯特拉斯堡,1840年在法国海岸小镇布罗利发动了两次微型政变,都被警察残酷镇压了。
路易-拿破仑被逮捕,被判在哈姆要塞永久监禁。
12月15日,拿破仑的遗骸被迎回了巴黎,安葬在塞纳河畔。路易-拿破仑无缘去拜望他叔叔的灵枢,而只能在哈姆要塞里度日如年。
正当路易愤懑不已的时候,有人来看望他了。
路易-拿破仑走近会客室,他看清了来者:“阿道夫-梯也尔,你这个政治娼妓。”路易-拿破仑心里暗暗的想。
梯也尔,刚刚卸任的法国菲利普王朝首相兼外交大臣。
1830年,时值33岁的梯也尔在大银行家,共和派和奥尔良派之间牵线搭桥,使得菲利普登上了法兰西人王的宝座,梯也尔也成为王朝的内务大臣,此后不久当上了首相兼外相。就在今年,1840年,他亲自下令逮捕和审判路易-拿破仑。
梯也尔总是试图恢复法军的光荣,重建法国的声威,这但1839年4月和1840年7月的两份《伦敦条约》使他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1839年的《伦敦条约》中,欧洲承认比利时的独立与中立的地位。条约的历史重要性在其第十二章要求比利时保持永远的中立地位,并暗示着当有入侵发生时,条约的签署方须保护比利时的中立地位。这表明梯也尔一直谋求的将英国人排挤出欧洲大陆的计划破产。
1840年7月,以英、俄、奥、普为一方,以土耳其为另一方缔结了关于集体援助土耳其苏丹、对付埃及的《伦敦条约》。这份条约完全避开了法国,彻底将法国的虚弱暴露在世人面前。
梯也尔在议会中千夫所指,不得不宣布内阁总辞,以避锋芒。
为了东山再起,梯也尔经过慎重考虑后,拥抱了波拿巴主义,继续挥舞拿破仑的剑。但波拿巴主义必须有波拿巴家族的成员为其背书。到哪去找波拿巴家族的成员呢?哈姆要塞的监狱里就关着一个。
于是,梯也尔就来了。
路易-拿破仑很识趣,他毫不掩饰的谈起了他对共和主义的赞赏,以及一种“披着君主制外衣的实质共和主义”,这样“能把拿破仑的天才和国民公会的意志结合成一个整体。”
梯也尔根本不在乎路易-拿破仑怎么想。
“这个弱智的傻瓜,”梯也尔心里想,“他唯一的用途就是把他那些政治幻想写成小说。真是可惜,他占住了拿破仑这个好名字。”
“亲王,”梯也尔谄媚的说:“在您的君主外衣下的实质共和政体中,国王或者皇帝由议会任命是吗?”
路易-拿破仑滔滔不绝,他已经32岁了,到现在才第一次有个正经点的政客来询问他的政治理想。
“很好,亲王阁下,您的政治见解既符合时代潮流,又有拿破仑家族独特的开创力。让人耳目一新。其实,无论共和政体还是君主政体,都面对过英国这个敌人。”
英国,为什么会提到英国?难道《伦敦条约》的羞辱让法国人民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个拿破仑天才的继承人。
“英国人最近,在远东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有个叫清国的国家,打败了几千英军。您知道清国吗?”
“清国……我的叔叔提到过它,50年前,有一艘载着英国使节的帆船路过圣拿赫岛。他们击败了英国人?”
“令人遗憾的是,没有,对英国人来说,只是一点小挫折罢了。”
“嗯,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
“亲王阁下,这其中可能有法国的机会,也可能有您的机会。”
“怎么说?”
“清国的现状我们并不了解,但我们可以派人去看看,如果他们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强大,我们就引诱他们,进入东南亚,甚至威胁印度,把英国的力量牵制在东方。”
“如果他们仍旧未开化呢?”
“那我们就和英国人合作,在和安南接壤的地方取得殖民地。”
“这些你来找我干什么,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做。”
“无论是和清国合作,还是侵略他们,都将向法国人民展示亲王您的远见卓识,法国人民将认识到菲利普王朝的无能,而重新投向拿破仑的怀抱。”
“那你能得到什么?梯也尔阁下?”
“一个机会,一个为我热爱的法兰西服务的机会。”梯也尔垂下眼睑,虔诚的说。
“您真是个爱国者。”
“好了,亲王阁下,别犹豫不决了,您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这个人要对您忠诚,对法国忠诚,而且机灵聪明,能随机应变,有一定的军事和政治知识。”
“梯也尔阁下,您就自行找个人去吧,以我的名义,但请在他出发前来见我一面,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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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东方将军
12月17日
“恭喜你,我们高加索的英雄,穆拉维约夫阁下。”
“愿为皇室效劳。”
在圣彼得堡东宫的一间偏厅内,沙皇召见了从刚刚高加索镇回来的上校穆沙维约夫。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穆拉维约夫,于1809年8月11日(儒略历8月23日)生于圣彼得堡,1827年开始从军。1830年参与俄土战争之瓦尔纳之围,次年又前往波兰镇压当地十一月党人。由于健康原因,他于1833年一度退役,回乡继承其父庄园。1838年,他再次从军,赴高加索山脉参加征服当地山民的军事行动。
“在巴普拉普夫大将麾下觉得怎么样?我的年轻人。”
“大将是位杰出的军事领袖,我很荣幸有他来指挥。大将必然被铭记在高加索征服史上。”
“那么,我们年轻的少将有没有兴趣独自完成一段征服史呢?”
“少将?”
“是的,我刚刚决定提拔你为少将。”
“陛下,可是我……”
“不用可是了,你今年31岁,已经可以授将军了。”
啪!穆拉维约夫敬了个礼,激动得把巨大的宽檐帽都碰歪了。
“不过,没有时间给你举办授衔仪式了。你要马上出发。”
穆拉维约夫简单的回答:“是!”并没有询问自己的任务。
“将军,回答我,你对西伯利亚和远东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常识!”穆拉维约夫简单的回顾起沙皇俄国的西伯利亚开拓史。
大致在16世纪末,沙皇俄国消灭了西伯利亚汗国,吞并了乌拉尔山脉以北,鄂毕河下游地区,然后顺着鄂毕河向南上溯,吞并吉尔吉斯人的聚居地,进入中亚。
17世纪初,俄国人沿着中亚的绿洲珍珠链向东,一路建立据点,终于在20年代控制了鄂毕河和叶尼塞河之间的庞大水系。这水系是纵横交错的大河小溪,从一条流驶入另一条河。在两条相近的水、河流中间的地带,俄国人称之为"连水陆路"。冬季则可涉冰而行。"连水陆路"可以缩短许多路程。
终于,在17世纪30年代,哥萨克接近了蒙古高原边境,了解到了东方的一些情况,取得了一些前往勒拿河流域的路线资料。
1638年,俄国政府下令成立雅库茨克督军府,把勒拿河地区大片游牧地强行并入俄国版图。俄国以叶尼塞斯克和雅库茨克为中心,分别从西部和北部两个方向入侵贝加尔湖地区。
就在清军与南明纠缠的顺治年间,俄国人以贝尔加湖湖边绿洲为出发点,将势力一直延伸到黑龙江流域,然后沿黑龙江东进。
1658年在尼布楚建立了涅尔琴斯克,同时期夺取雅克萨并建城堡。在两者之间还有一系列较小的堡垒。至此,沙皇俄国在西伯利亚和远东的超级圈地运动告一段落。
俄国征服人辽阔的西伯利亚与远东地区,随即建立了行政、军事机构加以控制,实施殖民统治。整个西伯利亚由中央的西伯利亚衙门管理。各地区分设督军辖区和县。督军辖区共有4个,即托搏尔斯克、托木斯克、雅库茨克和叶尼塞斯克,每个辖区下隶属几个县。
俄国对西伯利亚的征服堪称一部英雄史诗,虽然这些英雄是哥萨克,苦役犯,流氓无产者和破产农民,但他们的功业让人尊敬。西伯利亚摆在华夏文明的大门口几千年,但却华夏却没有在此建立有效统治,所谓“天与不取,不祥”,俄国人反过来进入黑龙江流域了。
“可是在1689年,我们丢掉了雅克萨,以及富饶的阿穆尔河(黑龙江)流域。”尼古拉一世微笑着提醒沉浸在前辈英雄壮举回忆中的年轻少将。
“是的,我的陛下。我们在远东没有正规军,只有些苦役犯。而且当时,我们正和瑞典交战。”
自从1689年《尼布楚条约》签订以后,俄国和清国保持了大体上的良好关系,1727年,雍正年间,两国又签订了一系列条约,划定了中段边界,俄国成功的限制了清国向北探索的可能。同时恰克图成为边贸口岸。
1715年,俄国向北京派出了一个东正教使团,而清国于1733年向俄国派出了使节,这是清政府到目前为止唯一具有西方外交意义上的使节。
“根据我们东正教使团的报告,清国人刚刚在他们的国土上取得了一次胜利,对英国人的胜利。机会来了,将军。英国人一定会大举报复,打垮这个国家。那么我们就有可能重新夺回阿穆尔河流域。”
“陛下,他们有能力战胜英国人,证明他们不可小视。”
“别着急,将军,我不是让你立刻就率领大军进攻阿穆尔河,”
尼古拉一世指示近臣给穆拉维约夫一些资料。
清国人武器落后,皇帝的本族军队(八旗)腐败不堪,主力绿营也差不多,几乎没有燧发枪,火铳缺乏保养,沿海的炮台大炮是两个世纪前的水平。钦差大臣琦善从直隶去广东,走了56天,而且,短短的几个月战斗已经让清廷的财政濒临破产。以东正教使团的观察,直隶的报效额度又大幅增加了。
“可是,这样一支军队,这样一个国家,怎么打败英国人的呢?”穆拉维约夫很疑惑。
“我们也不清楚,据说,在清国的南方,出现了一支19世纪的军队,但人数不多。实际的情况,需要你去清国内部查看。”
“陛下,具体的安排是什么?”
“你先到雅库茨克督军府,我任命你为雅库茨克督军,检查一下战备情况,拟好报告送到西伯利亚衙门,我们会为你做好后勤准备。然后你跟随商团南下,进入北京,后面的行动,你按需要自己决定。有必要的话,你最好乘船去一下南方的贸易港口广州。”
“陛下,我看您给我的资料说,我们有两艘货船在1806年进入广州被驱逐了。”
“你要自己想办法,年轻的将军。总之,要准确把握清国的形势,为我们在阿穆尔河流域的新征服做好全面准备。等你从清国回到雅库茨克,就立即展开军事行动。”
“是的,陛下,我将不遗余力。”
“很好,俄罗斯从来不会亏待他的优秀儿女,如果你最终完成了征服,你将被授予‘阿穆尔斯基公爵’的世袭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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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韦策
12月20日
广州,白云山大营。
韦策这个月来一直很郁闷。
作为第一个自愿投奔朱雀军的清朝官员,原来广东水师提督标营的记名都司,楚剑功和李颖修对他一直很客气,朱雀军的二十五个连长,他占其一。守备的本衔也还留着,相对于其他的连长都是千总,武官品级仅次于陆达,也算是营里的一号人物了。
可他就觉得不对劲啊。楚剑功和李颖修对陆达经常就是直接下命令,对中军官乐楚明,以及其他二十四个千总,随意使唤,别人乐呵呵的也就去了。
如果楚剑功来使唤他韦策,肯定是叫他往东就不往西,叫他打狗绝不偷鸡。这是表忠心的好机会啊。可楚剑功偏偏对他客客气气的,那就是把他当外人呐,信不过。
实际上韦策冤枉了楚剑功,楚剑功只是还不知道怎样消化系统外的人罢了。楚剑功以前就是书生,给林则徐当了两天通译,后来带兵靠着杰肯斯凯帮衬,没出什么乱子。说到底,没在满清官场里混过。别看朱雀军现在风光,琦善等人都捧着。但万一琦善怡良等人翻了脸,随便点小手段就玩死楚剑功。
所以呢,按楚剑功的想法,不会摆弄你,我就哄着你,所以对韦策客客气气的。韦策心里就有了疙瘩了。
心里有疙瘩是一回事,韦策的训练可没拉下,自11月18号以来的这一个月,新兵和老兵混编,头十几天进行了队列训练,新兵们的向左向右转基本不出错了,12月1日开始,朱雀军又全部捡起了长矛,做队列和突刺训练。虽然现在人人都有滑膛枪,但还是爱惜点吧。
齐步走,瞄准,射击,哨声,鼓声,和目长的吼声在校场上响成一片。
韦策作为朱雀军的一名守备,却无法领导本连队的训练,只能站在队列里,按着把总和目长的口令做动作。
“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前后错开,举枪,瞄准,枪放下,继续前进。”
把总、目长和兵目,都是朱雀军第一期的,可没太把他这个守备放眼里。或者说,自打朱雀军成军以来,就自为体系,把朝廷的因素尽量拒之门外。韦策因为胖,难免显得动作笨拙一些,常常引起前后左右的人的不满。
最讨厌的,就是站在他后面的那个假娘们,张彪张静初。最开始韦策还挺想和他亲近的。这朱雀军里,大部分都是平民子弟,有的还不认识字。张彪不一样,看那样子就是小时候养尊处优的,除了姓名以外,还有字。“静初”,一听就是平和安详的人。
练兵的时候,目长站在右首第一个,兵目第二个,韦策接着,再左边就是张彪。别看张彪样子长得文静,动作跟猴似地。遇到韦策这个梨,一个快一个慢,那才是见了鬼了。跌跌撞撞的,没少被目长教训。
韦策不管怎么说,是连长,目长只是纠正下动作,对张彪可不客气,开口就骂。张彪也不是好欺负的,不好和目长回嘴,自然要每每在队伍里折腾韦策。韦策心里本来就窝着火呢,难免会还手,这一来二去,两人就结了冤家了。
“全排排成四行横队,齐步走。”
韦策他们这一班在最前面,排成一行,韦策胖,一个人几乎占了两个人的宽度。而为了排出紧密横阵,张彪几乎和韦策贴在一起。
齐步走,手中模拟步枪的长杆应该斜指向上,张彪把长杆稍稍放平了一些,长杆的末端一下一下的顶在韦策的肚子上。
韦策咧了咧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张彪又来了一下。
韦策一把就把张彪推开了:“娘们,还上瘾了,真要老爷我捅你是怎么样?”
“立定!”把总和目长过来,把总问:“怎么回事?”
“报告,我的枪顶到韦守备了。”张彪把“守备”两个字咬得很重,讽刺他做了守备,还和他们这些小兵在一起训练。
“胡说,他,他故意的,折腾我。”
“韦守备,训练之中,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你要宽容一些。张彪,你注意点。”把总说,“扰乱队列,还是要罚,你们俩去把厕所里的马桶都洗了,”
扫厕所,可谓朱雀军最经常使用的处罚,全军4000余人,有近百个粪桶,每天有附近的乡民来收肥料,可处罚起来,就是要把这些粪桶都洗干净。
韦策和张彪脱了军装,换了罩袍,开始刷马桶。那个腥臭熏天,韦策差点当场吐出来。
“出枪准备时,身体的重心要停在左脚上,既要稳定,又要随时可以向前跃出,还可以灵活向后滑步。”
把总讲述着枪刺术的要领,别人都好说,韦策由于体胖,这个“重心稳定在左脚脚跟”怎么也做不到。
楚剑功经常在场地边和他们一起合练,主要是鼓舞士气,他把韦策叫了过去。
“韦守备,能不能跟上?”
“钧座,您放心,我一定跟得上。”
“其实作为连长,拼刺术可以慢慢练。”楚剑功这意思,就是你练坏了也没关系。
“钧座,我可明白呢。在朱雀军带兵,要镇得住手下人,非得功夫好才行,拼刺术我还真得练好了,不然以后怎么带头冲锋啊。”
“你明白就好,好好练。”
韦策又回到大队中练习去了,他是非常想融入朱雀军这个团体,十九世纪的战争中,拼刺术是排枪射击的重要补充,也是对军人勇气的训练。
这个团体,作为基层军官,就是要敢拼敢打,能拼能打。
如果自己的拼刺术不过关,日后又怎么能管好手下那帮小兵呢?他可是朱雀军的连长中品级最高的一个,一说在水师就是军官了,记名都司,军事技术镇不住场面,怎么能行呢?
还有自己的体型,也不是没想办法,吃的伙食和大伙一样,肉菜饭一锅煮,可自己这肚子,是怎么都不见瘦下去。
也没别的什么好办法,只有加油苦练下去,不管怎么样,自己是有武术底子的,枪棒也练过。
“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刺枪,还难倒本老爷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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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效死
12月31日
不管怎么磕磕碰碰,这一个月的训练还是挺过来了,现在他们进入到刺刀对练的阶段。还是使用长棍代替刺刀。韦策又和张彪配对。
朱雀军的拼刺术,讲究猛和准,一往无前,全身而进。和韦策平日使的大铁棒不大一样,掌握起来有些别扭。
张彪是个灵醒人,这等整人的机会放过,便不是张彪了。
一日之内,韦策已经被张彪点翻五次。韦策恼羞成怒,扔了棍子,拼着被张彪点在腹部的疼痛,和张彪抱在一起,把他摔在地上。
“老爷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什么叫规矩。”
呜——目长急吹哨子,边上对练的两人将他们分开。
“韦子文,你搞什么,真正打仗你已经被挑穿肚皮,肠子满地了。”
“老爷我受够了!”
“你喊什么,跑到山上去,再回来。然后去收拾粪桶。”
韦策气鼓鼓,瞪着把总,把总想了一下,说道:“你不愿练,就回营休息去。”
韦策喊道:“问候老母,鸡仔才不愿意练。”狠狠的瞪了张彪一眼,还是跑向山上。
张彪缺了合练对手,目长说道:“你很能嘛,戏弄同伴,他还是我们的守备呢!去”目长手一指拉架的两人,“和他们两一起做一对二练习。”
这拉架的两人,都是在江苏参军的,一个就是那大明荫百户山东卖苹果的幕洛一,另一个是苏北无赖子胡一刀。
三人摆开了阵势,张彪以一敌二,胡一刀正面面对他,幕洛一在斜侧面。
两根长棍次第向张彪刺来,张彪左支右挡,全然没有反击的空隙。
每当他架开胡一刀的正面突刺,想借机反击的时候,幕洛一的长棍就在等着他,反之亦然。
啪!张彪吃不住痛,被点倒在地上,他一挺腰,摆好了架势,对着对面两人不服气的大叫,“再来。”
他开始有点想念韦策了,自己有个帮手该多好啊!
丢!他能干嘛,练完了就去当守备官了,还能和自己这等小兵一起摸爬滚打?
张彪甩了甩脑袋,丢开一切杂念,对着胡一刀和幕洛一大叫“再来!”
韦策收拾了粪桶,洗过了澡,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目长倒是给他留了饭,他随便吃了晚饭,便赶去大堂听课。
自朱雀军整编完成以来,楚剑功、李颖修、杰肯斯凯和陆达便每天晚上召集千总和把总一百余人,集中到大堂中,做浙东战役和虎门战役的分析讲评。
基本过程是,每天晚上有一人总结自己的经历,交由大家讨论。由于都没有经验,只能慢慢摸索。而在讨论中涉及的不能马上验证的问题,则记录下来,留待朱雀军新兵训练完成后通过一次整体的演习来解决。
今天回顾总结的,正是虎门保卫战中,关天培的阵亡。
“我认为,用两个连防守整个武山,兵力太虚弱了,英夷从后面包抄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把步兵派往山后,导致英军登陆定远炮台的时候,只能依靠关军门的标营来应对。”
韦策是关天培的标营守备,那天正在定远炮台上,目睹了关天培和二十多个亲兵的死亡。韦策一直为自己没有跟着提督冲下去深感羞愧,这也是他一定要脱离水师的一个原因。
清廷绿营,包括水师,已经溃烂的无可救药了。现在虽然他自觉在朱雀军中受了气,却也无处可退。
“位于武山山下的威远、镇远、靖远、致远四炮台,由于最开始设计的原因,战线延伸过长,不利于集中火力,最后被英国舰队各个击破。”讲评在继续。
“关于这一点,我和范中流工程顾问商量过,他会按照西方多层纵深防御的思想,重新设计整个武山炮台群,甚至整个虎门要塞,而不是上次的小修小改。”
李颖修心想:“那要花多少钱啊!”上次藩库莫名其妙多支出了一百万两银子的事情,他已经查得有眉目了,但还没有和楚剑功通气,如何利用这件事达到最好的效果,他还要细细思量。
李颖修正在走神呢,就看见韦策举手,楚剑功点他站起来发言。
“钧座、李军师,各位同袍,关军门殉国那一战,我韦策也是在场的,我韦策就是关军门标营中的一名守备。”
楚剑功心想:“他要干嘛?要大呼‘为军门报仇’?为朝廷尽忠?”
“我,韦策,韦子文,这些天来,一直想不通啊。我们水师提督标营,也算素有勇名,也是一等一的精锐,那日英夷冲了上来,我们怎么就怂了呢?朱雀军为什么就可以和英军对战,还取得了大捷?”
对呀!那天英军从下往上仰攻,两军接近迅速,英军的武器优势发挥不充分,如果当时关天培的标营一拥而下,兴许就把英军给冲下去了。
可是,跟着关天培冲下去的,只有他的二十几个亲兵。
楚剑功不由得想到,在浙东的英军登陆战役,跟着总兵谢朝恩殉国的,也只有他的亲兵和家丁,数百人还未冲到英军跟前就溃散了。
这时,就听乐楚明说道:“关军门的亲兵,是为军门而战,我朱雀军所有将士,都是为钧座效死。”
“对,为钧座效死!”
“为我效死?”楚剑功打了个激灵,“听起来是不错,可如果我死了,谁能把这队伍拢住?”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李颖修。
李颖修肯定和他想到了一样的问题,对着楚剑功轻轻摇了摇头。
朱雀军到现在为止,还是一只私军,楚剑功没了,朱雀军肯定就散了。
也许,楚剑功达到了他的第一个目的:隔绝清廷的影响。但这样系于个人的私军,是无法扩大的。一个人的魅力光环再大,也有他的极限。楚剑功的极限在哪里?
一万人,两万人,十万人?然后呢,只能对军头进行委托管理,分出嫡系和杂牌,中央军和地方军,分化拉拢,撒银子收门生,拜山头喝血酒,……
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按李颖修的一句话说,我们来这干嘛啊?
先抓紧训练吧。就这样,在紧张的训练中,1840年的年底到了。
这个时候,英国新任远东全权代表璞鼎查刚刚通过直布罗陀海峡。
奥托-冯-俾斯麦和他的未婚妻正在坐船行驶在英国北海。
来自维也纳的主教大人约翰-约瑟夫-塞莱斯廷-施瓦岑贝格已经到达巴尔干,正准备渡过地中海。
俄国新任雅库茨克督军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穆拉维约夫在冰天雪地中正试图越过乌拉尔山。
他们的目的地都是——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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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1 辛丑和约
1 怡良
1月3日
西元的新年在当时的人们中没什么影响,既没有放假,也没有奖金,连加餐都没有,朱雀军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训练,再训练。
在1月3日这一天,楚剑功正在校场上盯着大家训练呢,中军官乐楚明跑过来报告:怡良大人来了。
怡良?署理两广总督,广东巡抚怡良?他来干什么?
从林则徐开始,到后来的琦善,包括广州八旗将军阿精阿,广东的封疆大吏们,在楚剑功练兵期间基本就是不闻不问,每月照拨银子养军就是。
今天怡良可来得蹊跷。楚剑功来不及细想,赶紧带着陆达和乐楚明出外迎接。
怡良笑容可掬:“哎呀,我说剑功啊,听说今天是洋人的新年啊。”
“是啊,今天是新年第三天。”
“喔,那我还弄错了。无妨,将错就错,今天我请你们朱雀军的武弁吃饭。”
啊!所谓武牟,就是低级武官了,因为低级武官都戴皮牟。怡良大人今天这么好兴致,要过个洋节?
“那些把总千总,都是粗人,不通礼仪,怕冲撞了院台。”要知道,清朝晚期重文轻武,比宋代不遑多让。七品的文案可以杀掉四品游击,四品道台能把总兵脱裤子打板子。就说提督,武人做到顶就是这样了,直属于总督的武官,要受巡抚下面的布政使的指挥。
怡良大人是满人,也是翰林出身,这在满人中也算不错的啦。和文官们也有话说,如果现在他把广东布衣文人们召集起来搞个诗会啥的,那是一点都不奇怪。
现在要和把总千总吃饭?
“剑功,我问你,现在朱雀军有多少武牟啊?”
“回院台,都司一人,就是陆都司了。”楚剑功一指陆达,“守备一人,千总二十五,把总一百。”
“陆都司我是知道的,天子亲军出身,道光十九年的榜眼嘛。”怡良大人赞许的拍了怕陆达的肩膀。
“这样吧,剑功,你去把把总千总都找来,我见见。”
“院台,现在正训练呢,不宜打断。”
“这样啊,那我就跟你说吧,剑功,我今天要请你们朱雀军所有的千总吃饭。”
啊!这也太过分了吧,怡良大人真是礼贤下士啊。
“那好,院台,我去安排,还在上次和琦善大人、林大人吃饭的士绅家可好?”看来巡抚大人已经打定了主意,楚剑功也只好应承下来了。
下午的操练结束后,楚剑功安排好营中事宜,带着陆达以下二十七人赴宴去了。
怡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楚剑功心里猜了个大概:“收买军心。”
朱雀军现在是楚剑功的私军这回事,怡良可能有所察觉了,其实以前林则徐、琦善甚至曾国藩,都可能看出点苗头,不过事态不显,他们没有加以干预而已。
怡良是个官场老油条,楚剑功的这点伎俩很难瞒过他去。虽然楚剑功野心未露,巡抚大人还不清楚他真正要干什么,但未雨绸缪是很正常的事情。
清代兵制,惯例是统领择分统,分统选哨官。一省督抚,大概管得到提督、总兵、副将,而参将以下的各营统带,督抚们是懒得管的。一镇或者一协之内具体的职事安排,往往是镇台协台捞油水的项目,督抚们绝不会在这儿问题上断人财路。
这也反映到满清的军制上,最大的固定作战单位是营,从两千人的参将营到两百人的守备营不等,数个营组成一协、一镇、或者提督的提标。
作战之时,提督可能辖制数个协或者镇,但没有权力把镇下属的营抽出来单独指挥,例如江南提督下辖五镇一协,但两江总督所能向朝廷报告的人选不过一提督、五总兵、一副将,下面的参将游击官衔虽有朝廷授予,但具体的安排就看总兵副将的了。
故而今天怡良请朱雀军下面的千总吃饭,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事,算是破了常例了。
楚剑功想着,就和千总们到了那乡绅的门口了,怡良的随从和那乡绅的管家在门口迎着。
众人见了礼,便往庄子里走,眼见到了一处大院,大锅子支着,干柴堆在一边,猪已经杀好了,剖开用铁钩挂着。
楚剑功心里那个紧张啊,一个劲的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怡良到时候要给手下封官许愿怎么办?这些千总,都没见过官面,或者说,都还没什么觉悟。要是怡良许了,说不定就有人动心。”
这时就听那怡良的随从说:“各位老总就在这里吃饭,楚道台,陆都司,请随我到厅房去,院台在那里等你们。”
嘘!楚剑功暗地松了口气,脸上不由自主的就笑开了:“那样好,那样好。”
那随从以为是楚剑功为吃小灶高兴,也没在意,带着他和陆达就往厅房去。
怡良啊怡良,你终究只是个满清的官员,脱不了习气。如果你真的放下架子,和我这些千总把总一并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或者礼贤下士做到底,真的摆开宴席和这些千总们吃饭,我还没什么办法拦着你往朱雀军渗透。
席间,楚剑功很高兴,和怡良很是喝了几杯,怡良酒意一上来,就开始作诗,一连写了好几首。
院台大人写诗了,楚剑功和陆达不得不陪着,陆达比较老实,不会写,那就背吧。“南北驱驰报主情”,还比较应景。
楚剑功想了想,站起身来,咏道:“翠柏红垣见葆祠,羔豚命祭复过之。两言臣则师千古,百战兵威震一时。道济长城谁自坏,临安一木幸犹支。故乡俎豆夫何恨,恨是金牌太促期。”
这是乾隆题岳王墓的诗,他一开始念,怡良大人首先就站了起来,陆达不明就里,也站了起来。三个人做恭谨状,直到楚剑功把诗念完。
等念完了,楚剑功道:“学生别无它求,自以武穆王为表率,图一个精忠报国。”
“好,好一个精忠报国。”怡良赞叹道,“楚主事,喝了这一杯。”
楚剑功吃了口小菜,心里又写了首打油诗,算正是心中所愿所想:“孔孟新解震儒坛,狗血炮灰死不完,列强给钱又给枪,清廷送钱嫁女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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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后勤
1月4日
第二天一大早,楚剑功就离开营房去找李颖修,说了怡良请客的事儿。
李颖修一皱眉:“危险哪!”
幸好怡良是个书生,虽然有了渗入朱雀军的心思,可做得不好。但架不住真有会带兵的强者,那还真是个麻烦。
就算没有这种人,现在一道命令,调一个连出去,楚剑功有把握把这个连收回来么?没有,肯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啊。
“把军队的供应收紧。”楚剑功说,目前也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健全军队的体系建设,枪支弹药、医药粮食,都是全军统一供应的,现在要加强一步,除了朱雀军,任何外来渠道的东西都进不了营内。”
“后勤控制?”
“对,后勤控制。现在规模小,以后进一步扩大建制,各单位的后勤还是由军部统一调遣。”
李颖修沉吟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很难做,没有合适的人。我是个商人,不是职业军官。”
外行才谈战略,职业军人讲后勤。
换而言之,只有职业军官才能弄懂军队的后勤体系。
军事后勤学,自火枪诞生以来慢慢发展,现在已经大致成型,涉及生产、分配、运输、动员等多个环节。后勤体系一旦建成,那么军队就只适合在本方的支援下作战,而难以适应其他的后勤供应,更遑论清廷那随地就食的传统。
但要找到专业的后勤组织军官实在太难了,到目前为止,根本就无书可看。
拿破仑的战术和战略,吸引了大批的理论家、史学家和军事家,经过他们的共同努力,得以证明二者都是以往军事遗产自然发展的结果,甚至是必然的结果。
但拿破仑的战争活动中,有一个方面至今仍被人认为与以往一切战争根本不同,那就是后勤。这个看法本身就足以说明,后勤问题的研究直到现在还没有受到人们的重视。同样,一支20万人的大军,每天要前进15英里,究竟采取了哪些办法才解决了给养供应问题,至今也没有人作过深入的研究。
现在,就靠楚剑功和李颖修,能搭起足以控制军队,将外界诱惑隔绝在外的后勤体系吗?
两人叫来了杰肯斯凯和范中流一起商量。
范中流一听“后勤”两个字,很干脆的摆摆手,说出两个汉字:“不会。”
杰肯斯凯比较仔细,他提出了一系列问题:
对军队作战行动起了限制作用的是哪些后勤因素?
作出了哪些安排来组织军队的运动,并使军队在运动中得到补给?
这些安排怎样影响战局的进程——是怎样计划的?执行时又怎么样?
如果安排失当,战局的任务还能完成吗?
“剑功同志,颖修同志,对于这些问题,不作含糊不清的推测,而尽可能用具体的数字和计算来回答。你们能做到吗?”杰肯斯凯严肃的质问道。
看到杰肯斯凯列出这么专业的问题,楚剑功燃起一份希望:“杰肯,原来你会啊,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杰肯斯凯一咧嘴,说:“很遗憾,不会。我是革命家、军事家,但不是后勤专家。”
楚剑功和李颖修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只好暂时押下,事业初创,缺乏各种各样的人才是肯定的,楚剑功现在又往自己的脑子里记了一笔:后勤专家。
“剑功同志,其实不用烦恼,”杰肯斯凯说,“自从拿破仑战争以来,欧洲各国的军队都有了专门从事后勤调配的人员,只要我们去欧洲寻找,应该不难找到。”
“可我并不想直接从欧洲军队里挑人,欧洲顾问都是附带政治条件的。”
楚剑功这句话是无意识的,而杰肯斯凯和范中流一下子都变了脸色。
“不是说你们,杰肯、范、我是说欧洲军队中那些人。”
“我明白,反正我是国际流亡人士,不算欧洲人。”杰肯斯凯克服掉自己的沮丧情绪,对楚剑功说,“但军队之外,这样的人很难找。”
“杰肯,你有没有同学什么的,或者范,你有吗?”
“没有,和我关系好的人在历次大起义中都死光了。”
“要说,来做生意的西洋商人,有这方面的潜质,比如船队出发,补充食物和淡水,利润等等,只是需要补充军事知识。”范中流说。
楚剑功又看着李颖修:“你看,范说了,商人也可以,你就从了吧。”
“我可以学着做,把这个担子先担起来,但要尽快给我找替手。”李颖修决定试试,“杰肯,你就你的知识,或者判断,甚至你听说过的传言,告诉我,西方是是怎么做的?”
“啊,那可说来话长了。”杰肯斯凯开始卖关子,“从1560年到1660年的军事革命期间说起吧!”
“等等,”楚剑功拦住了他,要了解火枪长矛方阵时代的补给方式,我找你干什么?
“杰肯,你直接说说拿破仑战争吧。”
“拿破仑战争过去没多久,西方对此的总结还没有完成。”
看到楚剑功有点不高兴,杰肯斯凯又说:“其实欧洲的经验不一定适合我们朱雀军,我们是要在广袤的国土上进行作战,而不是在一个一个手工业城市之间穿梭。”
“你觉得我们应该向俄国人学习?”
“不、美国人,美国的西部战争。”
“杰肯,你提醒了我,美国人。我们不应该仅把目光放在欧洲。”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和美国人短期之内不会有太激烈的利益冲突,他们现在忙着消化西部呢。而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美国都腾不出手来。南方……”
李颖修正在说着,发现楚剑功正看着他,便下意识的停住了。
“你知道得真多,还会预言未来呢。”楚剑功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
“南方怎么了?”杰肯斯凯问。
“我说南美洲,也可以考虑。”李颖修说。
“南美洲?那的人不错啊,既懂科学,又懂民主,还信天主教,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用不了多久,南美就会超过欧洲的。”楚剑功说。
“是啊,”范中流赞同的叹道,“钧座,你和我们要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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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自由蓝血
1月8日
李颖修很郑重的穿戴起来。
作为大清正四品的道台,朝冠顶饰小蓝宝石,上衔青晶石,吉服冠用青金石顶。皇帝钦赐的白玉翎管,孔雀尾。蓝色官服,胸前云燕补子。
李颖修心下厌恶这幅行头,却不得不穿,今天,他要作为大清洋务通商善后使去“夷馆”拜访困顿于此的外夷商人们。
夷馆和十三行所在地很近,都在广州城的西面,离李颖修的公馆也不远。李颖修带着施策,骑着马,一会儿就来到了夷馆聚集的老中国街。
远远的,看见两队兵丁守在街口,懒洋洋的,三五成群的唠嗑呢。
李颖修也不管他们,骑着马往里进,附近两个兵丁并肩往路中间一站,往马前一挡,一个守备说道:“奉林大人令,夷馆交通隔绝,不得出入。”
“林大人不是已经走了吗,难道绿营严格若此。”
李颖修一愣,这才想起来,自从1839年3月25,当时的禁烟钦差林则徐下令封锁夷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个月了,这条命令从来没有撤消过,所以绿营每天都有两队兵丁来这里站岗。
夷馆被封锁,按规定每天只有两桶清水,若干粗粮。
但洋人们用上了行遍全球的大杀器——行贿。不但饮食可以通行,连货物都畅通无阻,只要你有银子交上。
久而久之,这居然成了绿营的一项收入,在林大人离粤之后,绿营仍旧勤勉的派遣岗哨。
“大胆,”施策喝道,“此乃新任通商洋务善后使李颖修道台,林大人已经离粤,夷馆事务由李道台统管,你们还不让开?”
那守备犹犹豫豫的说:“没见到林大人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施策刷的把马鞭拿了出来,一下子就抽了出去:“都给我让开了,挡道者打死勿论。”
几鞭子把众兵丁抽的四散而逃,李颖修一催马,和施策进了街道里。
“兵丁们应该早知道封锁解除,不然商馆缺水断粮,焉能撑到今天?”施策忿忿的说道。
“我记得1839年林大人驱逐英国货船期间,有两艘丹麦船,还有其他一些欧洲各国家的船,将英商的货物贩卖到广州,往返于黄埔和澳门之间,再转运茶叶等物品给英商,其中最毒的是美国船,有11艘挂美国国旗的货船。”
“林大人扣留过美国货船,钧座还翻译过《澳门月报》上一篇《美商何其辜焉》的报道给林大人呢。”
“截止1840年6月22日,战争开始前夕,林大人和义律两方面对这些中立国商人都采取默许的态度,他们是一种缓冲器。我们不也通过他们购买枪炮吗。”
李颖修带着施策,先后拜访了几家商馆,不外向外国商人们昭示,等待这次战争过去,广东将采用更灵活的外贸方式,请大家耐心等待。
现在,他们来到了美国船东罗素(Russel)公司的商馆前。
“这家公司很厉害,他们帮英国人把货运进港,每吨收费三十五元,印棉每包收费七元,帮十三行转货给英商,每船收一千元。去年6月22日,这家公司买通英船甘米力治号,运载了价值十五万英镑的货物,骗过英军的封锁,进入广州。”
“真有胆略啊。”
“正是,我们进去看看是什么人物。”
这家美国商馆对李颖修的到来稍稍有些意外,但还是有条不紊的接待了他。
李颖修没叫他们磕头,双方很自然的握了手,开始寒暄。
李颖修注意到,在船东的侧后方,坐着一个青年,紧靠椅背,双手扶膝,一动不动。
“这个人受过军事训练。”李颖修心里暗暗的想。
双方的话题开始转到去年罗素公司的那一段转运传奇。
“你们公司的计划能力,执行能力,真的很厉害,就像军队一样,您是个好经理。”
那船东笑了起来:“是啊,我这里有一名美国陆军的退役军官嘛。”说着回手一指身后的青年。
那青年点头致意。
“请问您的姓名?”
“肯尼夫-莱特,局长阁下。”
“你好,莱特先生,您这么年轻,为什么从军队退役了呢?”
“这是自由的命令。”
“自由的命令?有意思。”李颖修心想,“莱特先生,我只听说过自由意志、自由的召唤,自由的命令我却理解不了。”
“先生,您不是美国人,理解不了我们美国人的天命自由。”
天命自由……明白了
而在十九时期中期,美国本土正在兴起一种新的人种社会学理论:天定命运。即美国在西部的扩张是上天的安排,即所谓的“天定命运”,而美国政府在兼并印第安地区过程中的所作所为都是替天行道的,完成自己的使命。
构成“天定命运说”的核心思想是央格鲁—撒克逊种族的优越论,是当时美国政府及其大部分官员的思想,如后来的伊利诺伊洲众议员约翰?温特沃思在国会会议上发言说:人们“不相信上帝在保佑美国大陆的军队取得胜利的时候,不确定原来的13个洲享受自由,恰恰相反,他只是把他们作为伟大的中心,文明、宗教和自由都得以从那里扩散出来。一直扩散到整个大陆”
自由意识形态与天定命运相嫁接,便出现了天定自由,每个美国白人,都有向外传播自由的天赋使命。
“所以,你就来到东方,传播自由。”
“是的先生。”肯尼夫面带着自然地微笑,不亢不卑,温和的说道。
“那你准备如何传播你的自由呢?”
“传播自由的途径多种多样,在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帮助你们,打败英国人,由此,你们将感受到我的伟大人格,从而产生对自由的向往。”
“您的……伟大人格?”李颖修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来自西点军校的蓝血十杰的伟大人格。”这样矫揉造作的话,在肯尼夫说来,却显得朴实自然。仿佛中学生在说自己成绩良好。
《蓝血十杰》?我看过这部电影,没想到会遇到历史上的原型人物。李颖修说道:“真是令人惊喜,莱特先生。”他把目光转向了船东:“您身边的这位年轻人很有意思,我能单独和他谈谈吗?”
“局长阁下,我与人谈话的权利属于我自己,罗素先生无权代我决定。”
“是的,道台大人,这个年轻人不是我的雇员,他只是利用他的计划能力换取船费和生活费,到东方来。”
“那好吧,莱特先生,明天,您有时间吗?我和另一位局长想和您共进晚餐。”
“荣幸之至!,局长阁下。”
4 天命自由
1月9日
第二天的下午,楚剑功和李颖修,带着杰肯斯凯,与肯尼夫-莱特在珠江边上的一家酒馆碰头,酒馆的横匾上提着三个字“素菜帮”。
“既然是请你吃饭,就让你看看东方的特色——素菜。”
“好啊,好啊。”
四人入了店内,很随意的挑了个临江的座位坐下。广东开埠已久,大多数人对洋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小二凑上来,李颖修做主,点了些时令小菜,以一味鱼肉馒头做主食。
楚剑功对肯尼夫很感兴趣,和他随便聊着,说起了他的身世。
肯尼夫-莱特,父亲参加过1812年的第二次美英战争,后来到了墨西哥,在纳帕谷(当时属于墨西哥)开垦葡萄园为生。
而小肯尼夫则在十七岁的时候,回到美国本土,经众议员亚伯拉罕-林肯的推荐,考入西点军校。西点的课程设置非常广博,基础课主要有数学、工程、英语、历史,西点的毕业生如果不是一个军人,也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工程师。
当时,西点军校的校务总管是罗伯特-李上校,他和其他的教师们交给了肯尼夫严谨而扎实的军事知识。他常常教导肯尼夫-莱特和他的同学们说:“美国因自由而生,你们无论将来身处何地,都要为自由而战。”
肯尼夫-莱特1834年毕业以后,在西部参加了第七骑兵团,任后勤少尉,开始了他传播天定命运的历程。
肯尼夫-莱特并不像后来的著名的卡斯特那样,骑着战马,挥舞着手枪,迎战印第安人的羽箭。
莱特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行军帐篷里,写写画画:多少步枪,多少子弹,收买这个部落需要多少物资,多少东西能引起几个部落进行一次有效的火拼……。
第七骑兵团在莱特的规划下,从来没有出现过物资短缺,也从未出现过子弹比印第安人的人数少的情况。几十年后,第七骑兵团的军官们还在念叨:如果肯尼夫-莱特和我们在一起,卡斯特就会活着直到当上美国总统。
印第安人曾经试图切断莱特的补给线,他们知道,没有子弹,美国人就是一堆烂肉。
但在莱特的精确计划下,第七骑兵团的兵站就像一张大网上的网眼,无论印第安人袭击哪一个兵站,这张大网都会颤动起来,第七骑兵团的主力随之而来,以兵站为饵,骑兵为刀,将路易斯安那上的印第安部落切得一塌糊涂。
莱特并不喜欢“奋战”这个词,他所心仪的战争方式,是用物资换取人命。兵站,就是力量的源泉,只要兵站在附近,第七骑兵团就像脚踏大地的巨人,百战不殆。
小心的规划,仔细的推演,源源不断的物资从莱特的笔尖流进第七骑兵团,又散布到整个路易斯安那大草原上。
莱特,以这样的方式,实践着自己的理想:
“我不想说,死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我只能说,好印第安人都死了。”
在他服役一年多以后,发生了一件插曲:
1835年德克萨斯“孤星共和国”宣布脱离墨西哥的统治,墨西哥当局大为恼怒,开始驱逐境内的美国移民。莱特的父亲也失去了自己的葡萄园,回到美国本土。肯尼夫-莱特非常的愤怒,自由之光居然被驱逐了。他决心,总有一天要夺回加利福利亚,夺回自己的家园。
路易斯安那的印第安战争慢慢接近尾声,美国开始向荒渺无人的西北方向扩张。
这时候,已经成为中尉的肯尼夫-莱特,给他在军校的老师罗伯特-李将军写信,要求第七骑兵团进攻加利福利亚,给那里的人民带去自由。
美国是自由,美国是天定命运,这样的念头,在年轻的肯尼夫-莱特心中不断反复催眠,他从不怀疑,自己所肩负的自由的天命。
但这个时期,美国的战略方向在西北方,东南方的加利福利亚还没有排上日程。第七骑兵团在驻地里无所事事,自由散漫。
既然还没到夺回加利福利亚的时候,北美大陆已经容不下肯尼夫-莱特那澎湃的雄心,他要跨出美洲,到未开发的地区去传播天命自由。
服役数年的他经过种种手续,转为预备役,而投靠在美国船东罗素手下,驶向了东方。
“很感人,”楚剑功夹起一撮菜心,“真是有理想的青年。”
“你昨天说,要帮助我们打败英国人,为什么呢?”李颖修问道。
“英国人自从1669年以来,就是扼杀自由的刽子手,英国人的每一次挫败,都是自由的胜利。”
“那法国人,俄国人呢?”
“沙皇俄国是自由的敌人,这还用问吗?法国人……这些软骨公鸡,革命的叛徒。”
看来,只要不和美国发生直接冲突,肯尼夫-莱特还是安全的。
“对,软骨公鸡,革命的叛徒。”杰肯斯凯说。
“杰肯,你觉得让莱特先生做我们的新同事怎么样?”
“我只有一个问题。”杰肯斯凯说,“美国人现在正在拼命的夺取殖民地,他们要是跨过太平洋来打我们,肯尼夫,你站哪边?”
“不,不会的,跨过太平洋,成本太高了,而且,北美大陆如此辽阔,我们的人口相对来说过于稀薄,我们没有人力来清国殖民,不过……让清国变得自由,我倒是很乐意。”
“好极了,喜欢中国菜吗?”
“喜欢,素菜真好吃,这家饭馆叫什么?”
“素菜帮。”
“好啊,等我夺回了加利福利亚,我也要开一家中国饭馆,就叫‘南加菜帮’。”
“太棒了,我们到时候都去,给不给我们打折?”杰肯斯凯说。
“你这样的职业革命者还是不要来美国吧,美国已经不需要革命了。我们现在的矛盾,都靠投票解决。”
“杰肯,肯尼夫,你们最近要紧密合作,把朱雀军条令写出来。”楚剑功用英语说完,又用中文对李颖修说:“肯尼夫不管怎么样也是西点毕业的,不是杰肯这种野路子。”
“剑功同志,什么叫‘野路子’”杰肯斯凯居然听懂了。
“就是说你长于实践,擅长野战,肯尼夫-莱特是坐办公室的。”
5 三千卫门
1月11日
三千卫门带着他的弟子西乡隆盛,游荡在广州街头。
“老师,我们还来广州做什么?”西乡隆盛问道。
“没想到清国居然打胜了啊,隆盛,你想得到么?”
“战斗嘛,总有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但战争的结局却不会改变,对吧,老师。”
“隆盛,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呢?”
“老师的心里,已经有了定见吧。”西乡隆盛恭敬的说。
接着,西乡隆盛开始分析他这一路来的所见所闻。
“这一次,我们从京师到了洞庭湖畔,然后沿江东下,游览了两江,然后南下闽浙,最后到了广东。所谓两湖两广两河山,清国的精华地带,我们已经见识了大半,若问弟子有什么感想,弟子只想说‘大好江山,沦于庸人之手’。剩下的西北和四川,我们虽然没有去,但想来会比东南更加封闭和保守。”
西乡隆盛抬起头,看到三千卫门嘉许的目光,便勇敢说下去:“弟子从平常百姓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死气。”
“死气?”
“更准确的说,是麻木和呆滞。得过且过,但求苟安。”
“好!隆盛郎,你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经知道了望气之术的真谛。一国之气数,首在百姓,次在士人,三者官僚,百姓满脸死气,那士人和官僚呢?”
“清国士人,则是满脸迂气,宋代以降,理学昌盛,明清两代,犹成枷锁。崖山之后无中国,岂是说人种衣冠?汉唐开拓万里的大气,早被消磨殆尽。”
“隆盛郎,你这话,用来嘲笑清人,自然不错,你若真信崖山之后无中国,便是自大了。”
“谢谢老师指教。”
“你接着说。”
“至于官僚……清廷之中,所谓能吏尚有不少,只是理学掣肘于心内,天朝障目于海外,气度心胸,是比不上我们日本大名的。”
“我们的大名?”
“老师心里知道吧。弟子所指的大名,不过南部长洲、萨摩诸藩,寥寥数人而已。不是德川幕府的老头子们。”
日本两百年来的锁国政策,使日本天皇和幕府的共同意愿,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日本的等级制度不受侵犯。执掌国家大权的,都是一些出身名门望族的长者,他们掌权的时候,已经是风烛残年,勃勃的野心已经熄灭,抱残守缺,安度晚年是他们政治上也是生活上的基本态度。
德川幕府的统治下,日本日渐腐朽,不思进取。
比如,德川幕府逐步限制枪炮的制造,把全国兵器的产量从5000件减少到两百件,幕府的沿海防卫部队每七年才开一次炮,大炮多是1640年以前铸造的古董。
“那楚剑功比起南部诸藩如何?”
“此人才具尚可,可他有这清国的大势压制,比不得我南部诸大名能够抛开幕府,自行其是。如果我南部诸藩就此奋起,秀吉的遗愿,指日可待。”
但日本自强、开国的呼声一直未曾断绝,南部诸藩经常阅读一份荷兰的小报,他们注意到英国在世界范围内扩张殖民地,注意到美国革命和西部拓殖,注意到法国大革命,注意到欧洲的船队在中国海岸游弋,注意到华人被一步一步挤出东南亚。
南部诸藩们,对日本的未来忧心忡忡,而德川幕府的反应实在让人失望,1769年,俄国船只停泊在日本海港,德川幕府把炮台油漆了一遍,1791年美国船来了,德川幕府又给炮台刷了一遍油漆。
“秀吉的遗愿?吞朝鲜而并中国,迁天皇于北京,设幕府于宁波,宰制天下。”
“老师心中,也时刻以此遗愿自勉吧。”
“隆盛郎,你当为此努力啊。”
“在日本,为此努力的大名有好几个吧。长洲藩被贬已经二百多年了,却始终坚持着三项国策:实现诸藩之间的联合;向夷人学习;夺取日本和夷人之间的缓冲地。”
“隆盛郎,你知道得真的不少。”
“这多亏了老师的教诲啊。”
“虽然长洲藩和萨摩藩都是主张革新的,但他们两个藩之间却互相敌对,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老师,弟子想起了屈原的一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长洲藩和萨摩藩都是我们要依靠的力量,长洲有武士一万余人,萨摩藩有武士接近三万人,他们两藩不和,就会削弱我们的力量。”
“老师,两藩的矛盾实际上是因为日本太小了。日本有那么多杰出之士,却只能困顿与三岛之地。中华地大物博,却不得其主。如果南部诸藩进攻中华,不,清国,也许对双方都是幸事吧。”
“隆盛郎,少年有理想是很好的事情,但不能操之过急。”
“是的,老师。”
“清国虽然腐朽,却仍然是庞然大物,日本虽然有一些维新志士,但整体的局面并不比清国好上多少。南部诸藩的大敌,一是内斗,二是江户德川,三才是清国。”
“老师,西乡在听着呢。”
三千卫门突然说:“走累了,我们去吃东西。”这句话是汉语。
两人来到一处酒楼,叫了个僻静的座,点了些小菜,慢慢吃起来。
“离开日本这么久了,还是想念家乡的生鱼片啊。”
“隆盛郎,想念家乡是美好的情感,千万不要遗落了。”
“是的,老师。”
“南部诸藩的联合,对我们是迫在眉睫的大事。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着手。”
“老师早就深思熟虑了吧。”
“第一,是天皇。”
“京都里的那尊偶像?统仁皇太子就要继位了,他是个攘夷派,排斥西洋的东西,而赞成开国政策的萌钉宫亲王痴仁却被幽禁了。”
“隆盛,不管任何时候,对天皇一定要恭敬。”
“是的,老师。”
“天皇身边有一个人,叫守随信吉,他在海外住了很久,很了解西方的情势。”
“啊,守随先生我知道,是黑岛家的家老的子侄吧,或者说,他就是黑岛家的人。”
“你知道我的俗家本姓是黑岛,我也不用瞒你,守随确实是我们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可以借用尊王这面大旗,将南部诸藩团结起来。”
“老师,南部诸藩不会这么好说话的吧。”
“这只是夺取政治上的名义,我们第二步,就是将进攻清国的好处展示在他们面前,用利益捆住他们。”
“老师,长洲藩好说,他们是秀吉的后人,进攻中原,本来就是他们的国策。但是萨摩藩呢,他们是一直希望像英国人一样,制霸海洋的啊。”
“我有信心说服萨摩藩。欲征服海洋,必先强健国体,欲先强健国体,必先征服清国。”
“我明白了,这是老师常说的征夷策。”
“萨摩藩最喜欢模仿英人和荷兰人,如果这次英人的入侵取得了胜利,萨摩藩也会动心的。我们就呆在这广州,看看清国如何面对英国人的入侵吧。”
6 柳叶飞
1月15日
“全连以千总为轴心,扇面旋转,齐步走。”
“列连方阵,以把总为右标,向右看齐。”
“面向敌方阵列,起步——冲击。”
朱雀军已将开始了连单位的阵列训练,一波一波的人浪,在校场中涌动,伴随着口哨声,移山倒海。
楚剑功站在场边,心潮澎湃,自己的军队,已经有了25个连的规模,这些,都是种子,总有一天,他们将成长为苍天大树。
乐楚明突然过来向他报告,李军师来了。
“李颖修又来干什么?”楚剑功不及细想,去签押房里和他会面。
“兄长,今天我是来请你去见一个人。”
“又见谁?前几天见肯尼夫-莱特,吃饭,我掏钱,这次呢,又拉我做冤大头?”
“这次这个人,挺有趣的。”
“女人?”
“真是淫者见淫。不要这么下流嘛。这次是个道士。”
“道士有什么好见的。怪力乱神之人,一律乱棍打出去。”
“这个道士不一样,叫柳叶飞,是个假道士,自称有屠龙之术,要献给朱雀军的楚军门。”
“煽动我造反?不怕我拿他斩首示众?”
“所以说有意思嘛。”
“有意思,去看看。”楚剑功打开签押房的门,大叫:“乐楚明,备马。”
两人骑马并行,去李颖修的公馆。
“你没把他带到白云山大营来见我,是不想让他有机会走近朱雀军吧。”
“是!这样的人,总是个祸害。”
白云山在广州的东北方向,李公馆所在的十三行在西边,两人跑马好一阵,才到了李公馆。
那柳叶飞正在李颖修的书房里慢慢喝茶,一点也没有等人的焦躁。
楚剑功一见到此人,双方拱手见礼,柳叶飞倒是落落大方,全无拘谨。他三十许人,干瘦如竹竿,穿一身宽大道袍,腰悬长剑,飘飘然仿若可以乘风而去,胸前三尺长髯,一幅得道高人的样子。
“屠龙之术?”楚剑功直入主题。
“我观察了许久,楚大人乃是我久候屠龙之人。”
“谋反?你不怕我杀了你。”
“我自信观人无错,不然不会找李道台。”
“真是疯言。”
“大人且听我说,我有一计,可扰乱这满鞑的江山,大人手握强军,自然有机可乘。”
楚剑功和李颖修都不说话。
柳叶飞把随身带的神幡取了出来,问道:“两位大人可认得这个物事。”
“莲花?”楚剑功警觉了起来,“你是白莲还是闻香?或者是青教?”
“都不是。”
“对,你不是。”李颖修沉静的说:“白莲教徒不会把莲花随意的称作‘物事’,而不用敬语。”
“李道台看得准,我信随和。”
“随和?”
“别人愿意信什么,我便由他信什么,老君、菩提、天主、耶稣、安拉。我都信。”
“都信的,是神棍。”楚剑功一点不客气。
“没有神棍,又怎么会有神仙。”
“我不是佛门中人,不打机锋。你到底想干什么,以白莲为号召起事?”
“差不多吧。道光六年西北有张格尔之乱,过去才十多年,九年前有白莲在河南起事,厦门有小刀会,广西云南有土司邪神,海外还有洋教虎视眈眈。这大清可谓千疮百孔。所谓一夫倡乱天下应,其时不远。”
这柳叶飞说的,倒也是实情。清代自嘉庆以来,民乱几乎就没停过。嘉庆元年(1796),湖北四川闹白莲,绵延陕西河南,从者二十余万,号百万,八旗绿营皆不堪用,嘉庆帝不得不下旨,准地方自办团练,从此乡里遍设私军。历时九年,动用绿营十余万,团练七十万,耗官银两亿两,才把白莲镇压下去。
而从嘉庆七年(1802),又有东南水匪之乱,席卷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又延续八年,直至嘉庆十四年(1809)底,匪首蔡牵沉船被杀,方才平定。
此后不久,便有河北天理会之乱。道光帝登基,又遇张格尔之乱和河南白莲教之乱,福建前几年又起回乱。在浙东战役中的提督余步云,就是为了平定福建回乱,而由甘陕绿营转到福建任提督的。
“你打算如何倡乱呢?靠游说朱雀军吗?”
“大人,您看。”柳叶飞翻出来一份小册子。
楚剑功接过来一看,失态的一拍大腿,“好家伙。”原来是本《神经》
柳叶飞递上来的,乃是一份教义,大意是说,天上有个天帝,这天帝化身千万,成为了各种宗教和迷信中的大神,现在呢,这天帝看不得地面的乱象纷争,要生个儿子下凡,做天下的总教主,来拯救世人。
“这总教主……”楚剑功抬头看看李颖修,李颖修很辛苦的忍住笑,把头别了过去。
“大人,你别笑,在你们看来,自然荒谬不经,可在那些愚夫愚妇看来,可灵得很呐。”
楚剑功继续翻着这小册子,后面是这总教的推广手段,简而言之,“拉羊”。
天主教把信徒称作羔羊,这里借用了这个概念。拉羊,就是直接抢别家的信徒。
由于这总教主自称天帝之子,而世界各种宗教的主神都是天帝化身的,所以这总教主便可以是所有宗教的神使啦。
遇道教他是传法真人,遇佛教他是金刚,逢白莲,那就看当地人信什么了,孙大圣也可,哪吒三太子亦可。遇到天主和安拉的信徒他便是耶家老三了,神使总教主化身也是千万。
“拉羊,很厉害啊。”楚剑功赞了一句。
这《神经》的第三部分,便是传统煽动民变的口号和手段。
“写得好。”
柳叶飞见到楚剑功称赞,便以为他应允了,趁热打铁的说道:“这总教还没有教名,请总教主您赐名。”这就让楚剑功当上总教主了。
“当这总教主有什么好处?你大可自己做,何必找我?”
“我望朱雀军有浙东、虎门大捷,有王师气象,特来从龙。我不要你们朱雀军一杆洋枪,只要借你们的威势传教。”
“疯子!”李颖修突然开口了,“来啊,给我乱棍打出去。”
柳叶飞还待再说,施策已经进来了,拎起柳叶飞的衣襟,把他拖了出去。
柳叶飞一直大叫:“楚大人,您可不能犹豫,错了时机。”
李颖修突然心中一动,他说道:“等等!”
柳叶飞连爬带滚的回来,站直了身体,又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大人可是想清楚了?”
楚剑功也有些疑惑,看了看李颖修。
李颖修说道:“我们把你赶出去,你要去哪里?”
“天下这么大,何处去不得。”柳叶飞以为李颖修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便故作潇洒。
“我倒有个想法,你不如去广西。”
“广西?”楚剑功扭头看了一眼李颖修,“真是没安好心哪。”
“广西?”柳叶飞问道,“大人在广西有什么布置呢?”
“你不如算上一卦。”
“大人不用讥讽我。请明言。”
“天机不可泄露。”李颖修故作神秘的一笑,“你如去广西,到时候自然知晓。”
“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柳叶飞草草做了个礼,掉头而去。
“不杀了他么?”楚剑功问。
“这等神棍,杀掉一个,又会出来另一个,何必废刀。”
“晚清神棍……哼哼。难说啊,晚清的局势势若干柴,这神棍再煽风点火,乘势而起,也说不定。”
“所以杀了他,自然有别的神棍作乱。”
“我看,我们还是找个人盯着他比较好。”
“叫张兴培找个可靠的江湖人物,看着他。”
7 兵棋
1月20日
楚剑功让张兴培找人盯着柳叶飞那个神棍,张兴培的第一反应是:“钧座放心,我找天地会的人来办,绝对靠得住。”
又是会党。楚剑功心里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不要大张旗鼓,也不要通过帮会,以你的私人交情,悄悄的找人来办。”
“是!”张兴培答应了,却不离开。
“有什么事?”
“没什么,钧座。我只是想,为什么我们不把江湖抓在手中?这柳叶飞一来,倒提醒了我。如果我们能收服天地会百万会众,那将得一大助。只要钧座点头,广东地面上的天地会、红钱会、香教,还有各个武林门派,我都可以联络。广东以外的,我也有路子走通。”
张兴培顿了一顿:“漕帮、扬子帮、排帮,钧座自己已经搭上线了,只要再下些功夫,南方水系,尽为我有。”
“兴培?你真的觉得会党靠得住?”
“我知道钧座往日对会党的看法。不错,会党的确是一盘散沙,也不是真心反清,但三百年来,会党总有其传承,这样的力量,我们可以借用。”
“会党中的人我们可以用。但只是找个人,决不和会党这个整体打交道,我决不允许会党作为一派势力和我们合作。”
楚剑功盯着张兴培,“兴培,你记住。对江湖人物,可以把他们一个一个纳入我们的体系,但绝不允许帮派在朱雀军中自成体系。这是我最后一次重申,你以后不要再和我提这样的建议。”
“是!钧座,我会注意。”张兴培有些心不在焉。
“你可以先找几个江湖人物用着,有时间我也见见他们,至于怎么把他们纳入我们的体系,我们再来合计,兴培,对那个神棍盯紧了,这样的人,很麻烦。”
过了几天,张兴培来报,柳叶飞已经离开了广州,他已经安排人手,跟了下去。
张兴培报完,准备离开,楚剑功说道:“你不要走,今天有一次图上演习,你也来看看,学学正规的指挥方法。”
两人到了白虎堂,李颖修、杰肯斯凯和肯尼夫-莱特都等在这里。
屋子中央的大长桌上,已经铺上了一副广州地图,上面用绿色的线画成了围棋棋盘的样子。
“我们目前没有沙盘,而虎门的范围很小,也没有制作沙盘的必要。”楚剑功说着,然后给张兴培介绍什么是沙盘。
这次图上演习,是杰肯斯凯对肯尼夫-莱特。杰肯斯凯手上有二十五枚黑棋,代表朱雀军的二十五个连,另外有些绿色的小纸片,代表广东绿营和水师。
肯尼夫-莱特使用了100枚白棋,每枚棋子代表英军的一个连(60人),大约20只纸船代表英军的舰队。这是几个人都同意的英军一次在虎门能展开的最大兵力:六千人,二十艘左右的战舰。
作战想定是,虎门炮台不再可持,全部被英国舰队击毁。英军沿着珠江水道北进,强攻广州城。
英军沿着广州内水道上溯,越过四方、乌涌诸炮台和黄埔岛、河南岛,直逼广州西面的十三行所在。
肯尼夫-莱特把10枚白棋慢慢的排列在广州主城的西南侧,说道:“我这里,英军的一个营,接近七百人,这个步兵营的后方,是停泊在内河中的英军舰队。”
“既然是广州内河,那就只有火轮可以开进来,火轮上只有12磅小炮。”
“12磅炮已经够了,何况英军步兵还有自己的炮兵连。”肯尼夫-莱特解释说。
“那你的战役目的是什么?夺回夷馆地区的控制权?”
“不、直接控制广州,以广州为筹码展开谈判。”
杰肯斯凯把一些绿色的纸片沿着广州主城西侧的城墙排列。他说:“虎门炮台已经被摧毁了,虎门炮台上,便于机动的60门骑兵炮,4门六磅炮和4门12磅炮,我们假定一半撤退了下来,你同意吗?”
肯尼夫-莱特点点头。
杰肯斯凯说:“这些炮兵,我沿着城墙布置,并设立了简易的沙包掩体,在火炮的数量和阵地条件上,我并不吃亏。”
肯尼夫把自己手中的白棋又放出10枚,部署在广州主城的西城门正面:“我再用一个营,正面进攻。”
“一个营对一个营,正面防守,我有地利。”杰肯斯凯把黑棋一颗一颗的放到地图上,啪啪作响。
“你没有炮兵了。”肯尼夫笑了,“朱雀军到现在为止,仍旧是单纯的步兵部队。你没法压制我的火炮,我将轻易的打开城门。甚至轰塌城墙。”
肯尼夫将白棋慢慢推进城里去:“我进攻了,在火炮的掩护下。”
退却,杰肯斯凯只有退却。
“要展开巷战吗?”楚剑功插嘴了。
杰肯斯凯笑了起来:“是的,剑功同志,我们将修建可爱的街垒,法国的街垒,和巴黎一样的街垒。勇敢的广州市民们,自发组成自卫队,高唱着《马赛曲》,哦,不,清国的国歌是什么?”
还没等楚剑功回答,肯尼夫抢着说道:
“那将是一场混战。法国人总喜欢修街垒,但不代表他们习惯混战,而且,清国市民的素养,只怕也无法组建市民自卫队。”
“是的。”楚剑功提出,“简化战场条件,今天只讨论朱雀军和英军的正面对抗。排除掉市民因素,没有市民自卫队,也不考虑市民的伤亡。只考虑朱雀军。”
“那好极了,4000人对6000人,虽然人数少一些,但我们熟悉地理。”杰肯斯凯兴致不减,把自己手中的棋子一颗一颗的在地图上摆放起来。
“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展开缠斗。”杰肯斯凯摆得兴致盎然,没想到招来当头一棍
“既然不用考虑市民,我放火。”肯尼夫冷冷的说。
放火,将广州城烧成一片白地。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在北美杀印第安人养成习惯了吧。你真狠,这样数十万人无家可归。”
“别废话了,你怎么办,杰肯?”
8 铁壁
“全军有序退往白云山大营。”
“我不会跟过去,别想利用地理优势设陷阱。我只要守着广州城的东北面,保证安全,然后静候谈判。”
“你以为我会傻呆在白云山?我同样可以绕过你的防线,从东南面突入。”
杰肯斯凯集中了十二个连,摆在广州城的东南角。
肯尼夫毫不相让,他和杰肯都依次把重兵投入进去。
“舰队,杰肯。在来广州的路上已经打垮了二沙角和黄埔。广州城的东南角同样在我舰队的控制之下。”
兵棋推演结束了,杰肯斯凯和肯尼夫-莱特一致认为,如果英军突破了虎门炮台,朱雀军是守不住广州的。
所以现在关键中的关键,就是进一步加强虎门要塞。
“虎门要塞的改造,一直是范中流在主持,不知道他的进度怎么样了?”
三天后,1月23日,范中流很自豪的把再次改造过的虎门要塞称为“南洋铁壁”。
在上一次所谓的虎门大捷中,武山、横档岛、东岸的三个炮台群被打得七零八落,这一次范中流干脆重头开始,完全抛开了最初的清式设计。
武山炮台是重点中的重点,整个武山被改造成了一座堡垒,顶部的定远炮台没有变化,仍旧是120门大炮,而原先山脚的致远、威远、靖远、镇远四炮台本来就被英军几乎完全击毁,现在范中流弃之不用,而在横档东水道的入口处,设计了一个向西、南两个方向的半悬式炮台。
从荷兰买回来的54门舰炮,以及从甘米尼治号商船上拆下来的34门舰炮,都置放在武山山腰的半悬式炮台里。
“依靠石头掩体的坚固度,武山堡垒完全有能力单独对抗英国的二等战舰,也有能力堵住他们进入珠江东水道。”
而在珠江江中的上横档岛上,除却山顶的横安炮台,山下的同安、永安炮台也被英军击毁了,范中流同样弃之不用,只是扩建了横安炮台,炮台上各个方向都有150个炮位,存炮200门。
珠江西岸的巩固炮台在上次英军进攻中受损不大,这次也重新修葺,火炮增加到200门。
“由于珠江水道独特的地理条件,英军靠舰队硬冲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这样的代价他们未必付得起。”
“也就是说,英军沿着珠江,突破虎门,夺取广州的可能性比较小。那么,我们需要考虑一个新问题,如果你是英军主帅,你会怎么处理?”
杰肯斯凯第一个发言:“我是英国人,就直接北上,去京师,打下白河口,和皇帝直接谈。”
“我也认为直接北上,进攻首都,是最省时省力的战略。”肯尼夫说。
“不,不考虑全国,我们这一次,就是保住广东,广东可能是我们将来发展的最佳基地。”
“地图!”
广东地图摆在桌上,楚剑功用笔指点着,众人随之讨论英军可能的登陆地点,各抒己见。
“目前最坏的情况就是,大批英军从别处登陆,陆战中击退我们,然后包抄虎门要塞,随后水陆合力夺取广州。”
“为什么总是广州,广东快有英国大了,有很多战略要点可以夺取,也值得夺取。”
“别的地方,英国人夺去没用,他就算动用一万人来,也站不住脚。只有广州,这个商贸港,英国人可以得到现实的利益。”
“夺取广东作为殖民地呢?”
“短期来看是不可能的,”肯尼夫接口说,“英国人在阿富汗还在打仗,非常的艰苦,而发展和巩固一个殖民地需要巨大的成本,即使在北美,就在密西西比河边上,我们美国人要巩固和控制印第安人的地盘,也有些手忙脚乱,何况英国人要航行一万英里以上,才能到达广东。”
“目前,唯一值得我们保卫的就是广州城。”楚剑功定调子。
李颖修突然疑惑的问:“到底广州有什么值得我们保卫的?大清衙门?行商?洋商?”
大家听了都一愣。大清各个衙门不必说了,在座的五个人,三个是外国人:革命杰肯、民主范中流和天命自由的肯尼夫,至于楚剑功和李颖修,对大清朝廷的态度,还是不说为妙。
行商和洋商?战火一起,只怕他们跑得最快,留下来的都是有胆识的投机者,的确没有为之而战的必要。
“藩库,”楚剑功倒是想到了广州的要害,“藩库,还有府库,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的各种账册。”
“一旦英军在广东其他地方登陆,而兵力又超过6000人的话,我们就控制各个督抚衙门,占领藩库,开始组织撤退。”
“组织撤退是一种复杂的战术行动。”肯尼夫说,“如果真的准备战略撤退,那么现在就要开始着手,指定详细的计划方案,谁控制广州城,谁负责疏散民众,谁押运物资,撤退到什么地方,如何阻击英军,都要安排。”
“这件事,肯尼夫,你和张兴培来做,我再给你找个翻译。话说回来,你要尽快学习中文了。”
事情就此议定。
李颖修等其他几人都出去了,对楚剑功说:“说到藩库,我倒是一直在查一个事情,在英军第一次入侵前,虎门整修,以及朱雀军练兵,花费大概在七十万两上下,可据说藩库掏了两百万两白银,真狠哪。”
“谁干的,琦善?”
“不是,我估计可能是藩台,或者他手下的人物,到底如何,还要查一查藩库的账目。”
“我和你都没有这个权力,向怡良禀报吗?”
“不,我并不想帮大清国挽回损失。而且,广东富庶啊,每年关税、盐税、茶税、粮税、漕税,所谓五子开花,这五大项收入都会落到藩库里面。”
“所以你想……”
“通商洋务善后使,不如改叫通商洋务布政使,我来兼这个藩台。”
“也就是要把现任的藩台整倒,然后还不能让朝廷派别的人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职位搞成烫手山芋,别的人都不敢接手,然后我再勇于任事。”
“清廷目前最头疼的,就是沾‘洋’字边的。”楚剑功接着说。
“藩台又是管钱的,钱、洋务……嗯,我似乎有点想法了。”
“让藩台变成汉奸?嗯,清奸。好主意。”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何况他本身也不干净。”
“既然有了想法,那么,如何着手呢?”
“范中流一直有个提议,你知道吗?”
“大南洋铁壁。东起福建厦门,西到广西北海,在包括岛屿在内的3300公里海岸线上,建成庞大的要塞群,所谓北有长城,南有铁壁。”
“的确是宏大的计划啊,这样的要塞群用来干嘛?”
“要塞群嘛,无非前沿预警,守备和防御,按范中流的话说,这个要塞群建成以后,英国人要么在要塞前面把血流尽,要么绕道浙江或者越南,才能进攻广东。”
“大南洋铁壁要多少银子啊。只怕英国人还没来,广东自己就把血流尽了。”
“你写个行文,请巡抚大人找藩台要钱,看他给是不给。”
“无论他给不给,清奸也是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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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璞鼎查到达印度
2月1日
印度,加尔各答,威廉堡。
高高的米字旗俯瞰着整个加尔各答湾,码头上集结着军乐队和各色印度殖民当局的大人物。
一艘蒸汽船慢慢靠岸了,舱门打开,各色乘客陆续下船,这时,从舱房里走出一个人来,身着白色的海军制服,海军少将的军衔闪闪发亮。
码头上迎接的人群看到了他,开始欢呼起来,军乐队开始奏乐。
“欢迎你,璞鼎查爵士,我们的传奇英雄。”
这个人,正是英国新任的远东全权代表璞鼎查,他12月中旬从英国出发,横越地中海,然后走陆路通过埃及,在红海上船,只用了43天时间,就跨过了大半个地球,到达印度,比琦善从京城到广州的时间还短。
璞鼎查下船伊始,便回绝了所有社交应酬,开始全心准备对清国的战争。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出信使,前往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通知当地的部队,前往海峡殖民地和自己会和。
“兵力不足。先生们。”璞鼎查往椅背上一靠,“加上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土著团,我们才12个团,其中有六个很久没有打过战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新任远东派遣舰队司令巴加:“阁下,您说得对,要汲取上次的教训,虽然清国很落后,但毕竟是个庞大的国家。而且不像印度,他们有一个统一的中央政府。”
远东陆军司令仍旧是郭富,他说:“可是,我们去哪里找新的部队呢?阿富汗现在很艰苦,也在到处要兵员。”
“我就是要把阿富汗的军队调出来,阿富汗短期之类结束不了,却消耗着我们大量的兵力。我至少要两个师。”
“狮子大开口,阁下,两个师至少一万七千人,奥克兰总督不会答应的。”
“我去和他谈,阿富汗需要经费,但国库没有经费了。”
“是么?阁下,我们此次远征的军费怎么办?”
“本土拨款68万英镑,东印度公司支付109万英镑,新南威尔士州兵工厂为我们提供价值17万英镑的军火武器。一共不到两百万英镑,我们要征服一个国家。”
“这次战争的目的是赚钱啰,从清国取得战争赔款,补贴阿富汗。”
“不仅如此,大批的新生部队在清国经受了锻炼之后,将投入到阿富汗战场。”
“所以……”
“所以,至少五个步兵团,奥克兰总督非给我不可。”
“这样,我们就有了十七个步兵团,两万名步兵,三十艘军舰,一万名水兵。三万人的海陆联合部队。”
“璞鼎查阁下,恭喜你,即使在滑铁卢,威灵顿公爵也没有直接指挥过三万英国人,更没有海军。您现在是英国历史上第二大兵团的指挥官了。”
“去,拿支铅笔来,”巴加命令侍应生,“我们来把手头的力量列出来。”
“我们手头,原有三个步兵团,第18爱尔兰步兵团,团长基恩上校,第26步兵团,团长斯科尔斯上校,第49苏格兰步兵团,团长索尔斯克亚上校。这三个团在前次战争中都受到了损失,但建制还在,我们补入了印度土兵。目前,这三个团都是1400人的满编团。”
“留驻在印度的第55步兵团也会随我们出发,第98步兵团,过几天会从英国本土到达,这两个团很有意思,团长是两兄弟,菲利普-内维尔和加里-内维尔”
“我从新西兰和澳大利亚调来三个团,第67新南威尔士团,团长吉格斯,和69西澳大利亚团,团长科威尔,以及68新西兰毛利团,团长维杜卡。这三个团都有大量的大洋洲土著,据说训练还可以,但未必可靠。他们将在海峡殖民地和我们汇合。”
“印度人我还可以动用四个印度步兵团:马德拉斯土著步兵第2团、第6团、廓尓克第14团和锡克第24团,以及孟加拉炮兵团和工兵团。四个步兵团的军官都是英国人,四个团长分别是谢林汉姆,费迪兰德,坎贝尔,和特里上校。”
“让我们来看看,从阿富汗我们能拿到哪五个团,嗯,第11皇家龙骑兵团,团长杰拉德,第20步兵团,团长兰帕德,第58苏格兰团,团长哈格里夫斯,一位防守专家。还有……”璞鼎查犹豫了好一会,“似乎只能拿出三个团来。不然就不能维持战线了。”
“阁下,也许我们还能找出点兵来。”巴加建议说,“您觉得意大利人怎么样?”
“意大利人?”
“是的,意大利人,准确的说是威尼斯人,撒丁人,米兰人等等。那些南欧商人的商团护卫队,我们可以征用他们。”
“意大利轻步兵?那些雇佣兵?费用怎么算?”
“不用付费,直接征用。要想跟着不列颠喝点汤,就要付出成本,是的,成本。”
“他们有多少人?”
“总的加起来,七百或者八百人吧,可以编成一个加强营,嗯,他们还有四门火炮。”
“那好,征用,这事你来办。他们的番号就叫意大利轻步兵营。”
“整整两万人的陆军大部队呀,阁下,恕我冒昧,我们进攻什么地方呢,广州吗?”郭富问。
“广州,我听说,广州的防守水平已经达到19世纪的水准了?”
“不,阁下,只是比一般的清兵强一些。”
“我们不打广州,广州从政治上而言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他离清国首都太远,而且他们所谓封疆大吏又没有决定权。我们北上,执行义律阁下的扬子江战役计划,夺取镇江甚至江宁。”
“扬子江战役,对,那是个好计划,可惜被浙东的挫折耽误了。这一次,我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些猪尾巴。我们直奔扬子江口吗?”
“不,据我看到的各种报告,清国是个封闭愚昧,狂妄自大的政权,我们要好好的教训他们,北上途中,顺便把他们东南沿海的防御设施一个一个的打垮。”
“执行我的命令,目前在印度的各个团,立即全员归队,加紧训练,等到不列颠本土和阿富汗的部队到齐,我们就立即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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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备战
璞鼎查到达印度的消息在十天后终于传到了广州。楚剑功和李颖修接到了英国商人包博曼的传书。
“要来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该做的都做了,朱雀军抓紧训练。知会广东水师署理提督李廷钰,水师要开始进入战备,拦江铁索都放下去吧。”
“朝廷呢,向不向京师汇报?”
“我跟你都是道台,既无权力,也无义务给皇帝上书.”
“我是想,给清廷提个醒,让他们把力量都拿出来。满清到底有多大力量,能集结多少兵力,八旗,绿营,据说都烂了,到底还有多少能战的,蒙古藩部还听不听话,我们都可以查探一番。”
“也好,就先报之广东巡抚怡良,这个功劳也让给他。”
怡良得讯,不敢耽搁,立刻以四百里加急,将奏折送往京师。
这奏折在路上又走了十日。
2月21日
“英夷,这就又来了?”四位军机大臣都有些彷徨无计。
倒是从天津赶来问对的琦善,还有些主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真的要打,调兵遣将就是,东南沿海,直隶山东,各调本省防兵戒备,谨守海口,只是这兵力怕是不够。看广东的奏报,英夷能有数万之众啊。”
“诶,打仗啊,哪里还有钱?哪里还有兵?”
前次浙东、虎门之战,浙江、广东两省的藩库据说已经空了,安徽、江西赴援浙江的兵丁,开拔费还没有报销,三省巡抚,已经吵作一团。
打仗,再调兵遣将,到底要花多少钱?清廷没有预算决算制度,根本没底。不仅如此,清廷对自己有多少钱可花,也是心中无底。
这倒不是清朝一家的毛病,明朝的时候,朝廷就对自个有多少钱,能动用多少钱,没个准数。后来乱局一起,立加三饷,天下为之变色,可以说是明朝灭亡的祸源之一。
“皇上是什么意思?”最年迈的曹振庸曹中堂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英夷打上门来,皇上虽是宽宏之君,圣人度量,也按捺不住啊,这分明是未将我大清放在眼里,剿,定剿。”穆彰阿最善揣摩圣意,有他这句话垫底,几位部堂便选定了主调:战。
要战,便要有饷。饷从何来?只好各省报效。浙江拨报盐税8万两,漕税七万两,粮税3万两,封储银五万两……,福建、江西、安徽、江苏、广东、广西、四川、湖北、湖南、直隶、山东各省,加征盐税、粮税、地丁银,也大体如此。按账本上所算,大约可得银千万两。这算是第一批款子,先解燃眉之急
命各省商人富豪报效,赐予官爵。大致的价码是:捐银两百两,给九品顶戴,捐银300两,给予八品顶戴,捐银400两,给予盐知事,800两,给县丞……州判、通判、同知等等一路涨上去,直到捐银两万两的盐提举使。
“按时下的行情,可得白银四百万两。”隆文说这话的时候,眯着眼睛,活像个商人。
饷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兵呢,兵从何来。
“这,还是交给皇上裁断吧。”
道光倒也爽快,既然决定要打,便集结大兵吧。
道光的第一道命令,是让沿海各省,整顿防务,严守海口,“断不予英夷可乘之机。”
这第二道命令,便是内陆各省,抽调大约三分之一的绿营防兵,赴援沿海,湖北抽兵7300人,湖南抽兵2500人,河南抽兵4000人,四川抽兵7000人,其余各省,抽兵500人到2000人不等,共集结绿营3万人,屯于安庆,随时可以东进或者南下赴援。以湖南提督果勇候杨芳,为参赞大臣,统领全军。以杨芳爵名为军号,称“果勇军”。
果勇侯杨芳也非常人,他是贵州松桃人,十五从军,戎马一生,身经百战,平白莲教而成总兵,平天理教而获云骑尉世职,亲手擒获张格尔,由此授三等果勇侯,御前侍卫,加太子太保,绘像紫光阁等等荣宠无数。五年前已经退休,但湖南镇嵩镇兵变,他又被启用,三日破贼。于是转任湖南提督,安抚湖广军心,林则徐得他臂助甚多。楚剑功宝庆练兵之时,还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以他来统带内陆各省抽调的防军,定可克服军中派系倾轧,同心克敌。
等这两道诏书发下去了,道光还是觉得不妥,东南沿海防线实在太广,于是又任命了两个人。
加皇亲弈山为靖逆将军,提典甘陕绿营四万人,即日奔赴山东,以备不虞。
甘陕绿营,可谓清廷目前最善战的军队,可以追溯到乾隆时期平大小和卓,而后又有平白莲教,平回乱,长龄平张格尔。是清廷目前建制最完整,指挥最顺畅的一支军队。
靖逆将军弈山,乃是雍正的十四弟允褆的后人,在西北立过军功,任过伊犁将军,此后一直任领侍卫大臣,算是天子近臣。
皇亲统带甘陕绿营,如同好马配好鞍,名师劲旅,由此守备山东,北可驰援直隶,南可支援江苏。
授皇亲奕经为扬威将军,统带东北的关外八旗、科尔沁蒙古藩部以及山海关绿营守军共三万南下,屯兵河南,以此有备无患。
关外八旗,常年在冰天雪地中磨练,非是关内走马玩鸟的八旗子弟所比,尤其是黑龙江马队,为当年康熙远征雅克萨之后所设,常年在黑龙江以北与俄国哥萨克纠缠,可谓清军中唯一对欧洲的作战方式有所了解的营头了。科尔沁蒙古是满清在大漠上最亲厚的盟友,也是蒙古诸部中最强大的一支。而山海关绿营长期担负守卫京师门户的重任,也算绿营中的精锐。
这奕经倒是循规蹈矩的人物,一直在京官上迁转,直到十一年前,随长龄平张格尔,此后,外放黑龙江将军,盛京将军,不久前才回到京师。
他不仅统领满清依靠的根本关外八旗,而且是所有参战清军的统帅,加了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步兵统领、正黄旗满洲都统,正红旗宗室总族长等等头衔,总制全军。
此后,道光又任命军机大臣隆文为赞襄军务,总督粮草军饷。
弈山往洛阳,奕经往保定等候与大军会和,离京前,隆文前去为他们送行。
奕经握着隆文的手说:“木牛牛马,靠你支持。”这是自比诸葛亮了。
“中堂、统领,你们只管放心,我敢担保粮饷无缺。”
奕经和弈山,扬威、靖逆二将军,就此出发,清军集大军十万,沿海各省本有绿营十万,各省兴办团练十余万。共得精兵三十万,号称百万,只待英夷前来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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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固若金汤
2月27日
自从主战和备战最得力的林则徐和邓梃桢相续被贬斥,朝廷中吵得更是一塌糊涂。取得浙东大捷的两江总督伊里布便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主剿主抚两派,都把他拿出来打。
闽浙总督颜伯焘、江苏巡抚裕谦、浙江布政使刘韵珂等一干主战大臣,弹劾两江总督伊里布、浙江巡抚乌尔恭额,畏敌如虎,备战松懈,致使定海等五城失守,若非林则徐麾下朱雀军,千里赴援,后果不堪设想。请朝廷罢斥伊里布、斩乌尔恭额,以林则徐为两江总督,总制东南壁垒。英夷报复,迫在眉睫,朝廷若是当断不断,必定反受其乱。
而军机大臣穆彰阿称,伊里布、琦善,均老成持重,一面主抚,一面备战,方有浙东、虎门大捷。颜伯焘、裕谦等人置事实于不顾,一味叫战,实是标新立异,借题发挥,引国策入党争,皇上当下旨训斥。
这些奏折交上去,朝廷一律留中不发,道光二十一年的年底,也就是西元1840年和1841年相交之际,清廷对东南各省督抚做了一次大调整。
两江总督伊里布,有丧师失地之罪,但已有浙东大捷之功,其间不明之处甚多,免去总督之职,召回京师问对。
浙江巡抚乌尔恭额,丧师失地,罪无可恕,贬为宁波知府,以观后效。
钦差大臣琦善,虎门大捷之后不行追剿,反而与英夷伪酋义律擅自休战,夺其钦差头衔,回归直隶总督本任。
在惩办了林则徐,邓梃桢之后,再把伊里布、琦善之类主抚大臣训斥一番,算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道光帝老了,实在没有精力看封疆大吏们打笔架。
但又不能浇熄了臣子们报国的一腔烈火,于是,升裕谦为两江总督,刘韵珂为浙江巡抚,加上原本已经上任的闽浙总督颜伯焘,东南防务,尽入主战大臣之手。
另有圣旨,着颜伯焘统管闽海海防,裕谦节制江苏、浙江防务,修缮炮台师船,整训行伍,以防英夷报复。
圣旨一下,裕谦、颜伯焘等人虽有不忿,但却接受了圣上委与的重任,开始按他们所能把握的极限,操持起东南的防务来。
颜伯焘在福建,根据上次英军骚扰的情况,选取了厦门作为防务的重点。
厦门位于海运大港泉州以南80公里,东控台湾海峡,由此乘船出发,溯季风可北至日本,南下东南亚。为当时清国第三大港,仅次于长江口的上海和外贸大港广州。泉州府同知在此开府,专治厦门。
自清代三藩战争和对台湾郑氏的战争以来,厦门就成为东南的军事重镇,福建水师在清代中前期战功最著,故而也是规模最大的,超过了广东和浙江水师。
颜伯焘直辖的总督标水师左营战船二艘。
提督标分中、左、右、前、后五营,中营战船九艘,左营八艘,右营八艘,前营十艘,后营十艘。
金门协分左右二营,左营战船九艘,右营九艘,
海坛协左营战船十艘,右营八艘。
闽安协左营战船七艘,右营七艘。
福宁镇左营战船十艘。烽火营战船十一艘。
南澳镇战船十艘。铜山营战船十一艘。
台湾协标中营战船十九艘,左营十四艘。右营十六艘。
澎湖协标左营战十七艘,右营十六艘,艋舺营十四艘。
以上各类战船总计两百五十一艘,载炮千余门
颜伯焘根据他听闻的广东九龙、官涌海战的经验,将各个镇协都集中到厦门、金门附近,由水师提督窦振彪统一辖制。
“英夷坚船利炮,万万不可海上争雄。只能据炮台而守,以路制海。”关天培在1839年官涌之战后的总结,已经传遍清国水师,颜伯焘据此,也加大了建设炮台的力度。
邓梃桢在任的时候,在厦门南岸修建了沙袋炮台,设炮268门,部署防兵1600名,协勇1300名。
颜伯焘是看不上沙包炮台的,他在去年年底,就请饷50万两,以修建炮台,道光帝对他甚是宠信,依言照给。
福建南部盛产花岗岩,颜伯焘就以此做材料,征发民夫万余人,修起了一座五里长(约1.6公里),高一丈(约三米多一点),厚小一丈(约两米六)的石壁,石壁上设新筑大炮100位。在石壁的外侧,设有覆土,以加强韧性。
石壁内,设有兵房,供守军栖息。
除了厦门南岸的石壁主阵地,在石壁两侧的延伸阵地,鼓浪屿,屿仔尾修建的多座炮台,使得厦门海域成为一个279门大炮构成的交叉火力网。
在东南沿海的绿营当中,盛传去年八月定海失守,是由于汉奸作祟,颜伯焘以宁可信其有的态度,责成福建地方,绥靖治安,缉拿街头无赖、土匪、海匪等等,以防有人交通英夷。
然后又在厦门岛的北岸和东岸,配制守兵1400名,配置火炮100门,作为防止英军包抄的手段。
厦门岛的外侧,是大小金门岛,颜伯焘在大担、二担、青屿等岛上设立炮垒,如同一条链条,锁住厦门岛的南水道。颜伯焘本来计划在四座石堡中设立大炮1300门,为此特地向朝廷请饷100万两,结果被道光帝下旨训斥,让他“力加撙节”,省着点用。
颜伯焘干脆不再理会朝廷,自行拟定《军需章程》,共计四十条之多,对粮价,工价,料费,运费等另定标准,责成福建藩库,预支下属官僚养廉银,火耗,又在福建大举征发,驻炮两百余门,布设在金门四座岛屿上,为厦门防御的外围哨探。
这些岛屿,距离厦门较远,处于厦门的交叉火网以外,福建水师提督窦振彪想定了作战方案,他说道:“如若英夷攻我外海炮垒,则我将计就计,以炮垒为砧板,以我师船两百艘为菜刀,将英夷聚歼于闽海之上。”
1841年2月27日,颜伯焘给道光皇帝上奏折:
“若该夷人自投死地,唯有迎头痛击,使其片帆不留,一人不活,以申天讨而快人心,……闽海之防,固若金汤。”
12人心固结
2月28日
颜伯焘在厦门布置,和他一同升任总督的裕谦也没有闲着。裕谦虽为两江总督,由于闽浙总督颜伯焘常驻福建,故而裕谦也担起了防守浙江的重任。
也同样是根据上次英军来袭的经验,裕谦在浙江,将舟山定海和对岸的镇海作为防务重点。取得浙东大捷的四大总兵,定海镇葛云飞自然驻定海,处州镇郑国鸿和寿春镇王锡朋也一同驻扎,定海守军共计四千人,师船二十四艘。
整个定海县城三面环山,南面临海,裕谦在沿海修筑土墙,作为对抗英军舰队的依托。
土城底宽五六丈,顶部宽三丈有余,高一丈多,长15里,东起青垒山,西至竹山,将定海县城以南的空旷地带一并包容在内,土城设有长治、久安两城门,供人出入。
然而,如此宏大的防御工事只设有火炮80门,其中土城中段的东岳山上,有砖石结构的震远炮城,设炮十五门,裕谦以此为定海防御的中坚。寿春镇总兵王锡朋率兵守晓峰岭,定海镇总兵葛云飞扼守道头衔,处州镇郑国鸿扼守竹山门。
裕谦这样做,自有他的理由。一方面上次浙东之战,浙江藩库已经消耗一空,再也拿不出钱来。朝廷又因为上次浙东大捷,认为浙江兵力已足,驳回了裕谦请饷的折子。
而在上次和楚剑功的会面中,裕谦得出了一个印象:凭借着地理优势,江南四总兵的清兵,是可以打败英军的。浙东大捷不就是挖了些壕沟,便胜了么?
“备敌之道,只在人心,”裕谦在给道光帝的奏折中这样写道,只要“人心固结,……从此扼守险地,屹若金汤,该逆若敢驰近口岸,或冒险登陆,不难大加剿洗,使其片帆不得返。”
这一日,参加了上次浙东之战的四位总兵,约齐来见裕谦。裕谦满面笑容的问道:“各位镇台好清闲那。”
“请制台上奏朝廷,拨款修筑火炮,八十门大炮,尚不及英军一舰。”
裕谦笑而答曰:“诸位藏身土墙之后,则我火炮可以及彼,而彼火炮不能及我。炮多又有何用啊?”
“制台,英夷炮火犀利,实非这书房之中所能说清。请制台三思。”
啪,裕谦把手中的扇子往地下一扔:“大胆!”
“制台恕罪。”
“尔等可是怯战,怕了那英夷的鬼炮?”
“制台,我等不敢怯战。只是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葛云飞也是著有兵书的人物,他开始劝说裕谦,“恕葛某斗胆,敢问一句制台,您见过英夷的兵舰吗?”
“英夷兵舰有何稀奇,上次朱雀军奋勇作战,便打胜英夷,你们都是二品武员,却被一个后生小子比了下去。”
他这么一挤兑,几位总兵都不做声了。停了半晌才有寿春镇总兵王锡朋说道:“末将守的晓峰岭背面负海,三千兵不敷分派,并且炮火也不够用,只好一面设法堵住间道,一面还请制台添兵。”
“求胜之道,惟在人心。万里之外的逆夷,那有什么手段压我天朝大国?无非是一些奇巧淫技,正心诚意,可以平天下。”
众位总兵低头不语,裕谦端茶送客,几人也视若无睹。
裕谦也不想把几位总兵骂得太狠,便转口说道:“那这样吧,我再往定海加派2600名雇勇,再多的,就没有了。”
“请制台三思。”
裕谦终于忍耐不住了,大喝一声:“送客。”便拂袖而去。几位总兵面面相觑。
这一日,由福建提督转任浙江提督的余步云再次求见裕谦。
“制台,定海的八十门大炮,实在不堪使用,如果真的不能添造大炮,不如放弃定海,将三镇移往镇海。谨守门户。”
“糊涂,我身为封疆大吏,守土有责,你是提督,怎能说出弃土这样的话来?”
裕谦顿了一顿,“我听说,上次浙东之战,你就畏敌如虎,伊里布就是听了你的谗言,才梭巡不战,连失五城。”
余步云不敢再说。
隔海相望的镇海则由提督余步云总制,除却余步云本标2000人以外,还有狼山镇朱贵(他接替了上次战死的谢朝恩)和卫州镇李廷杨的3000余人,余步云麾下总计近6000人。
根据上次镇海失守的教训,裕谦和余步云在甬江入海处的两岸,金鸡山和招宝山上,都筑起炮台,用来攻击海面的英舰。在主炮台的背面,又修建的沙袋炮台和兵营,用来防止英军登陆包抄。只可惜火炮不多,裕谦只好继续固结人心。
而在甬江江口,层层打钉,填塞石块,使河道变窄,防止英国火轮船闯入。在港内设火攻船三十只,哨船16只,用于防堵英舰。
镇海县城上厚积沙袋,设有67门火炮。裕谦在镇海县城亲自坐镇,等候英舰的到来。
乍浦副都统长春,统旗兵600,绿营5000驻守杭州湾。
裕谦认为,浙江的防务如此布置,应该能够狠狠的教训英夷了,他只是担心江苏本镇的防务。
2月28日,裕谦接到了江南提督陈化成的传书,裕谦打开书信一看,不由得心里叫了一声好字。
江南提督陈化成则亲率水师标兵六营,中营、松北二协,师船五十一艘,拒守吴淞口。
吴淞口西岸土塘一带设火炮134位,新月偃炮台设炮十门,陈化成率本标四营亲自驻守。
东岸土塘设炮20门,陈化成标下两营在此驻防。
宝山县城安设大小炮位二十,松北协在此驻防。
宝山县西北的长江岸边小沙背,由徐州镇总兵王志元率本镇驻守。
吴淞口及上海附近屯兵九千人。
另有苏松镇、淮扬镇、福山镇、皖南镇、九江镇、南赣镇等六镇兵马万余人,分布于从镇江到湖州的水系附近,裕谦吸收了朱雀军沿水路机动的经验,将预备队也沿水路布置,随时可以驰援沿海各地。
此等防御态势,在裕谦看来,外有重垒,内有雄兵,想那英夷,只是靠着炮船等奇巧淫技,只要大清人人用命,不难将这些逆夷彻底歼灭。
一切都安顿好了,就等英夷上门受死,皇上将东南防务交给裕谦总制,他绝不会辜负圣望。
13金门
3月5日
凌晨,海天之间撕开一束金色的光芒,接着,海水由金变红,云层也慢慢燃烧起来,一轮红日从海中喷薄而出,照耀着厦门海疆。
就在金门外海,如同蚁群般停泊着一排一排的大帆船,一些小火轮穿梭其间,将一些将领送到旗舰皋华丽号上,听取最后的战斗部署。
“先生们,我们的前方,就是金门岛,而在他大约3海里以西,就是厦门岛。”舱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标明了大小金门、厦门等岛屿的大致状况。
“金门岛上大约有200门大炮,都是老式的土台炮,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是,我们还是要先行把他们打垮。下面,部署各个分舰队的任务。”
远东派遣舰队司令下辖29艘风帆战舰,共分成三个分舰队。
第一分舰队,旗舰皋华丽号,这也是全舰队总旗舰,载炮74门。
下辖:复仇号(载炮50门),赛利亚号(44门舰炮),坎布雷号(36门舰炮),北极星号(26门舰炮),戴窦号(20门舰炮),克里欧号(16门舰炮),流浪者号(16门舰炮),黑獾号(16门舰炮),巨蛇号(16门舰炮),全分舰队一共载炮314门。
第二分舰队:旗舰伯兰汉号(载炮74门)
下辖:布朗地号(44门舰炮),嘟噜义号(44门舰炮),鳄鱼号(28门舰炮),女神号(26门舰炮),巡洋号(18门舰炮),摩的士底号(载炮18门),格伦拜恩号(载炮18门),阿尔吉林号(载炮10门),保皇党人号(10门舰炮)。全分舰队载炮290门。
第三分舰队:旗舰威力士里号(载炮74门)
下辖:迈尔威力号(载炮74门),安杜明号(载炮44门),加略普号(28门舰炮),先锋号(26门舰炮),裴丽康号(18门舰炮),哈里昆号(18门舰炮),吉尔的斯号(16门舰炮),冒险者号(16门舰炮),全分舰队载炮314门。
另有火轮分舰队,有十四艘火轮船,每艘轮船都载炮十几门。
“进攻大金门岛的任务,由第三分舰队担负,第二分舰队随时准备增援,并保护登陆船只,而负责登陆的部队是……”璞鼎查的目光在一众陆军上校身上搜寻着。
咵!皮靴蹬在甲板上的声音,斯科尔斯上校上前一步:“阁下,请把这个任务交给皇家步兵第二十六团吧。我们要洗雪耻辱。”
“不,请交给爱尔兰第18团吧。”说话的是基恩上校。
“很好,士气高昂,不用争,第26团负责在金门岛登陆,18团负责登陆厦门岛。”
“是!阁下。”两位上校响亮的齐声回答。
早上8点30分左右,海上狂风大作,第三分舰队起锚升帆,直奔金门岛而来。
金门炮台上望见英军动了,于是吹号鸣鼓,全军振作,清兵们纷纷奔赴炮位。
所谓金门炮台,主要为了掩护厦门而设,故而大金门岛炮位都设在南北两翼,以待敌军直奔厦门的时候,从旁骚扰。小金门岛的炮位则是面向西北方向,希望在敌军攻打厦门的时候从后方袭击。
英军的第三分舰队却是直奔金门而来,在大金门岛的东北方泊住,也就是在大金门岛南面炮台的侧面。
11艘战舰,呈一个弧线展开,距离大金门岛北炮台最东边的一门炮200码到400码不等,由旗舰伯兰汉号打出了第一发炮弹。此后,三百一十四门舰炮,大部分是三十二磅炮,一部分是十八磅炮,还有伯兰汉号上十六门五十四磅炮,一起轰响起来。
开花弹雨点般落到大金门岛北炮台上。而炮台上只有最东边的几门炮可以稍微转换角度,望着英国舰队的方向开了几炮,随后就被打哑了。其他的大炮根本就没有合适的角度开炮。
飞弹如雨,最开始北炮台上还可以看见人影晃动,稍后就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不一会,炮台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将英军的火炮声也盖过了,震得军舰上的英军两耳发麻。嗡嗡作响,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炮击大约二十分钟,大金门岛北炮台已经被摧毁,第三分舰队驶入金门水道,准备从背面攻击一番小金门岛炮台。
在大小金门水道间,有福建水师金门协战船十八艘,台湾协战船四十九艘,每艘船载炮数门,共有大炮221门。这些战船,本来有掩护炮台侧翼的任务,可就在刚才英军炮击之时,不知道是不是吓傻了,居然呆在港内一动不动。
直到第三分舰队突入金门水道,这些清军水师战船才如梦初醒,纷纷起锚迎敌。
就在清军的师船起锚的时候,英军第三分舰队已经展开了战列线,将金门水道拦腰截断。
台湾协在协台坐船的带领下冲向英舰,招来劈头盖脸的一阵开花弹。六船倾覆,十余船着火。
其他的船只见势不妙,梭巡不敢进,船上有兵丁往后望:“金门协怎么还没有上来?”
却见金门协大小船只,纷纷向北逃去。
台湾协剩下的船只,不待协台发号施令,也纷纷掉转船头,升起风帆,就着西北风,逃出了金门水道,然后转帆行桨,逃往厦门。
清军船小,在金门水道这狭窄的区域内,倒也灵活。等英国海军解散战列线,清军的师船已经跑远了。
远东第三分舰队毫不耽搁,在金门水道中向着小金门岛炮台打了几炮,发现距离太远,炮击效果实在不好,便顺着风驶出金门水道,来到小金门岛的南面,依着先前的办法,从侧面开始轰击。
就在第三分舰队在金门水道内炮击清军师船的时候,斯科尔斯上校已经带着皇家步兵第二十六团登陆了,直接包抄大金门岛南炮台的背面。
让斯科尔斯上校感到惊讶的是,步兵们试着放了几下排枪,端着刺刀往前冲,炮台守军却一哄而散,跑得慢的蹲在地上,投降了。有意思的是,虽然双方语言不通,清兵们没有高举双手,也没有打出白旗,但英军们却清楚明白的了解到,对方投降了。
截止斯科尔斯收缴地面上乱扔的武器完毕,该团的炮兵连尚未展开。
这时,远远的,厦门的福建水师援兵出现了。
3月5日(二)福宁镇
就在英军第三分舰队刚刚开始进攻大金门岛北炮台的时候,厦门岛南炮台上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颜伯焘叫来福建水师提督窦振彪:“窦军门,英夷果然如你所料,直攻金门炮台,你那以金门为砧板,以两百艘师船为菜刀的计策,正可实行。”
“卑职也是这么想的,请制台大人放心,请在这厦门炮台上,坐观小子们破敌。”
就在清兵的师船纷纷起锚的时候,英军第三分舰队已经打垮了大金门岛北炮台,正在冲进金门水道。
窦振彪登上自己的师船,带着自己的标营一共三十五艘大型师船,率先出发,战鼓上咚咚咚响起,催促后续的部队跟上。
紧跟在后面的是海坛协十八艘师船,闽安协十四艘师船,福宁镇二十一艘师船,南澳镇十艘大船,铜山营十一艘快攻船。
福建水师可谓倾巢而出,只留下澎湖协四十七艘护口船在厦门水道内看家。
就在福建水师浩浩汤汤驶出厦门水道,直奔金门的时候,英海军第三分舰队已经基本歼灭了金门协,驱散了台湾协,驶出金门水道,从南面开始轰击小金门炮台。同时英陆军第二十六团正在冲击大金门岛南炮台。
英军的珍珠号火轮船作为哨舰,观察到福建水师主力正在慢吞吞的向着小金门岛驶来,便掉头向旗舰汇报。
英海军第二分舰队接到旗舰的命令,便从金门岛的东南方向起锚,前往迎击福建水师。
3月5日上午接近11点的时候,福建水师遇到了在小金门岛西面久候多时的英军第二分舰队。
清军的阵型,是所谓的“大小梅花阵”,速度最快的铜山营十一艘快攻船趋前,作为前锋。
后面的福建水师师船大队呈五点梅花布置:即水师提标三十五艘大型师船居正中,海坛协十八艘船在左,闽安协十四艘船在右,福宁镇二十一艘师船在前,紧跟在铜山营的快船后面,而南澳镇的十艘大船在最后压阵。这就是五点大梅花。
而在阵中的提标又分成前后左中右五营,再排出个梅花阵,这是小梅花。
这“大小梅花阵”还是中国古典的战法,大体上阵中套阵,环环相扣,大小配合,敌军一旦入阵,便会四面八方都有炮石打来,陷入重重包围。
福建水师这一路驶来,倒也称得上军容整肃,堪称堂堂正正之师。
“前古典时代!”英海军第一分舰队已经到了小金门岛北侧观战,“如果他们装上冲角,船再大一些的话,倒是和西班牙无敌舰队一样华丽。”璞鼎查也是海军少将,对海军的战史颇为熟悉。
14对阵
“这船也太小了,”同样在期间皋华丽号上的海军司令巴加说:“阵型这么紧密,真是排炮的好目标。”
第二分舰队的司令官和他想得一样,看着清兵的师船慢吞吞的来了,便有条不紊的拉出一条战列线,下锚,稳定船体,准备射击。
伯兰汉号在最北面,后面是布朗地号,嘟噜义号,鳄鱼号等,一直到最末尾的保皇党人号。
伯兰汉号上有炮七十四门,其中十六门五十四磅炮,这时,清兵的师船已经进入了它的攻击范围,但它隐忍着,等待着,让对手落入陷井。
福建水师最前面的是十一艘快船,这些船体积较小,头型较尖,借着西北风,溜溜的向英海军第三分舰队冲了过来。
稍后的是福宁镇二十一艘师船,排成个大致的雁行阵,左翼由福宁镇总兵曹寿亲领,右翼则是由他的亲信参将汪百孙率领。
提督窦振彪带着水师提标和其他三镇跟在后面。
“镇台,今日要让窦军门一干人等,看看我福宁镇的手段。”曹寿身边,一个年轻人大声说道。
曹寿大约五十多岁,目光炯炯,但总有一股闪烁之意:“石头仔,切莫轻敌,还记得这一阵子我和你说的话吗?”
“是!”那青年是曹寿的义子,叫熊石头,靠着总兵的提拔,二十多岁已是都司了。
……
去年夏季,还是邓梃桢督闽的时候,英军舰船窜犯过一次厦门,此后,曹寿、汪百孙就把熊石头叫道了僻静的书房里,和他交代福宁镇这一支的传承。
还是在前明天启皇帝的时候,辽东东江镇下的水师一部,移阵福建,以剿灭刘香七、郑芝龙等海寇,这就是福宁镇的来历。当时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感觉时局艰苦,便将自己的一个侄子送来福宁镇,以传下一脉香火。
后来,闯军大兴,崇祯皇帝上吊,福宁镇就成了南明小朝廷麾下的一支武力,由于常年追缴海寇,和后来被南明视为长城的郑成功部甚为不和,在郑成功放弃厦门迁台后,福宁镇却留在了大陆,被后来的靖南王耿继茂收编。
在清初时,这福宁镇的诸将还希望寻觅时机,恢复大明,三藩之乱的时候还掺和过一阵,后来见事不可为,又向清廷降顺。此后人心思定,福宁镇中反清的思潮也就慢慢消散,只是在诸将的一些后人中留了个故国衣冠的影子,一代一代的传下来。
去年英军来袭,曹寿是知兵的人,便隐隐感觉大变将起。但他生在清朝,长在清朝,心里对前明可没什么念想。不过是看看有无机会“驱除鞑虏,恢复故国衣冠”罢了。
当天曹寿讲到这里,那熊石头很聪明,便道:“义父,你要借机兴兵,借英夷的手反清复明?”
“胡说,那些英吉利生番,一看就是食人不眨眼的,比满清还要歹毒十倍。”
“那义父对孩儿今天说这番话,是什么用意呢?”
“大敌当前,自当奋勇杀敌,那英夷炮火犀利,为父只怕会没于阵中。今日唤你进来,和你讲清楚福宁镇这段传承,你便存个心眼,他日义父和你鲍叔父都不在了,你便好自己拿主意。”
“孩儿记得了。”
……
在厦门外海之上,福宁镇的师船已经离英军的战列线越来越近了,大概不到半里地。
这时,就听见海面上传来一阵军乐声。
那是曹寿、熊石头等人从未听过的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庄严低沉,又带着一丝激昂。是英夷在演奏。
就在皋华丽号的舰桥上,军乐队正在演奏《特拉法尔加纪念曲》,米字旗在桅杆上高高飘扬。一队海军陆战队员对着国旗行持枪礼。
“真是让人心潮澎湃!”璞鼎查说。
“是啊,自从特拉法尔加以来,我们就没正正经经打过一场海战。在北美海岸捉迷藏?在地中海吓唬土耳其人?前段时间在广东和炮台硬拼?现在好了,舰队与舰队,正规的决战,决战。”
第三分舰队正在扫荡小金门炮台的残敌,第二分舰队面对着福建水师,严阵以待。
“给他们打旗语:恪尽职守!”巴加海军少将兴致勃勃。
“太小题大做了。”璞鼎查微笑着想,“人人都想模仿纳尔逊啊。”
突然,海的对面,开始传来一片鼓声。
福宁镇的师船上,战鼓响了,催促着前面铜山营的十一艘快船。
在每艘快船上,也有一面大鼓,应和着后面福宁镇的鼓声响了起来,连成一片。
借着鼓声的威势,铜山营十一艘快船乘着西北上风的优势,箭一般冲了过来。
英海军第三分舰队开火了,伯兰汉号打出了第一轮连射射,三层甲板,六十六个炮窗,加上首尾的八个炮位,一共七十四出火光,从前闪到后,又从后闪到前,如同一挂干燥的鞭炮,七十四枚开花弹,迎着铜山营就打了过去。
借着,其他的英军军舰也开火了。
如同一排火墙,结实的拍在铜山营头上。两百九十发炮弹,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命中率,第二分舰队每轮射一次,也有三枚炮弹命中。
而清军的小船是承受不起哪怕两枚开花弹的。在铜山营自己的火炮够得着英军之前,英军已经打了三轮炮弹,六船被击毁,两船起火。
幸好营游击的座船没有被击中,他带着剩下的三艘船,继续往前冲,不久葬身火海,至此一炮未发。
铜山营剩下的两艘船掉头逃跑。
“来呀,与我发炮,把他们赶回去。”福宁镇总兵曹寿大喝。
师船上零零散散的打了几炮。那两艘快船会意,往福宁镇靠拢过来,轻捷的掉头。
这时候,整个福建水师的“大小梅花阵”看起来就像一个圆盘。
“圆阵有他的优点,也有他的缺点。”璞鼎查像个旅游的闲人,随意的点评着。
“是啊,力量均匀,结阵严密。”
“我记得是这么评价的,但这是优点还是缺点?”
“都是。”
以福宁镇为派头的福建水师大阵向着英海军第二分舰队靠拢了。第二分舰队不慌不忙,对着头里的福宁镇雁行阵开火了。
开花弹、链弹,一阵暴风卷过福宁镇师船的前列,二十一艘师船,几乎每船都有中弹,幸好损伤都不大。
“小的们,整备发炮。”熊石头大声疾呼。
福宁镇在刚刚将英军的舰只纳入射程,就开炮了。面对对方的炮弹雨,干挨打谁也耐不住啊。
老式大炮,命中率基本靠蒙,又处在射程极限上——全部脱靶。
福宁镇还在勇敢的前进。
这时候,第三分舰队已经完全清扫了小金门岛。也到了小金门岛北侧。和第一分舰队距离很近。
“命令第三分舰队逆风西行,从敌阵侧翼略过,然后或尾随攻击,或穿插,视战况自行决定。”璞鼎查下令道。
通讯手段不足,战场上又硝烟缭绕,旗舰对于离自己过远的军舰,便无法指挥。
第三分舰队以七十四门炮的迈尔威力号打头,同级的威力士里号紧随其后,然后是安杜明号,一艘接一艘,相距大约200码,直到最后的载炮十六门的冒险者号。
由于是逆风,第三分舰队的航速并不快,即使对于侧身而过的福建水师,其相对速度也足以实施两次漫射。
六百余发炮弹,直接打进福建水师阵中。英军舰船根本不管战果如何,直接向着西方驶去。
福建水师挨了这顿炮,直接损失倒不大,阵中却有不稳重的管带,试图脱离阵型。
福建水师的阵型本来就排得密,阵中有船乱了航迹,于是大队都被搅乱了。
提督窦振彪赶紧升起提督旗,整理队形。
前方的英军第二分舰队还在轮射,炮弹不停的打到福宁镇的师船上,已经有几艘船起了火。
福宁镇又打了一轮炮,这次似乎有些准头了。
“小的们快上啊,我们就打中英夷了。”熊石头喝道,“击鼓,击鼓。”
福宁镇的师船雁行阵顺着风一马当先向着第二分舰队杀来。
这时候,第二分舰队起锚了。以旗舰伯兰汉号打头,向北运动,然后转向西面,绕着福建水师的梅花阵转了个弯。
这一下,对福建水师可麻烦了。各舰集体转向,保持圆阵不变,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但集体转向是一项复杂的操作。
左翼的海坛协十八艘船变成前队,而前锋的福宁镇的雁行阵则要变成一字长蛇阵在梅花阵的右翼。提标也要集体左转,面向北方。
但是,清兵缺乏实际的指挥通讯能力,也没有罗经点等术语来发布统一的命令,加上提标中阵处于调整阵型的混乱中。
结果,训练有素的福宁镇集体左转,转向正北,但中心的提标还不知道英军的第二分舰队已经移动了。提标没有转向,直接向着福宁镇的长蛇冲了过来。
曹寿忙令人挂起号旗,指明左转。提标会意,但他是前后左中右五营构成的一个小梅花,转向也是也是复杂,只好放慢了速度,从容调整。
15围攻
然而,最后阵的南澳镇十艘大船不明就里,继续向东行驶,船只的惯性又大,等提标的后营挂出左转的号旗,已经来不及了,南澳镇的大船直直撞进提标的小梅花阵中来。
幸而速度不快,倒也让人手忙脚乱。
英军第二分舰队已经掉过头来,借着西北顺风,如同离弦之箭,直奔福建水师的梅花阵。
英军第三分舰队,正从福建水师的北面略过,排炮齐发。
就在这时,英军的第一分舰队,动了。
英海军远东派遣舰队司令巴加少将亲自指挥第一分舰队,以旗舰皋华丽号打头,向着西南方向逆风航行。准备沿着清军梅花阵的东南方向切线擦过。
这时候,第三分舰队在福建水师的北面,用侧舷炮轰击着福建水师最北面的海坛协,这时候,海坛协还在慢慢调头。
第二分舰队顺着西北风,折返过来,在福建水师的西南面拉出战列线。
如果从空中看来,三支分舰队的航迹和延长线摆出了一个三角形,将福建水师包围在中间。
被围在中间的福建水师四面八方都遭到了炮击。九百一十八门舰炮毫不留情的向他们倾泻着炮火。
“义父,您到舱中去吧,这里有我。”熊石头为了压过巨大的炮击声和爆炸声,不得不大吼。
曹寿摆了摆手。
福宁镇在福建水师的全部师船中,转向是最快的,但现在已经跟不上英军的节奏,他们现在呈纵队面向北方,而北方的英海军第三分舰队正在向东缓驶,剩下最末尾的吉尔迪斯号,冒险者号,用他们的32门舰炮向福宁镇最前面的师船射击着。
福宁镇最北面的“福辛”师船着炮最多,已经开始下沉,船上的兵丁纷纷往海里跳下,向着厦门海岸游去,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游到。
铜山营剩下的两艘快船倒是见机得快,在救起了自己的一部分同僚后,又来救其他镇的清兵,可其中一艘船说巧不巧,正中了几枚链弹,船身被打得粉碎,不说救人,自己的水手也都落了海去。
英海军的三个分舰队并非静止不动,而是第一分舰队向西南缓行,第二分舰队向东南疾驰,第三分舰队向着正西方逆风而行。
速度和方向不一样,第二分舰队从福建水师的西南侧后掠过,到达东南角之后,距离稍远,便转舵掉头,试图和正在由东面向西南行驶的第一分舰队结成一个大的纵队。
福建水师此时,遭受着第一分舰队和第三分舰队的两面夹击,阵型排得又密,此时阵中也有不少船只受创。已经已经有十几艘师船起火了。
从英军奏乐开始计算,两舰队交战还不到半个时辰。
第三分舰队终于完全从福建水师的北面开了过去,第一分舰队正在福建水师的南面,向西行驶,这时海面上有一阵怪风,第一分舰队操炮不稳,便暂停了射击。
第二分舰队刚刚完成了掉头,还没有跟上来。
炮火稍缓,熊石头趁机跟曹寿说:“义父,英夷船快炮猛,结阵怕是跟不上他们了,不如散了阵型,各自为战,兴许还能捞着机会,混战一场。”
曹寿往窦振彪的座船方向看了看,提督旗还高悬着,虽然提标的阵型有些散乱,但还维持着大致的形状。
“提督还未下令,不可擅自散阵。”
“义父,我们结阵而战,不是英人对手,不如放手一搏。”
“擅自脱阵,军法不容。”
“可是……”熊石头的话还没有说完,英军的第二分舰队已经掉了头,由东向西缓行,又是侧舷排炮一顿乱打。
第一分舰队和第三分舰队已经掉过头来,顺着西北风,沿着福建水师的南北两面行驶,夹击之势顿成。
曹寿又往提督窦振彪的座船看了一眼,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不能再等了。”他想。
“儿郎们,擂起鼓来,挂起前行旗。”
本来在福宁镇右翼,现在在全镇的前锋的汪百孙,看到前进旗,便带了师船,将帆转斜了,一马当先,离开了福建水师的大阵,直直的向英军第三分舰队的前方拦了过来。
英军第三分舰队,由于是顺风,船快,在福宁镇有五艘师船超出大阵的时候,最前面的迈尔威力号,已经堪堪到了他们的侧面。
英军船大,三层甲板战舰一下子就照着师船碾了过来。
咔嚓!将正当面一艘师船撞为两截。
前面有四艘师船由汪百孙带领着,正在转向。
而后面的十六艘师船,则开始对着迈尔威力号开炮。
最前面的“福己船”对着迈尔威力号开了一炮,没有打中,因为畏惧迈尔威力号一下撞沉“福戊船”的威势,不敢继续前行,而是顺着迈尔威力号行驶的方向,向东拐弯,顺风行驶。
“福己船”是领头的船,它一东转,后面跟着的福庚、福辛等等都跟着拐弯。
英国海军第三分舰队帆大船快,一下子就追上了福己船,这时,福宁镇最前面的几艘师船和迈尔威力号,威力士里号,安杜明号等等平行,后面的还在转弯。
英海军第三舰队的前几艘战舰开始开火,三层炮窗全开,接近两百门大炮向着福己、福庚等三四艘师船猛轰。
不久,福字号的己、庚、壬、奎等四艘师船相继翻覆。
这时,曹寿的座船“福子”号也赶了上来,带着后面的几艘师船向着第三分舰队旗舰威力士里号猛轰。
当“福子”船和其他的师船向着“威力士里”号开炮时,第三分舰队向左行进,每船之间的间隔约为一“链”(约八分之一英里),成为一个不规则的斜线,因为福宁镇完成转弯所形成的弯曲,所以双方几乎是平行的。
在“福子”和“福丑”两艘师船开火后五到十分钟,威力士里号仍继续保持航向不变,接着“福寅”船又向它开了一炮。
威力士里号靠近并钻入福宁镇的战线,在“福丑”之后,“福寅”之前。当它的测舷面对“福丑”号的船头时,就从右舷向它连发十余炮,由于距离很近,打得很准,一下子就打沉了福丑船。接着他又对“福寅”发射右舷火炮,取得了类似的战果。
这时候,曹寿的座船“福子”号,已经被威力士里号切断了和福宁镇本队的联系。
福宁镇最后方的八艘师船,从福卯到福戌,被从威力士里号到冒险者号的英军第三分舰队半包围起来。而分舰队最前方的迈尔威力号追逐着福子船,脱离了主战场。
这时,汪百孙带着福甲,福乙,福丙和福丁四艘师船又转了回来,出现在第三分舰队的左侧(北面)。
英海军第三分舰队正在集中火力,向南面半包围圈内的福宁镇八艘师船轰击,北面的炮窗紧紧的关着。而为了稳定船体便于射击,英军都降了帆,行船极慢。
而汪百孙的四艘师船则是扯足了帆,就着西北风追了上来,大约在第三分舰队阵列的中段,将英舰先锋号纳入射程。
四艘师船上的四十二大炮开火了,实心的铁砣子向着先锋号飞去,大约有十多枚打中。
先锋号的硬木船体被打出了一些破口,船体上有些裂痕。
此后汪百孙等人又驶近“多略普”号的左后段,向它射击。
第三分舰队的两侧都是敌船,在理论上似乎处于很不利的态势,然而,第三分舰队不为所动,并没有分兵来对付左侧的汪百孙。而是加紧进攻右侧半包围圈内的八艘师船。
经过四十分钟的猛击之后,“福卯”船已变成了一个无法控制的空船壳,船员们都已跳水。船体燃烧着熊熊大火,不久就会倾覆或者爆炸。
“福辰”船早已被打成两截。
“福午”船到午时,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清兵们大多战死,开始下旗投降。第三分舰队似乎对缴获师船没有太大兴趣,不再搭理这艘船。
在“威力士里”号作战后八分钟时,“冒险者号”和“吉尔迪斯”号也从福宁镇船队的后面,切入了敌线,这样才得以形成半包围,也因此面对福宁镇和残缺不全的海坛协的夹击。过了不久,福建水师提标前营也加入进来。
这最末尾的两艘船一共载炮三十二门,这时候,他们把向东面的炮窗全都关上,把火炮移到西面,和福建水师提标前营对射。
福建水师提督窦振彪见有机可趁,便催促自己的中营也围上去,“将那两艘英夷的兵船打沉,人人赏银一两。”
冒险者号和吉尔迪斯号立即为几艘师船所包围。因为一发铁弹好巧不巧,打中了冒险者号的前船桅。冒险者号一时之间失去了平衡,连一炮都发射不出来。虽然如此,它却把军旗钉在后桅杆上,继续战斗。
为了救出这两艘陷入重围的军舰,裴丽康号和哈里昆号也解散了队列,转向插入福宁镇的队形中,集中火力,攻击靠近冒险者号的福申、福酉,福戌三艘师船,大约用了二十多分钟,击沉了福申、福酉两船,福戌船落荒而逃。
16乱斗
乱斗
裴丽康号和哈里昆号没有追击,而是转舵,向冒险者号靠拢。四艘英舰大致形成一个反弓形,六十八门火炮开始集中向福建水师提标射击。
这时,第三分舰队前面的四艘军舰威力士里号、安杜明号、多略普号和先锋号,已经消灭了包围圈内的最后两艘福宁镇的师船,福巳、福未,转而攻击北面的汪百孙的四艘师船。
在此之后约一刻钟,一百七十二门五十四磅和三十二磅炮向汪百孙他们倾泻着炮火。汪百孙本是骁勇,驾着福甲船向先锋号靠拢,试图靠帮。
先锋号和多略普号看穿了他的图谋,集中炮火攻击福甲船。
开花弹在船头炸开,汪百孙面无惧色,持刀大呼,“杀夷,杀夷!”
师船在燃烧,火星溅到汪百孙的头上,须发皆燃。汪百孙仿佛毫无察觉,对着英军的舰船大吼。
又是一顿排炮,福甲船被击成碎片,全船水手化为齑粉。
威力士里号已经单独打碎了福乙,安杜明号也受到了靠帮的威胁,它直接撞碎了福丙号。
福丁号再也没有一战的勇气,调头逃跑。
第三分舰队没有追击,威力士里号调头,直接冲进海坛协的大队里,以后其他每一艘英国的军舰,也都是这样分别切入敌人,向首尾两端的敌船用侧舷炮火猛击。其结果是海坛协每艘师船都受到了连续的集中火力。
海坛协可能比福宁镇要机灵,在英军打碎了六艘师船之后,以协台坐船为首,调头逃跑。英军第三分舰队开始进攻福建水师提标。
现在的态势是,福建水师提标的前营、中营、左营呈一个大致的半弧,而英海军第三分舰队的八艘战舰,就散乱的排列在这个半弧外侧。
而脱离队列的迈尔威力号,追逐着福子师船。
熊石头已经到了船尾,亲手掌舵,保证自己的师船大致处于迈尔威力号的前方,走着之字形的路线,躲避着迈尔威力号的炮火。到现在,迈尔威力号也没有打中福子船。
福宁镇总兵曹寿也来到熊石头身后。
“义父,不如放慢船速,靠帮上去,和英夷拼刀吧。”
“石头,你且掌舵,待为父选了敢死之士,再做计较。”
曹寿挑了三十名选锋,都是豪勇敢战的人物。他们每人执了一口单刀,有几个人还拿着火铳,准备登船。
曹寿向着那些选锋们说道:“没旁的话了,弟兄们,跟我冲上去,活下来,就有场功名富贵。”
熊石头在后面喊:“义父,你且来坐镇,我领头冲上去。”
曹寿不回他话,却说:“小心了,靠上去。”
一个勇健大汉,取来了套勾,站在船舷,等待着。
熊石头船操得极好,降帆,船只为之一顿,熊石头将师船往边上一让,不一会儿,迈尔威力号已经追了上来,和福子船大致平齐。
迈尔威力号的侧舷窗打开了,一排黑森森的炮口伸了出来。
熊石头不等它开炮,舵一转,师船转眼就靠了上去。
这时候,船舷那兵士甩出了套勾,一下子搭在迈尔威力号的船舷上。
迈尔威力号是有三层甲板的二等战舰,相对于福宁镇的师船来说极其高大。
师船上的清兵们搭起三架竹梯,刚刚够得着底层甲板。
“上啊。”有清兵一声大呼,把单刀咬在口里,就顺着竹梯往上爬。
这时候,迈尔威力号随船的陆战队员出现在竹梯的顶端,砰砰的用火枪射击着。根本都不用瞄准,顺着竹梯打,肯定能打到人。
一下子三十个选锋就有四五人被打下海。
清兵这边也不示弱,放了一轮火铳,打着了几个英军。
清兵们赶紧顺着竹梯爬,看看快到尽头,英军们开始用刺刀往下捅。
选锋们带的都是单刀,又是在爬梯子,不比陆地还可以躲闪,三架梯子上领头的几人都被捅死,掉入海中。
曹寿须发皆张,大喝一声:“吾来也。”
曹寿一声大喝,噙着单刀就往竹梯上爬,下面的兵丁又放了一排火铳掩护他。
曹寿几步就爬到了竹梯的顶部,英军用刺刀来捅,曹寿往边上一让,左手抓住枪杆,英军往回夺枪,曹寿右手从口中取下单刀,借着英军抽枪的力向上一纵,就此上了甲板。
后面几人跟着往上冲,甲板上就听见曹寿的喊杀声,不一会儿,又有枪声。爬上去的几个兵丁都被打翻下来,却不见曹寿。
这时,一个大个子英军用斩缆斧斩断了套勾,几架竹梯也被掀翻到海里。两艘船脱离了。
远远望去,几个英军抬着一个身着缎红铠甲的人进了舱房,想来那就是曹寿了。
熊石头下令:“升帆,走!”福子船又开始逃跑。
迈尔威力号这次却没有追赶,而是掉头去和第三分舰队大队汇合。
在第三分舰队开始半包围后二十五分钟,第一分舰队又折返了回来,投入了战斗。和前者不同,它始终保持着不规则的鱼贯形队形。他继续平行着清军大阵南面的闽安协行驶。
从东到西,旗舰皋华丽号率领着十艘船只,是从“复仇”号起,到“巨蛇号”为止。一共三百一十四门舰炮,在海面上卷起一阵狂风。
闽安协十四艘师船也尽自己所能向第一分舰队射击。闽安协共有一百五十门大炮,可惜都是老式的,炮管、火药和炮弹,没一样比得上英军。
英海军第一分舰队的开花弹如同永不停歇的冰雹,在闽安协的前后左右炸开。十四艘师船的十艘,几乎处在不间断的炮轰当中。
还是旗舰皋华丽号最先取得战果,开花弹把自己对面的师船炸成一堆漂在水面的木板。然后皋华丽号掉过头来,包住闽安协的队列。和复仇号、赛利亚号、坎布雷号组成了一个火力阵,将包围中的五艘师船都打垮了。
同时,北极星号(26门舰炮),戴窦号(20门舰炮),克里欧号(16门舰炮),流浪者号(16门舰炮),黑獾号(16门舰炮)也各自打垮了一艘师船。
最后的巨蛇号,独自面对两艘师船的夹攻,受了些损失,但前面黑獾号转头回来帮忙,就吓得闽安协这最后两艘船躲进了水师提标的阵列里,然后落荒而逃。
这时候,第二分舰队已经到达了福建水师阵列的西南角,它的十艘军舰,在西面拉出战列线,对上了南澳镇的十艘大船。一对一、十对十。
巴加少将指挥着皋华丽号,带领着第一分舰队,一头扎进福建水师提标的小梅花阵中。
福建水师提标本来全力面对北面的英海军第三分舰队,将身后交给了闽安协。
但闽安协被打垮得太快,提标的右营还没有来得及转舵,就被人冲了进来。
皋华丽号庞大的舰艏将面前的一艘师船撞沉,然后打开两侧的炮窗,向周围的军舰射击着。
跟在它身后的复仇号、赛利亚号和坎布雷号也不甘示弱,用排炮轰击着。
单以这四艘战舰而论,其炮击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当福建水师提标右营陆续开火之后,“皋华丽”和“复仇”就开始向右旋转。避开右营的阻隔
巴加是在寻找福建水师的旗舰,也就是福建水师提督的座舰。因为他的主要愿望就是俘虏一个提督。
“皋华丽”号上的一切望远镜都在搜寻福建水师提督的旗帜,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因为英军不认识那个斗大的“窦”字,也不认识代表提督的麒麟。
于是“皋华丽”号只好向前攻击右营的十艘船,假定清军的提督可能是在面前这一坨师船上。
当皋华丽号在日头当中的时候,向右营猛击,发现在右营的船队的正中的一艘师船上挂着船的前桅上,挂着一面绘有狮子的旗帜。实际上,清军的二品武官(总兵和副将)才用狮子做标志。
“皋华丽”号冒着炮火,从右营的队列中冲了过去,不久就钻到挂狮子旗的师船的后方,用船头上的短炮----五十四磅炮----和侧弦火炮,向那艘师船猛射,使它遭到极大的损毁。
这时候,载炮二十六门的北极星号和载炮二十门的戴窦号也跟了过来。
“皋华丽”号遂向右转,这艘师船接舷,但由于师船远不及皋华丽号高大,一时还没有什么办法下去。
两舰立即纠缠在一起,清兵搬来了竹梯,准备跃上对方的甲板。但是英军的排枪实在太猛了。很多清兵就被打翻在竹梯附近。
差不多又过了半小时,两艘船还是绞在一起,但师船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就见这艘船上的副将(不是巴加想象的提督)手执佩剑,勇猛的朝皋华丽号挥了挥,然后用佩剑自刎了。
“真正的军人。”璞鼎查肃然起敬。
“可惜生错了时代。早三百年就是位伟大的海军将领了。”巴加惋惜的说。
当“皋华丽”号正与右营副将交战时,北极星号和戴窦号挡住了右营其它的师船,把他们一艘艘打碎。
17败退
败退
在皋华丽号基本解决福建水师右营副将的座舰的时候,英舰“复仇号”号先向右营射击,把那些师船驱逐开来,然后进攻福建水师后营,后营的八艘船被打得满处都是血肉,甲板上堆满了伤兵,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手。
“赛利亚”号接着也跟上来了,后面就是“坎布雷”号和“流浪者”号。这三艘军舰冲进右营的阵列里,船舷火炮全开。福建水师提标右营就这样全军覆没了
黑獾号和巨蛇号作为第一分舰队最小的两艘战舰,所遭遇的情形也不平凡。他们直接向前,冲进了福建水师提标的中营阵列里。但在这些师船面前,黑獾号和巨蛇号却算是巍巍巨舰了。或炮击,或撞击,两艘灵活的等外战舰在福建水师提标的队列里横冲直撞。
另一艘小舰克里欧号也从后方冲上来,他的舰长看到清军中央部分的兵力比较强大,所以他单独向北行驶以协助“威力士里”号以及第三分舰队。
在整个战阵的西面,第二分舰队和南澳镇的十艘大船已经分出胜负了
第二分舰队最先取得战果的,并非威力最大的旗舰伯兰汉号,而是载炮二十八门的鳄鱼号。
鳄鱼号上次在虎门经历了惨败,不过并不服气,全舰上下一直憋着一股气。
这次在队列里,表现得中规中矩,并不出彩。
现在和南澳镇放对,鳄鱼号对面的,是位居南澳镇的横队中央的总兵座舰“澳甲”,看到船上飘扬的代表总兵的狮子旗,鳄鱼号认准船上是个大人物。舰长祈祷着:“保罗因斯准将,请您引导我们的炮弹命中无误。”
鳄鱼号几乎脱离了第二分舰队的队列,迫近射击。两层甲板,侧舷炮全开,第二轮齐射就打垮了澳甲船上的桅杆。
南澳镇都是楼船,虽然载有火炮十余门,却主要为近舷接战,俘虏敌船所用。在嘉庆年间剿灭东南海匪,这种船倒是有大作用。
然而,楼船使用的要义是以大压小,但这次,鳄鱼号虽然是英海军的六等战舰,却比南澳镇的楼船还要高大。
澳甲船上的桅杆一倒,不仅本船无从操纵,整个南澳镇也失了指挥。鳄鱼号再接再厉,一阵炮火将澳甲船的船楼打得粉碎。
澳甲船再不堪战,清兵们纷纷跳海逃生。
“仔细寻找,”舰长下令,“说不定能抓个将军。”
火力最猛的伯兰汉、布朗底和嘟噜义三舰,也摧毁了各自的对手,女神号稍慢一点,现在也已经把对手打得全船是火。
巡洋号,摩的士底号,格伦拜恩号,阿尔吉林号,保皇党人号这几艘等外军舰还在磨磨蹭蹭,几艘大舰顺风南驶,一下子就解决了南澳镇的全部楼船。
目前。福建水师的梅花阵,外围的南澳镇、福宁镇、海坛协、闽安协已经全部被打掉。只剩下提标孤军奋战。
提标的前营、左营已经被第三分舰队打垮,右营总兵殉国,后营也没剩下几艘船了。
提督座船之上,水师提督窦振彪满目萧瑟,似乎对周边的炮火视而不见。
“军门,不如弃船疾走。以图来日。”
“还有什么来日。我是一省节将,丧师失地,罪无可恕。唯有一死报君恩。”他面目苍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英军们都欢呼起来。
璞鼎查看了一眼怀表,说道:“航海日志,记录!东八区时间十五点十七分,福建海军司令自杀,余部投降。”
福建水师提标还是有若干师船逃了出去。
“现在怎么办?”巴加问。
“什么怎么办,继续进攻。”
“早上九点吃的早饭,士兵们现在已经很饥饿了。”
“但我们必须保持压力,不能给敌人时间,让他们把剩余船只在厦门水道口组织防御。”
璞鼎查考虑了一下:“第三分舰队继续向厦门水道进攻,第一、二分舰队用半小时吃饭,各舰补充炮弹。十六点以前必须做好进攻准备。陆军爱尔兰第十八团准备登陆厦门岛。”
整个远东派遣舰队向厦门岛行驶,但第三分舰队明显快于其他两个分舰队。
熊石头带着残破的福子船回到了厦门,残存的福丁、福戌两船已经回来了,而海坛协溃散最快,损失也最小,十八艘船里居然有六艘回来,提标回来三艘师船,闽安协被挟裹在提标中全灭。在金门水道败退的台湾协和金门协一共只有十二艘船回到厦门,其他的不知所踪。
“想不到英夷如此凶悍,我们只能靠这石壁御敌了。”闽浙总督颜伯焘说道。他脚下的石壁,可是耗费了一番心血,想来是坚不可摧的。
颜伯焘也没太多废话,将众败军抚慰了一番,命令台湾协副将统领所有败军二十四艘师船,守住厦门北水道。而原先留着看家的澎湖协四十七艘护口船本来就守着厦门南水道。
台湾协副将带着二十四艘师船,从厦门东水道绕行去北水道,还没走多远,就听见一阵鼓声。
熊石头在船中,听得这阵鼓声,心里说道:“英夷来得好快。”
澎湖协在厦门南水道的中部,用护口船结成阵势。
这护口船,本是用作海上岗哨,专在水流狭窄处驻汛,用以检查可疑的海船,并非作战用的兵船。
现在用来守海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英军第三分舰队到了厦门左近,观望了一下形势,便以,迈尔威力号打头,威力士里号随后,一面开着炮,一面冲了进来,左右舷炮窗同开,对海面上实施无差别射击。
后续跟进的安杜明号,多略普号等等,也加入了炮火大合唱,不久,四十七艘护口船被一扫而光。
现在,厦门就呈现在英军面前。
“定要让英夷领教一番我这石壁大炮。”颜伯焘暗暗发狠。
然而,英海军第三舰队却退走了。
怎么回事?颜伯焘等人莫名其妙。
其实很简单,第三分舰队苦战了八个小时,没炮弹了,现在回去补给。
终于有些许的清静,听不到炮声了。熊石头懒懒的靠在舱壁上。他现在才有时间,好好想一想今天的战斗。
“居然完全不是对手啊。”熊石头懊恼的想。
熊石头不由得想起,曹寿告诉过他,当年清兵入关之后,南明的兵将间流传的一个说法:“若是汉人齐心,十个打他一个,我们也打赢了。”
现在呢?若是十船打英国一船,打得过么?以他福宁镇的战果来看,肯定是打不过的。
熊石头平日还读些圣贤书,曹寿对他,期望很高。
诸位圣贤,讲明了齐家治国的道理。理学精义,绝妙非常。理学之道,首重人心。
可是,难道是我福宁镇不够忠勇么?上下不能同心么?不是。船只火力实在差得太远,根本没法打。
熊石头是武将,平日对文官颇多敬畏,对清朝奉为儒学正朔的理学,也深信不疑,只是今日的惨败,给人当头一棒。
熊石头不由得又想:“若是大明,今日该当如何呢?听说大明永乐年间,七下西洋,想必比这满清要强上许多。”
转念一想,明朝末年,红夷大炮等等火器,仍旧是仿制西洋,两百年过去了,现在清兵用的大炮还是源自于此。听说那明朝学习的对象弗朗机,现下不过西夷中的末等小国。大明当年可是向西洋的末等小国学习。
正在胡思乱想呢,就听见炮声响起,兵丁来报,“英夷又打来了。”
这次上来的是英海军第一和第二分舰队。第一分舰队直扑南水道,而第二分舰队进攻厦门北水道。
颜伯焘在厦门南水道的火炮布置大约呈一个口袋型,西面的口袋底是鼓浪屿,设炮七十六门。南面的是屿仔尾,设炮三十门。而南水道的北岸,则是颜伯焘苦心经营的厦门岛石壁了,在坚固的大理石之后,是一百七十三门大炮。
英海军第一分舰队直冲入南水道,复仇号带着赛利亚号,一共九十四门舰炮,向鼓浪屿炮台攻击。坎布雷号和北极星号,以六十二门舰炮进攻屿仔尾。旗舰皋华丽号带着其他五艘军舰进攻厦门南岸石壁。
从下午四点十分开始,历时九十分钟,鼓浪屿炮台完全被英军摧毁。复仇号和赛利亚号上陆战队员数十人,携舢板炮在鼓浪屿东段的沙滩登陆,岛上清军倒也顽强,用弓箭鸟枪还击了一番。最后在舢板炮促击,英军刺刀冲锋下,一哄而散。
南面的屿仔尾较为不堪,坎布雷号开炮后五十分钟,全岛清军崩溃,有的甚至连小船都不上,直接跳海逃走。
厦门岛南岸的石壁的确坚固异常,皋华丽号等六艘军舰,轰击一个多小时,居然对石壁没有造成多大损伤。
但石壁在设计上有极大的缺陷,清军的大炮,在铸造之时,为了节省费用,没有造炮车,而是架设在土台之上。石壁上的射击孔,开口为方形,仅容炮管穿过。清军的大炮,不仅不能大角度的调节左右射界,连上下射角调节的余地也不大。
18厦门
英军第一分舰队,就停泊在石壁大炮的射角之外,轰击着石壁。
“交通艇,向后传讯号,爱尔兰第十八团准备登陆。”
下午六点钟刚过,第十八团在石壁东侧的浅滩登陆。在一千余人下船的过程中,清军居然没有发动一次反登陆冲击。
爱尔兰第十八团即以营为单位,沿着石壁突袭。清军根本没有和英夷陆战的心理准备。以刀矛火铳抵挡了一番,就此溃散。
于此同时,在厦门北水道,英海军第二分舰队已经完全歼灭了福建水师的残余舰只。
熊石头见势不妙,大叫:“弟兄们跟我走。”带着福子船,退往厦门内水道,后面只有寥寥两三只师船跟着。英军忙着摧毁厦门岛北岸炮台,没有追来。
“都司大人,”有亲兵提醒熊石头,“颜制台还在厦门城督战。”
这时,厦门城墙上观战的颜伯焘,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石壁,居然被传说中不善陆战的英夷轻易拿下,不由得泪流满面,和陪在身边的兴泉永道道台抱头痛哭。
那道台道:“厦门一座孤城,怕是守不住了,请制台速速转进福州,主持大局。”
颜伯焘在城墙上一拍:“我乃闽浙总督,焉有弃土逃亡的道理?”
周边众人跪下:“请制台以国事为重,回福州主持大局。”
颜伯焘还待推辞,就见一艘师船在厦门内港靠了过来,放下了跳板,一名青年都司从师船上跳下,跑向厦门城。
颜伯焘看到有船到了,心中一喜,看看周围人的脸色,终于沉痛的下定决心:“我本待一死殉国,只是我死之后,福建大局无人主持,这就是误国了。暂且为国苟存。”他本来是要自杀的,但为了国家,只能把自杀的私事放下。
这师船上跑下来的都司正是熊石头。他到了城下,都司道:“制台,水师已全师殉国,请制台速速转进福州。”
“我不去福州……”颜伯焘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就去对岸的同安县,誓与英夷周旋到底。”
于是,颜伯焘带着厦门大小官员,乘上了熊石头的师船。
众位官员的家眷早已送到福州,现在都是光杆一个人,加上亲兵仆从,勉勉强强能挤进师船去。
在师船之上,颜伯焘惊魂稍定,对熊石头勉励道:“熊都司,你忠勇可嘉,又是殉国曹总兵的义子,本官定要向朝廷保举你。”
“谢大人提拔,大人乃闽省父母,小的保护大人,是分内之事。大人请坐稳了,我们就撤了跳板开船。等送走了大人,标下在来接岛上的兄弟们。”
“啊!”颜伯焘仿佛刚刚想起来岛上还有清兵,“呃……英夷火炮犀利,还是避敌保船为上,留在岛上的兵牟,也顾不得了。”
厦门清军虽然只有刀矛弓箭和十数杆火铳抬枪,但借着对地利的熟悉,仍在和英军周旋。
“士兵们,”基恩上校亲临前线,“黄猴子们都是胆小鬼,把他们从石缝里挖出来。”
清兵这边凑了几杆抬枪,放在石壁后营房的险要处,轮流施放。英军的野战炮没有上来,地形狭小,火枪的优势也无从发挥。
突然,英军正面的清军阵地上一阵大哗:“颜制台跑了,刘道台跑了。”,“打什么啊,跑吧。”
英军趁机发起冲锋。对面的清兵大部分一哄而散,武器丢得满地都是。
爱尔兰第十八团在进占了厦门石壁之后,继续前进,占领了厦门城东北面的高地,厦门城已经无险可守。爱尔兰第十八团在清军的营房中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爱尔兰第十八团全副武装,进攻厦门城,发现已是一座空城。进而派兵搜索全岛……
“先生们,喝一杯吧,我们又打下了一座城市。”璞鼎查在厦门城内兴泉永道署衙内举杯庆祝。
“这座城市也太小了。我们下一步干什么,是登陆作战,还是沿着海岸线北上?”
“没有进攻福建的必要,我们的目标是扬子江。但是,先在厦门进行休整,毕竟自海峡殖民地出发后,我们一直没有上岸。将俘获的船只都拆了,修补战舰。另外还要补充一批粮食和淡水。”
“食物?怎么补充?就地征发?厦门虽然是个重要的海港,但是粮食却依靠陆地供给。”
“清国的总督逃到对岸去了,我们直接派个俘虏,送信过去,找他要。”
“这个……”巴加一脸尴尬,“他们会给吗?”
“我相信,我们已经把总督的信心打垮了。只要我们不继续进攻他的辖地,他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的。”
同安县衙已经成为颜伯焘的行署,璞鼎查放过来送信的清军俘虏刚刚退下去。兴泉永道道台在一边问道:“大人,英夷来信,大人作何答复?”
“这英夷,恁的无理,两军交战,焉有敌方供应饮食的道理?”
“如若不给,他们便要攻打同安县了。厦门只是海岛,丢了还可说我大清不擅海战,同安丢了,我们如何向朝廷交代。”
熊石头帮助颜伯焘转进,加上水师覆灭,他也就成了总督大人的信重之人,也在堂上议事。这时,他说道:“大人,我们陆战不也打不过吗。”
道台说道:“老弟,糊涂啊。厦门远离京师万里之遥,我们怎么说,朝廷便会怎么信。而朝廷那边,对英军不擅陆战深信不疑,我们顺着朝廷的意思上奏,自然能将厦门之败,变成水师之败。”
可是,一旦英军打下同安县城,那颜制台就犯了两难。如果说英军不擅陆战,福建绿营却丢了同安县城,那颜伯焘便有教训不严,玩忽职守之罪。如果说英军擅长陆战,那颜伯焘便有查敌不明的罪过。
想清楚了这一层,熊石头便向颜伯焘道:“我向敌军供给饮食,自然不可,但若是用来赎城,或者赎回被英夷掠去的兵丁,也可以商量。”
颜伯焘道:“对,赎城,只要他们担保还我厦门。”便派了兵勇去回话。
璞鼎查非常实际:“告诉他,我们在厦门暂住几日,很快就会离开。”
双方心照不宣,在战争敌对状态下,同安县征集粮食淡水,送到厦门。
璞鼎查嫌管理麻烦,将被俘的清兵都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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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战报
英军在厦门休整了五日,西历3月11日,便全军北上,直扑舟山岛。
在厦门失陷十五日之后,京师得到了福建方面的奏报。
“英夷的兵船果然犀利,颜伯焘在厦门经营日久,居然支撑不了半日。”曹振镛中堂抚了抚自己稀稀拉拉的白胡须,不紧不慢的说:“这该如何是好。”
“我看颜督的意思,”同为军机大臣的王鼎沉吟道,“英夷只是仗着炮船凶猛,上不了岸,围攻同安县城三日三夜,硬是没有打下来。”
军机大臣隆文又翻出奏报看了一眼:“同安血战三日三夜,毙敌悍将大卫碧咸,击沉兵船三艘,小艇不计其数。有都司熊石头者,坚猛果毅……”
“颜伯焘特地为这熊石头请赏啊。一个五品武官,他做总督的提拔了就好,还专门写进奏折了,真是。”
“丢了厦门,却守住了同安,这算是功啊,还是过啊?怎么给皇上回话?”穆彰阿开始说正题。
“皇上要听什么?”
“皇上要听的有三,其一呢,是这厦门之战中英夷到底有多厉害,英夷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炮。其二呢,厦门花了将近两百万两白银,怎么三天就被攻破了,提督、总兵俱战死,同安怎么就守住了。其三呢,英夷在福建没能上岸,那他们下一步会去哪里?”
几位大人合计了半天,又找了京营中还靠谱的武官参详了一番,便集体去面圣回话了。
“皇上,厦门失陷,那英夷的炮船果然了得。”
“颜伯焘上本子,说英夷有八万,炮船无边无际,可信么?”
“回皇上,俗话说得好,人上一万,无边无际,何况是在海上。英夷即使没有八万,看颜伯焘这奏折中的势头,五六万总是有的。前段时间,南边朱雀军和广东巡抚怡良上奏说,英夷有三万人,我看是报少了。”
“英夷人多炮猛,丢了厦门也难怪,可同安也靠海,怎么就守住了呢,厦门守将是谁?”
“回皇上,厦门是颜伯焘亲自守的,同安也是一样,若要追究厦门的守地官,那便是水师提督窦振彪,此人已经殉国了。”
“颜伯焘在厦门经营日久,三天就丢了,可同安三日,英夷却没有攻下来。同是颜伯焘守城,同样是守了三日,结局却大不相同,其间可有什么蹊跷?”
“同安血战三日,可见英夷只是炮船厉害,上不得岸。以京营副将瑞鑫的推测,厦门水道被英夷切断,孤悬海外,断水断粮,才得失陷。”
“厦门水道被断?那颜伯焘怎么能退到同安县城?”
“皇上,颜伯焘的奏折里,对这一点语焉不详,以奴才等人看来,想来他败退同安,心下有愧,不敢明言。不过在他的奏折里,别人不提,单单保举一个四品都司熊石头……”穆彰阿很有条理的分析,“定是这熊石头在万分危急的时候,驾了一艘孤船,单枪匹马杀进重围,将颜伯焘等人救了出来。皇上,您看这奏折上写,他们为熊石头用师船救出厦门岛,定是这个意思了。至于详细的情形,还需专程派人去厦门打探。”
道光大气的一挥手:“这等小节,不用管了。当前的要务,是弄清楚这英夷要去哪里,他们在福建碰了钉子,没能上岸。会转攻哪里呢?”
“以微臣看,广东、浙江,江苏都有可能。直隶也要加紧防范。”曹大人是实诚人,能列的都给他列上。
“着参赞大臣杨芳,提典集结于安庆的果勇军,前往浙江布防。”
“传旨洛阳弈山,甘陕绿营一旦抵达,即行出发,前往江苏布防。”
“传旨保定奕经,待关外八旗,山海关绿营,科尔沁蒙古一旦到达,即往山东布防。着直隶总督琦善,选派健勇,严防海口,着署理两广总督怡良,督促朱雀军等,严加防守。”
“着沿海各口,海岛等守备处,多多储备粮食淡水兵器,至少要备足三日,方可不惧英夷围困……,”
“皇上圣明!”
在早几日的时候,广州这边也得到了消息。白云山大营里,众人正在商议。
“厦门丢了,不意外吧。”开头的是李颖修。
“除了广州,哪我都不意外。”
“据当地小刀会和天地会的兄弟们传消息,只用了三个时辰,福建水师全灭,厦门石墙守军望风而逃。”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或者说,英国人会不会进攻我们?”
“不会。”肯尼夫、杰肯斯凯和范中流居然异口同声。
“为什么?”
“英国人为什么要开战?殖民战争,无非三个目的:割地、赔款、夺取特殊利益。”杰肯斯凯倒是井井有条,“英国人和清国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了,这几个都不是靠两广总督能够解决的,从政治上说,只有进攻京师,才是最好的选择。”
“从经济和补给上而言,”肯尼夫说,“我研究了经济版图,你们所谓的天下钱粮,三分在两江,三分在湖广,三分在四川,因此,要夺去清国最富饶的地区,最好是直接进攻扬子江口,而不是在遥远的南方浪费兵力。”
“从最短进攻路线而言,英国人从南面来,如果广州在目标区,那应该是第一个受打击的,现在既然福建受到了攻击,那么,他们肯定没有选择广东。”
“到底华北还是长江?”张兴培听了楚剑功的大致翻译,问道。
“都一样,”楚剑功总结说,“朱雀军要挑出二十个连,准备北上。京师调兵的旨意,恐怕很快就到。”
“上次的消息说,皇上集结了十万大军,杨芳杨侯爷领军。会调用我们么?”陆达问道
“当然不会这么快,我是说,万一,万一在英国人将这十万大军打败之后,我们将成为救命的稻草。”楚剑功安抚完陆达,转头对张兴培说道“兴培,经长江到江东,经运河到山东的水路,你要安排好了。这件事,莫青岩、陈日天和你一起去办。”
“榜眼,你是京营出身的,华北地形图,你和范中流商量着办,把各种预设战场弄出来,有没有问题?”
陆达犹豫了一下,“没问题。”
“如果战场在江南的话……,乐楚明!”楚剑功叫着自己的中军官,“去把窦付找来,还有上次在江苏征的兵,江南江北的,全给我找来,各自叙述家乡地形,一个月时间,江苏、浙江两省的地图,要全。具体绘图还是交给范中流。”
“我要个翻译,阁下。”范中流提议。
“会给你们三个安排的,不过,你们学中文要抓紧。你们要用中文指挥部队。”
20定海
英军全军北上,路过温州,派出鳄鱼号等六等战舰,往温州城打了几炮,骚扰了一番,随即退走,全师北上,璞鼎查笑称,“提前向清国人致以愚人节的问候”。
台温水师汛地,总兵黎伯玉的签押房内,摆着一株观音像,一株妈祖像,还有一座关二爷的像。黎总兵手攥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我水师无异样,妈祖显灵,英夷船帆烂透透,关二爷大发神威,将英夷一把火烧尽……”
正在折腾的当儿,有兵丁来报:“报……”
“呃……英夷上岸了?快护着老爷我杀出去啊。”黎伯玉准备换衣服。
“大人,大人”兵丁拉住他,“英夷走了,往北边去了。”
“英夷退走了?”黎伯玉拍拍自己的脸,“真是观音菩萨……妈祖……关二爷保佑啊。”说完脸色一变,“快快,叫师爷来,本镇台要上表,温州大捷呀。”
西历3月22日,英军舰队到达定海外海。在侦查了五天后,发起进攻。
“先生们,我们遭受耻辱的浙东战役就发生在我们西面的陆地上,虽然,我们这一次的主战役已经确定为扬子江战役,然而,我却希望在这之前打上一仗。这一仗的目的有三个:第一、洗雪耻辱;第二、了解清国所谓江南水网的地理状况,为即将到来的决定性会战作准备,同时让清国摸不清我们的进攻方向,第三、占据定海,这里可能会作为将来要夺取的殖民地,不如现在就占下来,以便将来割取。”
夺取定海的作战任务分派非常简单,载炮二十八门以下的末等战舰,以鳄鱼号为旗舰,组成第二分舰队,由巴加少将指挥,负责阻断内陆方向有可能到来的援兵。
索尔斯克亚上校率领的苏格兰49团负责在定海登陆。
而四艘载炮七十四门的二等战舰:皋华丽号、伯兰汉号、威力士里号、迈尔威力号,载炮五十门的复仇号,载炮四十四门的赛利亚号、布朗底号、嘟噜义号、安杜明号,载炮三十六门的坎布雷号组成主力舰队,轰击定海土城。
定海土城的防御中坚,东岳山上的震远炮城,只有炮十五门,其他十余里长的土城墙上散放着六十余门大炮,英军集中十艘主力军舰五百五十八门大炮,用时不到一百分钟,就将这些大炮全数打哑。
两江总督总制东南防务裕谦大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着亲兵流水价传来一条条消息。
“英夷已经夺了定海南面的大五魁山岛,架起了火炮,英夷炮火犀利,葛云飞镇台派小的传讯,请大帅早做准备。”
“定海不失,本督在镇海就不会有事,叫葛云飞安心守岛。”这是裕谦唯一一次见到来自定海的信使。此后的消息,都是亲兵在金鸡山上瞭望所得。
“英兵由竹山嘴登岸,袭击炮台,郑镇台正在堵击。”
“英夷大舰突入定海内港,东岳门硝烟大起,看得不甚清楚,想来炮火猛烈。”
“英夷由西岸竹山门处登岛,郑国鸿镇台呃大旗插到竹山门上了。”
“见英夷运兵船一队,载了可有五百人,后跟炮船两艘,转绕道晓峰岭背后去了。”
“见王锡朋镇台的亲兵,赶了一队黑衣水勇,往晓峰岭后山去了。”
“晓峰岭后山,隐隐有炮声传来。”
“晓峰岭上,有了红色军装的英夷。”
“王锡朋镇台的大旗倒了,晓峰岭已失。”
“晓峰岭上英夷居高临下,从后面攻打竹山门。”
“竹山门上郑国鸿镇台的大旗也倒了,英夷攻入竹山门。”
“英夷围攻葛云飞镇台驻守的震远炮城。”
“震远炮城的葛字大旗也倒了。”
啊!裕谦惊得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茶杯翻到在桌上。
“有蓝衣兵丁一队,护着葛镇台从震远炮城里杀出来了。”兵丁又来报。
“快快,叫余步云,开炮接应。”
这时,兵丁又报,那一队人被乱枪打倒一片,只有数个人跳入海中。裕谦赶快安排小船,准备到海边救人。
亲兵还在继续报来瞭望所得,英军在定海东岸登陆,两面夹击,已经突入定海县城。定海城,丢了。
游水过海的定海兵丁也到了,详说了定海失陷的情形,英军由晓峰岭后岸上岸,那些水勇一哄而散,英夷先克晓峰岭,王锡朋战死,此后夹击竹山门,郑国鸿战死,葛云飞扼守要道,边战边退,直退入震远炮城。
英军四面围城,白刃突入,葛云飞率众突围,中弹身死。
“不过区区四个时辰,自己苦心经营的定海炮城就丢了,比守了三天的厦门还有不如。”裕谦面若死灰,“速请余步云余军门。”
余步云姗姗而来,心中颇带了一些“我早就料中了”的幸灾乐祸。
“制台,我早就说,定海守不住,应该将兵士集中在镇海。你看在福建,厦门是孤岛,就守不住,同安是在大陆上,就守住了。”余步云和裕谦一样,都是从福建传来的张贴中得到的厦门之战真相。
余步云越说越兴奋:“你看现在,白白叫葛、王、郑三位送了性命,还折了三四千人马,定海也丢了。我是打老了仗的,我早就说,定海不如弃守,人马火炮都移到镇海海口……”
“好了,本督丢的定海,自会向朝廷请罪。军门,当下之计,是如何守住镇海。”
“若是将实现在定海的火炮,安置在大峡江口,还可以一战,现在镇海万难守住,我请大人用伊里布故智,弃守宁波、慈溪、余姚等城,待英夷兵力分散,再做计较。”
“胡说。”
“那边请制台自相裁断,余某告辞了。”
两人不欢而散。裕谦想想不甚心安,便去请了自己的制标总带,江宁城副将丰镇泰来商议。
两人合计了半天,也没个头绪。最后,裕谦说:“事若不谐,我便自带标营,一拼罢了。”
不是吧大人!丰镇泰听了这话心说:这浙江的城池,关咱们江苏兵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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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口水如何穿甲板
4月10日
道光帝一天之内,得了两分文书。
第一份是浙江巡抚刘韵珂奏报,大致内容如下:
三月初(农历)英夷十艘左右的军舰驶到大峡江口,轰击攻击山守军,伪提督郭富率领英夷一千六百余人,在金鸡山以东二里沙滩处登陆。与去年攻陷镇海时别无二致。随后,步行攻克虾蟹岭,后攻取金鸡山。两处均以白刃夺取。狼山镇总兵朱贵苦战不守,败退下山。
与此同时,英夷大舰六七艘,轰击招宝山和镇海县城,一个多时辰便将招宝山炮台和工事全部炸毁。随后英军登陆,提督余步云弃阵而逃,总兵李廷杨下落不明。
于镇海县城城墙上督战的两江总督裕谦,至此泪流满面,望阙磕头之后,跳入护城河中。虽为家人余升救起,过后不久即行气绝。
宁波文武官员,见镇海县城不守,裕谦自杀,便弃城而逃。余步云退往余姚,丰镇泰退往慈溪,而乌尔恭额干脆跑到杭州去了。
浙江巡抚刘韵珂已斩宁波知府乌尔恭额,以正军心。他在奏折中说:浙江军民,望杨芳侯爷如望甘霖,往其速速提师来浙,主持大局。
道光得了这封奏折,怒不可遏,在折子上批:“恨恨之至!深失朕望。伪提督郭富究竟是何处汉奸,速速查来。”
道光心中仍旧以为,这英夷是不善陆战的,故而见到一个“伪提督”,便以为是汉奸投奔英夷了。而清廷自认正统已久,将通敌卖国嫌疑的,毫不犹豫的称为“汉奸”。无论满汉,整个朝廷没有谁觉得不妥的。
心情愤恨了好久,道光才拿起第二份奏折,却是台温水师总兵黎伯玉写来的。道光看后,喜笑颜开,当即便传了几位军机大臣进来。
道光扬了扬手中的折子,说道:“想不到浙江水师中,还有这等人物。学士失察啊,学士失察啊!”笑颜逐开,用手指点着曹振镛。全无责备的严厉。
虽然折子是由军机处送进来的,各位大臣都看过,他还是要大臣们再听太监读一遍:
道光二十二年二月(农历,下同),英夷兵船数艘,扰我温州沿海,本镇持息事宁人之心,不愿衅自我开。惟有修葺武备,严密防守。孰料数日后有通传军报,英夷已犯我厦门。余料英夷气焰大涨,定然攻我,故严防之。
二月十八日晨,英夷炮舰四艘,火轮船一艘,兵船十余载兵数千,围我温州海岸。余稍打听之,此乃英夷温州舰队是也。余不敢怠慢,即令炮台戒备。余自率水师中营师船九艘,即行出战。
卯时五刻,余率中营船队接近英夷炮舰,不时以西洋千里镜观测夷情。辰时初,余即升起总兵旗,晓谕全军备战。辰时三刻,英夷炮舰在一里地距离,首先向我师船开火。
我师船早已备战,但未予理会,仍向前疾驰。盖因我师船小而炮弱,须靠近轰击。
辰时正点,我师船进至敌舰百五十尺,虽我船多处被创,但炮火亦可击敌。我中营开始以全部大炮猛烈轰击
这时左营、右营两船队也急驶适时到达,加入战局。
片刻后英夷炮舰不支,竟忘却其掩护兵船之任务,急向外海鼠逃。
到辰时五刻,英夷炮击疏落,我水师把握时机,借着风力以高速于辰时六刻绕到英夷登陆船队的后方,适时英夷炮艇三艘中弹着火,其中两艘立刻下沉,移时另一艘亦沉入海底。我大清官兵愈战愈勇,距离五十尺,乃集中炮火向八艘满载英夷的登陆舰艇射击,英夷的炮舰虽然炽烈,但我军士气旺盛,继续攻击,已击沉其中两艘,另外六艘也中弹不知所措,漂向暗礁满布的海中。
英夷纷纷跳海,希望求得九死一生,呼叫的凄厉之声,可以清晰的听到。我舰队的官兵本打算拯救,唯因暗礁处海图载明是未探测地,阻碍航路,无法接近,不久这批满载英夷一千余人及粮草的八艘登陆兵船,均全部沉入海底,仅少数人漂流海面。英夷舰艇最初还有反抗的炮火,经一个多小时的接战后,便乱成一团,溃不成军,犯我温州外海的英夷温州舰队全军覆没。
辰时七刻,我水师脱离战场归航。
在激战之中,我台温水师之海岸炮台,亦不断开炮掩护,并对附近海面英夷残余船艇予以轰击。此海岸炮台所设大炮,乃前明流传,一炮可糜烂数里。截至午时三刻止,又击沉英夷炮艇两艘、武装帆船八艘,让英夷死伤惨重。
这一次我师船与海岸炮台完美配合,获得最辉煌之胜利。
捷报传来,我温州士农工商,无不欢欣鼓舞。我中营各船,总共中弹三十余发,幸无一船损毁。
右营丙舰上大炮炮架被炮弹片打断,余无损毁。
十八日未时三刻左右,我海岸炮台在一举轰沉英夷火轮船一艘之光荣记录。
我海岸炮台左翼大炮一门,由杨纯厚、周启化、张运发、钟万、杨龙富等健儿操纵,于当天下午未时二刻,在温州外海西南海面发现英夷火轮船一艘,疑其舵机被打坏,竟向我海岸炮台飘来。我炮台立即轰击,并有哨员登高瞭望,所有炮石全部命中。
这艘火轮船被我大炮攻击后,立即沉入水中,当时海上浪花四溅,经我哨员详细侦察良久,未再发现该火轮船踪影即判断该艇已被炸毁沉没。
这次我台温水师之师船海岸炮台联兵合击,虽非预定所谋,但因余早几日便加派哨探,侦得敌情,师船主动出击,海岸炮台也立即加入作战,真是协同配合得天衣无缝,获至全胜,完全粉碎了英夷侵犯我温州、台州之可能。
由于我大清兵训练有素,武器精良,防守严密,又满怀报我皇深恩之心。
我水师击沉了英夷炮艇五艘、载运英夷及粮草军备之登陆艇八艘,另武装机帆船八艘及火轮船一艘,共计二十二艘。
此战水情复杂,故没有任何俘虏,深为憾事。
我海岸炮台已修葺一新,可待再战。我师船仅受轻微损失,有大清兵牟光荣殉国,望予嘉表。
……
道光等太监读完了这篇精彩的战报,扫视了一下军机大臣们,说道:“此乃我大清在海上首胜,该如何表彰啊?”
“皇上,还是先查实为好。说来,臣着实不敢相信。”
“皇上,奴才以为,我军在镇海新败,正当宣扬此等大捷以鼓舞士气。”
道光又思虑了一番,说道:“此等关节,士气要紧。来呀,露布飞捷。”
22 江南
4月20日
露布飞捷,就是兵士骑着马,打着旗帜,旗上写明某某大捷,这样路过哪里,哪里便知道有大捷了。
英军路过温州的消息,楚剑功他们很早就知道了,但知道温州大捷还是在广东巡抚衙门接到要求当地露布飞捷的诏书以后。
李颖修面带坏笑:“我说,这黎伯玉就不怕朝廷派人去温州核实吗?”
“怎么核实?清廷又没有找到兵牟一个一个问的惯例,将领虚报战功,早成习惯。乾隆年间,平大小和卓木,把被围城报称大胜,也没人对证。”楚剑功见怪不怪。
“那倒是,十全武功,呵呵。败缅甸,前后将近五年。调兵数万人,损失总督以下将领多人,云贵总督刘藻畏罪自杀;大学士、陕甘总督杨应琚赐死。耗费饷银一千三百万两。清军两度侵入缅甸,最后仍不得不撤回。”
“败安南。孙士毅在亲兵掩护下,慌忙撤退,渡过富良江后,便拆断浮桥逃命。在南岸的提督许世亨、总兵张朝龙等官兵夫役万余人,或被安南叛军杀死,或是落水淹死。孙士毅在镇南关,收容逃回的官兵,不到清军总额的一半,大量的粮械火药丢失殆尽。原本去”兴灭继绝”,最后却封阮光平为安南国王。是“败于安南”,大败而归而已。”
“一平廓尓克,清驻藏查办官员、侍卫巴忠密令西藏堪布私自与廓尔喀议和,许岁币银五万两。私订和约。廓尔喀退兵,巴忠向清朝谎报得胜,又劝说廓尔喀遣使朝贡,受封为国王。这就是所谓一平廓尔喀之乱。”
“十全武功,的确是华丽的马虎眼。感情这温州大捷的毛病,乾隆年间就攒下了啊。”
“你我犯不着为清廷担忧。有这样的先例在前,不损一兵一卒,保全了温州,难道不是温州大捷吗,谁会查问呢?”签押房里没有别人,楚剑功说话也不忌惮。
“不为别人担忧,且为自己谋划,你准备什么时候北上?”
“我还没决定,应该说,我还没有想好,我们在这场战争中,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或者说,什么时机介入,能取得最好的效果。”
“你需要什么样的效果,歼灭英军主力?或者反过来,歼灭清兵主力?”
“两个都要。”说完,楚剑功自己笑了起来。
“情报确认了吗?英军到底有多少兵力?”
“很难办,英军海峡殖民地停泊的时候,有当地的客家帮派给了一些消息,福建的消息,是小刀会传过来的。这些帮派会党,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对英军的建制完全不了解。加上夸张,风传等江湖习气,说英国陆军有五万到十万人,这也太离谱了。海军,有二三十条军舰吧,还算靠谱。”
“有多少运兵船呢?”
“运兵船据说数都数不清,有人估计八十条上下,有人猜一百条。”
“上次我们讨论的时候,肯尼夫说过,运输船,运物资的船,不得少于运人船的四分之一。”
“英军这么大规模的入侵,离他的本土又这么远。我们可以把运物资的船的数量提高运人船到三分之一,那就是说,运兵的船有七十艘左右。”
“按每艘运兵船300人计算,英国陆军估计在两万人上下。那大概十几个团。”
“清兵呢?”
“按朝廷的通告,杨威将军奕经,靖逆将军弈山,果勇侯杨芳,共三路大军,十万人,沿海各省绿营,加起来又有十万,各省如果兴办团练,那就不可胜数了。平白莲教的时候,湖北一省就拉起了三十万团练。”
“你考虑好了我们在这次战争中的目的了吗?”
“那要看我们现在缺什么了。”
“掩护和根据地。”
李颖修一直在考虑这些问题,楚剑功的朱雀军冒起太快,先出头的椽子先烂,肯定会遭致猜忌和防范。而现在,仅仅依靠四千朱雀军,还没有造反的能力。
虽然邓梃桢、林则徐和现在的怡良,甚至琦善,都对朱雀军的发展持支持态度,但现在将来要的发展,定然要做很多惹人闲话的事宜,何况还有些,是不能让人知道的。这就需要一块完全由楚剑功和李颖修控制的根据地。
“根据地选在海外怎么样?”
“哪里?”
是啊,东亚大陆的周边,几乎已经全是人家的殖民地了。
“而且,还要与大陆相连,万一以后,我们和英国冲突起来,还有被封锁的可能。”
“根据地还可以慢慢考虑,甚至利用一下英国人……军队的掩护呢。”
要把朱雀军的光芒遮盖起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全国各省,都在练兵,办团练。要形成这样的局面,就必须……
“就必须让清廷自己觉得,八旗、绿营、蒙古藩部等等等等,都靠不住了,必须练新军。”
“那你就要多费心了。”李颖修对楚剑功说。
“那要看英军的动态。”
英军在舟山盘桓了几日,收集了补给,在此期间,有七艘英国军舰和两个步兵团的英军,进攻浙江海防重镇乍浦。
乍浦为杭州湾门户,清廷在此设有乍浦副都统,领八旗兵五百,绿营兵五千驻防。
四月二十日,英军正式发起进攻,仍旧采用海军正面炮击,陆军两翼包抄的老战法,出于轮流锻炼部队的目的,这次两翼的两个团是55和98步兵团。由于英军不擅陆战的传说让乍浦副都统麻痹,他没有在东南面浅滩设置登陆障碍和防御工事,使英军第55团毫无障碍的登上了东南的高地,然后直冲而下,相对来说,西部登陆的98团则要克服很多障碍,在攻到乍浦城下之前,被打死三人。
长春和同知韦逢甲登城督守,炮石齐下,击伤英兵甚多。这时,英军的炮兵已经上岸,不久来到城墙前方放列完毕。炮声一响,城墙相继崩塌,清兵大多溃散。副都统长春正拟自刎殉国,却被亲兵救出,次日伤重身亡。同知韦逢甲亦和英兵力战殉难。此后在城内的天尊庙等处,零散的八旗兵勇用鸟枪弓箭抵挡了一阵,直到第二天天明,英军才得以肃清全城。
除朱雀军以外,乍浦清军自开战以来对英军杀伤最巨,共击毙九人,打伤五十五人。
英军攻克乍浦之后,放任士兵抢劫,乍浦殉难的百姓共有七百多人。自从英兵犯浙,要算乍浦失陷,居民遭难最惨!
但英军对浙西并没有进一步的攻势,静待杭州将军多保奇将浙江的军队聚集到杭州,并向周边省份请援。
数日之后,乍浦英军毫无征兆的扬帆而去,而定海英军也只留下两个连和一艘炮舰阿尔吉林号在定海,作为接应的基地,然后北上,与乍浦英军会合后五天,出现在扬子江口。
23吴淞
4月21日
江南提督陈化成自去年鸦片战争以来,就一直住在长江吴淞口西岸炮台边的帐篷里,整日里就在谋划如何抗击英军的进攻。
在清兵的诸多将领中,陈化成可能是第一个仔细收集了第一次定海之战,浙东之战,虎门之战,以及厦门之战的诸多消息。他是第一个认识到英军并非不擅长陆战的清军将领。
但由于各种信息的支离破碎,他对于英军强到什么程度,并不清楚。
他由江宁将军转交的奏折中说:“若英夷船只闯入吴淞口内,吴淞东西两岸土塘清军,帖伏于土堤之后,接应之兵遥伏数里之外,若敌用炮乱轰,则我潜伏不动,如朱雀军在浙东伏于壕沟之中也。”
“敌炮子断不能伤我所伏之兵,待其炮火将竭,大船临近,度我炮力可及,审准照星准头,众炮环发,贼定不敌。”
“若英夷陆师上岸,则我守塘之兵与接应之兵,尽可放心齐出。盖匪徒既已上岸,彼必不敢乱用炮轰,然后忽邀其前,或击敌后,先用虎蹲炮迎击,破其洋枪火器,次用抬枪鸟枪连环夹击,自无不胜之理。且英夷以舢板登岸,不过百十数人,我大兵数千齐出,定可聚而歼之。”
“若逆夷冲入长江,绕攻小沙包一带,抄袭西岸土塘后路,我兵已层层设炮,节节埋伏,该处滩浅,大船难以靠近,彼不能携带大炮犯我内地,虽然火枪犀利,亦断不能敌我大炮抬枪与百余尊虎蹲炮,此理不辨自明。”
“若英军闯入内河,直入黄埔,则吴淞口内黄浦江上,师船、雇船、火攻船出击迎战,岸上亦可夹攻,不致稍有疏虞。”
陈化成这位老将,的确是老于行伍,仅仅凭着一些不完整的信息,就将英夷的作战方式猜着大半,也依照清军现实的装备状况,作出了相应的安排。
西历4月21日凌晨,英军远东派遣舰队调集了八艘等外军舰,作为突击舰队,突入扬子江。那些大舰,相反不利于在江中作战。
英军一干等外军舰以鳄鱼号为指挥,由火轮船拖带,驶入吴淞口后,开始对着扬子江西岸的土塘炮击。
一千多清军,伏在土堤之后,倒也如陈化成所料,炮弹打不着,只是被炮声震得两耳发麻。
然而出乎陈化成意料的是,仅仅是八艘等外军舰,就载炮超过一百五十门,多于西岸的一百三十四门,而且英军的炮好,射程远,射术又精,并没有使出什么取巧的伎俩,两个多时辰,就完全摧毁了西岸土塘的大炮阵地。
这时候,英军仍旧按照陈化成的预计,有六艘军舰护着四艘运兵船,往长江内驶去,要在小沙包一带登陆。
陈化成在土堤后面探头观望,发现英军的船队没有放下小艇,想来该处滩浅,连运兵船也不便停泊。
果不其然,英军船队又折了回来,火轮船冒着黑烟,托带着一艘艘军舰,直奔西岸土塘而来。
英军的数艘大舰,对着土堤轰击了一阵。
土堤后面的清兵,被炮火压得喘不过气来,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嚎啕大哭。
陈化成心想:“兔崽子,等你们下了船,见识见识爷爷的厉害。”
英军很快就放下了数艘小艇,一会儿,就送上来一个连,大约六十人。这六十人松松散散的往岸上探索。
陈化成见时机已到,一声大喝“击鼓!”
鼓声一响,陈化成带着自己身边几十个清兵冲了出去,随后,近千名清兵都跟着他们的提督冲了出去。
还是如同陈化成料定的那样,英舰由于两军相距太近,不敢发炮。
这时,正面的英军大约三个连,一百八十人左右,看到清兵冲了出来,也不惊慌,有序的整队,排出了三行横队。
嘭!……性急的清兵,看到前面这么好的靶子,迫不及待的用手中的火铳开火了。
英军第一行举枪瞄准,清兵抬着虎蹲炮、抬枪,往前冲着。
啪啪,英军的第一行开火了,密集的铅弹,将密集冲锋的清兵射倒了一片。
接着,又一行英军开火了。
如是者三,三行横队,排枪轰打。另外又有三个连的英军在列队。
在北美独立战争的时候,有个民兵领袖,以宗教的名义恳求他的手下,面对英军的时候,坚持住,开完两枪再逃跑,就是英雄。排枪给人的压力,极为恐怖,一阵排枪对射后,很少有非正规军不崩溃的。
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以方阵,齐步,将人的思维凝滞化,以集体的惯性压迫着前面的士兵,才能维持阵型的完整。
所以在欧洲,判断步兵是否善战,有个很简单的标准:正步走得怎么样。
但清兵没有经历过火药时代的战争,没有任何欧式正规军的训练。
陈化成是带兵的老将,他的麾下还算有勇气,他们把虎蹲炮和抬枪架在地上,照着英军的方向施放了一次,然后掉头就跑。
抬枪和虎蹲炮射出的弹药,甚至在阵前形成了一层灰雾。可惜,相对于一百码以外的英军,这些不过是些焰火。
陈化成是英勇的,带着他的几十个亲兵,全部战死了。
此役,英军阵亡两人,伤五十余人,清兵折损八十九人。
在小沙包后面的徐州镇和吴淞县城的松北协,见陈化成战死,就迅速向西转进,英军不费一枪一弹,占领吴淞。
黄浦江上的水师,大部溃散,少数几艘被英军俘虏。
两江总督裕谦和江南提督陈化成先后战死,江宁八旗将军赶紧向京师上奏,调请援兵。将两江全部剩余武力集中到水运枢纽镇江,包括苏松镇、淮扬镇、福山镇、皖南镇、九江镇、南赣镇和从吴淞跑回来的徐州镇、吴淞协,总计万余人。交给京口副都统海龄统带,严防英军沿江西进
“不是说沿海守军十万么。怎么才万余人?”海龄有些糊涂。
“沿海从山东到广东,五省合计十万余人。江苏一省,便只有一万五千人上下,吴淞之战折了数千。剩下的七镇都在这里了。”徐州镇总兵王志元回答。
“入了长江,也好,他们巨舰大炮用不上了。且让我等公公平平打上一场。”
24 保定
4月30日
“掌柜的,你们保定有哈子特产啊。”口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外腔。
那掌柜的抬头一看,却是见到四个人。两个精壮的武官,一个黄铜色的皮肤,一脸的老实木讷的表情,另一个一看就是口外的蛮子,看样子有点像蒙古人,却有点像回人,脸上全是被风沙刮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深痕。
可那关外口音的,却是第三个,长得如同白鬼一般,惨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红润之气。
第四个也是个白鬼,粗壮如同一头狗熊,可脸上荡漾的笑意,居然带着几分书卷气。
掌柜的看到这两人,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小伙计机灵,凑上来说道:“几位军爷,里面请,到我们保定啊,就得吃驴肉火锅。我们今天刚杀了一头驴,几位爷是要吃驴肉呢,还是吃驴板肠。”
“什么叫驴板肠?我见过的牲口多了,还没听过呢。”那口外模样的武官说道。
“马千山,马老弟,这驴板肠就是那驴的大根。”那老实木讷的武官接口,又向着店小二道:“我们不要驴板肠,吃了没处使劲,给我们上十斤驴肉,三斤好酒。”
店小二应诺,回到掌柜的边上。掌柜的还在那里愣神呢。见小二过来,说道:“那两白鬼,好生吓人。”
“掌柜的,您就不知道了吧。那是罗刹人,听说书先生讲过康熙爷伐葛尔丹,就打过罗刹人。”
“你小子不老实干活,成天往书场里跑。去招呼客人。”
那罗刹人却没有注意掌柜的在议论他,而是操着他的东北腔:“你们关内的酒,真是淡,几坛子下来根本没感觉,比不了我们俄国。”
“尼……”马千山一下子想不起这罗刹人的名字了。
“尼古拉斯!”
“尼姑赖斯啊,你别吹牛,我们今天就看谁先倒下。”
“好,难得今天一见如故,我宋庆要和三位好好喝上几杯。”
这老实木讷的,是道光十九年的武进士,宋庆,现任山海关绿营千总,此次奕经所带三万兵马,在河北保定取齐,宋庆便和他的山海关四千同僚,都来到这保定。
由于蒙古科尔沁藩部和关外八旗的大部还没到,山海关绿营便在保定就食,今天宋庆在街上,碰见了从热河过来的马千山,也是有缘,正好这尼古拉斯和他的同伴走在街上,吓着了一些路人,宋庆和马千山都是见过罗刹人的,便上去劝解,四人结伴来这驴肉店喝个酒。
不一会,锅子架好,滚滚的驴肉放下去。四人各自斟了一大碗酒,干了。马千山抹了抹嘴说:“尼姑老弟,你的汉话说得可真溜啊。”
“外黑龙江那个地方,俄国人和清人打了快两百年了,我汉话说得不溜,早就被满洲兵给杀了。”
“老弟,刚才在街上,我也没听你解释明白,你到底是生在黑龙江的俄罗斯种,还是从俄国那边跑过来的。”
“我生在俄国叶卡捷琳堡,是世袭哥萨克。”
“什么叫哥萨克?”
尼古拉斯想了想:“哥萨克,就像你们的世袭军户,家里有地,以打仗的形式给沙皇交租。”
“那你怎么到了黑龙江?”
“我帮一位贵族夫人怀了孕,他的丈夫就把我打发到后贝尔加,尼尔琴斯克(尼布楚),想整死我,我就跑到这边来了,寻求政治保护。”
“什么难?”
“就是让你们的官保护我,我给他们俄国的情报。”
喔,宋庆和马千山恍然大悟,原来是俄奸。
尼古拉斯没有注意两人的表情,“我就入了黑龙江马队,和俄国的冒险者、哥萨克等等打仗。这是我们哥萨克的传统,谁给我们吃的,我们就帮谁打仗。”
“听说黑龙江马队很厉害,在外黑龙江的冰原上,和俄国佬打了两百多年。是大清唯一见识过火枪阵的营头。”
“还行吧,和哥萨克差不多。不过我说,你们现在还在用鸟铳,挡不了多少年啦。”
“黑龙江马队有多少人?”
“整个外黑龙江哨所上百,全加起来一千多人吧,这次来了四百多。”
“整个关外八旗要来多少?”宋庆并不知道整个军事调动的全貌。
“关外八旗战兵十万,满洲、蒙古、汉军一共二十四旗,每旗抽了四百战兵,五百守兵,一共两万人出头吧。”
宋庆扳着指头算:“加上我们山海关四千人,你们热河、察哈尔、绥远各一千人,蒙古科尔沁部三千骑兵,这杨威将军奕经,手下三万人的大军啊。”
“不止,南边果勇侯杨芳还有三万人,西边的靖逆将军奕经还有四万甘陕绿营。嘿嘿,这阵头。我说,这英夷到底有多厉害,犯得着吗?”
尼古拉斯说:“英吉利人是地球上第一等大国。老厉害了。”
“嗷,老弟你给我们说说,这英吉利怎么厉害。”
“要说英吉利人,还是让他说,他可不是我这样的大兵,他是贵族。”尼古拉斯一指边上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大熊。
“关顾着说话,还把您给冷落了,也难怪啊,您的名字也太长了,叫乌什么什么的?”
“乌特列尼梅德涅诺维奇梅德维杰夫。”
“你看你看,这样的名字,我们怎么记得住。”
“我有汉名。乌特列尼代表早晨,梅德涅诺维奇是缓慢的意思,而梅德维杰夫,是熊。所以,我的汉名就叫早慢熊。”
呵呵,马千山和宋庆不以为意,他们都是武官,对这些本来就不在乎,东方人不也有叫虎子、狗子的吗。
“那熊兄弟,你也是什么哥,哥什么。”
“不,我不是哥萨克,我是十二月党人。”
看宋庆和马千山又糊涂了,早慢熊就给他们解释,1825年十二月的俄国贵族军官起义,失败后这些军官和他们的家人就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早慢熊是其中一名军官的儿子。后来他瞅准机会,逃出了流放地,和尼古拉斯一起跑到了黑龙江。
原来是反贼。马千山给早慢熊定了性。
“早慢熊不仅是我的汉名,还是我的革命化名,俄国的革命者,都有化名,有的叫勒拿河,有的叫钢铁,有的叫大锤,我叫早慢熊。”
几个人正在闲聊呢,就听见宋庆说:“哎,奕经大人路过外边。”
25意外
众人往外一望,果然,许多路人被“回避”牌赶到点子里暂避,奕经的车驾,正在从店门前经过,身边的随从耀武扬威,护着车驾。
“这位将军居然整天坐在车里,真是奇怪啊。”尼古拉斯直率的说。
“人家是天子家臣,皇上的堂侄。他不是来打仗的,是代表皇上看着军队的。”
“我懂我懂,俄国这样的亲贵监军我见得多了。总而言之,都是草包。”
“嘘,小声点。”
奕经自然听不到尼古拉斯说什么,他已经把保定府变成了自己的行署。他回到保定府之后,便去请他的智囊贝青乔。
“贝先生啊,皇上又派人来催了,让我们赶快出兵,去江苏。”
“大帅,可关外八旗和科尔沁部都还没到呢。”
“他们真是,磨磨蹭蹭,祖宗们看见这副样子,还不气活过来。”
贝青乔不敢答话,奕经是皇族说说没事,他一个白身汉族,可不好议论八旗。
过了好一会,贝青乔才说:“皇上下旨调关外八旗,还不到三个月,这已经很快了。“
“再派人拿着令牌去催。“
贝青乔应了,刚刚出去,不一会急冲冲的跑回来:“大帅,大事不好。镇江失守了。”
“怎么回事?可有战报?”
与此同时,在广州,楚剑功也在问:“镇江怎么回事,你,你常在江苏游荡,按战报把地图给我画一下。”
听令的是胡一刀,前段时间考校地理,他倒是对江苏最熟的一个,现在被楚剑功抓来解说。他抓着毛笔,对着战报上提到的地名,打上一个一个的圈,然后又画上大致的道路、城墙等等。
英军先行攻占了江阴鹅鼻嘴,然后全师进攻镇江。
镇江城内,是由副都统海龄带领京口八旗和松北协共两千人驻守,而城外是七镇共一万兵马。
英军进攻的时候,城外七镇“奋力协勇,杀死英夷无算”,苦战半个时辰,一万清兵胜利转进江宁。
而英军在进攻镇江的时候,城内的八旗兵倒还有些骨气,进攻北门的马德拉斯第二团进攻镇江北门,便遭到清兵的炮击,在他们用加农炮轰塌了北门城墙之后,以八旗为主的清兵仍旧用弓箭和火铳依托城内的地利抵抗。
沿着运河进攻西门的马德拉斯第六团,乘坐的小船被清兵用城头大炮打翻两艘,淹死了十余人,攻打南门的廓尓克十四团用炸药炸开城门,爆炸声惊天动地,城内清兵居然没有溃逃,而是继续抵抗。即使在入夜之后,清兵仍旧在坚持巷战,直至第二天清晨。
京口之战,英军超过五十人战死,接近两百人受伤。清兵战死三百多人,其中大多数是旗丁。
胡一刀一边画图,一边和旁边的幕洛一商量着核对。
这份战报并不是来自任何一处总兵的原始版本,而是朱雀军根据各方面的报告拼凑出来的。因为现在在江宁的七镇总兵,都宣称自己带领本镇,独自阻挡了英军一整天,而其他人都未战先逃。
在以后各镇总兵的回忆录和日记中,都把阻截英军的功劳划到了自己名下,而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已经在镇江殉清的海龄副都统遗忘了。这是后话。
“图做得不错,你们下去吧。”楚剑功让签押房里一干江苏籍的小兵退出去。
“既然英军已经深入到了镇江,那么,我们就可以确定,他们的战略目的,就是切断漕运,以此来要挟清廷。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该如何介入这场战争。”
“大军出省的手续办好了吗?这次和上次去浙江不一样,上次是奉旨练兵。”李颖修提醒说。
“没事,我已经和怡良商量过,朝廷那边,他来安排。只要我们想走,随时可以出发。”
“你确定我们要达成的目标了吗?”
“没有。”楚剑功老实的说,“我甚至都没有决定,到底是主动作战好,还是消极避战好。”
“主动作战有利于建立我们在军中的威望,但也会招来猜忌。”
“避战会损害我们的政治形象,如果要避战的话,不如干脆不去。”
杰肯斯凯等人七嘴八舌讨论着。
“避战是不行的,但主动作战,需要确切了解当地的形势。”
“说道形势,三路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据前几日传回来的消息,奕经还在保定,关外的八旗大队实在走得太慢了,而甘陕绿营也快不了多少,从道光下旨两个月了,他们才刚刚越过陕西、山西和河南的交界,就快到洛阳了。弈山仍旧在洛阳等着,只有杨芳,正在沿江东下,想来镇江一丢,他一定会去江宁。”
“奕经最快的道路,就是走运河,下江苏,而弈山则是走淮河,入运河。”
“我也是这么想,就怕奕经、弈山没有真正带过兵。杨芳倒是老于行伍。”
这时,老于行伍的杨芳、果勇侯、参赞大臣正在一艘画舫上,咬着水果,津津有味的看着一出戏。
这画舫是征用来的,作为果勇军东进时杨芳的座船。画舫里,却是几个徽帮的青衣在咿咿呀呀的唱着。
“这个角儿真是不错。”杨芳老眼迷离,对身边的人赞叹道。
身边的人会意,点头去办。
到了晚间,杨芳杨侯爷换了衣服,直入自己的睡房休息,看见佳人就坐在床头,一动也不动。
杨侯爷进去,掩上了门,嘿嘿笑了两声:“小娘子,不要害怕。”
那人尖声尖气的说:“啊,谢老爷为我赎身。”
“我听说,你那个师父啊,很是刻薄,我救你出了苦海,也算做了件好事。”
杨芳走到那佳人的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小娘子,你娘家姓什么?”
“小的从小被师傅养大,跟着师父姓。”
那人一边回着话,一边帮杨芳宽衣解带。
杨芳性急,去扒开那人的衣服:“你别看我老,我是武官,力气不输大小伙子。”
“知道了老爷。”
两人滚做一团,杨芳突然一愣:“嗯?怎么回事,你是男人?”
那人大惊:“原来老爷不是要男人?”
“滚出去!”
26 会和
5月12日
楚剑功坐在船舱里,想着二十天前出发之时,和李颖修的种种算计。
关于英军的情报已经非常确实了,超过两万陆军,海军有29艘军舰,十四艘火轮船,全部可以驶入长江。英军在进入长江口之后,征用了一部分民船,跟随他们沿江而上。跟着他们的船夫之中,就有漕帮的人。所以对英军的大致情况,了解得比较清楚。
但漕帮中人对十九世纪的军事知识了解得不多,因此对英军的建制、装备情况说不出所以然,但楚剑功和李颖修,加上杰肯斯凯和肯尼夫,几个人细细商量,也对英军的大致建制猜了个十之七八。
“怎么办?”楚剑功问自己,也问李颖修。
仅仅就实力而言,依靠朱雀军四千来人,要想歼灭三万英军,那是痴人说梦。如果加上三万关外八旗和蒙古藩部,四万甘陕绿营,三万果勇军,以及江南退下来的零零杂杂万余人马,都听从楚剑功指挥,并且发挥这些清兵在历次剿匪、灭白莲等“境内治安作战”的一般水准,可能还可以一战。
但现在十余万大军,有靖逆、扬威二将军,侯爷一个,提督有十余个。楚剑功不过新授的道台,能参加军议就不错了,哪可能指挥全部大军。何况,楚剑功,包括杰肯斯凯和肯尼夫,都没有指挥万人会战的经验。
没可能打赢是一方面,有没有必要打赢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大获全胜,那自然大清我武维扬,一切还原,清朝还将自我封闭下去。
楚剑功见缝插针拉起来的朱雀军,就成了大清内部的异数,必然成为守旧官僚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以后楚剑功和朱雀军的任何行动,都如同夜间举火,极为引人注目。
至于立下功劳的楚剑功,难免要兔死狗烹,挂个闲职养起来。
所以,楚剑功和李颖修绝对不愿意清廷取胜。
既赢不了,又不想赢,那么,就是如何失败的问题了。要确定失败的形势,先要弄清楚,楚剑功领兵东进,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杰肯斯凯最先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要证明,朱雀军是清国最强的军队。这样在战争结束后,我们有可能被调到首都附近做禁卫军。我们的军官和士官,会分调到别的军队,成为骨干。等我们掌握了首都附近的军事权力,那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永定河边一声炮响,十万禁卫军冲向紫禁城……”
“投机主义!这样的幻想,需要的巧合太多了。如果我们不调往京师,如果只有少部分人调往京师,如果部队的骨干被天南地北的打散,如果有人变节……只要一个如果发生,你的计划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而且,按照传统,”李颖修补充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力挽狂澜的名将不得好死。”
“啧啧。”楚剑功无奈的看了李颖修一眼。真是乌鸦嘴。
“我认为,我们需要确定我们的能力上限。”一直沉默的肯尼夫发话了,“不要追求不切实际的的胜利。”
“一两场小战役的胜利,应该可以争取吧。”
“先生们,我们到底要干什么?你们清楚吗?为了胜利而胜利,是愚蠢的,我们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
“为我们以后的行动创造良好的环境。”楚剑功说。
“那就顺着来推,我们的行动需要什么样的环境?”
“如果要变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的变革,都需要新风气的引入,既然有鸦片战争这个梯子,我们就要用。”
“如果要主导变革,就需要离朝廷远点,天高皇帝远。最好能在广东,我们在广东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
“但我们不能故意失败,对外软弱无能,或者看起来软弱无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丢失民心。经过两百余年,清廷已经被大多数人接受为正统王朝了。所以,也不能流露出反清的意识。”
“要利用这次战争,把我们和清廷的旧官僚区隔开来。如果以后,人们一提到朱雀军,就是正面的评价,就是胜利。而朱雀军的对立面,直接判定为卖国贼,或者庸碌无能什么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大致要达到的目标描绘了出来。
“颖修同志,你在想什么?”杰肯斯凯问。
“我想到了一个人,岳飞,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剑功同志给我推荐的《纪效新书》,那个作者戚继光我倒还有印象。”
“简单的说,这个将军打了个打胜仗,然后朝廷要和谈,把他囚禁起来,从此,他成为了人民心中的英雄。”
“他的结局呢?”
“被朝廷杀掉了。”
杰肯斯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楚剑功。
楚剑功一笑,摆摆手:“我们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小规模的胜利之后,主动争取和谈,我们会争取把进程控制在自己手中。”
“明白了,给人民军事全面胜利的希望,但是温和派却力主和谈。一般来说,普通的民众会把带来军事希望的人看成英雄,而把温和派看成卖国贼。”
“和历史上有点不一样,”李颖修不希望杰肯斯凯形成错误的印象,解释说,“岳飞……那个将军,当时确实存在军事全面胜利的可能,而我们没有。”
“好了,别给我解释你们深邃的历史了,我们说目前的策略,按我的理解,就是我们在没有全面胜利的可能的情况下,以一场小胜利争取和谈,并掌握和谈的进程。但是,和谈妥协的罪名,我们不背。”
“太对了。”
“有个问题,”谨慎的肯尼夫又插话了,“战争是很难预测的。尤其是像我们这样以弱对强。如果我们没有取得一场小规模胜利,或者在小规模胜利之后,英国人拒绝和谈呢?”
楚剑功正要答话,肯尼夫却自己反应过来:“阿富汗!原来你们在打阿富汗的主意。两万英国陆军,不可能停留在清国,而置艰苦的阿富汗战场于不顾。”
“无论仗打得怎样,英军在清国撑不了多久。我们希望一场小规模胜利,只是为了取得控制和谈进程的有利地位。但即使没有打胜仗的任何条件,我们也可以把战局拖下去,英国人拖不过我们。”
“你们这些阴谋家。”杰肯斯凯喃喃自语,“真是玷污了革命的纯洁。”
一切都清晰了,随后,楚剑功带队出发,这次他带了20个步兵连,和拥有四门12磅炮和三门六磅炮的炮兵连。李颖修带着剩下的五个连留守。
临行之前,楚剑功又任命了两个职务:杰肯斯凯为兵马都监,肯尼夫为行军司马。
“好奇怪的官名。这两个职务是什么意思?”
“兵马都监是战场指挥官,行军司马是参谋长。创设军制,形同谋反。我只能借用古称设立两个私官。在朱雀军内,你们行驶相关的职权,但对外,你们没有任何职务和品级。也无权对外发布命令。杰肯、肯尼夫,你们在朱雀军的时间不短了,我会调用你们熟悉的士兵给你们,正式组建前敌指挥部门和参谋部门。但是,注意,这是内部机构,绝不对外公开。”
肯尼夫默默地点点头,杰肯斯凯说:“我可不想喝反动落后的老爷们有任何联系。就这样吧。”
朱雀军沿珠江上溯,还是和上次一样,走赣江,入长江,由于沿线水路都熟,十天之后,就快到江宁了。
这时候,船舱外有人敲门,听见乐楚明在外面喊:“报告。”
“进来。什么事?”
“张师兄回来了。”
张师兄自然是张兴培了,他一直在前路打探消息。
楚剑功看见张兴培进船舱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便让乐楚明去打盆干净的水来,让张兴培擦把脸。
“情势如何?”
“都到齐了?”
“什么?”
“十万大军,都到齐了。都到了镇江附近。杨威将军奕经带着关外八旗到了扬州,靖逆将军弈山到了仪征,而果勇侯杨芳则在丹阳,将英夷占据的镇江三面包围起来。”
“这么多天了,英军呆在镇江一直没有进攻?”
“是的,没有,只是四下骚扰,另外给江宁将军送了封信,大意是说,反正江宁肯定能打下来,就不想动手了,让朝廷直接给赎城费600万两。”
“奇怪?英军为什么会在镇江耽搁十多天呢?”
楚剑功问这个问题的同时,璞鼎查正在镇江县衙里,高兴的对陆军司令郭富和海军司令巴加举杯:“先生们,我们的战略预想就要达成了。”
“是的,阁下,你不让进攻江宁,而在镇江等待的做法,的确节省了时间。”
“清国土地广阔,我们无论打下多少城市,他们都可以逃跑,而现在,他们十万人的主力集结在我们周边,我们会给他们雷霆一击。歼灭他们的全部主力部队,让清国人彻底臣服。然后,我们将尽快回到阿富汗那个艰苦的战场。”
“阁下,预祝胜利,干杯!”
“干杯。”三人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抛向墙角。
哗……玻璃碎了一地。
27三面围攻
5月16日
清晨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开,楚剑功带着他的朱雀军二十个连,正在奔赴战场的途中。
三天前,在江宁,杨威将军奕经召集众将,进行了军议。反攻的日子,就是今天。
昨天的时候,朱雀军已经乘船到了仪征,在仪征好好大半天,四更天的时候,全军出发,奔赴杨芳指给楚剑功的进攻出发点,镇江的西南角,弈山和杨芳两部的结合部。
按照军议的设定,就在昨天晚上,就应该有水勇出发,驾驶二十条柴草船,顺流而下,攻击江面上的英国军舰,不知道现在得手没有。
果勇侯杨芳,带领着他的三万果勇军,从南面进攻。而在今天上午午时,杨威将军奕经从北面,靖逆将军弈山从西面,一同进攻。
三面同时进攻,在一般的环境看来,似乎也不错,但具体到镇江的地形,就显得不合适了。
镇江位于长江南岸,从北面来的关外八旗先得渡过长江,才能与英军交战。
镇江江心有沙洲数座:雷公嘴、太平洲、西沙、中心沙。英国舰队就停泊在这些沙洲附近。镇江是丘陵地带,西高东低,南高北低,从西,南两面进攻的清兵,首先要翻过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特别是海拔437米的大华山。
简而言之,镇江被长江、宁镇山脉和茅山山脉三面包围,而杨芳的计划,就是从这三面同时进击。
“钧座,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个计划呢?你至少要把镇江的地形给那些老爷们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可没人听我的。杨芳等人都在西北打过仗,对镇江的丘陵地带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们唯一担心的,是长江上的英国舰队。”
“他们有什么办法吗?对付英国人的海军。”
“火攻,用柴草船,装载硫磺等物,放火烧。”
“钧座,恕我直言,”肯尼夫说道,“我认为这个办法落后于时代,1667年尼德兰人在泰晤士河对英国舰队实施了火攻,烧毁了三分之一的英国主力舰,从那以后,英格兰人始终把防备火攻作为第一要务。”
“肯尼夫,你要说什么?”
“英国人最强大之处,就在于他们能不断吸取教训。您认为他们这一次会犯1667年的错误吗?”
“这并不是我决定的,肯尼夫。在我们熟睡的时候,火攻船队已经出发了,现在,估计有消息传来了。”
部队继续往前行进。突然,后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打着呼哨,让行人退避。
马到了跟前,停住,跳下一个穿着绿营号衣的马牟。“楚道台,大帅令我传信,昨夜火攻船夜袭镇江,已得大捷。”
“如何大捷?可有战报?”
“来的仓促,没有战报。大帅令我口述。”
“快说。”
“昨夜火攻船吸引了英夷的注意,五百藏兵乘机攻入镇江城中,劫了英夷的营地。”
“等等?火攻船吸引了英夷的注意?难道不是主攻英军的舰队吗?”
“这正是大帅声东击西之计。”
“也就是火攻船没什么战果了?”
“藏兵攻入镇江城,斩获无算。”
“这么说已经拿下镇江城了?”
“英夷人多势众,藏兵夜战之后,不得不转进。”
“藏兵回来多少。”
“一百余人,其余的想来是,夜晚路黑,走散了”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消息吗?”
“就这些。”
楚剑功点了点头,却见那马牟还不离去,心里明白,摸出半两碎银子,递给他,说道:“老兄辛苦了,大帅还有什么命令吗?”
那马牟接过银子,说道:“大帅命令不变,请道台和朱雀军于午时在镇江城西南开始进攻便可。切勿耽搁。”
等那马牟骑马离去,楚剑功对杰肯斯凯和肯尼夫解释:“昨夜的火攻没起到任何作用。”
“我们还是尽快赶赴出发点吧。”
“幕洛一,胡一刀,前头带路。”楚剑功命令两个当地人。
与此同时,杨芳也带着他的果勇军在镇江南面展开,
杨芳的大军在巳时正中(十点左右)拆营,分成左中右三路人马:左翼湖北绿营7300人,由湖北提督率领,右翼是四川绿营7000人,由四川提督统带。其余西南各省,抽兵500人到2000人不等,总计约9000余人,作为中路,由江南提督齐泰统领。湖南绿营2500人,杨芳留在身边做自己的亲兵,河南绿营4000人是预备队跟在杨芳的湖南兵后面。这里一共集结绿营3万人。
江南的五月,正值梅雨季节,今天没有下雨,但地上的沙泥仍旧松软湿润。随营的大车在地上压出一道道车辙,马蹄不时陷入泥土之中。江南水网,果然名不虚传,杨芳的大队人马一路走来,就遇到了好几处湾汊。
杨芳还是探查了一番地理,他选择了燕子山和鼎石山之间的平地,向着镇江推进,这一带是一个宽广开阔的平原,缺少树木,一条清清的小河靠着燕子山的东面山脚,向西北方向流淌,进入长江。杨芳所部就是顺着这条小河前进。
虎头山是一个低缓的小山,位于燕子山的东北方向,那条小河从它的西面山脚流过。也就是说,虎头山正挡在杨芳所部的正前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果勇军的开进。在虎头山隔着小河相望的,是磨笋山。磨笋山虽然不高,却消除了杨芳的部队从虎头山西面绕行而过的可能。杨芳所部要去镇江,就必须通过虎头山南面和东面的那个平坦而狭窄的平原。
杨芳也是老于军伍的人,远远的看到虎头山,他又从绿营当中抽调了部分马甲(骑马穿棉甲的清兵,有时候也用来称呼资深的步兵),由一位副将率领,前进到虎头山以南八里处的西屯村去探查有没有埋伏。
“大帅,虎头山并不太高,算不上地形险恶。”湖北提督不以为然。
“哎,马军门,还是小心为上,要知道,英夷的火枪厉害啊。”四川提督说道。
他们两人,本是左右两翼的统帅,自从过了燕子山之后,平地有所收窄,三路大军慢慢挤到一处。这两人干脆来到杨芳的中军,听杨芳的调遣。
杨芳想了想,下令,全军向右转,又对两位提督说道:“两位还是回左右两翼去吧,如果遇敌,便就地展开,不用等待中军号令。”
“扎!”两人领命去了,三万大军稍稍换了方向,向着东北方前进。
就在虎头山的山顶上,英国远征军陆军司令郭富一直严密监视着杨芳。英军已经知道清兵从三个方向而来,昨晚在镇江城那场滑稽的夜袭之后,俘虏也交代了三路大军今天就会进攻。璞鼎查立即确定了分工,郭富负责的就是南面。他的任务,并不是要击退清军的进攻,而是要尽可能的杀伤清军,消灭清军的主力。
一位青年军官,骑着军马奔上山来,口中叫嚷着:“将军、将军,他们来了。”
“我看到了。孩子。不过,你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挤成了一团?”
“他们在左转。准备从我们脚下的小山岗的东面绕过去。”看到郭富疑惑的眼神,这青年军官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判断。”
看到青年军官惶恐的一本正经的面容,郭富笑了,庆幸自己的小诡计成功:“其实我也是这么判断的。”他转头向自己身后的一堆军官们说道:“好了,上校们,回去整顿部队吧,我们要好好打一场了。”
“将军,要不要唱歌?唱圣歌。”
“不,不要唱歌。上帝的祝福非常宝贵,不要浪费在这里。”
“将军,对面可是三万人哪。已经接近了罗斯巴赫会战的规模了。这个战场,和罗斯巴赫还真像。”
“别磨蹭了,快回部队去。在征服野蛮人的战斗中,你不可能向罗斯巴赫的腓特烈二世一样名垂青史。”
上校们跨上他们的战马,从山坡上下来了。
郭富手上,一共有六个步兵团:第18爱尔兰步兵团,团长基恩上校,第26步兵团,团长斯科尔斯上校,第49苏格兰步兵团,团长索尔斯克亚上校。菲利普-内维尔的第五十五步兵团和加里-内维尔的第九十八步兵团,吉格斯上校的第六十七新南威尔士团。以及孟加拉志愿炮兵团。半小时以后,营帐都已拆卸装车,部队纷纷开动。
除去斯科尔斯和吉格斯的两个步兵团外,索尔斯克亚、基恩、内维尔兄弟的四个团沿着虎头山的山脊线方向,在虎头山的东侧平地上展开。孟加拉志愿炮兵团在虎头山上展开,十二门九磅加农炮,十二门十二磅榴弹炮前后排列着。郭富手下的一位骑兵军官,古蒂中校,集合了六个步兵团中的骑兵中队,向着杨芳的方向冲了过来。
尽管英军的运动如此迅速,但杨芳却产生了一种相反的错觉,他说道:“英夷的骑兵向我们冲过来,象是来骚扰的,他们的步兵却在远方驻足不前。步骑如此脱节,真是岂有此理。齐军门,你怎么看?”
28绿衣兵
杨芳口中的齐军门就是江南提督齐泰,他帮着杨芳执掌中军。他说道:“也没什么奇怪的吧,看看我三万大军,英夷吓都吓傻了吧。定是用骑兵来骚扰我等,步兵借机撤退。”
有理,按照杨芳的军事经验,也只好这么解释。他下令,让马甲们驱逐这股英军骑兵,大队仍旧向着虎头山的东面行进。
楚剑功带队来到了镇江的西南面,他的前方,是砚山顶,后来的水库就在这一带,这也是弈山和杨芳两部人马的结合部。
突然,山顶上响起了枪声。朱雀军全军三千余人,全部自动散开,找隐蔽物。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报告!一连陈日天部遇袭,无伤亡,全连已展开战斗队形,请指示。”
“先不要急于进攻,陆达!”陆达应声而出。楚剑功命令道:“就此整顿部队,做好战斗准备。”然后他带着杰肯斯凯和肯尼夫到前面去观察。
楚剑功从望远镜里,看到山头上有些身着绿色军装的人,排列在山石后面。“绿军装?不是龙虾兵。”楚剑功自言自语。
“剑功同志,您说什么?我想你不是在说英军吧。虽然我汉语不好。”
“杰肯,你不觉得英国兵穿得像只龙虾吗?”
“哈哈哈。”肯尼夫和杰肯斯凯都会意笑了起来。
“不是龙虾兵,”肯尼夫用望远镜观察,“他们的军服不正规,而且队列也不整齐,有点像佣兵。是瑞士人,还是日耳曼人?”
“都不像,肤色偏暗,要么是南欧人,要么是拉丁人。”
“别管他们哪里人了,怎么处理?杰肯,我交给你全权指挥。”
“好的,看我的。”杰肯斯凯用望远镜继续观察,“他们的阵地构筑得很糟糕,不对,他们根本就没有构筑阵地,只是用山石和树木作为掩护,这是一群业余军队。”
“杰肯,我提醒你,不要轻敌,业余军事人员往往很强悍,具有相当特殊的军事技能。比如美国西部的牛仔们。”
“肯尼夫,你就不能少炫耀几句你的西部战争吗?”杰肯斯凯有些不耐烦了,“把二连、三连、四连都调上来。炮兵连也调上来。”
这边在调兵遣将,山顶上的人却在互相埋怨:“德尔皮,你就是不肯听我的建议,让他们走近了再开枪,你看,现在他们止步不前了。”
德尔-皮耶罗不耐烦的说:“怀特-拉比斯,你是炮兵连长,快去整顿你的部队。不要干涉我们都灵人的事情,我们都灵人都是用的线膛枪,只有远距离才有优势。”
他这倒是实话。1841年的时候,米尼子弹尚未发明,线膛枪的子弹都和枪口同样大小,上弹时枪管膛线阻力极大,因此比滑膛枪上弹用的时间大概多出三分之一。但线膛枪精度好,适合远距离射击。
怀特-拉比斯不再说话,回到自己的炮兵阵地上,“该死的都灵人,以后再不和他们合作了。快,上弹,让这些留辫子的看看我们热那亚水手的厉害。”
四门六磅舢板炮放列开来。这种舢板炮为了方便水手携带,炮管比较短,重量比较轻,因此射程也比较短,霰弹最佳射距80码,开花弹最佳射距120码,而现在朱雀军正在山下两百码的地方整顿队形。
“千总们,看清楚山上的布局了吗?”杰肯斯凯用不熟练的汉语问道。
“看明白了,敌军呈半弧形,沿着山脊布置,在右翼有炮兵。”
“是的,这一次,是攻坚战,这是我们朱雀军第一次攻坚战吧。”杰肯斯凯顿了顿,接着说:“刚才遭到射击的时候,虽然没有伤亡,但子弹打得很近,这说明,敌军中装备了大量的线膛枪。这一次,我们以散兵队形进攻。”
“是!”
“陈日天,你从左翼进攻,翟晓琳,你从右翼进攻,季退思,你的三连从中路进攻。四连作为预备队。”
几位年轻的千总领命去了。楚剑功说道:“攻坚,炮兵上来了吗?”他紧张的搓着手。
朱雀军的炮兵是四门十二磅跑和三门缴获的六磅炮。炮手都是从广东水师中抽调的人选。十二磅炮放列在距离山顶二百五十码的地方,六磅炮更靠前一些。
“预备,放!”轰隆隆,七门炮先后开火了,打的是实心弹,有四门炮的炮弹弹道很低,炮弹直接打在了半山腰上,有两门炮的炮弹却飞过山脊,落到山后去了。
山上传来一阵哄笑。杰肯斯凯说:“不用管他们,校正弹道。”
广东水师并没有受过正规的炮兵训练,在虎门防守的时候,完全是靠着对地形的熟悉,才能把炮弹打到大致的方位,并没有学过向欧洲炮兵那样的炮口抬高几度,左转几度的概念。也没有专业的炮兵人员来训练他们。杰肯斯凯和肯尼夫虽然知道一些炮兵的常识,但也不精通。这一次,广东水师的炮手可漏了大底了。炮弹一颗接一颗的打出去,不是高了就是低了,实心弹都快打完了,还没找着准点。
“不能再等了,通知步兵,进攻。”
……
杨芳也下令进攻,在他的印象里,似乎英军是在全面退却。所以他命令他的前卫赶紧向虎头山前进。他如此匆忙地下达了命令,因此对于如何部署兵力竟完全没有指示,也没有命令清兵们留下他们的包裹和营具。果勇军的马甲们并没有成功的驱逐英国人的骑兵,他们被对方在七十步的距离上用线膛枪一个一个的射下马来。不一会儿,突前的马甲就损失了大半,剩下的落荒逃走了。
杨芳的步兵以三个绵长的纵队前进,领先的是齐泰带领的来自云南的两个营头和来自贵州的一个营头,一千三百人上下。在右边的四川兵的前面和侧翼是藏边的藏族奴兵,他们的头人驱赶着他们,作为果勇军最外围的掩护;预备队为四千河南兵。左翼的湖北兵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他们分出了三个营头,作为左翼最外围的哨探。
整个队伍的行进,对于地形完全没有进行侦察,也没有前卫,全军完全是在盲目前进。
基恩、索尔斯克亚、加里内维尔和菲利普内维尔的四个团,五千名步兵,以前后微错的双排队形,排出了一个宽达3000米的横队。在他们西边的虎头山上,还有孟加拉炮兵团的二十四门炮。
当杨芳的大军突进到距离英军三百码的时候,山上的火炮开始轰击,黑火药爆炸,将紧贴炮膛的炮弹推射出去,化学力将九磅和十二磅的榴弹倾泻到清兵的头上。
三百码,刚刚是英军的火炮最大有效射距。弹雨飞舞而下,如同一阵火的旋风。
左翼的湖北兵离英军右翼的炮兵团最近,也就承受了最大的打击,长长的行军纵列一下子就搅动起来,在最边上做警哨的三个营头完全变成了混乱的人流,他们希望躲进身边的大部队里,似乎人多的地方能够避开弹雨。这人流将队伍一冲,湖北绿营大乱。人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跑,牲口们鸣叫起来,拉着车到处打转。
湖北提督倒还镇定,他在马上大声喝教着,用马鞭四处乱打,他的亲兵也用刀鞘乱打,慢慢的把混乱压制下去。这么一闹腾的功夫,清兵的左翼就坠后了。
杨芳骑着马,走在中军,见到湖北兵的混乱,心中暗想:“这英夷还就是火器厉害,却不通兵法。湖北兵出了这等乱象,英夷居然就在对面坐等,也不趁乱掩杀。不过这炮打得真远啊。”按照清兵的惯例,离敌半里地的时候,才算进入战场,三百码,快一里地了。
提督齐泰带着前锋已经来到了距离英军不超过两百码的地方,他命令清兵摆开阵势,后面的西南各省的营头跟了上来,把队伍拉开。右翼的四川兵也如法炮制,列出了阵势。
杨芳在后面突然心中一动,他叫来马牟,说道:“去告诉湖北陈提督,不要随大军冲阵,去把山头上的英夷炮队消灭掉。”
“大帅这不是为难人么?”湖北提督心里腹诽着,却也不敢抗命,带队向着虎头山方向冲去。英军可能发现了湖北兵的企图,山上一阵乱炮来,将冲在前面的一个营头打得稀里哗啦,随后的六千多湖北兵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湖北提督带着自己的亲兵,驱赶着败兵,试图收拢他们,就在这时候,中军和右翼的清兵向着英夷的步兵冲锋了。
对面的英夷分作两排,后面一排竖托着枪,前面一排平端着步枪,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咚咚咚。”清兵的战鼓响了起来,身着灰色号衣的绿营,向着英夷冲去。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眼看越来越近了,一些拿着火铳和抬枪的兵卒已经准备放枪了。
“噗——”英夷的队列前方,突然腾起一排烟雾,烟雾中夹杂着火光,然后如同炒豆的声音响起。
29马甲
大约两千五百只击发枪同时发射,两千五百颗弹丸射向密集冲锋的清兵。清兵的冲锋如此密集,几乎不需要过于仔细的瞄准。突然,他们的势头为之一顿,冲在前面的人成片成片的倒下。
在英夷开第二枪之前。整个清兵大队都停下了,地上满是哀嚎的伤兵,尚且站立的人有的愣在当地,有的试图帮助倒在地上的同伴,有的掉头就跑。在杨芳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之前,英军的第二行步兵开枪了。烟雾、火光、受伤的惨叫。
再没有游移不定,所有还站着的清兵,都一致的做出了一个决定:“跑啊!”战场上,无论总兵副将,还是目长兵目,统统掉头就跑,没有秩序,没有队列,没有领导,这一个数万人的洪流就这样往回跑,冲垮试图阻止它的一切。杨芳试图让湖南兵组成一个拦截线,阻住崩溃的大军,但很快这个拦截线就崩溃了。甚至,最后面的河南兵的队伍也被冲乱了。
杨芳自己也乱了阵脚,他打转马头,策马狂奔,他的亲兵倒还镇定,紧紧地跟随着他们的大帅。
杨芳狂奔数里地,他的亲兵统领骑马追了上来,口中叫着:“大帅勿慌,英夷没有追上来。”双马一并,那统领拉住了杨芳坐骑的辔头,杨芳这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头四下一望,满眼都是溃兵,杨芳叫道:“来呀,收拢行伍,乱跑者当场斩杀。”
逃跑的清兵也很累了,慢慢的果勇军才稳定下来,各路总兵副将开始收拢人员。值得庆幸的是,三万兵马大部还在,建制也还在,虽然抬枪虎蹲炮等重武器被丢掉了,但是火铳、弓箭刀矛等物却还保留着。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杨芳说:“三路大军一起进攻,英夷在我们这一面,就会被别的两路抄了后路。你们看清英夷有多少人了吗?”
齐泰说道:“这么密集的火枪,想来有数万英夷吧。”
“对啊,对啊,我们面前的英夷,一眼望不到边啊。”
“那英夷都在我们这边了,想那英夷一定急于回去抵挡其他两路大军,我们这就杀回去。从背后打他个冷不防。”
“大帅好计谋,就不知其余两路情形怎么样了。”
大约在杨芳从南面进发的同时,靖逆将军弈山也带领着四万甘陕绿营,从西面向着镇江推进,镇江的西面是一出大大的湖泊地,由跑马山和黄山包夹着,奕山就带着四万人,从跑马山南面的狭窄陆地上通过。这片陆地的周围,是汤家湾、金家湾等水网河汊地。
在离镇江城十余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小高地,控制着弈山正在通过的这片陆地。弈山是个年轻的爱新觉罗氏,是道光的侄子辈,他以前一直在文官任上流转,并没有具体的行军作战经验。他带的甘陕绿营以营头为单位,鱼贯而行。他的全军有四万人,战兵和守兵各半。分为大约五十个营头,五位提督为他掌握着全军。两万余战兵中大约有三千马甲,其他的都是步甲。他自己指挥步兵,骑兵由以为指挥,排成单列纵队和步兵们平行前进。他一共只有二十六门炮,这些炮式样老化,沉重不堪,被丢在后面慢慢推进。
“夫战,天时、地利、人和。”弈山在复习自己读过的兵法。旁边有幕僚跟着凑趣:“大帅,不知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占了几样?”
“英夷困守孤城镇江,听说疫病流行,这就是失了天时,内河无风,他们的大兵船跑得不快,这就没有地利。至于人和,周边团团,都是我大清的百姓。”
“照大帅的意思,咱们天时地利人和全给占了?”
“着啊!这一仗,咱们是有胜无败。想想啊,十万大军哪。”
慢慢的,甘陕绿营就来到了金家湾附近的那一处小高地前面。突然,探马来报,前方发现英夷的大队人马。
“来得正好,来呀,传令全军,就靠着这金家湾展开,本将军要给英夷来个迎头痛击。”
前方的英吉利士兵全部穿着红色的军服,在金家湾、跑马山、狮子山之间的小型平原展开了。负责这一线的,是海军司令巴加,他手下有四个团:维杜卡上校的69新西兰毛利团,科维尔上校的68西澳大利亚团,第20步兵团,团长兰帕德,第58苏格兰团,团长哈格里夫斯
英吉利人和苏格兰人可以看见前方一线乌兰乌兰的号衣,那就是弈山的甘陕绿营在布阵。在祈祷之后,巴加展开了他的部队,采取与敌人平行的战斗队形。维杜卡的新西兰人在中央,完全堵死了弈山的前方,哈格里夫斯的苏格兰人和兰帕德的英格兰兵在两翼。整个英军部队变成了一个活动的要塞。彼此间可以互相支援。科威尔的澳大利亚人在后方不远处,作为预备队待机。
中央的新西兰毛利团的两个步兵营,都排成60人宽,十行纵深的冲击阵型。在两翼方面,其他两个团的布局也差不多,都是以纵队摆出了防守的态势。团属的火炮都分别位置在各团的前面。惹人注目的是,这一路英军没有重炮。
巴加亲自指示每一个上校,告诉他们应该如何行动。英国人等待着,等待着清兵慢吞吞的排好大阵,甚至等到清兵的二十六门大炮被推到阵前。在等待的时候,英军一直在唱歌。
“要尽忠职守,我的地位是您赐与,我要快乐而勇敢的工作,我这样工作,一定能成功。”
维杜卡上校问:“将军,是不是该让士兵们闭嘴,我们要集中精神。”
“别急躁,孩子,这样很好,士兵们都很乐观。”
清兵终于排好了队形,二十六门大炮开始射击,石弹和铁弹被从炮膛里送出来,飞行了两军之间不到一半的距离,就力尽了,掉在地上。英军很有纪律,始终屹立不动像墙壁一样。在长官们示意以后,才规则的发出哄笑声。有人开始用英语骂下流话。
英吉利军也立即还击。这样炮声轰轰打了两个半小时之久。火炮在清军的大阵中造成很多缺口。英吉利的火炮并不多,一共三十六门。但榴弹炮和加农炮打出来的九磅和六磅弹丸,使清兵感到极大的惶恐。清兵一阵哭爹喊娘。
“大帅,下令吧,再这样打下去,弟兄们都要打光了。”
在清兵大阵的左翼,也就是靠近跑马山的那一侧,三千马甲都集中在这里。带领着些马甲的提督,却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战将,现在感觉到他们实在挡不住这样强大的火力,于是不等命令就率领三千名骑兵向英吉利军右翼冲锋。
这是一个愚蠢的行为,即使是弈山心里也十分明白,他怒吼道:“闻鼓而进,闻鼓而进,知道吗?我还没下令敲鼓呢。”
绿营马甲的冲锋是个悲剧,他受到了英军左翼苏格兰团和中央的新西兰毛利人两个团,两千支击发枪的扫射。每一行的英军射击完,就立即蹲下,后面的英军开始射击,整整十行,连环轰打,枪炮声惊天动地仿佛没有完结。清军第一次冲锋,就损失了八百人。
战马在哀鸣,马甲们从马背上倒挂下来,有的脚被绊在马镫里,被受了惊的战马拖着到处乱跑,很快就被踩死了。在两军之间大约两百米的纵深内,三千绿营马甲进退不得。由于战马受惊,它们沿着战场横跑,不仅挡住了清兵的正面,而且,开始承受英军三个团的火力。
在这狭小的地域内,完全是火的屠场,步枪、开花弹,毫不留情的向清兵马甲们射击。奕山看到他的马队陷入绝境,脑袋里一片空白。
“一个小山头,居然打了这么久,没有给对方造成什么威胁。”楚剑功有些不耐烦了。
“很正常,剑功同志,你要庆幸伤亡不大。”
“这些绿帽兵是哪来的?这么讨厌。”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可以把三个连队都撤下来休息了,换别的连队上。”肯尼夫说道,“对方的火力并不猛烈,可以让部队轮番感受一下战场。”
“这样合适吗?”楚剑功问杰肯斯凯的意见。
“合适。”杰肯斯凯非常简洁。
“好,让三个连都退下来,四连、五连、六连做好进攻准备。”
楚剑功沉默着,看着他手下的士兵乱哄哄的退下来,另一批人排着队走上前去:“关键还是炮兵,太不靠谱了,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射点。”
30敢死
“不要着急,新兵是这样的。”肯尼夫说道。“多打几仗就好。”
“我一点也不着急,”楚剑功想,“不知道北面的关外八旗是个什么光景。”
在长江以北,和镇江相望,关外八旗,科尔沁蒙古藩部,山海关绿营,热河、察哈尔,绥远八旗,总计三万人马,接近两万战兵,旌旗招展,浩浩汤汤,沿着长江排列开来。
在他们的正面,是四个印度团:廓尓克第十四团、锡克第二十四团、马德拉斯第二团和第六团,三行横队,排得很开,而英军的舰队,超过二十艘舰艇,就横列在他们身后的江面上。
早慢熊和尼古拉斯并排呆在黑龙江马队中,守兵们已经为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们身上披着皮甲,这皮甲的胸前的部分是双层的,内衬有棉布和铁片。
“这棉甲也太原始了,什么时候我们能弄一套西欧的胸甲呢?”尼古拉斯喋喋不休。
“别想那么多了,看那边,那个传令兵,我想我们可能要出击了。”早慢熊用俄语说。
黑龙江马队分出一个百人队,对英军的前阵进行骚扰侦查。
“好吧,我的贵族兄弟,祝好运。”尼古拉斯说。
“好运,兄弟。”
两人都在哨探的百人队里,马队横向拉得很开,慢慢的向着英军的火力边缘推进。
扬威将军奕经在阵中,手搭凉棚观看英军的布阵,不由得大感疑惑:“听说英吉利人都是白夷,怎么我看过去,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贝青乔在一旁答道:“这些黒夷,乃是英吉利治下的蛮族。”
尼古拉斯骑着马,慢慢的向着英军推进,他很小心的计算着距离,大约四百码了,很快就会进入英军团属九磅炮的射距之内,他拉了一下缰绳,坐骑低啸了一声,开始缓慢的加速。
马速越来越快,开始慢跑起来,尼古拉斯估摸着差不多了,右脚一点镫,身子往右边一偏,战马突然一顿,向右边急转了一下,斜着冲起来。几乎在同时,英军的榴弹炮响了,炮弹在尼古拉斯的后方爆炸。尼古拉斯不管不顾,又往左转,整个路线变成“之”字。
整个百人队的游骑们都以这样的之字形路线,试探着英军的火力边缘。英军有些坐不住了,从队列中冲出一个中队,开始驱逐这些游骑。
四个印度团的骑兵,却是白人居多,尼古拉斯把火铳从马背上解下来,控制着坐骑,游动着,向非洲草原上慢慢向羚羊接近的狮子。突然,狮子奔跑起来,冲向羚羊。尼古拉斯的马速越来越快,哥萨克精湛的控马术让后方观战的科尔沁蒙古藩部都大声喧哗起来。砰!尼古拉斯开枪了,将一名英军白人军官迎面打倒。然后,他抽出长矛,左手单手持矛,将跟在后面一个红布包头的印度人刺下马来。随后,在其他的英国骑兵用步枪瞄准他之前掉转马头,疾驰而去,奔回清兵本阵。整个过程风驰电掣,连给人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好!”清军这边彩声大作,一时士气大振。
整个百人队都回到本阵,和英军骑兵中队的交手,稍占上风。
奕经见状大喜,传说中的凶猛英夷,不过如此。他大喇喇的传令道:“来呀,告诉科尔沁藩部,全军突击。”
科尔沁藩部这次带队来的,是札萨克多罗郡王,御前大臣僧格林沁,道光看此人生得十分英伟,仪表非常,故而又给他加了正蓝旗蒙古都统的头衔,算是清廷极为信重的蒙古藩部首领。
僧格林沁看到区区百人的黑龙江马队也能耀武扬威,早已按捺不住。得了奕经的命令,他便大吼一声:“孩儿们,给我上啊。”
杨芳在南线,重新整顿了队伍,再次向镇江行军。刚才英军并没有追击,而只是谨慎的稍稍向前推进了一点。现在,两军相对的战场上,比刚才要开阔一些。英军见到杨芳的清兵又转头上来了,便还是排出四个团的大型横阵,英军的大炮,却没有这么快跟上来。
“他们没有大炮了,真实是天助我也。”果勇侯杨芳一声赞叹,下令道:“来呀,列阵,吹号,击鼓!”
清兵鼓号齐鸣,将阵型再度浩浩汤汤的展开,杨芳下令:“再击鼓,传令两翼,徐徐前进推进。”
这一次传令过程中出了点小毛病,左翼的湖北兵倒是慢慢推进,右翼的四川兵却以为是全面进攻的讯号,于是马上也向菲利普内维尔的九十八团冲锋。七千人,十余个营头,一齐向着对面冲去。
菲利普内维尔还很冷静,他的步兵开始以连为单位前出,每六十人站成一行,以散步排成一线向前走,远远的望去,像是一道一道细细的红线。全团二十个连中,除了两个线膛枪连,其他的全部在向前走,像是广阔的战场上一行行细小的波浪。
英军和四川绿营的清兵逐渐接近了,第一行英军立定,在口令下排枪射击,然后等待第二行英军从自己的队列中穿过,同时上弹,第二行的英军也是如法炮制。两个营,这样向前滚动。四川兵的势头为之一沮,也慌里慌张的放起火铳来。等到两营英军全部放过一轮排枪的时候,四川绿营就开始向后溃散。这时候,菲利皮内维尔下令全团冲锋,英军开始吹号,一大片红色的军服向前涌来,四川绿营就开始逃出战场。
四川提督拼命用马刺夹着他的马,向南方飞逃。“哎呀,马军门跑了。还打个啥子?跑萨。”四川兵们大喊,他们乱哄哄的败下阵来。
杨芳赶紧喊过来命令齐泰,“你拿着我的令箭,到前面去,胆敢妄冲中军者,立斩。”
用一千兵马拦在中阵的前头,防止败兵冲乱本阵,齐泰让自己的亲兵上去斩杀了败兵跑在头里的几人,加上英军又逼得不紧,杨芳总算遏制住了自己全线溃败的势头。但这不足以抵消四川提督临阵脱逃而带来的损失,因为杨芳几乎三分之一的兵力已经失去了组织。
这时候,英军的阵型也发生了变化,由于最东边的菲利普内维尔冲击和追击四川兵,使得英军四个团被拉成了一条斜线,最西面的加里内维尔的55团在最后。
,现在英军阵型的问题,是东边的菲利普内维尔突得太前,和他的友军索尔斯克亚的苏格兰49团之间出现了一个断点。杨芳敏锐的看到了这种变化,如果清兵能够切入这个断点之间,就如同打在蛇的七寸上,将英军一切两段,并将英军最右边的菲利普内维尔部队孤立起来。
“各位镇台,哪位有此胆略,深入敌阵。如能将英夷切断,便立下首功。”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英夷火枪的厉害可都见着了,一个不好,可就是把命丢在这里了。这时,就见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出来,大叫:“大帅,给我一支兵马,看我提夷酋的人头提来。”
杨芳定睛一看,却不是西南各省绿营本阵的,却是定海殉国三总兵郑国鸿的长子——郑鼎臣。他现在是浙江候补校检,自打他爹战死之后,他便日思夜想着报仇,英军转道进攻江苏,他便也从浙江转到江苏来投效,杨芳见他和英夷打过仗,便留他在军前参谋。
他虽然叫得响亮,但手底下却没有一兵一卒。杨芳现下的队伍,各有统带,还真抽不出什么人来给他。杨芳看看身边的总兵副将们,他们都把头低下去,谁也不愿意把自个的营头交出来。
“这样吧,各镇各协,都出一个把总,凡是随郑校检冲阵的,本帅有重赏,哪位把总里了功,他的统制也记上一功。”就这样,给郑鼎臣凑了500来人。
郑鼎臣带着人整队去了,杨芳便让一名总兵将收拢的四川兵带到后头去整队。又让齐泰,带了三镇人马,四千余人,在右翼(东边)展开,准备郑鼎臣切断英军队列后,便包抄孤立的菲利普内维尔团。
英军还在慢慢推进,最前面的英军距离清兵不到三里地了。郑鼎臣站在自己的新部属前列,大声说:“为人臣要忠义,为人子要孝顺,今日一战,既是为皇上尽忠,也是为家父和浙东江苏的百姓报仇。”
这时候,有兵丁在下面喊:“为人臣的是你呀,为人子的也是大人你呀,和我们这些当兵吃粮的丘八有什么关系呢?”
“谁在无理取闹?”郑鼎臣大怒,抄起腰刀,冲到人群中,将那大喊的人一刀劈死。随即向着兵丁大吼:“不听号令者,例同此人。”看看众兵丁噤若寒蝉,郑鼎臣满意的点点头,掏出一把银票:“这是武功银牌,随我冲阵的,人人都有一张。”“武功银牌”,是清廷颁行的一种银票,五两一张,专用于打赏陷阵死士,或者用来奖励勇猛有功的人。
31突破
看到银票,兵丁们的兴致高了些,他们闹哄哄的,从郑鼎臣手中接过银票去。有几个胆壮的,摩拳擦掌:“今天就随着校检大人走一遭。”
杨芳看准时机,下令击鼓。郑鼎臣带着他的敢死队,也不摆什么阵型,大致散开,就呐喊着朝索尔斯克亚的苏格兰团和菲利普内维尔的结合部慢慢走过去,象一群在街头寻衅的莽汉。
英军仍旧在推进,不一会,郑鼎臣他们就进入的英军的射程,郑鼎臣知道再不能耽搁,于是把腰刀一挥,“冲啊!”五百来人就对着火枪冲了过去。
英军急急放枪,将郑鼎臣的部属成片成片的打倒。但他们还是勇敢地向前冲,冲啊,直到冲进英军本阵。他们居然真的把英军隔断了。
看到现在战术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杨芳和齐泰便开始是迂回英军的斜形攻击队形。
杨芳认为,既然清兵在数量上占了优势,而英军也被切断,已经丧失了主动,现在清兵所要做就是绕过他的左翼攻击他,于是胜利就到来了。齐泰闻鼓而进,带着几千人试图绕道菲利普内维尔的东边,将菲利普内维尔的正面让给杨芳,这样,菲利普内维尔的这一千余名英夷就完全被清兵三面包围了起来。
郑鼎臣留下一个把总几十人,向着索尔斯克亚的方向警戒着,然后回身向菲利普的第九十八团杀去。三面受敌的九十八团已经变阵了,成为四面防守的空心方阵,明晃晃的刺刀,让方阵宛如被激怒的豪猪。
杨芳决定取得一次大捷,他把中军和和作为预备队的河南兵全压了上去,这一下加上齐泰的队伍,估摸着超过一万两千人,英军九十八团的方阵,一面才两百余人,清兵在方阵的正面几乎挤不下了。被围住的英军在放过一次枪后,就用刺刀顽抗着,清兵看出这个机会,各个营头都想吃掉这个孤立的部队,立个头功,他们奋力往前挤着,用火铳、长矛、腰刀和英军交手。九十八团的局面越来越困难,方阵虽然还维持着,但摇摇欲坠。最外围的一圈几乎都被打倒了。
时间仿佛很漫长,“仿佛整个三十年战争那么长。”菲利普内维尔回忆说。就在他全团的意志濒临崩溃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天籁般的枪声。排枪,英国陆军整齐的,训练有素的排枪。
索尔斯克亚的四十九团上来了,实际情形变得完全不同。到下午两点十五分,索尔斯克亚麾下的苏格兰人解决了郑鼎臣留下哨探的那个把总,出现在杨芳中军的侧翼。要知道,杨芳的中军是由西南各省的不同绿营拼凑起来的,这时杨芳麾下组织最杂乱的一部。索尔斯克亚展开了猛烈的攻击,甚至不顾及误伤了重围中的友军。对这位年轻的上校而言,他现在所处的位置适合这种进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友军的区区误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索尔斯克亚的进攻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了,而是本来作为预备队的河南兵,也被杨芳轻率的放了上来。河南兵在进攻中充分发挥了趟将的勇猛精神,将自己的友军挤到一边,以追求多得到些功劳。这样的结果就是中军和河南兵的结合部显得特别的臃肿和杂乱无章。也从而使英军的攻击目标更加明显。
索尔斯克亚带着他的团慢慢靠近,每一行走到最前面,就打一次排枪。当他们靠近之后,索尔斯克亚把自己的烟斗在空中摇了一下,这是发动攻击的讯号。军乐队的风笛呜呜呀呀的吹了起来,英军就挺着刺刀冲向清兵最密集的地方。
清兵本来就被背后来的子弹打晕了,还来不及转头布列成阵形,索尔斯克亚的的全体苏格兰人就冲上来了,仿佛一堵坚硬的墙壁,以极高速度推进。他们的营纵队逐步展开成营横队,他们的右翼攻击云贵来的绿营,他们的左翼则向河南兵进攻。好比一把锋快的钢刀,苏格兰人在这一大堆尚未展开的敌军中来往冲突了四次,清兵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丢掉武器,落荒而逃。
当战斗正在进行的时候,英军的炮兵终于也赶了上来,向清兵开火,在这个强大火力的掩护下,英军陆军司令郭富亲自带着加里内维尔和基恩两个团,快步前进,攻击领先的敌军以支援骑兵。他这个攻击是具有决定性的:那些炮火将清兵整行地撕裂,火枪兵成了可怕的刽子手。
进攻中的一万余名完全垮了,向潮水一样向着杨芳的标营,两千五百湖南兵以及收拢的四川兵涌了过来。杨芳还想挽救败局,他让湖南兵扎住阵脚,用火铳、抬枪和虎蹲炮往前乱射,凡是试图向标营这个方向冲过来的清兵都被自己人打翻在地。溃退的人流分成两股,从标营两翼逃出去。右翼的如愿以偿,左翼的却和湖北绿营挤成一团。
于是郭富又抓住这个机会,再度从后方打击绿营,加里内维尔团的勇猛进击沉重的打在清兵的左翼(西面)上,湖北标营本来在进攻虎头山炮兵阵地的时候就垮了一次,只是勉强收拢,现在再也支撑不住。大队的营头要掉头跑路,湖北提督试图弹压,随后,他就不明不白的被打死了,清廷后来追谥的时候,认为他是被英军打死的,但更多的传言他是死在清兵自己的火铳下。
杨芳带着他的湖南标营再也支撑不住,被迫落荒而逃。到下午三点三十分,南线会战的胜负已经完全决定了。
郭富的左翼在桑石山,右翼和燕子山隔河相望,在火炮掩护之下全面向崩溃中的敌军攻击。清兵的退却变成了溃败。在周围四十里里之内,清兵散布得到处都是。清兵的纪律本来就非常恶劣。虽然英军的追击非常缓慢。但由于纪律废弛,却使清兵自己变成了乌合之众和惊弓之鸟。
英军在南线损失为死165人,伤376人。清兵的果勇军为死伤3,000人,被俘5,000人,其中包括8位总兵和300名各色军官。另有大炮67门大炮未经展开便被俘获或者被摧毁。御赐的果勇军的战旗,杨芳的参赞大臣旗和提督旗也被英军缴获。
本来英军第二次入侵以来,击败清军根本不足为奇。但这一次,是将清兵所持仗的老将劲卒打得落花流水,四川提督临阵脱逃,不知所终,四川兵散落无人收拾。西南各省的绿营精锐几乎都被摧毁,湖南、湖北、河南三省绿营也损耗一空,湖北提督阵亡,湖南提督本来是由杨芳兼着的,杨芳此战后遭受处分,加上前几年镇嵩镇的回迁闹饷兵变等一系列事件,中原腹地的这三省再无可用之兵。
解决了南面的威胁,郭富命令基恩等四个团打扫战场,而让几乎没有参战的斯科尔斯十八团和吉格斯的新南威尔士六十七团分别赴援西、南两面,那两面还在扬威、靖逆二位皇族将军的进攻之下呢。而郭富并不知道,他安排在南面和西面结合部的砚山顶的意大利人,遇到麻烦了。
砚山顶,朱雀军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冲锋。
“这些绿军装的兵很顽强啊。”楚剑功不由得感叹。自朱雀军出战以来,一直是占据了有利地形之后,守株待兔,像这样强攻还是第一次。
肯尼夫沉着脸,默默的观察着阵地。杰肯斯凯呆不住了,站到阵地前面去。
敌人的火力很猛,有滑膛枪的齐射,有线膛枪的点射。还有舢板跑的霰弹。采用散队形向上进攻的朱雀军根本就找不到机会,进攻的连队在敌人火力的外围梭巡着,犹豫着。
杰肯斯凯没有象条例中规定的那样寻找掩蔽物,而是在敌人的火力线上,昂首挺胸,用他古怪的中文大喊大叫:“两百码啊,就是只大象,他们也打不中。”几颗子弹打在杰肯斯凯身边。他示威似的向敌人的阵地挥了挥手枪,把蹲在地上、岩石后面的士兵们一个一个踢了起来。
“只有死人才趴在地上,起来,你们这些猿人。”杰肯斯凯的英勇行为让朱雀军的士气恢复了一些,杰肯斯凯指着他身边的那名千总说:“你降为把总,我来替你指挥。”
这是个新调上来的连,齐装满员,没受过什么损失。他们在杰肯斯凯的督促下都站了起来,而不顾山顶上可能正在瞄准的线膛枪。
“好了,听我的命令,等待炮兵的掩护。炮声一响,立即向上冲。”
后方的榴弹炮接到杰肯斯凯的示意,打出了一轮开花弹。炮弹的落点并不准确,不过比开始的时候好多了。炮弹毫无规律的胡乱落下,但大致都落在山顶附近。
“猿人们,跟我上。”杰肯斯凯一声呐喊,第一个向山上冲去。在他的激励下,他这一连也都跟着往上冲。山上的敌人开始从炮击中回过味来,他们站起身来,排成列。杰肯斯凯看到白烟一闪,立即大叫“仆倒!”
32朱雀老兵
还是有好几个人被排枪打中,滚下山去。杰肯斯凯又叫:“前进。”朱雀军的士兵们便都站起来,慢慢往山上爬。可就在这时候,又是一阵排枪,这一下子,倒下去十多个。朱雀军的士兵们又吓得蹲在地上。
“上啊!”杰肯斯凯一挥手枪,却只有他一个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危险!楚剑功感觉到杰肯斯凯的孤立。如果只有杰肯斯凯一个人冲锋,那朱雀军的士气非垮下来不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杰肯斯凯身后的一个把总站了起来,喊着:“朱雀老兵,跟我上。”他第一个往上冲去。冲了出去,全连十几名参加过浙东或者虎门战役的“老兵”跟着冲了上去。杰肯斯凯乘机大叫:“全体冲锋!”也冲了上去。在这些人的带动下,朱雀军的这个连冲上了山头。
上山以后,这个连立刻打出一轮攒射,然后,开始了白刃接战。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高大威猛,棕色皮肤的绿衣兵并不像他们外表上那么勇猛,在刺刀面前,他们居然把枪一丢,高举双手,投降了。有些绿衣兵掏出了白色的手绢,挥舞着。口里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杰肯斯凯问:“你们谁会法语或者英语么?”
有个绿衣军官站出来,用法语说:“啊,这里有个文明人,太好了,感谢上帝。我是都灵商团雇佣军的领袖,德尔皮耶罗”
“你们投降了,是吗?那就站好。”杰肯斯凯说。
“我们没有投降,我们只是履行完了雇佣合同,现在放弃雇佣兵的身份,要回家了。”
“什么合同?”
“我们答应英国人,要服从英国指挥官的命令,但是,从来没有承诺他没下的命令我们就不做。比如,追求和平。”
这时,刚才那个猛冲上来的把总叫道:“教头,别和他们废话,我们死伤了多少兄弟啊。”
杰肯斯凯一回头,大吼:“你的名字,李,李什么?”
“李云睿,字天纵。”
“下山去,清点伤亡。”杰肯斯凯又转头对德尔皮耶罗说:“先生,你带领你的雇佣兵们下山去,向我的长官投降。”
“不是投降,是结束战斗。”
“好吧,怎么都行。我们还要进攻山那面的炮兵呢。”
“那边的热那亚人,好的先生,狠狠地教训他们。”
说也奇怪,杰肯斯凯带人攻上来这么半天,山头另一侧的炮兵居然没什么反应,也太奇怪了。杰肯斯凯让人准备进攻,突然,山头之上,出现了一根旗杆,在旗杆的顶端,挂着一条……白色的衬裤。
“教头,”边上朱雀兵的士兵说了:“这绿衣兵是想拿脏衣服避邪吧。”
白裤衩,正宗的意大利白裤衩,还真是有传统。杰肯斯凯忍住笑,用法语问:“有人要投降吗?”
对面传来声音:“不,与其屈辱的投降,我们宁愿英勇的战死。”
“那你们挂出白旗干什么?”
“你们中间,有将军吗?我们要向将军投降,我们热那亚水手是有尊严的。可以光荣的投降。”
杰肯斯凯想了想:“我的长官算是将军吧,你们投降,我带你们去见他。”
“不,让他上来见我们,我们绝不屈辱的投降,只能光荣的投降。”
“你们趁机暗杀他怎么办?”
“胡说,你是谁,你在侮辱我们。”
“这样吧,你们交出武器和阵地,我让将军上来。”
山那边沉默了一段时间,回答道“可以!”
不一会,杰肯斯凯接管了热那亚人的阵地,楚剑功也得到了报告,已经上来了。
那个热那亚人的头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楚剑功,严肃的说;“将军阁下,你要知道,本来我们是要战斗到底的,但是,这群都灵人放弃了他们的职责,将我们的后背暴露了,我们为了避免双方无谓的伤亡,特地向你投降。”
“我接受你的投降,并允许你保留你的佩刀。”
“谢谢,将军阁下,你真是个好人。”
楚剑功命令部队就地休息,吃饭,准备继续进攻。同时安排一个连,把近六百名俘虏和缴获,以及伤兵,送回江宁。
那些都灵人和热那亚人列队离开,队列整齐,有模有样,朱雀军在一旁哄笑着:“真是大尾巴狼,投降了,还装什么啊。”
那个热那亚人的头领怀特拉比斯虽然听不懂朱雀军的话,却看得懂。他们的表情,明白他们的语气。他突然离开队列,向楚剑功跑去。
哗!乐楚名端起刺刀,逼住了他。
楚剑功挥挥手,放他过来。
“抗议,我抗议,将军,你不能这样侮辱我们。”
“怎么了?”
“我们是投降了,但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我们热爱和平。”
“热爱和平?”楚剑功一愣。
“我们是罗马帝国的后代,身体里流淌着和平的血。”
罗马帝国和平的血?楚剑功没反应过来。
“你别看我长得这么凶恶,可是我的心地非常善良,因此我的朋友们都叫我板甲大白兔。”
“好吧好吧,板甲大白兔,我们要出发了,你先和你的同伴一起回江宁去,我明天再和你详谈。”
“你让他们走吧,我和您一起走,将军阁下。”
“你不和你的同伴呆在一起么?”
“他们要去战俘营。我听说你们清国比较野蛮,不去。”他憨厚的摇摇头。
“你倒是很聪明。不过你放心,我们和英国人打仗,不会为难你们意大利人的。”
“嗯,将军,我们不是意大利人,我们是热那亚人。”
对!楚剑功这才想起来,意大利现在仍旧是个地理名词。
朱雀军休息好了,开始往前开进。楚剑功和怀特拉比斯边走边聊:“你是炮兵军官吗?”
“不,不是,我只是商船的雇佣军。”
“我看你指挥的炮兵打得挺好的,你受过正规的炮兵训练?”
“是的,将军,在航海学校。我学会了舰炮和舢板炮的操作。但一直只是用来打海盗,这还是第一次在陆地上作战呢。将军,您听我说,我是被逼的。英国人直接征用了我们,您要知道,佣兵就像财物,由不得自己做主。”
“你们现在被我俘虏了,那岂不是变成了我的财物。”
“理论上说是这样。”怀特拉比斯垂头丧气。
“我可以让你们回家,不过,舢板炮和步枪我是不会发还的。”
“将军,您真是太仁慈了。但您没收了我们的武器,我们还怎么生活呢?”
楚剑功想了想,回头看看自己的炮队,说道:“我有个建议,你愿意成为正规军吗?”
欧洲佣兵,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为了四个银元出卖自己的剑。成为正规军,对佣兵而言是最好的归宿了。
“我愿意,将军,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部下们怎么想,他们有些人在热那亚还有家人。”
“战争结束后,我宣布你们自由,要走的可以走,我并不需要太多人,我只是希望有人来训练我的炮兵。”
“好的将军,我非常愿意,我还有几个助手,我想他们也愿意。自由啊,谁不喜欢呢?”
楚剑功心有所感的点点头,让板甲大白兔和杰肯斯凯谈谈,自己把刚才作战时最勇猛的那个把总叫了过来。
“李云睿?”楚剑功再度核实他的姓名。这把总二十多岁,英武挺拔的样子。
“是,钧座。”
“湖南人,参加了浙东大捷?”
“我是广东人,关军门守虎门的时候,我在他的标营里,后来关军门去了,标营归了钧座您,我在虎门之战中有点功劳,就被您提拔当了把总。”
楚剑功有点印象,朱雀军现在的把总多半是最开始在湖南练兵的时候入军的,但吞并广东水师提标的时候也提拔了几个。
“朱雀老兵,跟我上。”楚剑功看着他,“你当时怎么喊出这一句的?”
李云睿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啊,我是老兵啊,不能丢人啊,其实在朱雀军里,我算不上老兵,当时打仗,没想到这一层。”
“别不好意思,你就是朱雀老兵。”楚剑功心中一动,“骨干啦,不就是这么冒出来的么。”他传令乐楚名,把全军都叫住了。朱雀军大致围成个圈子。
楚剑功拉着李云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声说:“我叫住大家,就是问大家一件事,今天我们打了大胜仗,抓了近千洋人啦。”其实意大利雇佣兵不过六百来人,但楚剑功含糊其辞:“大家说,首功是谁啊?”
是谁啊,是谁啊。有人说:“是钧座指挥有方。”有人说,“杰肯教头、”
有人看到李云睿就站在楚剑功身边,见机得快,在下面叫:“李云睿。”
“对了,就是李云睿。他为什么能立头功呢?”
“他第一个往上冲。”“他是好汉子。”各种各样的回答。
楚剑功往下压了压手,说:“都对,也都不对,你们有没有听见李云睿喊了什么?”
“朱雀老兵,跟我上。”
33科尔沁的突击
“说得好,说的对。李云睿第一个往上冲,是条汉子,因为他是朱雀老兵,他认为朱雀老兵就该冲在前面。我们朱雀军,参加过浙东、虎门大捷的老兵有多少?”
他这么一问,下面都沉默了。
“我告诉你们,包括和关军门一起守过虎门的水师,一共有两千多人,这两千人都是老兵,都应该以老兵的身份督促自己,冲在前面。李云睿往上冲以后,我看见了,还有十几个人跟着往上冲,都是老兵,这十几个人,我也要提出表扬。记功。但现在,我要马上奖赏李云睿。”
李云睿脸憋得通红。
“李云睿。”
“到!”
“你本来是第七连的,我就认命你为第七连千总,你原来的千总,做把总。”
“这样不好吧。”李云睿慌张的连连挥手
“没什么不好的,你立了功。”
李云睿还没明白楚剑功说的立功是什么意思,以为仅仅指他第一个冲锋。慌慌张张想说什么,楚剑功摆摆手,拦住了他,接着对朱雀军宣布:“我们这里的朱雀老兵,占一半以上,我希望每一个老兵,都能像李云睿一样,冲在前面,体现自己作为老兵的价值。朱雀老兵,不仅是说入伍早,更是一个光荣的称号,是自浙东、虎门以来,朱雀军勇战不败的代称。”
楚剑功顿了一顿,接着说:“对于新兵,也一样,只要他在战场上里了功,就具有了‘朱雀老兵’的资格。今天,我提拔李云睿做千总,不是临时的,我们要形成一种制度,朱雀老兵永远冲在前面,也永远优先受到提拔和奖励。具体的条例,我们很快就制定出来。总之,朱雀老兵将是我们战斗力的源泉。”
后面的士兵没有听得太清楚,便向前面的打听,而前面的对楚剑功的话囫囵吞枣,也半懂不懂的向后面的解释,一时间,满场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楚剑功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枪,对天打了一枪,伸出左手下压,示意全场安静下来。
“每一个朱雀老兵,都要以身作则,都要学会吼出一句话——‘跟我上’!大家跟着我喊,跟我上。”
“跟……跟……我上”全场参差不齐的应和着。
“你们是娘们吗?大声喊,‘跟我上’!来呀,千总、把总、目长都到前面来。”
“一起喊,跟我上!”
“跟我上!”
“今天,我带着我的团,一千名锡克人,来到扬子江的北面,和其他的三个团一起迎击大约五万名鞑靼军队。”英印军锡克第24团的团长特里上校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鞑靼人的军队大约有三万到三万五千名正规军,包括骑兵和步兵,他们全部盘踞在美丽的扬子江沿岸的丘陵地带和我们对峙,五月的扬子江平原郁郁葱葱,灌木丛和小树林很方便的将那些鞑靼人遮蔽住了,而我们暴露在沙滩上,我想,如果不是近千门舰炮排列在我们身后,我们很可能会被鞑靼人冲下江去,就像我后来学会的那句中文说的一样,到江里去喂王八。”
“当我们刚刚摆开队列的时候,有一百多名鞑靼人的骑兵骚扰着我们,这些骑兵总的来说是尽忠职守的,除了装备过于落后外,没有太多的破绽。”
“我们的骑兵立即在前面展开,保护我们的炮兵阵地,在付出了轻微的伤亡之后,就将这些骚扰者驱逐出了战场。”
“到了下午一点钟的时候,璞鼎查海军少将将我们四个团长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我们一致同意,让我的锡克人担任最艰巨的正面防守任务,而其他的三个团则养精蓄锐。这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毕竟,相对于马德拉斯人来说,锡克人比较便宜。而廓尔喀人则非常忠诚,不能随便消耗。”
“谢林汉姆上校的马德拉斯第二团在我的左方,费迪兰德的马德拉斯第六团在我的右方,坎贝尔那个傻缺则带着他忠诚的廓尔喀人在后面呆着,作为预备队。”
“鞑靼人开始了猛烈的攻击,他们的骑兵从我们的右侧到我们的左侧都聚成了一片。我后来才知道,这次攻击我们的不是作为这个古老王朝统治民族的鞑靼人,而是他们在蒙古草原上的近亲。据说是由一位二等亲王(郡王)带领。他们蜂拥而来,步兵则在大树和灌木丛的掩护下隐藏起来,用大炮、火绳枪和一种两人操作的霰弹小炮向我们射击。我敢打赌,那大炮从体积上看,一定是发射六十四磅以上的炮弹。”
“鞑靼骑兵立即开始行动,而且很坚决的冲到离我们的骑兵只有五十码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才遭到密集火力恶狙击,许多人和马都被打死。但鞑靼骑兵的冲击非常的猛烈,无数使用长矛和弓箭武装起来的骑兵,嗷嗷的嚎叫着向我们冲来,人们可以想象在非洲丛林中遇到食人族的那种心情,那就是我的感觉。我们的两个线膛枪连散了出去,用轻巧而准确的射击狙击他们。”
“鞑靼骑兵的人数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的增加,如同无数食人妖从黑暗森林里冒出来。不久,我们整个战线都被这团黑云笼罩了,我们整个战线都遭到了迂回和包抄,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些骑兵已经隔断了我们同身后的舰队之间的联系,不然,我怎么听不到舰队的炮声呢?”
“强大的舰炮是我们的倚仗,舰炮的射击在敌人骑兵中引起了巨大的混乱,迫使他们向后逃跑,然而敌人却又很快卷土重来,并且发出野蛮的喊声,这一次,敌人的骑兵遭到了霰弹的痛击。”
“这时候,左翼的谢林汉姆上校和右翼的费迪兰德上校开始行动,他们往两边展开,同时向前攻击。这样的进攻精神是很好的,但我要说,他们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他们将中间的我们孤立了起来。”
“鞑靼骑兵试图从右翼迂回,他们的大炮也从正面向我们轰击,我想,他们一定没有受过正规的炮兵训练,炮弹的弹道非常低,几乎是对着我们射来,这样由于地心引力的原因,炮弹很快就打在地面上,而没有伤到我们。感谢上帝,我们是在和一群未开化的人交战。”
“有一个时候,这一大片骑兵眼看马上就要冲到跟前,锡克人显示出了一些慌乱。我们全体白人军官已经执剑在手,这样英勇的,高贵的行为让锡克人泪流满面,他们也重新坚定的战斗下去。”
“鞑靼骑兵的迂回将他们的侧翼完全暴露给我们,不要忘记,他们是在距离我们五十码的地方迂回的,这样自然遭到了我们的步枪攒射。我们的射击火力密集而且准确,他们伤亡众多,开始犹豫不决。他们最初冲向右方,然后在射手的猛烈火力下转向左方。我们团安置在阵地前方的十二磅炮开始对鞑靼骑兵和炮兵展开了如此有力而准确的反击,这就迫使成群的骑兵和面对着我们的藏身在丛林中的步兵都朝后退却。”
“我下令全团都向前突击,以便利用炮兵在鞑靼人中引起的混乱,因为那时他们在无秩序的后退。我们的团属炮兵把他们都赶到一侧,就像在扫地的时候把灰尘聚拢成一堆,然后,在舰炮的掩护下,我们团直接向这群溃败的骑兵扑了上去,我们已经会认识鞑靼人的一些旗帜,知道这只部队的指挥是一位二等亲王(郡王),我们决定俘虏他。”
“那些鞑靼骑兵在舰炮的轰击下已经不知所措了,我们用刺刀逼上去,迫使他们投降。我们打死了很多前来救援的鞑靼皇帝的旗兵。但遗憾的是,那位二等亲王逃跑了。”
“这时候,我认为我们团已经完成了任务,但是,在远处那一片一片的号衣提醒了我们,还有三万敌人在那里呢,而且,从望远镜里,鞑靼人似乎把希望寄托在他们那些具有古典风格的大口径青铜炮上。我下令继续进攻。”
“谢林汉姆上校带着马德拉斯人进攻左边的一个村庄,而费迪兰德上校带领另一个马德拉斯团进攻右边的村庄。而我们在中间。如果用一句简洁明了的话来描述我们现在的状态,那就是——我们脱节了。我的这个锡克团直接面对着三万敌人的围攻。而坎贝尔那个傻缺和他忠诚的廓尔喀团还在沙滩上看戏。”
北面进攻镇江的扬威将军奕经,损失了科尔沁藩部,魂飞魄散。他掉转了马头,就要逃跑,缰绳却被别人拉住了,奕经一看,是他的智囊贝青乔。
贝青乔在劝道:“大帅休要懊恼,我军主力尚在,尤可一战。”
“先生有何妙策,快快教我。”奕经完全没有了主张。
“大帅请看,面前的英夷已经分成了左中右三块,三处英夷的距离甚远,我若围攻其中一部,其他两部定然来不及救援。”
“那以先生之意,围攻那一路英夷好呢?”
34烟雨
在西线,甘陕绿营的马甲们所犯下的错误是毁灭性的,毁灭了他们自己,也让奕山丧失了最重要的突击力量。而且,有一小队英军在消除了马甲的威胁之后,登上了侧翼的跑马山,而得以俯瞰整个战场。
“哎呀呀,蠢货。”奕山气得大叫,他下令将排得严严实实的队形往两侧分开,中间留出一条道路,让马甲撤退。不到两千骑的残存马甲从缝隙中鱼贯而出,到后方去整队。他们垂头丧气,人人带伤,所到之处,绿营步兵的士气也低落下来。
千余清兵倒在两军阵前,不少伤兵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号。奕山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这一切,心里默默的念叨:“镇定、镇定,我可是有四万大军哪”
这时候,天上开始下起雨来,五月,正值梅雨季节,雨点不大,却很密集,宛如在天地间笼着一团烟雾,所谓烟雨蒙蒙。奕山睁大了眼睛,对面的英军仿佛消失了一半,失去了踪迹。但奕山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就在对面,英夷那黑洞洞的炮口,彷佛随时都可能冒出来一般
透过烟雨的雾幕隐隐可以看见一长线的骑兵横越着大路展开,左端消逝在雾中,已不可见。想不到英夷还带了这么多骑兵。奕山想想非常的懊恼。
“呸,那个蠢材!”他心里向着指挥马甲的提督,“若不是他把马甲耗了个精光,便可乘机和这英夷的骑兵斗上一斗。我大清骑射无敌,正好教训教训这些英夷。”
这些英夷的骑兵对奕山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他们在阵前,组成了一层骑兵幕,奕山组织了几次绿营兵的试探攻击,都被这些骑兵隔了回来,而在这些骑兵之后,英军步兵的行动,奕山却完全无法判断。
雨越来越大了,那些英国骑兵突然调转马头,向后退去,远方传来沙沙沙沙的脚步声,一排刺刀的丛林从烟雨中慢慢冒了出来。整个英军的战线,从跑马山到金家湾,看得那样清楚,每一把刺刀后面,肯定有一个英军
巴加已经登上了跑马山,他从那里可以望见清兵军的全部部署,甘陕绿营大致以营头为单位,乱哄哄的挤在一起。清兵的建制,远远落后于时代。每个营头便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单位,而他们和其他的营头之间,并没有隶属关系。所以,一个参将,休想指挥旁边的都司配合自己。奕山手下的数名提督,每个人除了自己的提标,还要指挥超过十个以上的营头。而现在的通讯手段,只有旗、号、鼓。虽然清兵有四万人,但一直整齐精干的小部队完全可能将他们全部打垮。
“将军,维杜卡上校让我来请求命令。”
“他想做什么。”彷佛特意模仿布伦海姆会战中的马尔博罗公爵,巴加小心的剃着一根英国熏肠,漫不经心的问。
“维杜卡上校要带领他的毛利人出击,打垮那些黄猴子,他说,只要一个冲锋就够了。”
“我知道,只要一个冲锋就够了。但是,消灭清国主力的光荣,不能由毛利人拿去。好了,你回去告诉维杜卡,让他做好出击准备,排出进攻纵队,等待命令。我会让兰帕德和哈格里夫斯先上。”
命令很快传下去了,英军开始变阵,而奕山由于没有掌握制高点,便完全不知道面前的英军变成了一个“T”字,兰帕德和哈格里夫斯将纵队变成横队,形成三行,每行800人的打击面,而在他们的身后,是维杜卡的冲击纵队。
英军开始吹起他们的小号,曲调悠长,然后,左翼开始响起苏格兰风笛,右翼是鼓声。两千四百名英军一下子把步枪斜举,踏着整齐的步伐,如同三排波浪一样,向着清兵压迫而来。
也许是梅雨打湿了衣服,奕山觉得身上阵阵发冷,他虽然身处四万大军之中,却感到对面的英军是宠着她一个人来的,那些闪亮的刺刀刀尖,仿佛直接指着他的喉咙,让他喉咙发干,想喊却喊不出来。
奕山觉得背心里凉飕飕的,英军整齐的步伐压迫着他,让他透不过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上啊,都给老爷上啊。”
靖逆将军的大旗举了起来,向前倾斜,这是总攻的信号。提督们看到这旗,便四下差人传下号令,各营头的统带们,从参将到守备得到号令,便把鞭子举起来,象赶牲口一样,驱动着自己麾下的清兵,向前涌去。如果两千四百名横阵前进的英军是汹涌的波涛,那迎面而上的清军便像缓缓滞流的泥浆,两者相对而进。
英军突然立定,举枪,鼓声和风笛声都停了下来,战场上,突然显得很静。不,战场上很嘈杂。清兵仍旧喧嚣着,叫骂着,往前涌动。但清兵的喧嚣声仿佛被这沉寂压住,包裹住,像是落入水中的人,无论如何呼喊,声音却传不出去,喧嚣声被沉寂的肃杀压倒,虽然很多清兵在呐喊着,他们却觉得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英军没有开枪,仍旧在等待,象他们北美,在欧洲的那些前辈一样,训练有素,将进攻的机会拱手相让。这不是谦虚,不是迂腐,而是他们有耐心让敌方靠得更近,有信心撑过敌手的第一枪。
近了,近了。在原地观战的奕山心里想着,马上就要进入火铳和抬枪的射程了。英夷犀利的火器,就要丧失优势。
砰!乓!有性急的清兵放起抬枪,铁砂飞舞,可惜,太远了。有人开头,其他的清兵得到了信号,于是便将火铳和抬枪放将起来。一时间,清兵阵前如同烟花灿烂。
在山头上观战的巴加笑了起来,即使在拿破仑战争中,英勇的法军面对英军肃立的队列,也很难保持镇定,何况是未开化的黄猴子呢。他看到哈格里夫斯将自己的手枪平举,做着准备。兰帕德也平举着手枪,准备着,判断着。
一阵尖锐的哨音响了起来,英军第一行,突然整齐的发出了一条火线,撕开蒙蒙的烟雨。
北线的杨威将军奕经问他的军师进攻那一路。
“就围攻中间这一路吧。”贝青乔所说的,是特里上校的锡克团。
奕经定了定神,仔细看看面前的形势,便下令道:“察哈尔八旗,绥远八旗,阻拦西边的英夷。山海关绿营,热河八旗,阻拦东边的英夷,关外八旗,全部二十四个营头,围攻中路的英夷。”
这一番命令传了下去,整个清兵的大队一阵扰动。贝青乔又说道:“大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奕经便又说道:“传令,凡兵丁斩首一级,除报功外,当即赏银五两,营官赏银十两。本官现有皇上钦赐武功银牌,总值十万两,就看大家有没有本事拿了。”
这个命令,奕经让亲兵骑着马,在阵前来回跑动,喊话,麾下的兵丁听了,欢声雷动。
山海关绿营等四部已经分到两翼,准备阻隔两翼的援兵,奕经一声令下,关外八旗两万人马,其中战兵一万五千人,便向着特里上校的锡克团涌了过来。
特里注意到清兵的行动,他下令,全团排成横队,等待着。他的炮兵连布置在横队的中部的后方,正处于两个营的中间。现在,他离开江边至少一千五百码,舰炮帮不了他。
特里看着前面,上万的清兵慢慢走近,脸上憋得通红。他一直以为面前是全部的清兵,所以一直把这次战斗,称作“我一个人面对三万鞑靼人。”
“关外镶蓝旗满洲统领何在?”一个奕经的亲兵,在阵前大喊。
“某在。”
“大帅令你率先突击,以得首功。”
“我一个营头?”那统领犹豫了。
“还有镶蓝旗汉军和镶蓝旗蒙古听你调用。”
三个统领聚在一处,大眼瞪小眼。三人官一般大,谁指挥谁啊?
“大帅说了,尔等二人听我调用。蒙古兵骑术好,便打前锋,我满洲随后,汉军都是步卒,便跟上掩杀。”
“我呸。拿着鸡毛当令箭。”虽然入了旗,可蒙古汉子的直性子却没有收敛,“凭啥我们蒙古人打前锋,你满洲照样有马。没看到多罗郡王僧格林沁刚刚那场大败,我们蒙古人损失太大,该着你们满洲先上。”
“我乃镶蓝旗主将,没有打前锋的道理,”但这位镶蓝旗统领还真有点压不住阵脚,他眼珠一转,便道:“汉军先上,我随后,蒙古旗掩杀。”
“你们都是骑兵,只有我们汉军旗的是步兵,哪有步兵先冲的道理。话说我八旗骑射无敌,骑射、骑射,没有马怎么骑射。”
“其实满洲骑射那时讹传,实际上当年天命皇帝的时候,我们都是步战最强,白甲兵知道吧,那都是步战的武艺……”正解释着呢,突然回过味来,“扯这么远干什么,军令如山,再有推搪,军法从事。”
“你我都是旗人统领,你斩得了我?”
35围攻
贝青乔在一旁提醒道:“大人,快擂鼓,同时派人传令,督促进兵。”
奕经依言而行,咚咚咚一阵大鼓敲了起来。同时数匹快马四下而出,督促进兵。
那镶蓝旗满洲统领得了命令,也不敢耽搁,于是满洲、蒙古并行冲击,汉军随后。
“谁若临阵退缩,到了大帅面前,我定要告他个死罪。”
“放心放心,兄弟在后头,保证跟进,如若不然,天打雷劈。”
见汉军统领下了如此重誓,满洲统领稍稍放心。他和蒙古统领打个招呼,两人便把各自的统领旗展开,两人各自率领的骑兵也展开阵型。那统领大喝一声,杀!
奕经的布置是这样的,镶蓝旗打正面,镶白旗攻左面,镶红旗攻右面。另有三旗随后接应。
特里的锡克人仍旧保持着三行横队,线膛枪手以散兵队形往前撒出。
镶蓝旗开始冲锋了,满洲、蒙古两个营头,大约八百骑兵,阵前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在冲到距离英军三百步的时候,英军的火炮开始射击,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响。有些战马受了惊吓,嚎叫起来,更有些骑手被弹片打中血花飞溅。
但这些吓不倒关外八旗,反而激发出他们体内的那种蛮勇,奋力向前拼杀。
在距离锡克人七十步的时候,他们的排枪开火了,三行轮射,将冲在前面的旗丁全部打翻下来。
镶蓝旗蒙古统领的战马中了枪,嚎叫起来,跳跃挣扎,将主人掀翻在地,随后冲锋的旗丁躲闪不及,几匹快马从他身上踩过,将统领活活踩死。
蒙古旗丁失了首领,没了主张,有些掉转马头,准备逃跑,后面的汉军跟了上来,汉军统领一声令下,汉军旗丁用长矛捅那些逃跑者,汉军统领大叫:“临阵脱逃,天打雷劈。”冲入蒙古旗丁的阵中,用马鞭乱打。这才稳住阵型。
“给我上,给我上。”汉军统领大叫,将蒙古旗丁象没头苍蝇一样赶向英军那边。
在英军密集的排枪下,镶蓝旗损失惨重,也没能接近英军阵前,然而,两翼的镶白旗、镶红旗却绕到了锡克人的两翼。
现在,奕经看到,特里上校的锡克人受到了清兵两翼兵力的威胁。于是他命令后面跟进的三个旗,加快前进,突进到锡克人的后面,再向内旋转,以便将敌人四面包围。
“狠狠地进攻英夷的后方,他们便没有办法了。”
如果这一次,锡克人没有受过严格的队列训练,奕经的行动就可以产生决定性效果。然而,特里喊出了口令。
“各连以番号站成全团方阵。”
奕经突然看到,面前本来排得很整齐的锡克人突然散成一团纷乱的马蜂。
“他们阵脚大乱了,好啊!”
“恭喜大帅,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嗯,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锡克人,已经站成了方阵。炮兵在方阵的中央,而步兵站成每行一百人,每边三行的空心方阵,每一个锡克士兵,都斜挺着刺刀,等着清兵扑上来。
“敌人的骑兵和步兵混合部队开始包围我们团的方阵。”特里上校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我们后来才知道,这些鞑靼军队是属于鞑靼皇帝的同族禁卫军,用八种不同的旗帜表明他们的番号。击败这些禁卫军是一种荣誉,但我们当时无瑕顾及这些。我们深陷重围,我祈祷着,希望我们的两翼的同僚来援助我们,至于坎贝尔那个傻缺,我已经看不见他,也就不指望他的廓尔喀团了。”
但两翼的英军都被隔断了,左翼的被绥远和察哈尔八旗缠住,而右翼则遇到了热河八旗和山海关绿营。
“杀啊!”旗丁们呐喊着,跟着马千山往上冲。这里是长江边上很常见的一个小村庄,地形平坦,但树木和房屋形成了很好的屏障,马千山和宋庆,都带着自己的小部队,在这些障碍中穿梭着,用火铳、弓箭向英夷还击。
马千山带着部下,躲在树丛后面,看到一小队英军摸索着向前搜寻,便等待着他们进入射程。马千山喊:“打。打。”火铳、弓箭就放了出去,将排头的几名英军打倒。乒乒乓乓打了一阵,有旗丁喊:“洋鬼子上来了。”马千山提了大刀,一个箭步就冲上去,大喝一声,就对着英夷的刺刀冲去。
简洁、紧凑的白刃战。马千山身为八旗领催,有一股豪勇,武艺也好,他往左边劈倒一个,一个马德拉斯人冲他瞄准,他往前一纵,又劈倒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部下一会儿就溃散了。
“这是个军官,抓个活的。”那些黑乎乎的英夷在喊着。马千山听不懂,不过他知道自己只剩下孤身一人,绝对要快逃。
马千山转身往一座房子的后面跑,几个马德拉斯人跟着他追了过来。马千山是北方人,对长江沿岸的地形很不习惯,刚刚下过小雨的地面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跑着,后面跟着的几个英夷笑嘻嘻的追着他,如同戏弄老鼠的猫。
突然,马千山头前一暗,他进入了一个死角,面前是一堵砖墙。他转过身来,亮了个架势,准备冲上去拼命。那些英军也顿住了,拿枪向他瞄准,一个头目模样的英军站出来,是个白人,对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的话。
马千山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想理会,正准备扑上去,突然听见火铳的声音,接着是弓弦响。几只羽箭射了出来。一支箭正插在那个英夷头目的后心。从英军的后面,突然冒出来几个人,拿着大刀长矛,趁英军没有反应过来,就从后面将他们杀死了。
马千山定睛一看,认识,山海关绿营的宋庆,在保定的时候一起喝过酒呢。
“宋大哥。多谢你。”
“哎呀,别说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宋大哥,我记得你是千总。怎么你身边就这几个人?”
“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刚才对着英夷冲锋,一下子就打死我一百多兄弟,然后我们就退下来了,到处跑,兄弟们就跑散了。”
“这仗没法打啊。根本就近不了身。”
“近身也没用,这些英夷刚才和我的弟兄们拼过刀,那精、气、神,都不简单哪。”
“回头再说,我们先离开。”
“那就逃了?”
“马老弟,你傻啊,你们热河八旗的统领都逃了,你一个领催呆在这干嘛?我们山海关的参将也逃了,要怪罪,到不了我们这。”
马千山和宋庆等几个人,顺着田埂逃跑,英夷的大队已经解散了,现在大概以十个人一组,在村庄中到处搜寻着。
逃过了英夷的搜捕。几个人也累得筋疲力尽,他们就地坐下,几个人脸上的灰尘,混着雨水和汗水,变成泥浆。马前卒用袖子擦了擦脸,说道:“这帮夷酋,甚是可恨。”
“马老弟,你看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回扬州呢,还是到中阵去找大帅。”
“大帅那里,恐怕也不妙啊。先去看看再说。”
大约不到两个小时,奕经左右两翼的绥远、察哈尔、热河八旗,山海关绿营都崩溃了。
但谢林汉姆和费迪兰德带领着他们的马德拉斯人进入村庄抢劫,没有及时回转救援特里的锡克团。因此,奕经仍旧可以指挥自己的关外八旗围攻他们。
八旗的满洲和蒙古骑兵已经将特里的方阵团团围住,英军方阵的每一面都同时受到冲击。战马狂暴地旋转着,把他们包在中间。如同一阵暴风,这些暴风里不断射出箭矢,将身着红衣的倒霉蛋射倒在地。
那些锡克步兵沉着应战,毫不动摇。第一行,一只脚跪在地上,用枪刺迎接铁骑;第二行和第三行轮流开枪射击;第三行后面,炮兵上着炮弹,方阵的前方让开,让开花弹放过,又随即合拢。
满洲兵奋起蛮勇,报以蹴踏。他们的壮马立在两只后蹄上,跨过行列,从枪刺尖上跳过去,巍然落在那四堵人墙中间,四蹄翻飞,踩翻了一些锡克人。一些锡克人回过身来,用刺刀捅,将那越过人墙的健马以及他的主人捅成蜂窝。
“鞑靼骑兵蜂拥而来,围攻着我们。”特里上校在日记中写道,“舰炮距离太远,完全失去了作用,我们只能孤军奋战。鞑靼骑兵队我的部队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害,方阵像有裂缝的船,不时有鞑靼人的骑兵渗透进来。我把线膛枪连收拢起来,让他们专门对着渗透进来的鞑靼人开枪,或者瞄准鞑靼人的军官开枪。”
“我认为,肉搏的时刻即将到来,我拔出了我的佩剑,……敌人是如此的密集,以至于我们每个士兵打出每一颗子弹,都能看到一个骑兵落马。这时候,敌人的步兵也跟了上来,冲击着我们的方阵。这样有好处,他们阻碍了鞑靼骑兵不能围着我们的方阵疾驰,也就减弱了那些骑兵的攻势。但这样做的坏处是,他们的步兵和我们的步兵展开了面对面的白刃战,而很明显,他们占有十倍的人数优势。我的方阵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垮掉。”
36决胜
炮弹在八旗队伍中打出了一些空洞,旗丁们也在方阵中冲开了一些缺口。一行行被马蹄踏烂了的人,倒在地上不见了。枪刺也插进了那些坐骑的胸腹。人们在旁的地方,也许不曾见过那种光怪陆离的伤亡情况。
“一匹战马腾空而起,然后再负伤跌倒在地。而这样一群如此密集的骑兵队伍毫不动摇的围攻着我们,冲击着我们。他们用密集的箭雨射向我的锡克兵,我的锡克团也神色不动,寸步不移,用他们的滑膛枪进行着射击。于是鞑靼人的步兵冲了上来,和我们纠缠在一起,扭打在一起,上帝啊,你让坎贝尔那个傻缺脑子开窍吧,快点上来增援,我要坚持不住了。”
方阵被那种狂暴的骑兵侵蚀以后,便缩小范围,继续应战。他们把射不尽的开花弹在敌人的队伍中爆炸开来。那种战争的形象确是残暴极了。方阵已经不成其形,剩下的锡克兵们大致挤成一个圆圈。
八旗的满洲兵和蒙古兵都下了马,手执兵刃,和汉军一起往锡克人的圆圈里打。
就在关外八旗和锡克团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右翼的费迪兰德上校发现了奕经的所在地,奕经把八旗的六个旗放出去了,只留下两黄旗在身边。
“这时,我们看见一大群身着黄衣和蓝衣的鞑靼人聚集在那里,”费迪兰德上校回忆说,“为首的乃是一位骑在马上的长官,他被他的护卫团团包围,保护得很周到,他身上的黄衣表明,他属于鞑靼人的皇族,非常尊贵和重要。他身边的两只队伍,都高高的打着黄颜色的旗帜,一面旗帜是全黄的,另一面旗帜镶着红边。我们知道,黄色在鞑靼人中代表皇帝,而面前打黄旗的军队一定是皇帝的禁卫军。是全体东方军队中的佼佼者。我们的团属炮兵连已经跟了上来,时局所迫,立即将榴弹炮放列完毕,将猛烈的开花弹倾泻到他们头上。将他们仪仗中的狮子老虎炸个粉碎。四散飞去。”
英军的炮弹,打倒了很多镶黄旗的旗丁,但剩下的人立即填补了他们的位置。以镶黄旗满洲统领为首,整个镶黄旗接近两千人朝着英军冲过来。
这时候,谢林汉姆上校出现在奕经的西边,也向着这位主帅包抄过来。马德拉斯人的炮兵射击给正黄旗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正黄旗的满洲统领带着三个营头,冲过来迎击。
“鞑靼禁卫军的指挥官始终一手执剑,冲在前面。这时,我们就只有投入步兵来解决他们了。”谢林汉姆上校带了两个连的精锐冲了上去,在五分钟之内,大家相互搏斗,刺刀和大刀长矛互相砍斫,随后跟上的马德拉斯人打出一阵排枪,谢林汉姆趁机将正黄旗的阵型杀了个透。
这时,在前方锡克人的阵地上,方阵最外围已经被踩成肉泥,如果八旗骑兵再多一些,如果英军步兵方阵中的那些锡克人表现出他们那种正常的懒散和懦弱,如果……坎贝尔的第二十四廓尔喀团消除了一切如果,他们突然出现在围攻的八旗旗丁的背后,突入八旗的人丛中,不顾一切的混战。背后猛然受袭的八旗旗丁们还没有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丢掉了性命。然后,就是崩溃,全线崩溃。
极少数的统领们带着自己的亲兵,试图挽救危局,是啊,十比一的围攻,眼看就要打穿英夷恶阵型了,却被人背后来了一下子,谁也不甘心哪。但他们的努力很快就被逃跑的洪流吞没,连他们自己,也消失在人堆里。
奕经不知道前方完全崩溃,他还在带着两黄旗做一场困兽之斗,但是胜负却已成为定局。两黄旗作为所谓直属天子的亲兵,还是保持了他们的荣誉,他们的敌人在报告中这么写道:
“光荣属于这些好斗之士。我们的记录官们这样称呼他们。没有害怕,也不出怨言,这些鞑靼皇帝的禁卫军们保卫着他们的司令官。他们的司令官骑在马上,仓皇而逃,而这些禁卫军为了保护他安全的撤退慷慨的洒下每一滴血。这样的牺牲精神在所有民族那里都被看做伟大的,尊贵的和杰出的……”
奕经被一撮英军围住了,冲不出去。他的扬威将军的大旗却由一个壮汉打着,钉在原地。这个旗手身上的衣襟早已破烂,露出里面的黄马褂来。奕经的亲兵奋力拼杀,却始终杀不出去。这时,围住他们的英军突然一阵混乱,战场上飘着一股臭气。奕经知道,这是清兵的毒烟弹,里面夹杂着粪便,烧起来没什么大作用,却可以吓人一跳。
这时,就见马千山和宋庆带着一百多部属,人人手持短刃,从后面杀进来。英军没有防备,一时吃了点亏。
那旗手叫道:“大帅快走,此处有我。”他挥动大旗,在外围的正黄旗和镶黄旗的残兵都回来救驾,一时人人奋力死战。
马千山和宋庆保着奕经,往北方杀去,旗丁们聚集在扬威将军的大旗旁边,阻拦着英军。奕经他们渐渐跑远,这时,一发开花弹在这些最后的旗丁附近炸开,打中了那个旗手。把他击倒在地,旗杆也随之倒向一边,上面还有一只断掉的手紧握着。
北线的残余战斗一直拖到第二天的天明,但已经无关大局。关外八旗死了7,000人,负伤3000人,还有3,000人被俘,损失了全部火炮、九十面军旗和全部补给。各旗最骁勇善战的统领都战死了。绥远等部也损失不小。英军大约损失了四百人,主要是锡克人。
这一仗,打碎了清兵关于与英夷交战的所有美妙幻想和谣言。英夷并不是只有在舰炮的支持下才能作战。镇江北线之战,就发生在平地上,英夷以一当十,将三万八旗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奕经发现,英夷,包括他们中间的黒夷,是那么的英勇,面对十倍于自己的骑兵仍旧死战不退。奕经可谓集中了满蒙的全部精锐,可还打不过一小群洋夷。尽管关外八旗呼喊前进,英勇的反复冲击,却打不进由区区一千人组成的小圈子。不到三个时辰,三万大军败得干干净净。
奕经大人一边逃跑,一边自怨自艾。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仗的真正后果,是将东北和华北的精锐力量全部消耗一空,以后,京畿地区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只能指望京师那些跑马玩鸟,游手好闲的驻京八旗了。
西线,奕山率领下的甘陕绿营在遭受了英军的重大打击之后仍在苦苦支撑。时断时续的梅雨也帮了一点忙,让英军射击的速度放慢了。虽然清兵的弓弦也陆陆续续的毁坏了不少。
终于,有一队绿营兵得以靠近英军,也就是哈格里夫斯的苏格兰团,一时间,似乎取得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
“快马宣号,凡攻入敌阵者,赏银五十两,率先破阵者赏银三百两,记头功。”
两匹快马向阵前跑去,一路齐声呼喊,将重赏的消息沿路传扬,一时间,甘陕绿营的士气有所提振,人人都向前涌来。
如果哈格里夫斯的麾下,是那些殖民地军队,在火枪逐渐被雨水打湿,发射越来越少的情况下,也许就溃散了。但哈格里夫斯的麾下,都是来自英格兰本土的训练有素的军官和士官带领的军队。这些军官和士官主动地调整自己的阵型,集中干燥的火药,这样,整个苏格兰团都结成了紧密的方阵。最前面一排的士兵用刺刀和清兵们对捅,后面的用火枪射击,反正清兵就挤在前面,连瞄准都不用,照着打就行了。
清兵向前涌动的洪流就这样撞在哈格里夫斯的人墙上,他们推挤着,用刀和矛向前猛刺,同时和自己的同伴互相挤压着。这已经不是战斗,而变成了一群乌衣的清兵和红衣的英军之间的角力比赛,如同两个巨汉撞在一起,互相推搪,希望把对方推下台去。
英军的大炮已经被掀翻在一边,在最前线,不时有人被刺刀捅中,或者被大刀砍伤,伤者倒在地上,哀号声被呐喊声压过,往往被自己人或者敌人踩死。英军的后排还在发射着铅弹,虽然屡有斩获,但已经没有人去关心这些倒霉蛋。
巴加还在跑马山顶上,看到这一切,哈格里夫斯和兰帕德的人加起来,不到甘陕绿营的十分之一,在这样毫无技巧的狭小地域的肉搏战中,处于十分危急的劣势。“也许是时候了。”巴加想
奕山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虽然代价巨大,但在老天的帮助下,十倍的人力,绝对可以冲垮对面的两三千人。
奕山一直在北方生活,在他的概念里,像金家湾这样的水塘,就是行军的障碍,几万大军到了这里,不得不收拢,在金家湾和跑马山之间的狭小地域和英夷死磕,如果地形再广阔一些,他,靖逆将军奕山大人,就可以挥斥方遒,将四万大军展开,给英夷来个大包围。
37孤军
在奕山的目光远不能及之处,上百艘江南乡间的乌篷船正挤在一起。科维尔上校的西澳大利亚团,正在井然有序的登船。而在离他们不远处,就停泊着十四艘分别载炮十余门不等的蒸汽火轮。科威尔的部下们非常安静,既不惶恐,也没有那种诡计得逞的兴奋。一个小包抄而已。
现在,这些火轮船保护着那上百艘乌篷船,起航了。顺着金家湾,离着岸边远远地,向着西面驶来。这只船队从金家湾绕到汤家湾,避开了清兵的视线,在清兵的后方重新绕回金家湾。
奕山所处的位置,让他对英军的船队毫无察觉,他以为面前的就是全部敌军。只要将这不到三千人摧垮,西线就算完成任务,就可以进而挺进镇江了。
从第一名士兵上船,到第一条船航行到清兵的后方靠岸,大约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西澳大利亚团陆续在岸边登陆,十四条火轮在他们的东面,也就是靠近奕山的方向,警戒着。
科威尔的团全部都上了岸,他们刚才完全没有参加战斗,齐装满员,排成两个营纵队,向着奕山的背后行军。
水面上的火轮船,行动要快一些,他们突突突的冒着黑烟,出现在清军的侧翼。
“哎,那时什么呀?妖怪,妖怪!”
“那是英夷的火轮船。”
“别管,往前,不许乱动”军官们挥着鞭子叫道。
这种发出巨大声响的妖物带给清兵极大地恐慌。仍旧在努力向着前方涌动的清兵,一下子都如同失掉了魂,以及他们的勇气。
火轮船打开了炮窗,开始射击,开花弹,以及在海战中使用的链弹,雨点般落到清兵的人群中,火光、爆炸声、惨叫声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这时候,又有人大叫:“不好了,英夷抄了后路了……”
崩溃!三万余人,全线崩溃。慌不择路,前方是去不了了,后方还有一千英夷堵着路,真是上天无门,入地无方。前面靠英军近的就地投降了。后面向着科威尔的团硬冲,这种逃生欲望驱使的冲击如此猛烈,让科威尔感到恐惧,他下令让开靠水的一侧,等清兵逃跑,以免自己的团被逃生的人踩成肉泥。
奕山叫了个马牟,“快快,把你的衣服脱给我,你叫什么名字,哪一籍的?老爷定要重重抚恤你的家人。”他换了衣服,躲在清兵当中,冲了出去。英军沿着水路和陆地不断追击,直到第二天天明。
英军的全部死伤数字一共是三百人,大多数是在那段推挤战中损失的。清兵有超过一万人伤亡,其中大约有一半是逃跑时自相踩踏导致的。超过9,000人被俘,并损失了全部大炮,军旗五十一面,车辆四千。
西线之战,将清廷建制最完整,作战经验最丰富,人数做多的机动力量甘陕绿营完全摧毁,自此以后,清廷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机动力量了。
楚剑功还在带着他的朱雀军前进着,对南、北、西三条战线的失败,他一无所知。在通过砚山顶之后,山势变得平坦,一条狭窄而遄急的河流为朱雀军指名山势的走向,顺着这条不知名的河流,朱雀军慢慢走下南山山脉,这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钟的样子,江南的天,黑的晚,梅雨也完全停住了,天上亮堂堂的。沿途经过的树林,树叶上滴淌着细小的水珠,显出勃勃的生意。
楚剑功下令休息,同时整理器械,由于朱雀军统一戴着涂了防水油的宽沿草帽,以及雨具,火药和枪支都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打湿。
五月份的江南,雨天还是有点寒气。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楚剑功问,“今天就算赶到镇江城下,也没法打进城去,我们是继续前进,还是就地过夜?”
“钧座,别的几路军队,一直没有消息过来。会不会……”陆达担心的问。
楚剑功找来胡一刀和慕洛一,问道:“去打听打听,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过夜吗?”
不一会,胡一刀回来了:“钧座,前面有个叫洪家村的小村子。”
“好,我们去那里过夜,同时派人打探消息,再作打算。”
就在与此同时,一个团的红衣英军,来到了洪家村。
进入洪家村的英军,是王家第十一龙骑兵团。这支部队的特殊性从它的番号上就可以看出来。由于在英国革命过程中,克伦威尔建立的英国陆军砍掉了查理一世的头,因此在王位恢复以后,英国王室拒绝给予陆军“王家”称号。所以不列颠的海军被称为“王家海军”,警察是“王家警察”,但陆军则没有这个头衔。
但第十一龙骑兵团是个例外,这个团在革命战争中站在查理一世一边,是铁杆保王党,被克伦威尔强制解散。而在王室复辟之后,这个团的团旗又悬挂起来,成为了反抗克伦威尔独裁统治的象征。后来这个团成为为数极少的几个授予“王家”番号的团,算是英国御林军的一部分。随着军事技术的进步,这个团已经变成步兵团,全团只有一个骑兵中队。但团的标志上仍旧有一个配着马鞍的狮子。
就在英军三条战线上都在苦战的时候,璞鼎查觉得,三个方向的英军隔得太远,可以说已经脱节。因此,他在内线重新布置了三个团,作为支撑。而面对朱雀军这个方向的,就是第十一龙骑兵团。
朱雀军不知道面前的变化,仍旧准备到洪家村休息。这时候,在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山岗。
“这是什么地方,这座山岗叫什么?”
“这叫黄鹤山,从它的东边绕过去,再走五里地,就到洪家村了。”胡一刀回答。
楚剑功没有在意,正准备让部队继续前进,这时候,肯尼夫拦住了他:“钧座,安排人手,占领这座山岗。建立观察哨。”
“有这个必要吗?”楚剑功很累了,他希望能快点到达洪家村,歇歇脚。
“剑功同志,不能松懈。”杰肯斯凯在一旁叫道,“要保持革命的意志。”
好吧,楚剑功想了想,命令第十七连,占领黄鹤山。
胡一刀报告说:“钧座,听村民说,在这座山的东北山脚,有一位宋代名人的墓。”
“谁?”楚剑功想,“镇江附近,莫非是米蒂?”他摆摆手,把无关的念头都赶走:“别说了,我可没兴致访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传令兵从山上慌慌张张的跑下来:“钧座,村子里有英军。”
“什么?”楚剑功不敢耽搁,赶紧和肯尼夫等人登上了黄鹤山。
在千里镜中,楚剑功看到,英军在村落中,大概以连为单位聚集在一起,村的外围有几个连队席地而坐,呈半警戒状态,村里也有红色的军装时隐时现。
“我们能不能安排一次偷袭,拿下这个村子?”
“这只英军纪律很好,各司其职,休息的时候也没有放松,过了黄鹤山,我们和洪家村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
“明白了,夜袭呢?”
“夜袭?”杰肯斯凯笑起来了:“钧座,您真浪漫。”
“有话说话。”楚剑功有点不高兴了。
“钧座,第一,我们没有进行过夜战训练。第二,在其他条件相似的情况下,纪律、经验、训练好的一方夜战获胜可能性更大。看这只英军的样子,至少不比我们差。第三,英军在村子里,已经熟悉了地形。”
“是啊,我们人多,而人数优势在碰运气的夜战中效果并不明显。”肯尼夫补充道,“我们应该和英军正面决战。”
“正面决战?那损失太大了。”楚剑功说。朱雀军的每一个兵,楚剑功都不愿意损失。
“但正面决战最保险,我们人多,枪多。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胜利。”
“剑功同志,要尽量利用自己的优势。而限制敌人的优势。”
楚剑功还在犹豫,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钧座,你要快点决定,天就要黑了,我绝不同意在夜间进攻我们不熟悉的地方。”
“剑功同志,要么现在下山,列出阵型,要么马上撤退。你现在停在这里,那句汉语怎么说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杰肯,别乱用成语。好吧,十七连仍旧在这里保持观察哨。其他的连队,跟我下去。”
“等等钧座。”
“又怎么了?”
“刚才我们说过,到洪家村就去探听其他战线的情报,现在怎么办。”
“肯尼夫,你说怎么办?”
“十九连、十八连,向南北两翼搜索,选择适当地形,建立警戒线。”
“就依你。”
在分出了十七连、十八连和十九连后,剩下的十六个连队组成四个营纵队向洪家村前进。杰肯斯凯带领一、五、九、十三连在最前面,楚剑功自己带着二、六、十、十四连居中,炮兵跟在楚剑功的中军后面。而陆达带着四、八、十二。十六连殿后,肯尼夫带着三、七、十一、十五连在东南面和楚剑功平行前进,构成侧翼。
38冲击
在距离洪家村大约三里地多一点的时候,村子中的英军开始骚动起来,一行行的英军从村子里窜出来,开始列队,战马呼溜溜的叫着,不一会,骑兵中队骑着高头洋马从村子里神气的慢慢走出来。
看到英军动了,杰肯斯凯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就地展开。他的先头营向西移动,成为左翼,楚剑功和右翼的肯尼夫很有默契的平行移动,和杰肯斯凯把队形拉平,三个营纵队平行排列着。陆达还是在最后,作为预备队。
楚剑功命令号手,吹整队号,两翼的杰肯和肯尼夫都呼应着吹起了号。这叫大整队,用于调整全军的阵型。随后,细碎的军鼓声响了起来。随着这鼓声,朱雀军的士兵们开始向右看齐,这叫小整队,调整士兵之间的节奏。
当此起彼伏的号声和鼓声停下去以后,朱雀军前面的三个营,每个营排成十六行,每行四十一人(一个排),三个营连起来,每行一百二十三人的实心冲击方阵,象波涛一样连在一起,只要一个口令,着波涛就会向着英军涌来。象松林一样整齐有致,无论多么强烈的风暴也不能越过这松林。七门榴弹炮也赶了上来,分别排在三个营之间的空隙里。
王家第十一龙骑兵团也开始吹号,号声悠扬绵长,在号声中,透出沙沙的脚步声,那是英军在排列横阵。两个营的英军,每个营摆出宽180人,三行纵深的阵型。六磅炮和九磅炮摆在两个营的前方。
楚剑功长吁了一口气,站到营纵队的右侧,他的身前站着朱雀军的旗手。号手围拢在他的身边,张兴培和乐楚名也在。楚剑功拔出佩刀,,轻轻地说:“吹起步号。”
朱雀军的号声又响了起来,鼓手们根据号声,开始调整自己的鼓点,而千总和把总们,则心里默默的数着鼓点,竖起耳朵,等待着命令。
楚剑功高举佩刀:“全军——前进!”
随着楚剑功一声令下,朱雀军的号手们整齐的吹出了尖锐的音调,朱雀军的大旗向前倾斜,几乎在同时,三个平行的营纵队前进了。
炮兵们赶着拉炮的马,行进在步兵的侧翼。
那个热那亚人,外号板甲大白兔的怀特拉比斯,一直跟在楚剑功身边,他跟着楚剑功前进,口里嘟嘟嚷嚷念叨着什么。
“闭嘴,大白兔。”楚剑功低声吼道。
“我说,将军阁下,你的炮兵太不专业了,十二磅炮这时候不应该跟着步兵一起前进,而应该加速,到前面去放列阵地。而六磅炮则应该把牲口解开,炮兵推行前进。”
“闭嘴,不然我枪毙你。”楚剑功真的火了。
板甲大白兔咧咧嘴,不再做声。
楚剑功心里很紧张,他希望这段冲击的路程尽快过去,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专心拼刺刀就可以了,却又希望这段路慢点走完,永远不要进入对方的火力射程。
为了保存白刃战的体力,朱雀军前进的步伐并不快,在双方的队列距离不到三百步的时候,四门十二磅炮开始放列。炮车掉头,牲口跑开,在朱雀军的步兵队列中带来了一阵混乱。
这时候,英军的炮兵开火了。
开花弹丸,在朱雀军的纵队中爆开,把密实严整的队形打出一道道缺口。
来不及等待炮兵掩护了。“快,冲击号,贯穿冲击。”楚剑功把佩剑一挥。
三个营纵队在信号下跑起来,对着前方的敌军。
榴弹、霰弹、排枪构成的三道火力线,三道死亡之线。
在距离敌方两百步,大约一百六七十码的时候,朱雀军所有处于第一行的士兵,打出了排枪。这里射击,并不是要杀伤多少敌人,而是在自己阵前形成烟雾,以掩护战友的行动。
英军这时候,打出了第二轮开花弹。
楚剑功已经没有精力去计较伤亡,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过去。
这时候,朱雀军的十二磅炮开始发射了。四发开花弹,只有一发在敌阵中爆炸。
三个营的朱雀军,两千余人,冲到了距离敌方一百步,大约九十码的地方,英军开始发射霰弹,铁砂如一阵风,将朱雀军第一行打倒了大半。
终于,冲到了距离敌方七十步,也就是五十码左右的地方。朱雀军的六磅炮也在后方放列完毕,开始发射。
这时,两翼的肯尼夫和杰肯斯凯都命令自己的营停了下来,按照规程,应该以排为单位进行一次轮射,即全纵队都向敌方射击一次,然后发动总冲锋。在这个距离上的轮射可以给对方造成重大伤亡。
可是,中央的楚剑功却没有停下来,中央纵队还在往前冲着。
第一连千总翟晓琳本来想命令全连停下,但楚剑功没有下令,翟晓琳犹豫了一下,指挥一连最先冲了出去。
右翼的肯尼夫看到这种情况,面无表情,下令:“轮射,全营轮射。”
而左翼杰肯斯凯则冲着楚剑功喊:“剑功同志,立定轮射,立定轮射,混蛋。”他转头命令全纵队:“贯穿冲击!别站着了,冲击。”
这样,在战场上就形成了这样的态势:楚剑功的中央纵队冲在最前面,杰肯斯凯的左翼落后一些,也在冲击,而右翼立定,开始轮射。
英军的火力,集中到冲在最前面的中央纵队上,这个纵队的前锋,像被磨子推过那样被削掉。
楚剑功前面的号手,被打死了三四个,朱雀军的旗手,已经换了两人。
这是火的炼狱,虽然英军只来得及放了一轮排枪。
终于,短短的五十码急冲而过,朱雀军的大队撞进了英国人的阵中。
“贯穿冲击!贯穿冲击!”楚剑功大喊,中央纵队没有停下来和英国人缠斗,而是冲破了他们薄薄的三行横队,然后,向两翼展开。
这时候,陆达的后续纵队也赶了上来,和英军进行搏斗。
右翼的肯尼夫刚才的轮射起到了效果,他几乎将英军左侧的第一行全部打光。也就是说,英军的左翼,成为最薄弱环节。
肯尼夫包围了他们,解决他们。接着,英军的中部在三面围攻下崩溃。
杰拉德上校仗着自己的手枪和洋马,带着骑兵中队突围而去。
白刃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英军就崩溃了。似乎是一个辉煌的胜利。
“钧座,歼敌不到三百人,我们损失了五百人以上,其中,中央纵队的第一连四个把总全部战死,千总翟晓琳负伤。五百人的伤亡中,钧座,至少有两百人是由于你的失误造成的,钧座。”肯尼夫向楚剑功用英语汇报着,语气波澜不惊。
“肯尼,注意维护剑功同志的威信。”杰肯斯凯用法语说。
“我知道,我用的是英语。我也没有责怪钧座,我只是汇报情况。”肯尼夫的口气仍旧是那样的平静。
“好的,我的责任,回去以后,我自己检讨。”楚剑功拦住话头,“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先要探明战场情况。我们放到两侧的警戒部队可以在往外搜寻一下。”
“钧座,”张兴培说道,“你们在洪家村休息,我出去打探一番。”
“也好,你和胡一刀一起去,他是本地人。”
全军在洪家村休息,楚剑功专门把千总把总们召集到一起,重申了军法,交代他们约束部下,不得骚扰民居。
一夜平安无事的过去了,第二天,鸡还没叫,张兴培回来了,
“钧座,大事不好,沿路的老百姓们纷纷传言,三路大军全部大败。”
“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样?我们再进攻已经没有意义,马上撤退,回江宁。那个逃走的英军上校肯定已经报告了我们的情况,我们将面对数倍敌人的围攻。”
“全军叫起,马上撤退。”
“带好伤员和战友的遗体,不要留下一名战友。”楚剑功站在一个草垛上,大声呼喊着,朱雀军撤退的准备有条不紊。
这时候,天蒙蒙亮,英军的两个团,斯科尔斯的第二十六团,吉格斯的新南威尔士六十八团,正在向洪家村包抄过来。
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架起了火堆,一只鹿倒在一边。尼古拉斯拿出一根绳子,去捆鹿腿。
突然,手腕上一阵绳勒的疼痛传来,尼古拉斯惊醒了,惊恐的发现自己侧身躺着,面前站着几个中国南方的农民,自己的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有人正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绕着绳索。
他抬头往四周一瞟,发现早慢熊也被人如法炮制,捆在一边。
“哎哎,干什么,干什么?”尼古拉斯用他的东北腔大叫。
一个村民用棒子指着他的头,叽哩哇啦说了一通方言,尼古拉斯听不懂,只是大叫:“我们是大清兵,不是奸细。不是奸细。”
尼古拉斯大叫着,但那些村民毫不理会,只是将他和早慢熊拉起来,押进了柴房。然后退了出去,锁上了柴房的门。
39收拢
尼古拉斯大叫着,但那些村民毫不理会,只是将他和早慢熊拉起来,押进了柴房。然后退了出去,锁上了柴房的门。
尼古拉斯还在大喊大叫,早慢熊终于忍不住了,说道:“你别吵了,我还要继续睡觉呢。”
“懒熊,你还睡,我们被人关起来了。”
“没什么,我们都是白人,自然会被人当奸细抓起来。就算他们听得懂你的话,也不会相信你的。你就别叫了,我可累了,抓紧时间睡一会。”
在江北一败,黑龙江马队也被打散了。尼古拉斯和早慢熊脱了衣服,仗着自己白人的外表,从重围中混了出来。
他们地理也不熟,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江苏的吴语也听不懂,只好在乡间乱转。又怕遇到英军。一晚上没地歇息。到了白天,两人实在撑不住了,便找了棵大树,靠着睡觉。正睡得香呢,就突然被人捆了起来。
“早慢熊,你说,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报官吧。到了官府里,我们再解释。”
“你说,这江苏的官员,会相信我们吗?”
“不知道,谁叫我们把腰牌什么的全都扔了呢?”
“他要不相信我们,那该怎么办?”
“你烦不烦,最多就是杀头吗?别吵了,我要睡觉。”早慢熊慢腾腾的转过身躯,靠在柴堆上,背对着尼古拉斯,任尼古拉斯怎么叫他,也不回答。
尼古拉斯颓丧的倒在柴堆上,难道明天,就要死了么?在战场上的时候,面对大炮、燧发枪和刺刀,尼古拉斯没有害怕过。但现在被人捆在柴房里,有可能被拉去杀头,他却觉得非常的委屈。
这时候,尼古拉斯突然眼前一亮。他看见早慢熊背对着自己,他被捆着的双手就在自己的面前,他毫不犹豫的俯下身去,用牙齿咬住早慢熊的绳索,开始撕扯起来。
绳子是个活结,早慢熊的双手很快被解开了。这时候,早慢熊还在酣睡。
尼古拉斯伸出腿去,轻轻踢着早慢熊,早慢熊晃了晃,继续睡着。
“懒熊,快起来。”尼古拉斯轻声喊道。又用脚继续推他。
早慢熊好像清醒了,不耐烦的坐起来,挥着手,“干什么?”他低声咆哮道。随后他注意到自己被解开了。
“快,懒熊,把我的绳子解开,我们跑路。”尼古拉斯催出他。
早慢熊没有动,却反问道:“跑路?跑到哪去?我们又不认识路,又不会说这里的方言,还是白人,能跑到哪去?”
“我们去找英国人。”
“你要叛变?”
“什么叛变啊。我对得起大清了。现在马队都散掉了,统领也不见了,我们还能怎么样。腰牌也找不到,难道等着被当成间谍处死吗?”
早慢熊用手挠了挠头,“办法,可以慢慢的想。”
“懒熊,你……”
早慢熊站起来,转到尼古拉斯背后,伸出手解开了他的绳子。
“要跑你跑吧。”
“那你呢?”
“我要睡觉。”
尼古拉斯气得用手一捶地,“那我走了。”就从柴房顶上的通气孔爬了出去。
正好,外面没人看着,尼古拉斯小心的跳到地上,尽量绕着人走。多年的战场生涯给了他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他成功的从这个村子中逃了出去。
尼古拉斯蓬头垢面的在野地里乱窜,跑了一阵,他饿了。在西伯利亚荒原上养成的求生技能,让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抓到了一只野兔。
但他不敢生火,只是找了个僻静地方,用树枝把兔子剖开,生吃下去。鲜血溅到他的衣服和脸上,看起来分外瘆人。
突然,一边喧哗起来,尼古拉斯抬头一看,却见到一个村民,带着三五个装束不伦不类的士兵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往路旁搜索着。
之所以说他们模样奇怪,是因为这些士兵是明显的东方人的样子,但却没有穿清兵的号衣,而是穿着西式的军服。虽然军服是土布,不像呢子那么挺括,但都收拾的很整洁。
“这些人是谁呢?”尼古拉斯不由得警觉起来,他悄悄躲到树后,默默地观察着。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了,尼古拉斯顺着树干,往另一侧转去,却不小心被树根一绊,一个趔趄,身体撞在了树干上,树上的鸟儿被惊飞了。
“谁?”那几个士兵马上把燧发枪对准了这边,“站出来!”
尼古拉斯犹豫了一下,慢慢的从树后转了出来,高举着双手:“别开枪,你们是什么人?”他一边问着话,一边向着后方慢慢挪动。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只要他冲进树林里,以燧发枪的精度,很难打中他。
“别动,不然开枪了。”那几个士兵的头目看出了他的企图,大喊道:“你是不是黑龙江马队的那个谁?”
“是我,是我。”尼古拉斯赶紧说。
“你的同伴,让我们出来找你。”
“啊。”尼古拉斯明白了,但还有些担心,“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说明了身份,正在吃饭,等我们带你一起回去。”
“真的吗?”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你不会杀良报功吗?”
“嘿,汉话说得挺好,还知道杀良报功。”那个头目笑了,“要是杀良冒功,我早开枪了。”
尼古拉斯一想也是。他慢慢向对方走过去。
对方收起了枪,等他到了近前,说道:“走吧,跟我们回江宁。”
“江宁,不是扬州?还有,我那个同伴呢?”
“我们先去和你的同伴会和,再回江宁,现在各路人马,都到江宁取齐。”
等尼古拉斯回到村子里,一眼就看见早慢熊,大大咧咧的坐在一张桌子边,大口大口的吃着面条。周围围着一大群人,看着他吃。
“懒熊,他们居然给你吃的。”
“你跑了,我却不跑,村民就有些相信我了,后来这些士兵们来了,他们知道黑龙江马队,便要带我回去确认,我就让他们先去找你。”
“还有面条吗?我也要吃。生的兔子肉,吃得我反胃。”
“没了。”早慢熊三口两口吃光了剩下的面条,连汤也喝得精光,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站起身来,团团的抱了抱拳,说道:“各位父老乡亲,谢谢你们的面条。这位南方的兵士已经为我付过了帐,我们不敢再叨扰,这就走了。”这几句话说得字正腔圆,早慢熊人又生得高大雄壮,一番动作下来,颇有一番豪气。周围彩声一片。
几个人这就往江宁城的方向进发。早慢熊吃饱喝足,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问:“兄弟,尊姓大名啊?”
“不敢,我叫乐楚名。”
“你们看上去好怪,是哪里的营头?”
“我们是朱雀军,楚剑功麾下。”
“现在局面怎么样?”早慢熊关心的问。
“很糟糕。”乐楚名叹了口气,顺路给他们介绍全局。
十万大军,北、西、南三线全线溃败,不论是杨芳的果勇军、奕山的甘陕绿营还是奕经的关外八旗,建制全被打乱。现在从江宁到镇江的沿线,全都是溃兵。
目前,唯一有所斩获,还保持着战斗力的,就是朱雀军。乐楚名他们奉了楚剑功的命令,以班为单位派出来,收拢败兵,以免骚扰乡里。
“你们朱雀军有多少人?”
“四千来人吧,不过这次到江苏的,只有三千人出头。”
“那江宁怎么守得住啊?”
与此同时,在江宁城内的两江总督府,扬威将军奕经也在捶案大叫:“江宁怎么守得住啊?”
自打北岸兵败以后,奕经索性连扬州都不敢回了,直接来到了江宁。
陪他坐在堂上的,还有靖逆将军奕山、果勇侯杨芳,江宁将军德珠布。而这座府衙的主人,两江总督裕谦,已经在镇海之战中殉国了。
此外还有一人,以他的品级,本来坐不到这堂上。但作为唯一有所胜绩的朱雀军主帅,楚剑功也被奕经叫了来共商大计。
现在,奕经盯着他问:“楚道台,依你看,该如何是好啊?”
“回大帅,目前最重要的,是安抚军心,提振士气。虽然我军出师不利,但个个方面,都有些英勇杰出的人物,比如我听说,保护大帅杀出重围的,就是一帮热河八旗的?”
奕经一听,来了精神:“对对,我自然是要给他们记功的。”
“不仅要给他们记功,还要大加张扬。让人人都知道,英夷不是杀不死的,只要我们肯拼命,还是能取胜的。希望这样,能够安抚守军的士气。”
这时,杨芳在一旁说道:“朱雀军,抓了好几百洋鬼子,这是大捷啊。不如,就叫‘砚山顶大捷’,让说书人编成段子来说,以安抚军心民心。”
“着啊,给朝廷报功,也要把朱雀军写在前面。”
楚剑功心中一喜,却马上反应过来,心想:“好险,险些着了道儿。枪打出头鸟,自己又不是旗人,更不是宗室。”嘴上赶紧说道,“不不,正是三路大军吸引了英夷主力,朱雀军才侥幸获胜,给朝廷的战报,卑职以为,应该以蒙古藩部为第一。”
40转机
“多罗郡王僧格林沁功第一?”奕经想了一下,“也好。科尔沁藩部损失惨重,也该安抚一下。那就以科尔沁部为首功,热河马千山,山海关宋庆为次功,西线和南线,再找几个,也列次功。”
奕山和杨芳口头称谢,也选了几个亲信将领报了出来。楚剑功奕经也给了次功。朱雀军的六百余名俘虏,被分做了四份,三路大军各自认领了近两百人,剩下几十人算作朱雀军自己的功劳。
“马千山、宋庆等人和朱雀军的功绩,不如编成段子,在书场中演说,以振奋民心,这样可好?”杨芳多想了一层。
“好计谋,好计谋。此时此刻,最怕民心不稳。侯爷真是深谋远虑。”
奕经、奕山、杨芳等人都是官场的老油条。如何报功,如何宣扬,如何抚恤,如何让市井街知巷闻,几个人的奏折怎么上,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第二次镇江之战渲染成一场三位大帅指挥有方,只因英夷火器凶猛的惜败。楚剑功完全插不进嘴去。
等这些议定了,奕经回过神来:“这江宁城怎么守呢?”
“大帅无须多虑,我朱雀军还有两千多能战之兵,而江南七镇也还有一万多人,加上收回来的溃兵,总有些可以用,我们在人数上并不吃亏。江宁大城,即使是英夷的舰炮,也很难打垮城墙,持城而守,未必不能一战。”
“这个……楚道台,江南七镇,早在吴淞口之战后就吓破了胆,京口之战不战而逃,现在只能放在江宁城中弹压百姓,是打不了仗的。”
“江宁八旗,总还可以一战吧。第一次镇江之战中,京口副都统海岭和镇江八旗,不就打得很英勇么?”
江宁将军德珠布脸色一变,就要发作。杨芳抢在前面说:“江宁八旗在这秦淮水暖之地,比不得镇江那些京口水师养出来的。”
喔!楚剑功心想,原来八旗糜烂,烂的程度还有差别。他不再深究,说道:“那弃城而走呢?英夷来自万里之外,时日一久,粮草弹药都会缺乏,定然不战而退。”
“不行!”一直没有说话的德珠布急了,“我等封疆大吏,守土无方,唯有一死。放弃江宁,万万不可。”
德珠布说的是实话,按清朝的军法,疆臣丢了省府,如果自杀殉国,朝廷还有抚恤。如果弃城而走,秋后问斩不说,更要命的是夺籍,子孙后代都不能做官。
正当几人计议未定的时候,门子来报:“几位大帅,有位在镇江被英夷抓住的都司回来了,他说,有要事禀报大帅。”
那都司进了门来,扑腾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大帅,大帅,小的可算活着见着您了。”
奕经慢慢说道:“你叫哪位大帅?”
那都司这才抬起头了,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坐在侧面的杨芳之后,便哭道:“杨侯爷,我是您湖南标营的贾贵啊。几位大帅,我是杨侯爷标营的。”
杨芳看了看奕经,便在一旁说道:“你个死性的,居然有脸回来。来啊,给我拖出去打死。”
奕经赶紧拦着,说道:“侯爷息怒,且看看英夷要他带来什么消息?”
“还不快谢谢奕经大帅。”
“谢大帅,谢侯爷。”
“起来说话吧。英夷找你带来了什么消息啊?”
“回禀四位大帅,英夷让小的带来了一封信。”
“快拿上来。”
站在奕经身后的贝青乔走上前去,接过信来,呈给奕经。
奕经展开信一看,沉默不语,将信交给杨芳,杨芳看过之后,又把信交给奕山,奕山又把信交给德珠布。
“三位大人怎么看?”
“不忙,楚道台、贝先生,你们两位也看看。”
楚剑功接过来一看,居然是中英文双语写的。
“尊敬的先生们,在三天前的会战之中,你们,大清国的军队,已经彻底的失败了,在大不列颠的兵威面前,继续战争只会加剧你们的痛苦。在此,我向你们提出和平的十项条件。只要你们接受这些条件,并且由具有贵国皇帝授予全权的钦差大臣签字,战争就会结束,和平就会降临。反之,如果你们继续抵抗文明的教化,则会给你们的统治带来致命的灾祸。”
原来是一封劝降书。楚剑功把信交给贝青乔,开始低头想心事。
这时候出现和谈的可能一点都不奇怪,在另一个时空,英国人就是在南京城下停住了脚步,签订了《南京条约》。但楚剑功隐隐约约的记得,是清廷先求和的。而在这里,为什么是英国人先送来劝降书呢?而且时间也不对,另一个时空中,战争持续到1842年,但目前仍旧是1841年。
历史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呢?或者说,英国人那里,有什么变故发生。
楚剑功想得深入,便没注意到奕经在叫他,直到杨芳重重的咳嗽一声,楚剑功才回过神来。
“楚道台,何事忧心重重,居然本帅连叫了几声,楚镇台都没听见啊,”
楚剑功赶紧站起身来,抱拳告罪。
奕经大度的挥挥手,“楚镇台有何高见哪?这里,就是你对英夷最熟悉了。”
“高见不敢,下官只是有几个关节没有想清楚,才没听见大人垂询。”
“什么关节呢?”
楚剑功看了那都司贾贵一眼,奕经会意,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大人,我们几人都曾经深入军阵,也不用避讳,镇江一战,我们是打输了。不知英夷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呢?”
“对呀,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呢?楚道台你怎么看。”
“下官正是没有想清楚。”
“贝先生,你以为呢?”奕经问贝青乔。
“呃,兴许,是英夷顾虑我大清兵多吧。”
“放肆,一派胡言。”
贝青乔赶紧作揖:“大帅息怒,我们这次出军十万,虽然未曾取胜,但想来吓了英夷一跳。俗话说,蚁多咬死象,我们再出几次十万兵,累也累死英夷了。”
“我哪里再去找十万兵?团练?团练固乡守土,防防盗匪还行,离开了乡土,只怕路都不会走了。”
“大帅说得是。我们已经没有新兵了。可是,英夷不知道啊。在英夷看来,只怕我大清数万万子民人人可当兵吧。”
“是这样么?”杨芳眯起眼,瞧着贝青乔,贝青乔被看得心里发虚,喃喃说道:“也只有这么解释吧。”
“几位大帅,贝先生所言,也未必说不通。”
“那楚道台的意思是,我们就许了英夷的求和了?”
“大帅,这英夷的信里说得清楚,要有钦差签字,几位大人,奉的都是剿令,只怕没有和谈之权吧。这事,还要请示皇上。而英夷的十项条件,皇上会答应吗?”
“对呀,这英夷的条件着实苛刻,谁要答应了这遭,不就成汉奸了吗。”半天没插话的奕山说道。他和道光一样,用汉奸来称呼勾结外国,出卖清廷的人。满清汉化已久,早就以前明的正统继承人自居,毫不避讳“汉奸”一词的使用。
“今天折腾了一天了,几位大帅,楚道台都回去歇息吧。明个咱们再议。”
众人无话,告辞出了大堂,楚剑功和朱雀军住在一处,便径直回去。朱雀军驻扎在月牙湖东侧的苜蓿园过去是明朝养马处和屯兵处。楚剑功一路上骑着马,一边想,可还是没想通为什么英军主动求和的原因。
1841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马克思起义了?不可能啊。威灵顿公爵的骑兵再次开进伦敦?不会吧,1839年刚去过一次,英国的国内矛盾激化得没这么快吧。
第二天一早,楚剑功又去两江总督署拜见奕经。奕经现在也没个章程,巴不得楚剑功给他参谋参谋。楚剑功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便对奕经说道:“大帅,不如先派人去英夷那里送信,双方约见和谈。”
“谈?本帅没有这个权限啊。”
“大人,无妨,可以先向朝廷写一封简报,只说英夷求和了。这边可以先接触。”
“这个……”奕经还在犹豫。
“莫非大人还想打下去?如若这样,我朱雀军坚决站在大人一边。”
“不不不不。虽然我还想和英夷血战一场,但是,恐怕生灵涂炭。”
两人计议已定,便由奕经给道光帝写奏折,奏折中写道:
“英夷特派普鲁士和尚(传教士)郭士立前来求和,夷酋闻之(道光的)圣谕,深知感激,只求通商,言辞恭顺。”
又说明自己的对策:“当此逆焰方张,战守两难之际,故不敢轻言取胜,亦不敢专事羁縻,唯有镇之以静,相机办理。”
总之,奕经大人除了在奏折里说“洋人恭顺的求和了,”一点也没表明自己的态度,也没有说明前线的具体情况。
而楚剑功用英文写了一封给璞鼎查的信,又找来个战俘,让他去镇江英军大营,给璞鼎查送信,约定面谈。并且表明,璞鼎查提出的“十项条件”有待商榷。
看到英夷如此强硬,奕经等人自不必说,楚剑功也糊涂了:“你丫到底想不想谈啊?”
41折腾
5月29日
奕经给道光的奏折十一天之后就有了回音,道光帝的旨意下来了。
“不可与之会晤……专心剿灭,不得犹疑。”
哎,这可怎么办呐?英夷不肯让步,皇帝根本就不想谈,让我们几个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现在在两江总督署里的四位一品大员,奕经、奕山、杨芳、德珠布,都是一筹莫展。
“列位大人不必烦恼,既然皇上要打,我等打下去便是。”说话的是楚剑功,“我这就出去,编发民夫,整顿溃军,和那英夷决一死战。”他豪气干云的说完这段话,抱了个拳,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楚道台且慢。”杨芳叫了一声,也没有叫住他。
“由他去吧,愣头青。反正溃兵还要整理,不然迟早出事。”
“依十九弟你的意思,是准备打下去了?”奕经叫着奕山的排行。他们虽然都已经是远支的宗室,但做了这么久难兄难弟,倒也熟络起来
“哪还能打?不过总要做个还能打的样子吧。”
“话分两头,英夷那边先不管,且说皇上这边,该怎么应对,皇上不知道啊,十万大军全垮了。还怎么‘剿’得下去呢?”
“镇江之战后,咱们给皇上写得折子,把局面说得太好了些,现在要在改口,可就是欺君了。”
“那让文官、言官来写呢?”
“浙江巡抚刘韵珂。定海、镇海之战,此人均知道详情,深知英夷的厉害。”
“他会不会……乱说。”
“我看不会,此人极为乖巧,熟知为官之道。”
“一个人不够。”
“原任两江总督伊里布如何?”
“伊里布,老制台。我和他还有些同僚之谊。”江宁将军德珠布说道,“我给他写封信。”
“林则徐林大人,制夷有方,他现在在河南监督河工,不如我们也写信,向他请教?”
“林大人上书弹劾我们怎办?”
“怎么会呢,琦善在广州就想议和,林则徐也没有说什么。他是个好官,不仅对百姓,对皇上而言是这样,对官员也一样。我和林大人在湖广共事,对此深有体会。”
“既然杨侯爷这么说,那就烦请侯爷给林大人写封信,一方面,向林大人请教如何制夷,一方面,请林大人向皇上痛说利害。”
几位大员各自写信自是不提,且说楚剑功回到朱雀军大营,便派出精干的队伍,去溃兵聚集之处,挑选败卒,带到朱雀军大营附近安置起来。同时又叫人在南京城里纷纷传话,征召民夫。说要与英夷决一死战。
一时之间,南京城里,流言四起。
有人称赞朱雀军是好汉子,有人大呼要与城同在。也有人偷偷摸摸小声嘀咕。
江宁乃风月之地,虽历兵火,但风雅之事绝不可停。
一艘花船之上,几个书生请了花魁娘子出来行酒,这花魁刚刚弹完一曲,几个书生都鼓掌喝彩。
突然一个书生叫道:“可惜,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再也见不到了。”
“侯兄,何出此言?”
“我兄长的朋友在两江总督署充任文案,他前几日回来说……”说到这里,这位姓侯的书生压低了声音,“奕经、奕山要和英夷和谈,割地求和,江苏、浙江,天下富庶之地,就要让给黄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啦。”
“原来这是真的?我前几日听到这消息,还不敢信。”
“不会吧,朱雀军不是在整顿败兵,征召民夫么?”
“朱雀军是一顶一的好汉子,可架不住有奸臣啊。说句犯禁的话,岳飞怎么死的?”
“谁、谁是秦桧?”
那姓侯的书生摇头晃脑,慢慢唱道:“谋无果,战不勇,老而不死一侯爷,威不扬,逆不靖,难兄难弟两将军。”这是说的果勇侯杨芳,扬威将军奕经,靖逆将军奕山。
啪!却是那花魁把琴拨子丢在地上,“这些宗室甚是无耻。”
“香君姑娘不必忧心,江宁还有我等读书种子。”
“命数、命数,公子恰好是姓侯。”
江宁花船上的莺莺燕燕,碍不到京师的道光批阅奏折。这几日来,林则徐从河南,伊里布在京师、刘韵珂从浙江,都上了折子。请道光批准与英夷的议和。
“说来可恨,林则徐在广州一力主战,为此被贬作黄河河督,现在却来劝我议和了。”道光愤愤的想。他又打开浙江巡抚刘韵珂的奏折,再细读一遍。
刘韵珂一直身在浙江前线,对战争的进程非常清楚,因此,给道光的上书也是最为条理分明,议和的理由也最为可信。
他在奏折中,不敢明言镇江完败,而是委婉的说:“此战之后,大军锐气全消,不可再战。”提到了粮饷补充等诸多问题,此外,他还指明了“敌我亲疏已分,民间鲜有同仇敌忾之心。”
这最后一点,连楚剑功都没有想到。
英军在占领镇江之后,没有采取乍浦的屠杀政策,反而开仓放粮,收买民心。而清兵的溃兵扰城,自镇海之败以来就已经存在,随着战败地点的增多,是愈演愈烈,“兵与民如同仇敌。”清军抢食,甚至已经让浙江绍兴“绝行罢市”。
而让道光震动最大的,则是英军占领镇江,“断绝漕运,阻断长江”,清国的经济命脉,已经捏在了英夷的手上。
道光在反复的考虑后,终于在农历五月初五(6月7日)下密旨,准许奕经和英人接触,同时任命了新的两江总督牛鉴,作为和谈钦差的备用人选。
6月12日,一得到道光允许接触的圣旨,奕经就赶紧联络璞鼎查,璞鼎查这次非常爽快,第二天,皋华丽号战列舰就出现在南京下关江面。英国人这个爽快的举动,让楚剑功又起了疑心。
几位大人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决定派一位外委官陈志刚到英国人的军舰上去探个虚实。陈志刚去了没多久,就带回了一份文稿。
奕经等人一看,上面还是列着“十项条件”,璞鼎查一点都没有退让。
“怎么办?”众位大人面面相觑。
“不能久拖,这十项条件,皇上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穿帮的。”
“难道就这样直接交给皇上?这还有为人臣子的良心吗?”
“不如,先给皇上敲敲边鼓,再作打算?”
说干就干,几位一品大员给道光上了这样一份奏折:
“据守城兵丁探报,城外英夷向城内招手,似有所言,当即差参将熊瑞登城查看,见有英夷数人以手指天指心。熊瑞不解,急招通事翻译之。据云,要秉请大将军,有苦情上述。总兵段永福呵斥曰,我天朝大将军安肯见乃夷人?奉命而来,唯之有战。英夷即免冠作礼,屏退左右,尽将兵器投地,对城磕首。段永福向奴才等人禀请询问,即差通事下城,问以抗拒中华,屡屡放肆猖獗,有何冤狱?”
“据称,英夷不得贸易,货物不得流通,资本折耗,负债无偿。而犹在外海,为炮台所阻。万不得已,方沿江西进,直抵江宁,转为求大将军传话恳求大皇帝开恩,追完商欠,复准通商,立即退出大清,交还炮台,不敢滋事等语。”
这篇奏折用大段的篇幅,描写了英夷的恭顺态度“指天指心,对城磕首”等等。只在最后,借美法洋商之口,把英夷的“十项条件”归纳成赔款和割地,
“又有美法洋商秉称,英夷央该商等转圈,只求照前通商,追还商欠,付给利息,借一地屯放货物,英夷即退兵等言。”
为了增强说服力,几位大人又制造了一份英夷的文告:
“大英国大元帅吴夏密谕吴淞口居民知悉,因本国商船误伤广东商人三名,故清国不许通商,至今三载,为此我国命我求和,只因沿江官员诈我不肯保奏朝廷,我故发兵杀尽奸徒,往江宁伸冤,非干尔百姓,勿得惊慌乱窜,仍可安居耕种勿惧。倘若黑鬼私行劫掠,尔民众便可杀之,无以为罪,十日内本帅整顿三军再磕北阙,直抵京师,自行讲话。尔百姓其勿扰,特示。”
如果楚剑功见到这份文告,一眼就可以看出,英国人没有大元帅的军衔,也不会把印度人称为黑鬼,因为这个名称是专属于黑非洲被掠夺的奴隶的。
但道光不知道。因此这样一份假文件用来蒙骗道光已经足够了。
这段时间以来,楚剑功多方打探,还是没能弄清楚,英军提出和谈的原因。从英夷表现得如此强硬来看,楚剑功不禁怀疑自己判断错了。
6月15日,楚剑功去探望了新收拢的溃兵,回到大营,见到轮岗的哨兵向他敬礼,懒洋洋的回了礼,正准备往里走,那哨兵说道:“报告钧座,李军师来了。”
李军师?李颖修?楚剑功一愣,赶紧跳下马,跑进去,直奔自己的签押房。一进去,看见李颖修身穿一身青衣,坐在里面喝茶。
“哎呀,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在广州坐镇。”
“嘿嘿,我可有好消息啊。你猜猜是什么?”
楚剑功脱口而出:“英国人仗打不下去了。”
42 真相
6月15日
“哎呀,猜得真准,怎么猜的?”李颖修问
“我看英军那状态,就是撑不下去了。”
“钧座啊,领袖啊,撒谎可不是好习惯。”李颖修笑起来了。
“对,我是蒙的。”楚剑功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吃饭了吗?把杰肯斯凯和肯尼夫叫过来,我们一起喝点酒?”
“等一等,我们先把话说完,在杰肯他们面前,我们要口径一致。”
“也对,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再猜猜,想想1841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维多利亚女王怀孕了?”
“不对,她的九个子女,后来要么成了国王,要么成了国王他妈,但和这场战争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1842年棉纱危机提前爆发了?”
“思路是这样的,事件不对。”
“不会是1844年的曼切斯特大罢工提前了吧。”
“原本是1842年的事情。想想,除了在东方,英国人还在哪打仗?”
楚剑功的脸上的笑容没有了:“难道……是阿富汗?”
“对。帝国的坟墓,阿富汗。”李颖修郑重的点点头。
1837年,伊朗在沙俄的怂恿和支持下围攻赫拉特,英国派A.伯恩斯出使喀布尔,企图促使阿富汗统治者多斯特·穆罕默德汗同英国人建立反对伊朗及俄国的同盟。
在谈判过程中,阿富汗方面要求英国人帮助它收复被锡克人侵占的原杜兰尼王国领地白沙瓦,英国人予以拒绝,谈判无结果。多斯特·穆罕默德汗乃转向俄国,接见俄国特使维特凯维奇。英国遂以此为借口发动战争。
1838年11月,英国侵略军开始向阿富汗推进,次年4月占领坎大哈,进逼喀布尔,多斯特·穆罕默德汗出走,越过兴都库什山后向英军投降,但阿富汗人民反抗英国侵略者的斗争并未停止。
长达两年的战乱,在兴都库什的崇山峻岭之中,一个传奇慢慢崛起。阿富汗人中,流传着关于“高山之星”的传说。阿克巴尔,这个名字逐渐成为阿富汗的希望。英国人有意压制他的影响,用重兵围剿,让这位阿富汗之星在高原上的山洞里钻来钻去,虽然英军每每都小有损伤,但英军控制的大城市,例如喀布尔,还是安全的。
然而,就在璞鼎查坚定地将阿富汗的英军调出三个团,用于清国方向之后,局面开始起变化。强悍的王家第11龙骑兵团离开了,填补他们空缺的是英国人豢养的普图什族土兵,阿富汗之星阿克巴尔得以纵横驰骋,他的属下,开始顺利在普图什人的默许治下,向着喀布尔渗透,并从普图什土兵的手中,获取武器和给养。甚至一部分普图什土兵直接加入到阿克巴尔麾下。
滴水汇成巨河,尘土汇集成流沙。就在三个月前,1841年三月中旬,“阿富汗之星”阿克巴尔领导喀布尔起义。英国的阿富汗驻防军陷于绝境,被孤立在喀布尔中的一隅,面临被切断饮水和食物的危险。
印度总督奥克兰没有认识到局面的严重性,他在印度凑齐了大约五千人的老弱病残,前往阿富汗增援。并且自作聪明的,命令大约四千人人出头的阿富汗驻防英军,保护着英国殖民者以及他们的家属,向南靠拢。
从喀布尔撤退的英军以及殖民团一路上不断遭到截击,阿富汗人用英国人的步枪从山谷的两侧向这些英国人射击,用石头砸他们。感谢上帝,在留下了超过一千具尸体之后,在4月底,英国人终于到达了边界的博兰山口,和增援部队会合。
就在英国人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灾难降临了,博兰山口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近万名英国士兵和殖民者,在这里全军覆没,仅有数人逃回了印度。
这就是李颖修得到的情报。当知道英军在阿富汗的惨败之后,他就立即判断,英国人会回师印度。实际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璞鼎查是在镇江之战刚刚结束的时候,收到印度总督奥克兰的来信的。
“这是个悲剧,但不是我们的责任。”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璞鼎查脱口而出,“想想吧,先生们,我们用一个团就能消灭一万清国人,而奥克兰却让八千士兵被比清国人更落后的阿富汗人消灭。除了证明奥克兰的无能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
“全权代表阁下,”远征军海军司令巴加斟酌着措辞,“奥克兰为了推卸他的责任,一定会说,我们把精锐都调走了,才导致了这样的结局。我们离得比较近,现在消息还没有到达伦敦,但我敢肯定,伦敦的那些小报记者们一定会像嗜血的鲨鱼一样兴奋起来。”
“我都能想到那些标题,《明珠上的血河》、《顾此失彼,印度危在旦夕》……”
“好了,说这些无济于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立即停止和清国的战争,回印度去,毕竟印度才是皇冠上的宝石。”
“那我们征服清国的伟业怎么办?”
“依照清国人的情报能力,他们未必知道阿富汗的事情。第二次镇江会战中,我们已经把他们打疼了,我想,他们会接受巴麦尊首相的训令中提出的十项条件的。”
璞鼎查在屋子里团团转着圈子,一会儿看看巴加,一会儿又看看陆军司令郭富。
“真的要立即回印度吗,就不能再等上几个月。”
“阁下,我们耽误不了时间。虽然阿富汗人不可能入侵印度腹地,但在边境捣乱会给我们造成麻烦。而这些麻烦,会在伦敦被有意无意的放大。伦敦的政治,我想您比我清楚。”
是啊,伦敦的政治。璞鼎查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对阿富汗的失败表现得过于冷漠,那么奥克兰就有很大的机会把自己当成替罪羊。
《为了个人的虚荣置不列颠臣民的安危于不顾》,璞鼎查绝对担不起这样的报纸标题。
“好吧,先生们,把翻译叫进来,我们向清国人呼吁和平。”
第二天一早,就有兵丁来报,奕经大人召见。楚剑功先没在意,答应下来,然后和李颖修吃早饭,可过了不一会,又有兵丁来催,这一次,是让两人都去。
楚剑功和李颖修赶紧换上官服,李颖修一时兴起,在签押房里扮成僵尸跳了几下,这时候,奕经的师爷,贝青乔亲自来了,催两人快去。短短时间,居然三催。楚剑功和李颖修不敢怠慢,赶快骑马出发。
新任两江总督牛鉴还没有到达江宁,奕经仍在主持大局,他见到李颖修到来,分外高兴。
“李道台,久仰大名,当世苏张之名,如雷贯耳。”
李颖修心想,我什么时候成了苏秦和张仪了,面上却不好反问,便只是说道:“大帅过奖了,下官只是知道些外夷的事情而已。”
“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哪。”奕经突然说道。
“大帅为什么这么说?何喜之有?”
“皇上新的圣旨刚刚到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已经回心转意,正式要与英夷和谈。委任耆英为钦差大臣,专职谈判,牛鉴为谈判副使。林则徐林大人,和伊里布大人,为参赞机要,他们两位都是擅长制夷的人物,有他们在,想来不至于吃什么亏。谢天谢地,终于不用再打仗了,我这倒霉差事也算到头了。”
奕经一时得意忘形,口无遮拦。
楚剑功想告诉奕经关于阿富汗的事情,但李颖修抢着说话:“大帅,第二件喜事呢?”
“就是你李道台前来啊。你是我大清第一位通商洋务善后使,来得正当其时,正当其时。谈判啊,订约哎,这些事情,自然由你去管。”
楚剑功明白奕经为什么这么高兴了:“大帅不再和英夷接洽么?”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我要尽快回京师去,向皇上面陈情弊。”
“原来如此。”看来奕经大人对这烂摊子死了心了,想甩手不管。李颖修心里默默好笑,口却说道:“那可好,有大人进京面圣,向皇上当面陈情,让皇上弄清楚这里的情况,我们也好放开了做事。”
楚剑功却想到一事,“大人,您要回京,那您的麾下,关外八旗、蒙古藩部,由谁来指挥,交给奕山大人么?”
“不,奕山也会和我一同北返,关外八旗还成建制的,自然回去关外休整。蒙古藩部,热河、绥远、察哈尔八旗也一样。”
“那哪些兵会留下来呢?没收拢的溃兵怎么办?”
“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溃兵就由他们去吧。西南和西北的绿营还会留在江宁,协助守城,杨侯爷还要等进一步的命令。”
居然连溃兵都不管了。奕经急着把这烫手山芋丢掉。他似乎一刻也等不得了,开始向李颖修转交相关的文牍。
过了一会,奕山、杨芳和德珠布都到齐了。奕山早已知道了消息,他和奕经一样,对摆脱这个烂摊子喜形于色。杨芳仿佛一下子变老了,他还要在江宁撑下去。
43谈判的程序
德珠布倒是提出了一个问题:“皇上是怎么想到让伊里布和林则徐参赞军机,随行谈判的?”
“都是刘韵珂推荐的。”奕经顺手拿出一份奏折,“这是京师转来的,刘韵珂在奏折里,认为林大人公忠体国,刚直有力,又制夷得法。伊大人善于怀柔,用此二人可以刚柔并济。”
“皇上对谈判有什么示下呢?”
“有和谈钦差大臣耆英总揽全局,最后有耆英,牛鉴,林则徐,伊里布四位大人商议而定。但皇上提出了几个可以商谈的要点,你们可以先行考虑。”说完,奕经递过来一张纸绢。
纸绢上文四骈六,述说了大清皇帝是多么的宽仁,最后提出了三项恩典给英国人:
第一、恢复通商,福建、浙江、广东允许定时贸易
第二、依朝贡例,如果英夷言辞恭顺,则厚加赏赐。
第三、若有冤情,可由耆英代为陈奏。
同时,这道密旨中又交代,“激励将士,同心合力,应守则守,应剿则剿”,道光还在做剿灭的打算。
楚剑功和李颖修对视一眼,就表示要谨遵圣旨。
随后,奕山向德珠布移交了西北绿营的兵符印信。两位皇亲又说了一通吉祥话而,就坐上轿子,带着家人,急匆匆的离去了。
他们两位一走,耆英却还没到,杨芳正要对德珠布说话,德珠布抢在头里说:“请杨侯爷就在这总督署里住下,代为主持大局。”
“诶,你满我汉,您又是江宁将军,还是请您代行两江总督职务为好。”
“杨侯爷不必过谦,您德高望重,只有您这样的老帅才能镇住那些兵丁。”
“将军真是折杀老朽了,我近日头昏眼花,怕是精力不济了。”
两位一品大员在这里谦让,楚剑功和李颖修在旁边看着也不是,走开也不是。
最后,杨芳还是勉为其难,他转头问李颖修:“李道台,你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呐?”
“既然皇上的意思已经明了了,我们不要等钦差到来,可以先和英国人谈起来,摸摸他们的底。”
“也对,谁去呢?”
“下官忝列通商洋务善后使,自然是下官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李道台,你这就出发吧,万事小心。”杨侯爷还真干脆。
李颖修来到江边,坐上一艘小划子,就向着皋华丽号驶去。
等李颖修上了皋华丽号,以“通商洋务善后使”的名帖见到了这艘船上的最高官员,英军的海军司令巴加。
“你们拥有谈判权限的全权代表就要来了?”
“是的,这是诏书的抄录件,在正式会谈场合,我们会出示诏书的原件。”
“我不懂中文,这份文件我会转给我方的全权代表阁下的。您这次前来拜访我们,就是为了通知我们这一点吗?”
“不仅是这样,您看,我是清国方面专门负责外交的官员,具体的谈判,将由我来代表清国来执行。既然已经确定,钦差就要来了,我想,我们可以开始谈判了。你们可以任命具体的谈判人员。”
“不,不,在见到钦差本人以前,我们绝不开始谈判。”
装。李颖修在心里暗笑,“我想,你们也想尽快结束谈判吧。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呢?”
“我有另外一个问题,”巴加岔开话题,“今天,我们注意到贵方有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你们这是谈判的态度吗?”
喔?李颖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定是关外八旗准备和奕经一起北返,现在在整顿收拾。
“为了表明谈判的诚意,我们决定撤离一部分军队。”
“其实你们不撤也没关系。”巴加嘲讽的说。
“您现在能给我一个答复吗?贵方由谁负责具体谈判?”
巴加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们将由璞鼎查爵士的副官,麻恭少校和您具体谈判。”
瞧瞧,英国人早就把谈判的执行人选好了。依照巴加海军司令的职务,他是不可能决定谈判人选的。因此,麻恭少校作为英方的谈判执行人,一定是早就准备好的。
相通的这一点,李颖修心里更有底了。英国人绝不可能撑下去,他们要回去应付阿富汗的局面。
“那么,我们明天开始谈判好吗?”
“谈判地点呢?在军舰上吗?”
李颖修考虑了一下,觉得军舰上是英国人的主场,还是少来为妙,他决定尊重“历史”。
“军舰上过于狭窄,我们不如在下关的静海寺谈判好了。请您随我来,在军舰上我们就看得到。”李颖修和巴加走到外面,李颖修把静海寺指给巴加看。
“那里,很好,那里的风景可真美啊。”
“我会转告的。但如果麻恭少校没有去,就说明璞鼎查爵士不承认你的谈判资格。”
李颖修又取出一份照会:“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十项条件,现在,我向您提交清国方面的正式谈判文件,里面列明的内容,将是我方谈判的基础。”
巴加却没有接过去:“等等先生,十项条件不容讨论,我想你是知道这一点的。”
还在装。李颖修暗暗地想,现在不是另一个时空的1842年8月,在那个时空,你们是和阿富汗讲和以后,才大规模的将援军派来中国。而在这个时空,你们要先稳定清国,然后回头对付阿富汗。你们拖不起的。
“既然是谈判,自然要讨价还价,您还是请璞鼎查爵士看看,具体的意见,明天可以由麻恭少校带来。”
“好吧,就这样。”
“再见。”
“再见。”
6月17日
李颖修在静海寺恭候着麻恭少校的到来,楚剑功也到场了。他们在静海寺外,可以看见远远的江面上停泊的皋华丽号。
十点到了,英方的谈判人员还是不见踪影。
“怎么还没来?英国人看来不认可你的谈判资格。”楚剑功说道。
“现在怎么办?还等下去么。”
“不能等。等待,意味着我们急于谈判。这是示弱。”
“我也这么想,我们走。”
两人带着随从——除了乐楚名带的一排朱雀军士兵之外,还有几个是德珠布借给他们的家人——从寺门口大步离开。
“牵着马,别着急,慢慢走。”楚剑功低声说道。
一行人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有马蹄声,一个英军士官追了上来。
“吁——”那士官停下马,叫道:“先生们,你们怎么离开了,我们的少校在等着你们谈判呢。”
“你们迟到了!”
“嗯,我只是个军士,外交上的礼节我不懂。也没有外交权限。”
“你没有权限,就让你们少校来。”
那军士踌躇了一会儿,掉头而去,不一会儿,一个少校军官骑着马来了。
“请问哪位是李外交官?”
“我是。”
那个英军军官跳下马,敬了个军礼:“外交官阁下,我们不熟悉道路,迟到了,我向您道歉。”
李颖修回了礼,说:“这就过去了,我们回到静海寺开始谈判好吗?”
“好的。”
双方一路上没有交谈,几十个人沉默的回到静海寺。
“昨天,我们研究了你们的谈判文件,与我们提出的十项条件差距太远了,如果清国真的想实现和平,必须诚心诚意的考虑我们的条件。”麻恭少校先发制人。
“少校先生,我有个提议。”
“您说。”
“贵国的十项条件是非常苛刻的,因此,我方绝不可能答应,但为了顺利达成共识,我建议,我们把十项条件分解开来,先谈判容易的部分,再谈判困难的部分。”
“这个提议很好,我同意。”
英方的十项条件是这样的:
割让岛屿、
开放通商口岸、
外交地位平等,派驻使节、
赔偿鸦片、
废除行商制度、
赔偿商欠、
赔偿军费、
付给欠款和赔款的拖欠利息、
条约以中文和英文书写,文句的解释以英文为主、
双方君主限期批准。
李颖修仔细的研究过这十项条件,并且和楚剑功详细回忆了在另一个时空,英国所面临的政治局势,以及几年以后要发生的世界大事。他们所拟定的谈判顺序,充分考虑了英国人的胃口和现实政治需要。
英方所列出的十项条件,是根据前任外相巴麦尊的外交训令提出的。现在,英国的外相虽然换成了阿伯丁,但其谈判条件并未改变。楚剑功和李颖修相信,和在另一个时空一样,这十项条件仍旧是英方的狮子大开口,英方实质期望应该是巴麦尊给义律下达了所谓《四号训令》。但可惜的是,四号训令的具体内容,楚剑功和李颖修一时记不起来了。他们只有肯定的概念:十项条件是可以打折的。
谈判的第一项,就是外交地位问题。麻恭少校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历数了清国对不列颠近百年来的种种羞辱。在慷慨激昂之后,麻恭少校挑衅盯着李颖修,眼睛中射出质问:“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44有良心的青年历史学家的作用
谈判的第一项,就是外交地位问题。麻恭少校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历数了清国对不列颠近百年来的种种羞辱。在慷慨激昂之后,麻恭少校挑衅盯着李颖修,眼睛中射出质问:“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啪啪啪,李颖修鼓掌:“说得真好,我们两国应该平等交往。以前的种种礼仪上的冲突,只是文化不同造成的误会。”
麻恭少校像一拳打在了空气上。他听说东方人是很好“面子”的,而“礼”在清国的人伦体系中又占有神圣的地位,没想到对面的这位大人居然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平等外交的条件。
“那么,从今以后,我们两国就是外交关系上平等的国家了。”
“中国,嗯,中国一向主张,国家不分大小强弱,一律平等。”李颖修开始背另一时空的一段名言,“对国际事务拥有平等的发言权……广大发展中国家应当联合起来,为建立国际政治新秩序和经济新秩序而团结努力奋斗。”
等李颖修背完这一段,麻恭少校已经愣住了,“什么叫发展中国家?”
“发展中国家就是指正在发展的国家啦。”楚剑功在一旁解释说,“比如,英国,现在在修铁路,在造工厂,就是发展中国家,你看,我们用的是进行时态。而那些自以为非常富裕,不造工厂,不修铁路,有大量白银流出的国家,靠着关税保护和贸易壁垒以及文化优越感苟延残喘的国家,我们称为已发展国家,使用完成时态。比如……”楚剑功一时想不到用什么例子。
“比如清国,”麻恭少校恶意的嘲讽道:“白银流出国,没有现代的工业,关税保护,贸易壁垒,文化上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原教旨,混吃等死。天朝上国,无所不有,果然是‘已发展’国家”
“太对了。我们把这一段话用作条约的开篇语怎么样?然后第一款是双方的平等外交地位。”
“很好,如果你们不觉得尴尬的话。”麻恭少校还是那种嘲讽的态度。
于是,条约草案的开篇就是:
“世界正日益分裂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两个阵营。发展中国家对发达国家控制资源和市场的旧有秩序的不满日益加深。中英双方决定改变这种旧有秩序,而建立基于所有国家一律平等的基础之上,有利于资源自由流动和自由贸易的新秩序。”
这是一句影响深远的话,直接影响到了七十年后的世界大战。
这是一次卓有成效的会谈,确认了双方的平等地位。下面,就要坦率的交换意见了。
“我们不割地,也不赔款。”李颖修直截了当的说。
麻恭急切的想说什么,李颖修挥挥手拦住他,板起面孔说道:“亲爱的麻恭少校,您可以把我们的态度带回去,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的表情。我对您发表如下口头声明。”
“英国和中国之间是平等的。这种平等关系不会因为战争或者和平关系而改变。对于商业纠纷,我们可以采用商业的方法解决。两国不应当采用政治或者军事的方法干涉商业事务。刑事问题可以另案讨论。”
麻恭非常愤怒,他大吼着:“如果你们不接受十项条件,我们就重新开战。”
麻恭恶狠狠地盯着李颖修。
“明天,还是十点,我在这里等着您。”李颖修语气平缓的说道。
等麻恭少校一行人离去之后,楚剑功命令乐楚名收拾桌子,一边问李颖修:“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英国人会不会恼羞成怒?”
“你怕么?”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是觉得历史上……”楚剑功突然看了一眼左右,便打住话头:“回去详谈。”
第二天早上十点,双方的人都准时到了。落座以后,麻恭少校先开场了:
“我向不列颠的全权代表璞鼎查爵士汇报了昨天会谈的成果,有点小问题?”
“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提出来。”
“名称,你们的名称。我们注意到,你们使用‘中国’这个称呼,而没有使用清国。当然,在英语中他们是一样的,但我们认为汉语文本还是应该规范一些。你们确定没有搞错吗?”
楚剑功和李颖修还真没注意这个问题,用清国称呼清朝,用中国指代自身,完全是一种习惯,自然而然。
“麻恭少校,您等我们商量一下好吗?”
“可以!请便。”
楚剑功和李颖修来到一间僻静的禅房里,楚剑功问:“叫清国还是叫中国?”
“我刚才考虑了一下,这样吧,以后我们决定承认的条款,使用中国,而准备翻脸不认账的条款,使用清国。”
“这样当然好,但英国方面会看出来的。”
“我自有办法。”
两人商量妥当,折返回去,李颖修说:“我们决定将清国和中国混合使用,普遍义务使用中国,政府义务使用清国。请贵方尊重我们的行文习惯。”
麻恭少校笑了笑:“反正有英文文本,我们是无所谓的,你们方便就好。”
这时,麻恭少校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先生们,现在我们可以谈判下一个问题了么。”
“好的,我认为,我们可以先解决容易的问题。从贵方罗列的十项条件看,我们讨论商欠问题好吗?包括本金和利息。”
“同意。”
“商业纠纷,其实可以让商人们自己解决。但既然贵方在谈判条件中列出了,我们可以表明态度,商欠,原则上一律付清。我是广东通商洋务善后使,我很清楚双方的商款欠额。”
“那贵方的商欠总额是多少?”
“英国方面的商人列出多少?”
“一百万英镑,如果计入利息,和我方封锁造成的损失,你们一共要支付大约一百二十万英镑。”
“这不可能,总商欠50万英镑出头,即使因为推迟付款而给予利息,也不会超过六十万英镑。”
“那就六十万英镑吧,这是您自己认可的数字。”
靠,被这小子算计了,李颖修不由得有些懊恼,他决定在其他方面补回来:“不过,我们用西班牙银元支付。”每个西班牙银元大约相当于官银七钱二分,但在清国国内的流通中,往往将二分省略掉。加上西班牙银元铸造上的问题,大约合官银六钱八分的样子。60万英镑,大约200万两官银。用西班牙银元支付,大概能省下十五万元。
麻恭少校占了一点上风,汇率上就不再计较。
既然开始谈钱,双方的话题自然就引到了鸦片的问题上面。
“我国外相给全权代表璞鼎查爵士的训令是:按照一八三九年价格被勒索的鸦片的全部赔偿。共计超过六百万元。”
“外相的训令?”李颖修问道:“是前外相巴麦尊勋爵,还是现任外相阿伯丁爵士?”
“先生,您知道得还真多。这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区别了。在另一个时空。巴麦尊和阿伯丁对待鸦片贸易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巴麦尊视为一种贸易,而阿伯丁视作犯罪。因此,在对待鸦片的赔偿问题上,两者的态度也不一样。巴麦尊是一定要得到赔偿,而阿伯丁则是前任弄来的钱,不要白不要。
在另一个时空,无数有良心的历史学家们,不断引用这样的差别,来说明英国发动的是贸易战争,而不是鸦片战争。所以李颖修对此记忆深刻。
1841年,英国墨尔本公爵倒台,皮尔爵士接任,新任外相阿伯丁是著名的反鸦片派。在他还是反对党的时候,当巴麦尊同学在国会作证“鸦片是自由贸易,因为不列颠本国法律也不禁止。”的时候,阿伯丁大声问:“鸦片贸易符合清国的法律吗?”于是被嘲讽为“清国律师”。
现在,李颖修就直接引用了阿伯丁的名言:“鸦片贸易符合清国法律吗?”
“阁下,司法权问题我们尚未讨论。”
“我不是问司法权,我是在重复贵国现任外相的名言。”
麻恭少校急切的想说什么,李颖修抢住话头:“我们先把这点争执放下,我还有疑问,六百万元的鸦片赔偿是怎么确定的?我要求贵方出示具体计算目录。”
目录?不会有目录的。阿伯丁的指示非常清楚,“决不能留下不列颠官方对于违禁品交易的给予正式支持的任何嫌疑。”这份指示,在《中华帝国外交史》中被引用,然后不断的被有良心的青年历史学家拿出来赞叹。有的称赞英国政府“严谨”,有的则是说明“法律的证据意识”,当然更多的则是说明“不是鸦片战争,而是贸易战争”。
李颖修看着麻恭少校被难住的表情,心里默默的想:“有良心的青年历史学家还是有点用处的。”
注:阿伯丁的指示见《中华帝国外交史》第一卷
45不赔
“少校,”楚剑功在一旁插话了,“也许,鸦片问题,您需要国内进一步的指示。这样吧,我们暂且这样做结论,对于鸦片,在不列颠方面提供详细文件之前,不予讨论。我们可以为此专门签订一项附属备忘录。这样,等贵国有了确定的解释,我们再来谈判。”
“附属备忘录同样需要璞鼎查爵士的批准,我没有这个权力。”
“我们深表理解,我们今天专门起草附属备忘录草案,然后,您带回去,交给爵士考虑,可以吗?”
麻恭少校再无异议。
“麻恭少校,您来起草吧,您的英文比我们好。”
麻恭少校也不谦让,正准备动笔,突然想到:“如果写了备忘录,那不久不就等于留下官方支持的证据了吗?”
楚剑功看出了麻恭少校的犹豫,于是说道:“您就写《关于某些地位未定商品赔偿问题的谅解备忘录》吧。”
“某种地位未定的商品,很好,我喜欢。”麻恭少校说。
楚剑功和李颖修回到江宁城门,在城中值守的陆达正等在那儿,他看见楚剑功他们,便喊道:“钧座,军师,林大人,伊里布大人,还有两江的牛制台今天到了,都在两江总督署等着你们回来呢。”
楚剑功和李颖修对视一眼,骑着马就往两江总督署去。到了衙门口,跳下马来,楚剑功冲在前面,不待通报,一下子就进到大堂里面。
他见到包括德珠布在内的几位大人,便要行礼,林则徐一挥手,“剑功,不必多礼。”
伊里布也在边上说:“楚道台,你我老相识了,浙东大捷,老朽还欠你的人情,就不必行礼了。”
伊里布是前任两江总督,算是现任总督牛鉴的前辈,他既然这么说了,牛鉴也道:“楚道台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正说话间,李颖修和陆达也进来了,又是一番客气。
等众人坐定,林则徐问道:“剑功,谈得怎样,德珠布将军说,英夷气焰甚是嚣张。”
“是啊是啊,听说,要把那英吉利的淫妇和我大清皇帝并列。”
“英吉利的淫妇?”楚剑功一愣,才回过味来,他让人找出昨天写好存底的部分:“中国与不列颠地位平等。大清国皇帝与联合王国女王地位平等。”
“大人,那英吉利广有四海,国家强大”李颖修解释到,“若论统治的地域和人口,不列颠实在超过我大清,天竺上国,不过英吉利下的一个属国。若说地位并列,大人不如以宋辽并立的局面来比拟。”
“若说英吉利国力强大,与我大清对等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居然女主临朝,母鸡司晨,这成何体统?”
“大人,当年唐高宗死后,武后临朝,天下诸国可没否认我中华的地位啊。”
“那是因为大唐正统,君临万国。”
“大人,请恕我直言,南周篡唐,可算不得正统。但诸国还是认了,为何?我中华兵强马壮尔。今日英吉利坚船利炮,道理也是一样的。”
“好了好了,”林则徐说道,“且不说这些虚文,英吉利提出了十项条件,极为苛刻,不知你们谈得怎样?”
“今日谈定了两项,商欠和鸦片赔款。”
“商欠照付,自是应当,但鸦片岂能赔偿?”林则徐有些不悦。
“鸦片不赔,英吉利国内,对鸦片问题也是争论不休,所以,我们和英夷都同意,将此问题搁置。”
“搁置,妙啊。”牛鉴在一旁说着,“我实诚人,说句实诚话,官场妙诀,便是一个拖字,有些难事,拖一拖,说不定就不用管了。想不到洋人也会这一套。”
楚剑功无语,这时候,牛鉴又说:“不如我们干脆拖下去。十项条件,全都给他拖没了。”
楚剑功只好说:“制台,英夷只怕不好糊弄。如果拖能解决问题,那这仗就打不起来了。”
林则徐不想再废话了,便问道:“明天谈什么?”
“我想,应该是军费吧。”
“军费?”
啪!林则徐把桌子一拍,“英夷真是无耻,军费自然是自家承担,我大清,破罗刹,征缅甸,抚安南,平廓尔克,都是自己掏钱,还给对方赏赐,何尝要对方出过钱?”
“对啊,对啊,英夷的军费找我们要,那我们的军费谁出?此次三路大军进剿,光朝廷拨款,已经用了整整一千万两。前次浙东之战,便花光了浙江府库。”
“对啊,广东方面,前后修缮炮台,建弹药厂,练兵,我前后开出去接近五百万两的单子。我们找谁要钱去?”林则徐也说道。
“就是啊,十万大军,十万团练,围在江宁边上吃,我这江宁府库也要见底罗。”德珠布也在叫苦。
“所以完全没有道理嘛。”牛鉴说道,“我说啊,楚道台,李道台,你们明天就对英夷说,我们可以付他们的军费,但我们的军费,就算两千万两吧,要英夷付,这公平合理吧。”
“那英夷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那就……谈不成会怎么样?”
“会打,重新开打,继续打。”
“几位大人,”楚剑功蹭的一下站起来表决心,“打我是不怕,三万英夷,我朱雀军四千当之,大不了丢了南京,我们退守淮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他耗,我不信英夷耗得过咱们。”
“剑功,你真有把握吗?那我们干脆别谈了,打吧。”
“诶,使不得。”牛鉴赶紧拦住,“朱雀军退守淮上没关系,可江宁丢了,我和德大人就只有殉国了。”
“打不起了。”伊里布说道,“少幕兄的气节令人敬佩,可天下财富,首在两江,两江打烂了,今年的钱粮就少了三分之一。你我都是一品顶戴,对朝廷的收支应该有数,去年年入四千万,用得左支右绌,今年本来打仗就花了两千万两,剩下的钱,你总要让朝廷过日子吧。何况镇江丢了,漕运也断了。”
“哎,我何尝不知道朝廷的艰难。黄河河工,还有四百万两的亏空没填。我是不甘心呐。”
楚剑功看到林则徐的样子,心下不忍,于是说道:“列位大人,也未必没有转机,英夷并非无懈可击。”
“剑功有什么妙策?”
李颖修生怕他把阿富汗的事情说出来,赶紧拦住话头:“我和剑功,肝脑涂地,一定争取最好的结果。”
伊里布有些不死心,说道:“剑功,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
楚剑功也冷静了下来,说道:“没有,我是说,也许英夷没有那么贪婪。”
6月19日
第三个关于钱的问题——军费赔偿,将在今天解决。
两百四十万英镑,约八百万两白银或者一千二百万西班牙鹰洋,这是英国方面提出的价码。
“军费我们绝不赔偿。”楚剑功斩钉截铁的告诉麻恭少校。
“什么?”麻恭同学以为自己听错了。
“军费应该自己负担,”李颖修声明说,“我们认为,军费应该自行负担。这是我们谈判的原则。”
麻恭少校脸胀得通红,手握成拳头,在桌子上按了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先生们,我想你们没有弄明白,如果不赔偿军费,那么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达成的协议中,不列颠还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在鸦片赔偿的问题上,我已经妥协过一次,而关于军费,我不再妥协。绝不。”
“麻恭少校,稍安勿躁。我们会照顾不列颠的利益。但不列颠的利益是什么,您弄清出来了么?或者说,就您目前的地位,您真的理解了不列颠的需要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要侮辱我吗?您在否定我谈判执行人的权限吗?”
“不不,麻恭少校,两年前,在海德公园,维持秩序的四百骑兵中,有你吗?”
“我不在,我是皇家海军,而海军是不干涉国内政治的。海德公园的那些是陆军。所以威灵顿公爵才那么容易的调动他们进入伦敦市区。”
“麻恭少校,您清楚1839年发生市民骚乱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麻恭少校突然反应过来,“说这些干什么?赔款、赔款。”
“麻恭少校,这和赔款时紧密关联的,因为这些都是1837年以来的经济大萧条的后果。1837年以来的经济危机,导致了1839年伦敦的市民骚乱,而同样的原因导致了不列颠方面急于打开清国市场,为过剩的产品寻找销路。但简单的赔款并不能解决英国的相对过剩,这已经被历史所证明。”李颖修说到这里,突然发觉自己说漏嘴了,赶紧顿住。
“胡扯,胡扯。我告诉你们,很简单,如果你们不赔偿军费,我们就进攻江宁,到时候,你们只有赔得更多。”
“麻恭少校,请您冷静,您为什么不向璞鼎查爵士回报呢?也许,璞鼎查爵士会看得远一些。”
“爵士给我的指令非常清楚,不给钱,就开炮。”
“少校阁下,您回去向璞鼎查爵士汇报吧。现在时间还早。如果到下午一点钟,你们还没有进攻江宁的话,我们两点钟再重新坐到这里,好吗?”
46慨恩施
“你们会后悔的。”麻恭站起来,愤愤的转身走。
“少校,虽然您很愤怒,但还是请您把我们的照会带给爵士。一、我们绝不赔偿军费,二、我们有一个缓解不列颠本土的大萧条的一揽子计划。”
麻恭少校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有把握么?”楚剑功问。
“不知道。要看璞鼎查对自己的军事信心。他如果认为,能在短期内搞定江宁,说不定会冒险。如果他怕被拖住,就有可能静下心来,听听我们的建议。”
“即使他进攻江宁,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想我能拖死他。”
“你能拖,大清国可拖不起了。”
这时候,静海寺的和尚们送上来斋饭,楚剑功让乐楚名等人吃饭,自己和李颖修到禅房里继续商量。
李颖修换了个话题:“你说,如果璞鼎查接受了我们的计划,历史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呢?1837年到1843年的经济危机,可是影响深远呐。”
1837年到1843年的经济危机,是一次标准的生产过剩的经济危机。
1836年,英国铁路建设投机过度,建设成本大幅上升,收益转为亏损;英格兰银行控制黄金外流,美国信贷紧缩,英国对美出口1837年比1836年下降了三分之二。于是英国陷入了第八次危机。
棉纺织业仍然首当其冲,呢绒业、亚麻和丝纺织工业都陷入困境,冶金工业、造船业、煤炭业大规模裁员、减薪。农业连续两年歉收,小麦价格在1839年比1836年上涨了48%,使国内的工业品需求进一步萎缩。
这是一次影响深远的危机,在这次经济危机中,一个叫卡尔-马克思的人将自己的研究兴趣从哲学转移到了社会和经济领域,并以这次危机为蓝本,提出了“相对过剩”的概念,为自己的理论体系打下了第一块基石。
而欧门-恩格斯纺织业联合卡特尔等英国纺织业的霸主,在一位年轻的执行人带领下,坚定的做空北美的纺织业,沉重打击了美国北方新兴的资本主义实力,离间了北美工商业资本家和南方种植园主的关系,为二十年后的美国分裂推波助澜。这位名叫费里德李希-恩格斯的年轻执行人也为自己赢得了“棉纱大王”的称号。
当然,经济危机最深远影响莫过于,欧洲的大量小地主、作坊主、行会工人纷纷破产,加入了无产阶级的行列,直接促成了1848年国际工人协会的成立,和《共产党宣言》的诞生。
到了下午一点钟的时候,英军没有进攻。
接近两点钟的时候,麻恭少校返回到静海寺,他说:“璞鼎查爵士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听听你们的所谓一揽子计划。”
“其实这个计划很简单,我们将向英国方面实行政府采购,总金额大约一千五百万两白银,比你们所索要的军费赔款要高出一倍。”
“政府采购?这是什么?”
“政府采购是一种拉动经济的手段,让金钱流入到英国企业主的账户里,比存在财政部里更能促进经济的恢复。”
“你们拿出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大约五百万英镑,真是慷慨啊。”
“是的,这很像一种慷慨的施恩,所以在汉语中又被称作慨恩施主义。”
“我不明白。”
“简单的说,我们拿白银购物,这样工厂主就有了利润,英国财政部也就可以收到税收。工厂主也会扩大再生产,招募更多的工人,而工人们有了薪水,就会购买纺织品和食物,这样,英国国内的市场就恢复了,工厂主就可以继续获取利润,扩大再生产,购买原料和机械,上游厂商和他们的工人也会受益,生产就进一步扩大,而财政部也会得到更多的税收。”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是,如果你们直接赔偿军费,由我们的财政部来实施购买,不是更方便?”
“麻恭少校,英国国内市场的容量是有限的,你们发动战争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扩大市场吗?清国可以采购基本的棉纺织品和食品,比如小麦,清国有四亿人,很容易就消费掉这些,然后,我们在国内出售的盈利可以向英国继续进口。但如果你们自己采购之后,只能堆在仓库里,这样会形成巨大的浪费,也无助于缓解经济危机。”
“我似乎被你说服了,又被你说糊涂了。我无法向璞鼎查爵士转述这些。因为我根本就没听懂。”
“没关系少校,这是我专门为你们抄写的《慨恩施主义》的简略介绍,您可以转交给璞鼎查爵士吗?”
“好的。如果这是您的学术创建的话,您可以写一本专著了。作为个人,我越来越佩服您了。”
“那就叫《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好了。”李颖修笑道。
李颖修回去,向林则徐伊里布等人回报了今天谈判的内容。
“将八百万两的赔款,变成了一千六百万两的购货。李道台,是这样吗?”伊里布问道。
“简单的说,就是这样。”
“英夷奇巧淫技之物,本朝绝不需要,不过买东西总比白白赔给对方银子好。”
“你们有把握吗?英夷会就这么算了?这可是八百万两白白的收入啊。”
“这要看英夷看重什么了,如果他们希望解决国内市场的问题,就会答应,如果纯粹为了抢钱,就不会答应。”
“什么叫国内市场?”
“唉,”李颖修叹了口气,“大人,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反正英夷国内现在有问题,他们光从我们这里拿钱,解决不了,但卖货可以解决。”
“我明白了,内政不修,祸起萧墙。是这样吧。”
两回事,李颖修心想。但口头上不想再说什么:“我估计呢,璞鼎查还是能够看懂我给他的信。所以赔款这一条,我们算基本逃过去了。”
“一千六百万两白银,拿来买洋玩意,剑功,你们怎么不还还价?”
李颖修看了楚剑功一眼,心想:“这当然是参照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历史上包括鸦片和军费,赔了一千八百万西班牙鹰洋,这大概是一千二百万两。因此,英国的心理底线就是一千二百万两。清廷自己的军费历史上花了两千七百万两,但这个时空用了两千万两不到,这样算下来,清廷能拿出的极限就是两千万两。我暂时还不想让清廷财政崩溃。所以给出了一千六百万两的数字。”
但这些不能明言,李颖修于是说道:“要人放弃赔款,自然要许下更大的好处。”
“可这一千六百万两怎么筹集啊?”
这时,两江总督牛鉴说话了:“把条约签了,将英夷送出江苏再说。送瘟神哪。”
“如果英夷肯卖大炮,火枪给我们,那还不太亏。”林则徐说道,“只是英夷没有这么傻吧。”
“林大人切勿忧虑,我等来想办法。”楚剑功回答。他倒不担心英国人不卖武器,另一个时空的洋务运动已经做出回答了。
由于避免了赔款,牛鉴非常高兴,便在总督衙门设宴,款待一众人等。众人互相敬酒,只有伊里布推却不饮:“自打英夷入侵以来,我是寝食难安,更是时常头疼,饮了酒怕是难受,就不饮了。”
“大人随便吃些,身体要紧。”
楚剑功偷眼看了看伊里布,发觉他脸色苍白,两眼无神,一股老态龙钟的模样,心中一动,正想细问,突然有下人进来禀报:“钦差大臣耆英差人送信来。”
“几位慢饮,我去大堂看看。”牛鉴说道。
过了一会儿,牛鉴回转来,说道:“来了。可算来了。钦差大人明天到江宁。唉,可算是有人担干系了。就算是做汉奸,领头的也不是我。”
林则徐听了不悦,说道:“牛制台,您这是什么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少穆兄,你我是熟人,我也不瞒你。像你一样公忠体国,自然人人敬仰。可我就图个安逸,把事儿凑活圆了,就算。”
“耆英大人明什么时候到啊?”伊里布岔开话头。
“没个准信,就说明儿到。”
“英夷那里,已经约好明天继续谈判了。”
“无妨,楚道台、李道台,你们明天只管去。有我们在这里等钦差便可。”
次日,楚剑功等人还是按时到达静海寺,与麻恭少校面谈。
“清国必须永久而绝对割让临近海岸的一处或者几处岛屿给英国,以便英国作为军事和商务基地。”
麻恭少校提交的照会上,冷冰冰的写着这样一句话,不容商量,不容置疑。
“先生们,我们在赔款问题上已经做出了重大的让步,现在,应该是你们来让步了?”
“我们明白英国的需要,它需要一个自由的贸易港,我们可以满足这一点,但主权上不割地。”
“不不,不列颠要占领一个岛屿,或者几个岛屿,完全控制,收税,驻军,任命总督。”
“主权问题我们绝不让步。”
47割不割
6月20日
“那就没法谈了,我要提醒你们,先生们,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占领,依靠贵国可怜的海军力量,你们根本无法抵抗,没有任何办法。”
“是的,现在,我们无法战胜贵方的舰队,但是,你们也没有办法将大规模的部队长期驻留在亚洲。你们还要不要对整个欧洲保持威慑了?所以,请您尊重谈判吧。”
“先生们,如果我们不就割地问题达成协议,那面,前面所做的关于赔款的妥协,都将作废。你们舍得吗?先生们。”
李颖修有些犹豫,楚剑功轻轻地吸了口气,慢慢的说:“我再次向您重申,主权问题不容谈判。”
“那就只有用大炮来解决了。哦,等等先生,不要问我有没有开战的权限,如果现在谈判破裂,两小时之内,最后通牒就会送到江宁。”
“您真的不考虑中国主权下的自由港吗?”
“我得到的指示中没有这一条。割地,简单明了。”
“我想,您应该冷静冷静,现在您的情绪不适合谈判。”
“谈判破裂了是吗?那好吧,等着收最后通牒吧。”麻恭少校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李颖修突然感到一阵怅然。谈判这么久,所取得的成果就这样毁了吗?
他们带着从人回到江宁,并没有去两江总督府,而是先回了朱雀军的驻地。
在乐楚名等人退下去以后,李颖修开始和楚剑功商量:“其实,把香港割给英国人也没什么,国力强大了,自然可以收回来,我们那个时代,不就是这样么?”
“那还要等一百多年。如果事事拿我们那个时代作参照,那我们在这里有什么用?”
“其实不光我们啊。苏俄革命的时候,也签订过《布列斯特和约》,也曾经兵败华沙。二十年后才算翻盘。”
楚剑功突然大叫:“别说了。我不会让步的,不会。”
李颖修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才说:“你心虚了,不然何必大吼大叫。”
楚剑功把抓起案几上的茶杯,啪的摔在地上,发泄了心中的戾气,慢慢平静下来。
“是的,我心虚了。我害怕自己没能力把割让的国土收回来,更害怕自己没有强力的接班人。不是每个国家,都像苏联那样可以在几十年内翻盘的。你忘了另一个时空,中国折腾了多久?”
“我觉得我们应该冷静下来,发挥我们习惯的做法,分析。”
“好的,我们开始分析。割地就不用说了,不割地,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麻恭没有装腔作势的话,就重新开战啰。”
“开战,我们朱雀军还有三千多人,湖南、河南绿营还在,江南绿营还有一万人,其他溃兵,减掉已经离开的八旗,抛掉脱队的、阵亡被俘负伤的。西南西北的绿营加起来,大概四五万人,整顿整顿,未必不能一战。”
“看起来还不错。”
“我就是想知道,麻恭是真的要开战呢,还是虚张声势。”
“我记得在另一个时空,关于割地,巴麦尊发出过一份‘四号训令’,似乎有妥协的余地。但在这个时空,谁知到这份训令还在不在呢?或者,训令的内容说不定已经变了呢?”
“依我看,寄希望于训令,还不如希望阿富汗的局势让璞鼎查不敢久拖。”
“按常理说应该如此,但你没看见璞鼎查已经拖了一个月了,他真的着急吗?”
“也许他欲擒故纵呢?”
楚剑功和李颖修也没了头绪。最后,楚剑功说道:“无论如何,做好打的准备。”
两人商量妥定,便去两江总督署汇报。眼看近了,见到门前好大一片车驾。楚剑功看了看仪仗,便道:“钦差已经到了。”
“钦差耆英?”李颖修不由得自言自语一句,他和楚剑功相视一笑。
这位耆英大人,在另一个时空也是个喜剧人物。他在鸦片战争结束后的酒宴上,和璞鼎查眉来眼去,曾经用手抛食物,让璞鼎查用口接,后来在两广总督任上,还和璞鼎查情意绵绵的书信往来。连后世读到这些信的历史学家们,无论有学术基础的和还是良心的,都觉得这些信像情书。
但1856年英军进攻广州之后,缴获了大量的清政府档案,发现了大量耆英辱骂洋人的文件。后来在北京的谈判中,英国人又把这些文件给耆英自己看……
尽管知道耆英在另一个时空的喜剧成就,楚剑功和李颖修还不得不进门去拜见钦差大人。
大家客套了一番之后,钦差大人耆英问道:“李道台,楚道台,前些日子谈判的情形,本督都听其他几位大人讲了。免掉了鸦片和军费赔款,皇上一定龙心大悦。不知道今日可有什么好消息。”
“回大人,英夷一定要割地,我等已经拒绝了。”
“拒绝了,那英夷如何反应?”
“英夷威胁说要开战。”
啊!大堂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两江总督牛鉴马上说道:“还要打?这可如何是好?这江苏,膏腴之地,自然不能割让。但我听说,英夷只是想要个地方堆货。像澳门那种小岛,给他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牛制台此言差矣。本朝国土,断不可弃。”
“要打,那里去找军饷?”
“如果朝廷肯赏功,一时之间没有军饷也行,至少朱雀军能撑。”楚剑功道。
“还有十万大军呢?我看前日奏报,虽然在镇江小挫,但实力犹存,八旗已经北返。西南西北绿营还能战否?东南绿营呢?”耆英问道。
牛鉴苦笑:“老兄,哪里还有绿营,除了朱雀军以外,其他各部,俱已破胆。”
这时候,下人进来报告,英夷放了个俘虏回来。
“快把人叫进来,看看有什么转机。”
那俘虏进来,给诸位大人磕了头,正在说些“小人该死”之类的话,耆英打断他,问道:“行了行了行了,英夷叫你回来做什么?”
“回大人,英夷要小人带句话。”
“说!”
“三日不割地,即行开炮。”
“啊,这是什么意思。”
楚剑功回道:“大人,这叫最后通牒,去年在浙东,伊里布中堂也收过一份。”
“那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能和,便只有打。”
耆英求助似地望了望林则徐,林则徐道:“既然剑功这么说了,那就只有打了。”
“四万多溃兵已经收拢,请杨军门速速整顿。”楚剑功提醒说。
“也罢,来呀,拿我的帖子,去请杨侯爷。”
杨芳自打奕经带领八旗北返,把西北绿营的烂摊子留给他之后,已经完全没了兴致,整日流连于烟花酒坊。
“大人,下官这就告辞,回营点查朱雀军。”
“好的,你去吧。”
“下官也告辞了,”李颖修说,“下官要给璞鼎查写一封信,看看能不能挽回。”
两人出了大门,楚剑功问道:“真的要打么?”
李颖修低头想事,默默不语。
回到朱雀军驻地,李颖修看着营中的士兵们,问道:“这次可能溃兵肯定靠不住。只有朱雀军单独对敌了。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家底,就要耗光了么?”
“难道怕耗光实力,就妥协不成。”
李颖修看看四周无人,便低声说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保存实力,以图将来嘛。”
“为了三千军队,就割地,那以后呢?英国人,或者其他国家的人,再行胁迫,还要不要割?假如日后你我控制了一省,为了保存实力,是不是还要继续签些不平等条约。以图将来嘛。”
“你别急嘛。我也是和你商量。你要打到底,行,我支持。”
楚剑功一下午都不痛快。晚上,吹过了熄灯号,便睡下了,连查哨都没去。
睡到半夜,突然被吵醒了,远远地传来人的呼喊声,还有枪声,他赶紧穿衣,出门一看,远远地还有火光。
朱雀军营地里倒是还镇定,有不少士兵已经起来了,陆达、杰肯斯凯、肯尼夫莱特,张兴培等人都到了。
“陆达,你去整队。乐楚名,怎么回事?”
乐楚名也不知道。
这时候,今晚在外围执哨的陈日天回来了:“钧座,不好了,溃兵炸营了,溃兵洗城了。”
所谓炸营,又称为营啸,指大军在极度压抑的状态下,因为某种缘故,全军纪律崩溃,集体发狂,狂啸,互相砍杀纵火等一系列混乱的情况。越是军马聚集之处,越容易发生炸营。
第二次镇江之战后,奕经北返带走了关外八旗,除去阵亡、被俘和失散的,大约还有四万多溃兵被收拢集结在江宁城里。他们士气不振,装备失落,懵懵懂懂,不知上官怎么安排他们。离开驻地已经很久,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机会活着回去。
这时候通讯不便,迷信盛行。只要有一营乱起,混乱就迅速扩大,如果主将弹压不力,很快就会发生全军惊乱。现在四万多溃兵,来自西南西北的十几个省,互不统属。而镇江之战中,数个提督阵亡或者失踪,绿营的建制全被打乱,而统管绿营的杨芳也心灰意冷,纵情声色。这些溃兵几乎就处于无人管的状态。他们发生炸营是早晚的事情。
48炸营
6月21日
第二次镇江之战后,奕经北返带走了关外八旗,除去阵亡、被俘和失散的,大约还有四万多溃兵被收拢集结在江宁城里。他们士气不振,装备失落,懵懵懂懂,不知上官怎么安排他们。离开驻地已经很久,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机会活着回去。
这时候通讯不便,迷信盛行。只要有一营乱起,混乱就迅速扩大,如果主将弹压不力,很快就会发生全军惊乱。现在四万多溃兵,来自西南西北的十几个省,互不统属。而镇江之战中,数个提督阵亡或者失踪,绿营的建制全被打乱,而统管绿营的杨芳也心灰意冷,纵情声色。这些溃兵几乎就处于无人管的状态。他们发生炸营是早晚的事情。
昨天开始,和英夷谈判不利,很快就要重开战火的流言就在江宁城里传开了。清朝的官衙,真是一点秘密都守不住。然后溃兵之间又有谣言,说杨芳是湖南提督,他会带着湖南兵返回驻地,其他的人,便要作为炮灰,和英夷耗死在这江宁城下。
溃兵斗志已丧,哪还敢和英夷对阵,不巧昨晚又发生了湖南兵和四川兵的大斗殴。平日里积攒的矛盾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四万多溃兵散出营地,满江宁城纵火抢劫,此谓洗城。
楚剑功也是事后才弄清了炸营额来龙去脉。当时他只是命令朱雀军以连为单位,上街巡逻。遇到小股溃兵就地羁押,遇到大股溃兵则向江宁城西南角挤压。“不听令者可当场击毙。”忙活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早上日上三杆了,才算消停下来。
中午,两江总督署内,几位大人愁眉相对。
“此次溃兵扰城,定要严惩,以明军纪。”
“这是后话,林大人,我且问你,英夷如何应付?”
“是啊是啊,本来还指望整顿溃兵一同守城,现下……杨军门,你如何交代?”
“老朽有罪,有负朝廷重托,有负几位大人的厚望,我自当其责。”果勇侯杨芳倒是光棍。
“杨军门不必自责,眼下还是找到对策最为要紧。”
“昨晚多亏朱雀军弹压得力。不如我们让楚剑功和李颖修也来一起合计合计?”
“他们品级低,正在照壁外侯着呢。”
“快请!”
楚剑功和李颖修进来之后,楚剑功先汇报了弹压的情况。几位大人称赞了他几句处置得力。
林则徐突然想到一事,楚剑功派兵平乱之时,并没有向两江总督请示。未得令而纵兵省城,可是大罪。他偷眼看了看牛鉴、耆英、伊里布、德珠布几位大员,看他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样子,也就乐得不提了。
“楚道台,你说过要整顿溃兵,协助守城。现在你看,还行得通吗?”牛鉴带着诚恳的语气,不耻下问。
“溃兵不可用,我对溃兵的士气,是高估了。”
“那靠三千朱雀军,守得住江宁吗?”
楚剑功沉默半响,才说道:“回诸位大人,守不住。”
“那怎么办?”德珠布一下子就慌了。他自己本来也是关外八旗出身,可在这江南烟花水暖之地呆久了,似乎性子也变得软弱起来。
“难道真的要割地?”钦察大臣耆英说道。
“万万不可,我等必成大清的罪人,受万人唾骂。”
“少穆兄切勿着急,我们可以从长计议。”耆英沉吟了一番,说道,“割地是万万不可的,但我们可以将一处岛屿给英夷堆货,就像前明将澳门赏赐给佛朗机人一样。”
这么一说,诸位大员的心思就活动了,李颖修却说道:“不妥,不妥。澳门并未签有条约,而这一次是要签约画押的,白纸黑字,可不好糊弄过去。”
“诶,李道台,文字上的事情,自然是你这个洋务通商善后使来处置,你要仔细斟酌,万万不可有辱国体。”
“我……,你都决定出去卖了,倒要我不可有辱国体。”李颖修愤愤的想。
楚剑功正要说话,这时,又有兵丁来报:“英夷放回个战俘,又送了封信来。”
“快,快叫进来。”
信是麻恭少校写来的,信的内容的如下:
尊敬的先生们,昨天晚上,江宁城是否发生了巨大的混乱呢?在这样的军心士气下,你们继续作战的信心从何而来呢?……如果你们在明天中午以前,不接受我们对土地的要就,即行开炮。
最后通牒。这是最后通牒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丢了江宁,我们谁担得起啊?”
“大人,恕我直言,莫非不是江宁,而是别的土地,便可以割让了?”
“大胆楚剑功,本官还没有治你纵兵扰城之罪。”
这时,伊里布在一旁打圆场:“制台,不可横生枝节。”
李颖修也为楚剑功岔开话题:“制台,几万溃兵,困在江宁城内,终究是个祸患。”
“那该怎么办?不如请杨军门将溃兵带回湖南。”
“溃兵建制已散,老朽威信已失,回湖南千里迢迢,只怕老朽控制不住,力有未逮,万一半路作乱,后果不堪设想。”杨芳推托起来。
听到“威信已失”,极为大员都看楚剑功。楚剑功也不多想:“那就以朱雀军一部,将这些溃兵押回广东,等战事停歇,再作计较。”
林则徐听到这话,大叫:“不可,万万不可,意图吞并别部,朝廷大忌。剑功你……”
耆英拦住话头:“少穆兄,何必着急,从权嘛。我们几人,都是相信楚道台绝无此心,谁也不会上书弹劾此事。楚道台还是少穆兄您的爱徒,你还信不过他?”
这话端的是阴险,如果将来楚剑功造反了,定然会牵连到林则徐。
“我不是信不过他,我是信不过你们。”林则徐心里想。
楚剑功说道:“先把眼前难关度过再说,我现在就抽调骨干,整顿溃兵,尽快带他们回广东。”
“谁人领队?”
“朱雀军的副统领,陆达。”
林则徐叹了口气,“也好,还望几位大人记得近日堂上的情形,他日若有小人诬陷我这学生,几位大人一定要施以援手”
“好说好说,沿途粮饷怎么解决?”
“走赣江。江西未经兵火,沿途供应,想来问题不大。”
“楚道台你先去忙,等溃兵整顿完了,我们再说割地之事。”
楚剑功转身离去,李颖修也告退,跟了出来。
“怎么整顿溃兵?”
“把一连拆了,二连作为军法队,翟晓琳和陈日天作为陆达的副手,押送这几万溃兵去广东。”
“然后呢?消化掉?”
“嗯,对了,昨天弹压溃兵,发现了两个俄国人,很有意思,我把他们留下来了,你有空和他们见见。”
“现在安置在哪里?”
“和那个被俘的热那亚板甲大白兔放在一起。”
“好的,我有空见见。最后通牒的事情你怎么处理?”
“不割地,如果今天为了保全我们手上三千朱雀军就妥协,以后还要不要妥协。卖国贼不是一天养成的,而总是一步一步开始退让,最终铸成大错。有时候,真是身不由己。”
“其实局势也没那么险恶了。最后通牒居然是以麻恭的名义发来的。”
“希望是虚张声势。”
“万一真的条约签了。割地,你怎么办?”
“你是说……”
李颖修突然恶意的笑了起来:“要不要通电全国,比如‘楚剑功不降,朱雀军不降,中华不降’?”
“什么通电?现在还没电报呢。我想好了,就算是清政府认了,我也不认,到时候,你我假意分道扬镳,你回广东,以待时机。我……”楚剑功突然有些犹豫。
“你怎样?”
楚剑功踌躇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我带着核心部队,去江西,上井冈山。”
“最坏打算就是这样,我虚以委蛇,你上山,我就不信耗不死英国佬。”
就在这个时候,璞鼎查却向麻贡少校出示着一份文件。
“如果清国政府不愿意割让岛屿,而允许英国臣民在大陆设立商馆,并为贸易的进行做出友好的,永久性的安排,那么英国也不强要一处岛屿割让,而在通商口岸获得更为优厚的特许权作为补偿。在通商口岸的特许权应该包括:
在五个通商口岸上,英国臣民得以建筑房屋,住房及商馆,得自由同任何人贸易,一切垄断制度应该立即取消,英国人得以自行管理他们自己的事务,而不受掮客,经理人,代理人,翻译,通事,或者买办强加于他们的拘束,也应有选择他们仆役的自由。
应该有一个公平的税则,所有口岸统一施行,公平应该符合英国人的惯例。
……”
一共两页纸,列出了七项条件,作为清国不割让岛屿而付出的代价。这就是前任外相巴麦尊给出的四号训令。和另一个时空一样,割地只是一种讨价还价的手段。
注:四号训令的内容可在《天朝的崩溃》207页和《中华帝国外交史》338页中查到
49四号训令
“先生们,现在是我们向清国的那些官僚们提出这项训令的时候了。”英国全权代表璞鼎查表示。
“他们一定被我们的军舰吓坏了,一定已经准备屈服了。如果我们突然做出一点小小的让步,一定让他们欣喜若狂。从而轻而易举的就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阁下,”麻恭少校有些担忧的说,“和我谈判的那两个官僚,楚剑功和李颖修,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应付,他们似乎和其他的清国官僚不太一样。”
“年轻人,”璞鼎查说道,“也许那两个人不像其他的清国人那样对外界毫无所知,但是,清国和不列颠的差距是时代性的。中世纪的组织结构面对工业社会的军事组织,没有任何胜算,任何言辞上的小花招都扭转不了这种差距。”
“但是,阁下,第十一龙骑兵团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据说,他们面对的指挥官就是楚剑功。”
“璞鼎查爵士,我们要重视这条情报。”陆军司令郭富提醒到道,“我们去年在浙江不也是遇到了一只19世纪的清国军队么?”
“我会注意的,阁下。”璞鼎查说道:“但一两支燧发枪军队,根本不会改变清国处于中世纪的大局。先生们,相信我,清国必将匍匐在女王的裙下。”
“为了女王!”众人受到感召,起立,敬礼,高呼。
璞鼎查的信很快就送到了江宁两江总督府。信在诸位大人手中流转了一番之后,两江总督牛鉴最先开腔:“真是皇上洪恩,英夷居然不要割地了。谢天谢地,这汉奸咱们谁也不用做了。诸位大人,没有什么异议吧。哈哈哈哈。”
“好啊,好啊,江宁的百姓,不用再受兵火之灾,耆英大人,牛制台,真是造福黎民。我看,咱们赶快答应了,省得英夷反悔。”
“几位大人,英夷素来狡诈,这不要割地,却提出如许替代条件,莫非有什么阴谋。这里面的条款,请恕林某愚钝,实在是看不明白。”林则徐还有些担心。
“少穆兄,有什么不明白的,夷羊犬性,要摸顺毛。他们这些条条款款,什么通商口岸,什么租赁房屋,什么领事裁判权……无非是夷狄在讨要恩宠,答应下来,抚慰一番,给些回赐,也就是了。”耆英倒是信心满满。
“列位大人,”伊里布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他颤巍巍的说:“我们就不要节外生枝了,赶紧答应了英夷的条件,送瘟神吧。”
“那就把李颖修叫来,让他再和英夷交涉去。”
“把他们叫来问问也好。”林则徐心下考虑。
楚剑功和李颖修很快就来了,两人把信展开一读,对视了一眼,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四号训令果然是存在的。
在另一个时空,由于钦差大臣耆英被英国人的坚船利炮吓破了胆,而居间传话的伊里布的家人——张喜又没有外交素质,所以,当英方第一次拿出包括割让香港在内的条约草案之后,耆英就草草签了字,这就是那个时空的《中英南京条约》。巴麦尊的四号训令根本没有机会拿出来(只有通商口岸一项被提前列入)。然而,祸不单行。清国签了条约,却不知道如何执行,便向友好的璞鼎查先生请教,璞鼎查同志打蛇随棍上,便又签订了《中英虎门条约》,英方获得了控制海关税率,领事裁判权,片面最惠国待遇,军舰驻泊权等多项四号训令中列出的与“割让香港”互为替代的条款。简而言之,在那个时空,英国人通过一次战争胜利,获得了香港和四号训令两项战利品。
在这个时空,英国人仍旧使出了以“割让岛屿”漫天要价,以四号训令为底价的谈判手法,由于江宁的军事形势并不像另一个时空那么恶劣,同时阿富汗的战事变化加快,加上楚剑功和李颖修的坚持,终于熬过了“割让岛屿”这一关,而等到了四号训令的到来。
“诸位大人,”楚剑功兴奋起来,“既然英夷已经有了退让的表示,我们就以这份书信为基础,和英夷重开谈判。”
“还要谈判?”耆英吓了一跳,“不要横生枝节了吧。若是惹翻了英夷,再打起来,那该如何是好?以本钦差看来,区区关税小利,就赐给英夷吧。”
“大人,这里面的每一项,都有莫大杀机。如果轻易答应,英夷将长驱直入,人人都要变发易服,都要信洋教,不能尊孔,祭祖,春节也不能过。”李颖修心想,我也别跟你废话解释了,解释了你也不懂。直接吓唬吓唬你吧。
“这样啊,李道台,你可不要危言耸听。”
“怎么会危言耸听呢?大人,比如说,这领事裁判权一项,就是要以英夷的法律,来制我大清。人人都要和英夷一般穿戴,要戴假发,扑粉。”
“我大清初入中原,变发易服,可是闹出……”牛鉴想到此处,不禁不由自主的伸手摸自己的头,却摸到了自己的顶子。
伊里布也说道:“康熙年间,便因为洋教不准尊孔祭祖,而驱逐了洋人传教士。这英吉利人和那洋传教士是一伙的吗?”
“大人果然博闻强记。他们正是一伙的。”李颖修心想,谅你们也弄不清楚教廷、圣公教、正教等等西方教会的区别。
“如果我们就是不听他的,如何?”林则徐问。
“大人,且看这里,军舰驻泊权,你若不从,他便开炮打你。”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楚剑功说道:“几位大人,不如还是让我二人和英夷谈判吧。”
“也好,也好。”耆英说道。他突然又想到一事,问:“楚道台,哪些溃兵整顿得如何了?”
“回钦差大人,溃兵建制已乱,留在江宁实在是祸患,而且江苏打了这么久的仗,粮饷已成问题。我也只是暂时将他们收拢,派了300人,不久就将他们押往广东。广东备战已久,几万兵士的粮草还应付得来。等大战打完,再请朝廷和诸位大人裁断。”
“那领溃兵去广东的是何人啊?”
“回大人,是我在朱雀军的副手,陆达。他是京营出身,天子钦点的榜眼。”
“是陆达啊。”耆英想了想,说道:“出发前,让陆都司前来见一见本钦差。”
楚剑功应了。耆英又看了一眼林则徐,说道:“剑功是林大人的门生,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他已经是第二次讲这句话了,楚剑功明白他的用意,如果溃兵半路哗变,或者楚剑功做出什么叛逆之事,便都是林则徐的责任。
楚剑功唯唯诺诺,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和李颖修退了出来。两人分工,李颖修去准备明日重开谈判,关于通商口岸,关税等等的起始草案,而楚剑功便直奔溃兵聚集的江宁西南角而来。
远远的,楚剑功便看见朱雀军的一队士兵,正好一个班,在外围站岗,将闲杂人等和溃兵们隔开,楚剑功策马前去,带队的那个目长走上前来,向楚剑功敬礼:“第二连目长齐鄂,奉命在此值守。”
楚剑功点点头,正准备进去,齐鄂说道:“报告均座,陆达副座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骑马直冲营内。”
楚剑功闻言准备下马,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齐鄂,我也要下马么?”
齐鄂一愣,说道:“陆副座下的命令,均座自然例外。”
楚剑功一笑:“这样做,也对,也不对。我告诉你,我不是例外,只是指挥体系上,我不受陆达的命令。嗯,条令还要加强学习。”
说完,楚剑功骑着马,缓缓的进到溃兵集结的大营里去。
溃兵几万人,都窝在这一处,所谓人上一万,无边无际。到处是乌兰乌兰的号衣,一眼望不到头。有些溃兵随地坐着赌钱,有些把衣服蒙在头上大睡。器械仪仗之类满地乱丢着,但却看不见乱丢的兵器。
楚剑功也不和人答话,有朱雀军的士兵向他敬礼,他也只是挥挥手,让人继续工作。转了小半圈,终于看见陆达和翟晓琳、陈日天站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他们看见楚剑功,便急急跑过来敬礼。
楚剑功从马上跳下来,也不废话,劈头便问:“怎么样了。”
“报告均座,一连已经打散,每个士兵都带了一个排,还是摊不过来,性好有二连在这里弹压着,没出什么乱子。”
“这些溃兵中,总有能用的人吧?”
“是,我已经有了大致的名单,正准备呈报给均座处置。”
“好!”楚剑功从心里赞叹一声,脸上不懂声色,“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和这些人一对一谈话。”
陆达听罢,便带着楚剑功往一处军帐里走,楚剑功随口问道:“怎么器械仪仗都乱丢着?”
“均座,这几万人,自然要编进咱们朱雀军,难道还还给朝廷?”陆达冲口而出。
50通商口岸
6月23日
还是在静海寺,早上十点,双方中断多天的谈判终于恢复了。
麻恭少校板着脸,开门见山:“阁下,这是我们的最后让步,你们再提出什么要求的话,真的会超出我们的容忍限度。”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们允许贵国在特定的口岸做生意,并享有一些超出其他国家的待遇。但具体的细节,要通过谈判才能确定。”
“好吧,我们马上开始,”麻恭少校迫不及待的翻开自己面前的草案,“您看,我们需要在清国沿海的各省,每个省获得一处通商口岸。具体来说,是直隶的天津、山东青岛、江苏松江府的上海、浙江宁波,福建厦门和广东广州。而且,我们在前面的谈判中已经决定要互派公使。考虑到外国人进入贵国首都会非常麻烦,我们希望将公使馆设在天津。”
“天津、青岛?”李颖修听到这里,不由得有些犹豫,让英国人这么快就进入清国统治的核心地带,这样好吗?这时,就听见楚剑功说:
“不,你们要知道,洋人在清国很受排斥,你们这么快就进入天津,几乎摸到了京师的边缘了,会在清国朝廷中产生极大的不安。这样不利于条约的执行。而且,你们要通商口岸,是为了更好更方便的做生意,但离朝廷太近,很多不合清国常规的做法一定会招来干涉的。麻恭少校,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们把公使馆设在天津是个好主意。”
“那您认为呢?”
“我建议取消天津和青岛,作为补偿,我们把福州也列为通商口岸,您要知道,中国出口的大项茶叶,很多产自福建省,而最近的港口就是福州了。”
“好吧。那我们的公使馆设在什么地方?广州?”
李颖修和楚剑功对视一眼,广州已经被楚剑功拟定为将来发展的基地,设一个公使馆,它用外交豁免权捣起乱来,还真不好办。李颖修说道:“为了尽量保持和京师的密切联系,我认为你们把公使馆设在越北边越好。”
“那就设在上海。这不是问题,现在我们来谈谈通商口岸的具体权限。第一条,关税。我们认为,棉花、原布、白布、双幅细布、面纱的税率都太高了。”
“不不。您看,我们对这些纺织品的征税,从每担零点八两到每担零点七两之间,这一税则是完全公平合理的。”
“您不诚实,是的,你们的法规上是这样规定的,但据我们的船主统计,你们每担棉花实际征收是在一点五两到二两之间。对棉纱甚至征收了二点四两的关税。”
“那您的意见是什么呢?”
“我们认为,百分之五的税率就足够养活你们的海关了。也就是棉花每担0.4两,其他布匹每丈1钱,纺织品以外的货物按货船载重计费。载重一百五十吨以下的货船每吨关税一钱,载重超过一百五十吨的货船每吨关税五钱。”
“这怎么能行,这样算下来,每艘货船,我们只能收到以前十分之一的关税。”李颖修早就做好了功课,他翻了翻自己的草案,说道:“这样吧,我们按照每吨二两收取关税。”
“每吨二两,一下子就涨了四倍。”
“作为补偿,我们可以对一定数额的纺织品施行免税。”
“免税,一定数额是多少?”
“这叫配额。”楚剑功说道,“每年,我们对清国内部自身的市场容量予以预估,然后按这个容量的百分之五十给与英国方面免税待遇。”
“这个市场容量由谁来确定呢?”
“我们。”
“这不公平。”
“麻恭少校,请您注意,从英国本土到达清国,会耗费巨大的运输成本,如果你们运来的纺织品超出了市场容量,也就会卖不出去,那你们的船主可就要血本无归了。”
“以前都是通过十三行代的,十三行有保证金……”
“麻恭少校,在你们自己提出的草案中,可是要求我们废除贸易垄断制度的啊,换句话说,十三行就要撤销了。”
“你是说,你们准备撤销十三行?”
“是的,作为对我们提供市场容量的另一项补偿。”
“如果撤销垄断机构……好吧,我同意这一点。那么,以后英商也不用通过十三行和你们的官府打交道了。”
“是的。”
“那么,现在就有另一个问题,领事的权限。我们对领事的权限宣布如下……”
楚剑功和李颖修默不作声,静静的听麻恭读完这篇长长的声明。在麻恭少校读完以后,李颖修一字一顿的说:“我们认为,这是不合理的。”
“先生,你又在讨价还价。”
“稍安勿躁,麻恭少校,我们可以让贵国商人享受部分市民待遇。”
“市民待遇,这是什么?”
“就是说,英国人可以和清国人一样,在通商口岸雇佣工人、水手,租赁房屋。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同任何人按照自愿的价格自由进行买卖,雇佣你们的商务经理人和仆人,雇佣翻译和中文教师,可以租赁房屋、事务所和厂房、可以修建医院。在通商口岸内可以自由的旅行。当然,作为条约第一款规定的平等原则,清国也享有在英国本土雇佣工人,租赁房屋的权利。”
“这样啊。你们在英国本土要求这些权利?”
“这些是符合自由贸易原则的。而英国强大的工业在自由贸易中利于不败之地。”
“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关于本土给与清国人市民待遇的问题我们需要请示。”
“我们理解,我们也相信自由贸易的支持者会接受的。”
“但有一个现实的问题,如果发生法律纠纷,怎么处理,我们要求领事裁判权。”
“根据对等原则,我们是否可以要求在英国本土的领事裁判权?”
“这超出了我的谈判权限,而且,即使我有权力,我也不会答应的。”麻恭少校断然拒绝了。
“关于司法纠纷,我建议,作为一个谈判专项,明天再谈,今晚您可以做些准备,但互相给与有限制的市民待遇,今天可以达成吧。”
“通商口岸、关税和配额,以及市民待遇,这是今天达成的事项。”
“同意。”
双方谈定,各自回去。
“今天算是个小胜利。”李颖修说。
“关键是明天,领事裁判权,军舰驻泊权。对我们的损害太大了,几乎拿不出相应的替代方案。”
“我们?”
“领事裁判权也会阻碍我们的行动,同样,军舰驻泊权,”楚剑功往四周望望,没有旁人,“你忘了1927年南京惨案,英国军舰是怎么干涉革命的吗?”
“当然不能让英国军舰进驻,关键是要给与他们另外一些权利来补偿。”
“可是,军舰驻泊的好处太大了,有什么可以补偿从而让英国人放弃这项权利呢?”
“内河航运权?怎么样?”李颖修试探的问。
“你疯了吗?让英国船只进入内河?除非英国人允许我们的船只进入英国内河还差不多。”
“英国人不会答应的。”
“是啊,与河流相伴的,是对交通的控制。”
这边,李颖修在苦恼,而在另一边,麻恭少校则受到了郭富的训斥:“你太糊涂了,居然在英国本土对清国人施行所谓市民待遇。是的,清国人工业能力弱小,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但是如果被其他欧洲国家知道了消息,也这样要求怎么办?还有美国人,天哪,美国。”
“阁下,我觉得市民待遇这一项,如果在欧洲实行起来,可以打破各个小公国的贸易壁垒,这样对我们是有利的。”璞鼎查在一边说道,“现在,大不列颠的工业处于扩张时期,打破贸易壁垒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可以拿这一条款去胁迫欧洲诸国,文明的欧洲人居然不如野蛮人尊重自由贸易的普世价值。”
“是的,是的,普世价值。哪些人文智障会帮着我们鼓吹的。想想吧,300德意志自由邦,每个邦都有自己的关税,真是麻烦啊。如果我们对它们推广自由贸易和市民待遇的普世价值,我们的工业产品将长驱直入,占领德意志。”
“哈哈哈,只有统一的国家,用国家主权建起关税壁垒,才能抵抗自由贸易的威力。但欧洲大陆上大多数都是智障,除了法国,可法国现在很虚弱。”
“是的,是的,自由贸易。知道吗,下议院议员格莱斯顿先生曾经说过,贸易所到之处,国旗随之而来。自由贸易是一柄利剑,他将粉碎所有工业力量不如英国的国家,除了所谓‘门罗主义’,搞美洲版‘闭关锁国’的美国人。”
“美国人是另外的话题了,我们还是先集中精力解决面前的清国吧。干得很不错,麻恭少校。市民待遇……这个名词真的是那个李颖修发明的吗?嗯,上次他就提出了可用‘国家订货’的方法解决经济危机。他还真有些出人意料的地方。”
“他再出人意料,也绕不过领事裁判权和军舰驻泊权,麻恭少校,你明天要打起精神,别让他绕糊涂了。”
51陆达
就在楚剑功和李颖修在城外的静海寺和麻恭少校谈判的时候,在江宁城内,正发生着另一场谈话:
“久闻道光十九年的榜眼的陆达陆博湖是天子门生,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
“部堂,您过誉了,陆达不过一介武夫罢了。”朱雀军副统陆达恭恭敬敬的回答。
问话的耆英对这样的姿态非常满意,他笑了起来:“陆将军贵庚啊?”都司本来不算将军,但耆英偏偏要这么叫陆达。
“陆达虚长二十五年。”
“嗯,二十五年,不简单那。才二十五岁,就独掌大军,还是天下第一的强军。”
独掌大军?这是什么意思。陆达自道光十九年取了武进士以来,还从来没有单独掌军的时候。莫非耆英话里有话。陆达神色不变,低着头,继续恭恭敬敬的听着。
“陆将军,此次朱雀军是唯一有胜绩的营头。朝廷的意思,是要把这只营头抓起来,列入京营的体系,陆将军你是京营出身,熟人熟路,若是以朱雀军提督的身份,回返京营,九门提督都会来拜你的门子呢。”
“我以朱雀军提督的身份?大人是说?”陆达抬头问道。
“不错,楚剑功来历不明,虽有林则徐作保,但林大人已是待罪之身。他的保人,不好做啊。”
陆达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低头不语,他暗暗的想:“要我做朱雀军提督,就是要削均座的兵权了?”他不禁想起了昨日楚剑功到溃兵集结营中和他的谈话。
……
当时,他喊出了一句“这几万人,自然要编进咱们朱雀军,难道还还给朝廷?”立觉不妥,幸好周围没有外人听见。
楚剑功带他走入军帐,斥退了旁人,对他说:“陆达,你说我们朱雀军越来越壮大,究竟好不好?”
“当然好,我们朱雀军不变大变强,难道让八旗绿营哪些酒囊饭袋把这些兵再收回去?那不是站着茅坑不拉屎吗?”
“可是朱雀军变得太强,却会让朝廷猜忌。”
“朝廷猜忌?哼哼,朝廷猜忌。八旗朝廷倒是不猜忌,倒是自己有本事啊,当年灭吴三桂,破葛尔丹,八旗兵还要靠着绿营兵救命。乾隆时破大小和卓木,八旗兵完全不中用了。可绿营兵呢,每次打仗就新幕、征调、用完了就分化,瓦解,将领调走闲置。所谓六十万绿营,现在也是完全不堪用了。”
陆达越说越忿然:“现在用西法,练新军,朱雀军。朝廷的又要用老法子了么?我陆达,说是武将,却也读过书,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这朱雀军,可不能让朝廷给毁了。”
……
陆达心里想着事呢,就没注意当面的耆英说的话,耆英说的是:“朱雀军是有功劳的,朝廷谁也不会亏待,楚剑功已经做了道台,那就让他专心去当文官,陆达你呢,专领朱雀军提督,我听说朱雀军里头还有几个洋教官,朝廷的意思,也是给恩旨,授官,仿康熙时俄罗斯佐领例,抬籍入旗。陆将军……”
耆英一叫陆达,陆达回过神来:“请大人示下。”
“陆将军你,自然是授提督,统领朱雀军,具体的驻地还待斟酌,但归入京营体系。不过你放心,你是天子门生,自然亏待不了你的。”
陆达还想争取一把,试探着说道:“部堂,这朱雀军是楚剑功一手建立起来的,离了他,只怕就垮了。”
“博湖啊,”耆英开始用表字称呼陆达,“练朱雀军的目的,就是要防备英夷,仗打完了,朱雀军也就没有用了,防止朱雀军坐大就成了第一要务。你把朱雀军揽下来,朝廷得到一支虎贲之师当然好,但朱雀军糜烂了,也没关系,只要不脱出朝廷的掌握便好。军队烂了,可以再练,但军队脱离了朝廷的控制,那可就不妙了。”
陆达告辞出来,上了马。信马由缰往溃兵大营走去。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现在整顿溃兵毫无意义。自己就是个小丑,在做着白费功夫的事情,而朝廷和大员们就在幸灾乐祸的看着,等着他出丑。
他们不在乎!陆达想,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军队是什么样子的,只要没人造反便好。
陆达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跟着楚剑功在湖南宝庆雪峰山下开始练兵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什么都不懂,连正步和齐步都不会。身为朱雀军的副统,同时又是京营出身的天子门生武榜眼,自觉羞愧难当,便每日在营后背山之处偷偷加练。随后,练瞄准、练射击、挖战壕,走队形,楚剑功和杰肯斯凯还为自己开小灶,学习步兵指挥。自己正是跟着楚剑功,和朱雀军一同成长起来的。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么,都要烟消云散了。自己就要返回京营。
想到京营,陆达又记起自己在京营的时光。说是武榜眼,但作为武官,也没有什么风光。驻京绿营,颓废不堪。同僚们喝酒赌钱,狎妓抽大烟,能像自己这般站在烈日之下几个时辰不动当的,只怕找不出一百。
京营真的风光吗?天子亲兵,笑话。北京城里,十万驻京八旗,那才是天子亲兵,那才是天子家里人。绿营不过是巡城查哨,修房抬砖的苦力罢了。碰见人家黄带子、红带子,还得行礼。那些八旗,只怕比绿营更加废物,可生生还看不起绿营。哪有半点同僚之谊。
说起同僚,陆达又记起去年在浙东会战中,东南四镇不肯配合出击的事情。哼哼,同僚,忠君报国?在第二次镇江会战中,无论八旗还是绿营,都让陆达齿冷,耻于与他们为伍。
平时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在陆达的记忆深处积累下来,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改造着他。现在,因为耆英要瓦解朱雀军这根导火索,这些陈年旧事一下子全都从脑海里翻了出来。这些小事却形成了一股洪流,在陆达的心胸里奔腾着,流淌着,冲撞着,徘徊不去。
陆达又悲伤,又委屈,却不敢把这种情绪向身边的士兵吐露,甚至不敢表露出来。他恍恍惚惚的回到溃兵的大营,看到陈日天正在给溃兵的临时连队编号,便气不打一出来,他冲上前去,夺过陈日天手中的名册,大叫道:“去球,整编个球,还不是白忙一场。”说完,将名册啪的摔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进军帐去了。
翟晓琳和陈日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了进来,他们还从没见过陆达这种样子。
“跟着我干什么?跟着我干什么,不怕人家说我们军帐密议,图谋造反哪?”陆达一下子把两人赶了出来。外面的溃兵们已经在议论纷纷了。
翟晓琳说道:“都安静了,继续编队。”把局面糊弄过去。
到了傍晚,楚剑功和李颖修回到城里,闻讯赶到溃兵大营这边,齐齐走进军帐,陆达大哭:“均座,李军师,朝廷要鸟尽弓藏。”
“啊?”楚剑功心想,我本来防着这一招,可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估摸着怎么也要等英国人走了之后呢。他也有些着急,便问道:“你快说,怎么回事。”
陆达便将耆英的话语复述了一遍。楚剑功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现在要动手。
李颖修说道:“提辖,你且不要着急,兔死狗烹。可兔子现在还没死呢,狗自然能够活下去。”
“军师,你是说……”
“提辖,我问你,英夷强不强大?”
“强大。”
“英夷是会死的兔子么?”
“不是。”
“不但不是,他还是老虎。如日中天的老虎。要把英夷当兔子,耆英也想得太简单了些。”
“可是英夷马上就要走了啊。南宋的时候,金兵不过是退兵而已,岳爷爷就被奸臣所害。这不一样吗。先削均座的兵权,然后再慢慢对付我们。”
“陆达,你想想,这对你的前程大有好处,你现在不过是个都司,一下子就提成了总兵,难道你不想吗?”
“虚衔而已,有什么意思。如果我一直在京营呆着,也许会感恩零泣。但在朱雀军呆了这么久,才知道,如果没有一支虎贲之师在手,当总兵,当提督又有什么意思。南宋年间,岳爷爷去后,牛皋等人,又有什么功绩?”
“把我比作岳爷爷啊。”楚剑功脸上一红,讪讪说道:“陆达,如果朝廷真的要害我,你怎么做?”
陆达一愣,顿了顿才说:“我没想好,我不知道。”
还早,还早!楚剑功心想,还不到火候,不过,应该可以开始一些意识形态的教育而不至于引起反感了吧。
他在这边算计,李颖修说道:“陆达,你不用担心,你只管整顿溃兵。我和均座,会有办法保住朱雀军的。”
“均座、军师,你们早就料到朝廷有这样的谋划,早已胸有成竹,是吗?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哪里。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幸好有你给我们报信,让我们能够早做准备”李颖修这样回答着,心中却想,“当年剿灭太平天国之后,清廷如何瓦解湘军,扶植淮军,却又被淮系做大,你陆达不知道,我和楚剑功却是‘过来人’,知道得清清楚楚啊。”
楚剑功却在想:“朱雀老兵中的大多数,和清廷的关系,都比陆达要浅,如果陆达能够坚定的站在我们一边,那大部分朱雀军的士兵,应该已经完全归心了。”
52司法权限
6月24日
第二天上午,静海寺的谈判再继续,英方的执行人仍旧是麻恭少校,他开门见山,立即宣读了英方关于领事裁判权的意见:
“在通商口岸发生的涉及法律的纠纷,如果双方都是英国人,则由英国领事专属管辖,如果双方中,一方是英国人,一方是清国人,则由双方协商选择管辖机关,如果协商不能达成一致,则由英国领事管辖。如果协商后由决定清国官吏管辖,英国领事可以随时介入案件的审理。”
楚剑功当即说道:“不行,先生,这样对清国太不公平了。”
“阁下,不要说不公平,我对贵国的法律状况是有研究的,简单的说,贵国的法律体系不足以承担解决国际民事争端的任务。”
李颖修突然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加里-克兰林兰爵士就要进入枢密院了吧?”枢密院,英国最高司法机关,拥有解释法条的权力。
“啊,克兰林兰爵士,他……您提他干什么?您怎么知道他的?”
我当然知道他了!李颖修想,国际冲突法的开创者之一,枢密院大法官,克兰林兰。正是他总结了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一门积累良久,喷薄欲出的新的部门法《国际冲突法》,即《国际私法》(internationalprivatelaw),确定了国际间司法管辖和法律适用的基本原则。
简单的说,国际冲突法解决三个问题:当跨国法律纠纷发生的时候,由哪一国的法院来管辖,适用哪一国的法律,如何跨国执行法院的判决。
19世纪四十年代,正值日不落帝国如日中天,英国人凭借《国际冲突法》这一部门法的提出,和美国人一举摄取了国际间的司法体系的定义权,从而英美主导了19和20世纪的国际法律工作,并利用这种主导地位取得了在几乎所有国际组织中的法律上的优势。当然,这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
而现在,李颖修就在克兰林兰爵士正式就《国际冲突法》发表专著的前夕,在江宁城外的静海寺里问:“克兰林兰爵士要加入枢密院了吧?”
麻恭少校迷惑不解,他还在问:“您提克兰林兰爵士干什么?他和我们的谈判有什么关系?”
是的,你不明白!李颖修想,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绝不会是你。你作为区区一个少校,一个传声筒,根本无法理解《国际冲突法》的巨大意义,也就不会理解,我将要提出的建议,有多么大的诱惑力。
李颖修定了定神,对着麻恭少校说道:“少校,我郑重的建议您,请璞鼎查爵士亲自来到谈判现场,我们有一份巨大的礼物送给他。”
“你们要耍什么花样?”
“这份礼物的价值,不是您能够理解的。这样吧,我们在这里等着,您去请璞鼎查爵士吧,您告诉他,拿破仑最为骄傲的功绩,是《法国民法典》,那么,同样的一份伟业,璞鼎查爵士是否有兴趣呢?辛苦您了,麻恭少校,去请璞鼎查爵士来面谈吧。”
麻恭少校坐着不动。楚剑功说道:“不要疑惑,麻恭少校。在以往我们提出的建议中,不列颠都是得利的一方。”
“你们也是得利的一方。”
“双方都获利,不是很好吗?别犹豫了,麻恭少校。”
麻恭少校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回去了,过了大约两个小时,璞鼎查带着一小队卫兵来了。
“很高兴您能来。”李颖修站起来说。
“我听说清国的谈判执行人很能干,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璞鼎查恭维道。
双方又互相恭维和谦逊了一番,璞鼎查彬彬有礼,态度温和。
“阁下,您说有礼物送给我?”
“是的,爵士。”
“我要提醒您,阁下,我们双方仍旧处于交战状态。”
“一份长久的,意义深远的礼物。”
“您指什么?您要投降吗?”璞鼎查这么一说,周围的英军们都笑了起来。
“不不,阁下,我再说国际私法,也就是国际冲突法。国际间民事法律裁判的准则。贵国的克兰林兰爵士正准备凭此进入枢密院呢。”
“我知道一点,但具体不了解,您到底想说什么?”
“阁下,不列颠是惯例法国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即将签订的条约中,列入国际私法的基本原则,那么,克兰林兰爵士一定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引用。并将条约的内容作为国际私法的范例,那么,开创这一范例的您,璞鼎查爵士,就是和拿破仑一样伟大的创法者了。”
“创法者,确定立法规范的人。”璞鼎查的眼睛一亮,随即恢复了正常,“难道我会为了个人虚荣而损害不列颠的利益吗?”
“不,不会损害不列颠的利益的,在条约的细则中,我们这样规定,在通商口岸,由当地司法机关管辖跨国纠纷,在英国本土也一样。”
“你们在戏弄我吗?”
“请听完先生,在法律适用上,我们认为……”
“只能适用英国法律。”璞鼎查强调说,“清国的野蛮法不能施加于英国公民身上。”
“阁下,英国法律都是判例,纷繁复杂连贵国自己的律师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在万里之外适用呢,为了公平起见,我提议,关于商业和民事纠纷,我们采用第三国的法律。”
“第三国法律?你是说《法国民法典》?”
“是的阁下。”
“我也许可以接受,但是,我仍就拒绝由清国方面管辖通商口岸的英国人。”
“主权问题不容让步,但我们可以引进贵国的制度。”
“你指什么?”
“陪审团,我们可以引进陪审团,审理英国人之间的纠纷,陪审团可以全部是英国人,另有要求除外。中英之间的纠纷,清国人四人,英国人三人。参加陪审团的资格另有细则,比如在通商口岸居住超过五年,或者财产担保。”
“细则可以再商定,但陪审团的组成,应该是英国人四人,清国人三人。”璞鼎查抓住重点。
“这样吧,阁下,仍旧是清方四人,英方三人,但是清方两人由英方任命,而英方的一人由清国机构任命。”
璞鼎查思考了一下,认为这样已经足以保护英国人的利益,便转向下一个问题:“如果发生了刑事案件呢,比如杀人。”
“仍旧采用陪审团,按清国法律定罪,施行采用英国判例。”
璞鼎查在仔细衡量后,发现了一个大漏洞,可以将来借题发挥。他于是很严肃的点点头:“我同意。”
随后,李颖修又提交了国际管辖权适用基本原则的文本,以列入条约中,并在条约的这一部分专门注明为《璞鼎查条款》
璞鼎查不动声色,内心里确实一阵狂喜,一个新的部门法,就要在自己手中开创。他说:“不胜荣幸。”
璞鼎查欣喜的离去了,麻恭少校留下来,和李颖修商谈条约细则。在研磨的数个小时之后,双方终于就司法权限这一部分达成完全一致。
现在,谈判进入到一个新阶段,最惠国待遇。
“我认为,这一条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已经相互给予了市民待遇。已经是相互最惠国了,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呢?”
“但这不能排除,你们给与其他国家,比如法国、美国更优惠的条件,不列颠也要享有这些条件。”
“不可能的,市民待遇已经是最大让步了,您认为我们会给与他国的让步居然比英国更多吗?我们还不如谈判英国人在通商口岸的行为规范呢。”
“那好,我们开始关于租赁房屋的谈判。”麻恭少校打蛇随棍上。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确定了英国人在通商口岸的行为规范。
“今天谈判真是艰苦啊。”在最后,李颖修感叹道。
“明天应该会轻松一些。”麻恭少校说道,“明天就是最后一项,谈完就全部结束了。”
楚剑功和李颖修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清楚,明天的谈判内容是“军舰驻泊权”。
楚剑功和李颖修回到了朱雀军的驻地,陆达已经等在了那里。
“均座,溃兵已经整顿完毕,明日就要启程。”
“明天就走?沿路安排好了吗?”
“是张教头安排的,走水路,赣江一路下去,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另外莫青岩沿路跟着,他是漕帮出身,领路没什么问题。”
“这样就好。回去之后,虽然仍旧安排在白云山,但暂时不要和我们留在那里的五个连混营。”
“陆达明白,一切听均座的吩咐。”
“提辖,辛苦你了。”
“只要保住朱雀军,陆达什么都肯做,只恨陆达没什么官场门路,不然也能去京里拜拜门子。”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李颖修在一旁说,“我和均座一定会保住朱雀军的。”
李颖修叫来酒宴,和提早返回广州的几人,陆达、翟晓琳、陈日天践行。
“明日我们还要谈判,就不去送你们了。”
“可恨”陆达叫道,“均座和军师殚精竭虑,抵御英夷,可哪些小人,却在背后捣乱。不仅是我们几个,朱雀军的将士们都是不服。”
53 十万卫队
6月25日
谈判的最后一项,是军事驻泊权。楚剑功和李颖修仔细分析过,前面经济方面的权益,可以谈判,可以用其他的利益交换。但军舰驻泊权……
“凡事通商港口,必有英舰一艘在此停泊,以便将货船水手严行约束……”这是英方提交的草案上的话,意即通商口岸的英国侨民由英国军舰管束。这一条实际上是承接领事裁判权而来。但因为前面的谈判否定了领事裁判权,因此军舰驻泊权的法理基础也就不存在了。
“我们要求拥有保护自己人民的权力。”麻恭少校仍旧这样宣称。
所有的解释都是无用的。谈判双方都清楚。这是个骆驼的鼻子。
一只骆驼敲开了一个房子的门,要求把鼻子伸进来避风,然后要求把脑袋放进来……最后整只骆驼都进了屋子,把主人挤出去了。
如果让英舰在通商口岸驻泊,那么,英国军舰取得内河航行权只是时间问题。在另一个时空,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麻恭少校,让我们以文明人的理智来谈判吧,我们都清楚,军舰驻泊权的真正含义,就不要在文字上纠缠了,我现在想问,如果我们给与你们贸易上的更大自由度,能够换取你们放弃贸易驻泊权吗?”
麻恭没有回答,而是注视着李颖修。
“如果我们划出一片区域,比如,整个广东省,对英国实施贸易优惠政策以及相应的政治宽容。”楚剑功插话道。
“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经济特区,整个广东省划为经济特区,对英国工商业采取极度开放政策。”是的,极度开放,相对于大清的闭关锁国而言。
“这是一个利好,但是”麻恭少校不为所动,“这补偿不了放弃军舰驻泊权的损失。”
“如果你们一定要驻扎军队的话,我有个折中方案。”李颖修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澳门?您想说什么?”
“我建议贵国将驻广东的领事馆放在澳门,并配属一支使馆卫队。”
“澳门不是葡萄牙人的殖民地吗?”
“您误解了,在两百年前,当时的朝廷将澳门给葡萄牙人晒货物,但并没有允许他们建立殖民机构,总之,现在的葡萄牙澳门总督是非法的。”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你们不是坚决不割地吗?改主意了?”
“我们不割地。但整个澳门,可以划为使馆区,贵国可以驻扎使馆卫队。”
“哦,上帝啊!”麻恭少校不由得惊呼起来。前面绵长的谈判,让他绝对想不到,李颖修会提出这种近似于卖国的方案,虽然纸面上还是符合外交惯例的。麻恭少校来兴趣了,“那其他的使馆区呢?比如上海的公使馆。”
“上海使馆区的面积和清国即将在伦敦设立的公使馆的使馆区一样大小,以示双方对等。”李颖修拒绝了麻恭少校的进一步野心。
但澳门驻军的提议已经足够有诱惑力了,麻恭少校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您是说澳门使馆区我们想驻多少兵都可以?”
“只要澳门站得下。”
“我要求把‘站得下’这个词具体解释。”
“只要清国不能证明站不下,那就是站得下。”
“太好了。”麻恭少校没想到谈判结束的时候,李颖修会送上这份大礼,“澳门的面积有二十多平方英里吧,每名士兵的脚掌不超过10英寸长,理论上说,我们可以在澳门驻扎几十个师。好吧,我要求在澳门驻军的上限是10万陆军。”
“可以,不过是十万使馆卫队。”
“你们清国人太爱咬文嚼字了。”
收到大礼的麻恭少校很高兴,就不在细节上纠缠。条约的具体条文由双方进一步拟定,约定明日正式签字换文之后,今天的谈判就结束了。
“什么?英夷要在澳门驻军十万?”林则徐听到楚剑功的回报,当即就坐不住了,“剑功,你怎么能答应,颖修,你误国。”
“英夷提的条件,几位大人也是知道的,军舰驻泊权一项,危害甚巨,两害相权取其轻,,英夷在澳门驻军十万,只是上限,并非一定会驻满。只要我们严守条约,还有可能限制其危害。何况澳门一直被弗朗机人所占,我大清从没实地管辖过。”
“那经济特区一事,又作何解释,英夷可以入广东省办厂?”耆英问道。
“大人,只是可以入内,而非必然入内,英夷要来,准予不准,操之在我。”
“和英夷打交道,实在麻烦。恐怕到时候多生事端。”耆英说道。
一点也不奇怪,在另一个时空,因为嫌麻烦,这位耆英大人,主动送上门去,向璞鼎查请教,被人打蛇随棍上,签订了虎门条约,索要了更多的不平等权益。例如领事裁判权,就是耆英提出管理外国人太麻烦,而把英国人的管理权拱手交给了英国领事。关于军舰驻泊权,耆英在给道光的奏折上,写得很清楚,“用夷舰管夷船”,太方便了。
“大人大可放心,李颖修义不容辞。”李颖修抓住机会,毛遂自荐。
“李道台,好打算,要管住整个广东省,怎么着也要加个布政使的衔。呵呵。”耆英一笑,不再纠缠,而是把话题拉回了澳门的驻军,“澳门如果有数万英夷,那广东省的防务就重了。”
“是啊是啊,镇江之战,也不过一万出头的英夷,就够麻烦的啦。”两江总督牛鉴,讲话还是很给奕经等人留面子。
“那就只好让朱雀军常驻广东了。”耆英看了一眼楚剑功,说道:“本来朝廷的意思,楚道台是要调往中枢,是要大用的,可惜啊。朱雀军离不得楚道台。”
“国家安危事大,楚剑功个人功名不足挂齿。”
林则徐想说什么,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茶,没有做声。
“好吧,如果没什么变故,就明日签约换文吧。”耆英一挥手,“此次订约,你们两个还是有功劳的,本部堂一定向朝廷禀报。先退下吧。”
等楚剑功和李颖修退下了,耆英眼睛一翻,语气平和的说道:“真是名师出高徒,林大人,楚剑功都学会养寇自重了。”
啪,林则徐在茶几上轻拍一下,问道:“耆部堂,您这是怎么说的?我林则徐一心为国,天地可鉴。”
“耆部堂,您这话可说重了,”一直没有说话的伊里布说话了,“少穆兄公忠体国,简在帝心。”
“哈,哈,哈!何必叫部堂这么见外,小弟我只是给少穆兄提个醒罢了,楚剑功毕竟年轻,我们要保全他,不要让他起了歪门邪道的心思。”
“那老兄有什么高见?”牛鉴打圆场。
“少穆兄,你还是劝劝楚剑功,朱雀军,交给陆达来管,他专心做个文官,他日外放督抚,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些,先等英夷的事情落定,再做计较吧。”伊里布劝道。
“老兄啊,”耆英突然对伊里布说道,“我听说你的家人张喜,聪明伶俐,还懂得对外交涉,还给英夷送过信,是吧。”
“是啊,是为我送过信,去年浙江谈判……”
耆英摆摆手,打断道:“明日签约换文,就由张喜来安排。让他出力,他日也好保举。”
张喜果然聪明伶俐,从伊里布处得了吩咐,立马安排仆人到静海寺洒扫,布置香案,设立宾主席。
第二天上午十点,双方如约来到静海寺,李颖修已经提前将签约的各种利益事项告诉了耆英和其他大员,所以签约的过程很顺利。
条约的全称是《大清朝和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关于外交关系国家采购和通商口岸权益的条约》,由于1841年是农历辛丑年,故而这份条约被简称为《辛丑条约》。
签约之后便是宴会,耆英和璞鼎查谈得极为入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条约签订之后,耆英以议和钦差身份,牛鉴以两江总督身份,分别焚香上奏,两人在奏折中互相掩护,“仰仗大皇帝洪福,合约终成,抚平夷患,微臣添有其功。”
尽管他们粉饰得极好,但鸦片战争带给清国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林则徐带着他在广东组织编译的《四洲志》,拜访了自己的老友魏源,魏源以《四洲志》的为蓝本,开始撰写一部划时代的巨著《海国图志》
然而,几乎与他们同时,另一份奏折从杭州送出了。浙江巡抚刘韵珂,写出了一份新的“十可虑”,提出了条约之后,清国所面对的全新的外部环境。刘韵珂以满清文官的见识所限,提的问题十分幼稚,但却代表一批极少数的满清士大夫,受到了鸦片战争的触动。
他的这封奏折,还抄录数份,送给伊里布、林则徐、邓廷桢等刘韵珂比较仰慕的官员。道光也下旨详询。整个清国都在受虐之后的茫然,虚脱和彷徨中。
就在整个清国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楚剑功和李颖修,两人在合约达成的第三天,就带着朱雀军全军赶回广州。他们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做出一系列的布置。
一来,广州为通商口岸,整个广东辟为经济特区,有诸多事情要准备。还要设下若干制度,来排除朝廷的干扰。
二来,陆达带回去的几万溃兵,还需要从朱雀军中抽调骨干,进行整编,这可要在朝廷回过神来过问之前弄妥。
三来,十三行垄断地位取消,十三行掌握着超过一千万两白银,而且长久以来,账目混乱。李颖修急着回到广东,封存账目。他站在船头,对楚剑功意气风发的说:“你看我如何把十三行榨个精光。”
54 捷径
7月8日
楚剑功和李颖修回到广东之后,不等朝廷的命令到来,就开始整顿。
先有陆达汇报,说到广东的四万多溃兵,有两万多人不愿留下,要求回家。楚剑功说:“强留人家也没意思,那就放他们回去吧,不过不能散放,几万人没有管束,那还不像蝗虫过境一般。我和宝庆兵备道曾国藩有些交情,请他在湖南沿路接应一下,另外向西北西南各省通传,让他们做好准备。”
“还有一万多人愿意留下来了?”李颖修插嘴问。
“是的。”
“那好,加上朱雀军本部四千人,再从广东水师调拨几千人,可以凑足两万人的部队了。关天培战死后,广东提督的位子一直空着,和怡良巡抚说说,应该问题不大。”
“你也太心急了,两万人,至少一百个连队,我们根本没有合适的军官。”
“这样吧,陆达,你先安排好两万多溃兵北归的事情。剩下的一万多溃兵……老叫溃兵也不合适,就叫他们补备兵吧。补备兵先按排编起来,以排为单位进行刺刀和队列训练。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容易出事。补备兵就要翟晓琳和陈日天来管。”
顺理成章的,楚剑功就把陆达从管理溃兵的具体事务中抽了出来。
“均座,我有个感觉。”陆达没有察觉楚剑功的用意,而是提到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跟随均座用西法练兵以来,深有感触,西法之中,最为重要的,就是目长和兵目。只要有目长和兵目在,可以成队列,可以训新兵。即使部队打光了,也可以很快的重建。像前次我们在浙东的损失,一下子就补齐了。而且,将打过仗的老兵提拔成目长和兵目,队伍就从两千人扩大到四千人。”
陆达很聪明,楚剑功想。可惜他是京营出身的,目前还不能放手使用。
楚剑功接过陆达的话题,说道:“目长和兵目……嗯,士官,我正在考虑一种全新的军事组织,不过还没有想成熟。这件事我会考虑,先放下吧。陆达,你居然能够想到士官,不简单呐。你还想到了什么。”
“没别的了,嗯,对了,英夷的大炮可真厉害,我们的炮兵差得太远,太远。”
“陆达,你考虑问题很周到,你提醒了我。全军休息三天,然后召开军事总结会,以班为单位,每个班都要上交总结报告,至少要写一千字。”
“很多目长都不识字。”
“每个连有识字的,提拔他们,作为文书,给外委把总的头衔。”一下子,楚剑功就在各连新设了职位,他想了想,说道:“外委把总也是官嘛。今天以内,把各连的文书定下来,我要亲自授官。”
“关于炮兵,我倒是想起了我们的那个战俘,那个意大利……威尼斯人,叫什么来着,外号叫板甲大白兔。”
“怀特拉比斯。”李颖修提醒道。
《辛丑和约》签订以后,作战的双方都释放了战俘,大部分被俘的意大利人都回去了,但板甲大白兔怀特拉比斯留了下来。他是雇佣兵,楚剑功给他开出了待遇,让他做炮兵教官,他何乐而不为呢。
“让板甲大白兔去炮兵连,炮兵连改成炮兵教导营,从水师中抽调一些炮手,搭出四个炮兵连的架子,我们手头的七门火炮,不管是十二磅的还是六磅的,全部拨给炮兵教导营。”
“怀特拉比斯,或者说板甲大白兔,你准备给他什么军衔?都司?作为道台,你能给的最高武职就是都司。”
“不,”楚剑功看了一眼陆达,缓缓说道,“洋人嘛,就不要用我大清的官衔了,对了,杰肯斯凯、莱特肯尼夫、范中流也需要有常用的官衔。用个古称,都监,怎么样?杰肯斯凯是练兵都监,莱特肯尼夫是行军都监,范中流是工程都监。板甲大白兔是炮兵都监。”
李颖修笑了起来:“都督炮兵首领太监,简称炮兵都监。好。”
“不要这么恶意嘛。都监呢,不是官衔,也不是职位,而只是具体事务的执行人,他们不是朝廷的官位,这样不会违反朝廷体制。”
“但没有实职,恐怕兵士不服。”陆达有些担心。
“他们是我任命的,他们的权威取决于我,只要我楚剑功还是朱雀军统领,他们就有权威。当然,榜眼,你作为我的副手,也是一样。”
楚剑功这句“也是一样”把陆达弄糊涂了,到底是说自己和楚剑功一样,是四个都监的权威依靠,还是说自己这个副统,和四名都监一样,都要靠着楚剑功呢?但又不好深问。
陆达顿首道:“均座,两万多溃兵北归,也是大事,我去忙了。”
“你去吧,乐楚名,去请那个威尼斯人,板甲大白兔。”
忙过了一天,晚饭之后,朱雀军全军又集合了。四千人,将操场站得满满的。楚剑功站在高台上,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话筒。这次会议比较放松,允许士兵们议论。
“同袍们,毫无疑问,我们在对英夷的战争中,是唯一取得胜利的军队。我们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远远超过八旗。”
楚剑功这句话一喊出来,受到了热烈的欢呼。
“但并不代表,我们完美无缺。比如,在进攻山顶的意大利轻步兵的时候,我们就表现得不好,我们连意大利人都比不过。大家说,是我们不如他们吗?”
“不是的,不是的。”士兵们七嘴八舌。
“那是为什么呢?”
“敌人有线膛枪,他们的大炮也比我们好,炮兵比我们好。”
“说对了,装备和训练。装备我来想办法,但训练,必须由你们自己抓紧。我再问你们,为什么我们打赢了呢?”
“朱雀老兵冲了上去。”朱雀老兵,一个在砚山顶之战后出现的概念。
“对,就是因为朱雀老兵,他们是战争的中坚,是我们的英雄。今天,我们要为所有的朱雀老兵授勋。按连的序号来,一连千总翟晓琳,念名单……”
整个授勋仪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所有的军官都授了勋。最后五个连留守广东,但楚剑功也挑了一些在去年的战争中表现好的士兵,给予授勋。
楚剑功宣布说:“朱雀老兵虽然很光荣,但这个称号容易和普通的老兵混淆,现在我宣布,所有授勋的朱雀老兵,成为正儒锐士。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底下的士兵都很茫然。
“古时候啊,中原有七个国家,有个叫秦的王国,统一了全国,统一全国的这个人呢,就是秦始皇。秦始皇知道吗?”
大多数士兵还是很茫然,但有一些人知道,开始和身边的人解释。
楚剑功往下压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帮助秦始皇统一全国的人,就叫锐士,大秦锐士,天下无敌。”
喔,大家恍然大悟。锐士就是说精锐的士兵啊。
“我们的锐士,和秦朝的不大一样,我们的锐士,人人都要读书,读儒家的经书。所以,叫做正儒。”
“那么多古文,哪里看得过来,我们都成了老学究,酸夫子。还怎么打仗。”有人在下面抱怨。
“不用都看,看我给你们选定的篇章就成,这些篇章,都有我来解释。”
“均座,我们不识字啊。”
“那就要教,现在公布两项决定,第一,没有授勋的朱雀军士兵,大约两千四百人,全部调入补备兵,担任临时的目长和兵目,补备军五天后开始刺枪术和队形的训练。”
“而授勋的一千七百名朱雀老兵,将组成朱雀军讲武堂第一期,他们叫做守阙锐士,进行全面的士官训练,他们从讲武堂出来,将正式授予正儒锐士的称号。”
“所有的守阙锐士留下来,其他人有秩序回营。”
其他人满满散了,现场留下了一千七百多人,包括所有的军官和目长、兵目。
“你们觉得正儒锐士光荣吗?”
“光荣。”众人齐声回答。
“为什么光荣?”
“因为我们勇敢。”陆达在一边说。
“那其他的营头,也有很多士兵勇敢,像广东水师,也有战死的。他们为什么不是正儒锐士呢?”
“他们不是外系的吗?正儒锐士只给我们朱雀军的嫡系,对吧,均座。”
嫡系?陆达还没有明白楚剑功在做什么。楚剑功判断,其他的士兵也同样不明白,不着急,慢慢来。
“不错,我们朱雀军就是和其他的军队不一样,但为什么不一样,你们在朱雀讲武堂里,会学到的。”现在还不能说太细,还不是时候。
“好了,解散。”
只剩下楚剑功和李颖修两个人的时候,李颖修问道:“还是要走这条路啊?”
“嗯,历史证明,别人都失败了。”
“一个强大的,团结的,无所不能的意识形态组织……也许适合夺取政权吧,但夺取政权之后呢?其实也就只有两个成功案例而已。”
“四个,”楚剑功纠正说,“夺取政权后,按照阿西莫夫历史物理学的逻辑,我们将按照‘历史’告诉我们的方法,复制一个快速工业化的过程,三十年之内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从而在在1870年代搭上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正点车。”
“然后呢?”
“然后我们也该去世了。后人的事情,就由后人来解决。”
“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明知有捷径而不走,而放任国家的落后,才是不负责任。”
“万一捷径有隐患呢?比如,官僚窃国。”
“第一,我们可以做出一些预防。第二,如果不走捷径,我们又何必来?”
55财权
7月9日
一大早,楚剑功和李颖修就去拜见广东巡抚怡良,自林则徐被搁革职以后,广东事务,都由怡良主理。
他们一到怡良的府上,怡良得了门子的通报,居然一路迎了出来。
“哎呀呀,剑功、颖修,你们可算回来了。市面上都传开了,你们一个率领三千虎贲,威震英夷,另一个折冲会辱,机锋舌辩,维护国体。你们可是街知巷闻的大英雄了。”
“制台谬赞了。”楚剑功恭维道,他称巡抚为制台,暗指怡良就要高升了。
怡良哈哈大笑。
“我等在前方作战,弹药粮草,全赖广东。制台可称当今的萧何。”
“胡说,胡说。逾制了,逾制了。”怡良满面笑容,没一点斥责的味道。
三人一起来到厅房,分别落座,等仆人上了茶,怡良遣退下人,这才收敛笑容,沉声问道:“外间传言纷纷,众说纷纭。朝廷的旨意,现在也没到。剑功、颖修,朱雀军可是我广东一手培植起来,你们可不能拿我当外人。”怡良大人的口气,真的像家里人说话一样。
李颖修也没什么好瞒他的,便将这半年来的战事和随后的和谈,捡紧要的说了。
“和我广东有关的,也就是广州为通商口岸,广东开经济特区,取消十三行,澳门派驻英军几项了吧。”怡良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正是,大人。”
怡良呆坐了一会,颓然说道:“没想到我还是躲不过事鬼一途。”
事鬼?原来巡抚大人是在担心这个啊。
“大人放心,与洋人接洽事宜,我李颖修责无旁贷,断不致连累大人清名。”
“那就好,那就好。”怡良有些魂不守舍。
“只是我们有些准备,还请大人帮忙。”
“什么事啊?”
“《辛丑和约》中,有一项,就是中止十三行的垄断,这第一步,就要先封了十三行的帐。”
“行啊,虽然潘振辰,潘有度,卢文锦,伍秉鉴等人一直算是为朝廷办事,但既然和约要撤销,那也是为朝廷办事啊。你们去封帐吧。”
“而十三行直接通着广东藩库。所以……”
“你们要查封藩库?”
“是,而且还要封了藩库的帐。制台,我就是问问,徐布政使,和您交情好吗?”
“呵呵,颖修,你究竟不会做官,哪有这么问人的。”怡良沉吟了一会,“本朝官制,乃是大小相制。徐藩台虽然品级比我低,但从纸面上看,他才是广东的第一位大人。我不过是朝廷派下来,巡视安抚地方而已。”
怡良这番话,说得太明了了,他和徐藩台,就是互相监视,大小相制的关系,谈不上什么交情。
李颖修会意,转换话题说道:“日后开了通商口岸,制台还可以有一番大作为。”
“老夫年过不惑,还说什么作为,事鬼之事,再也休提。”
看来怡良大人是上不了贼船了,也罢,又随便谈了几句,楚剑功和李颖修就告辞了。
李颖修去做封帐查账的准备,楚剑功回到白云山营里,下令将第二十五连的张彪找来。这两天都在休息,朱雀军还没打散去训练补备兵。
张彪,字静初,十三行老板张大富的独苗。
“张彪,来朱雀军这么久了,觉不觉得苦?”
“报告均座,不觉得,就是二十五连没打上仗,有点憋屈。”
“你也提了目长,要去训练补备兵了。不错了,你看水师的赖恩爵,赖副将,他可是当了十年大头兵,一刀一枪剿海匪,才熬成了目长。”
“可我想打仗,想立功,想当正儒锐士。”
“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完成吗?”
“能!”
“你不问是什么任务?”
“均座交给我的,我保证完成。不管什么任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让你爹把家产捐给朱雀军呢?”
张彪沉默了。
“我说笑呢。是这样,十三行要改,你知道,十三行以前是帮朝廷做事的,现在还是帮着朝廷做事,不过呢,朱雀军直接管理,各大商家也要整合成一体,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根本就听不懂。”
“不要紧,李军师现在去你家了,和你的父亲谈这件事。他需要你的父亲,为他在十三行内部接应,将十三行打开一个缺口。亏待不了你家的。”
“既然和我父亲谈了,那我做什么?”
“你父亲肯定会犹豫,你就要坚定你父亲的信心,给他打气。你放心,亏待不了你家里,你回去大可向你父亲打听清楚。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敲敲边鼓,你办得好吧。”
张彪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办得到。”
“好,你办成这件事,就是为朱雀军立功,我推荐你进入讲武堂,成为守阙锐士。”
“真的?”
“真的。其实,这是一个信心问题,如果你认为在朱雀军更有前途,就不用恋着那点家产。你可以把这句话,告诉你的父亲。”
晚上,李颖修回来了。
楚剑功问道:“今天拜访了几家?态度怎么样?”
“现在十三行,有影响的大行商有二十七家,我往最大的伍秉鉴、潘振辰、潘有度、卢文锦、叶上林等人家中,都去了一次。下一等的张大富等,我也去了几家。情况不乐观啊。”
“他们不想合作?”
“至少最大的五家,不愿意合作。人那,拿到手的,就不愿意放弃。”
十三行中五家最大的行商:伍秉鉴、潘振辰、潘有度、卢文锦、叶上林,可以说是十九世纪中叶的东方贸易之王。他们一方面,受清政府的委托,代理与外商和外国人的一切相关事宜。另一方面,又接受洋商的委托,办理入关、完税、采购等一系列外国人没有权利在清国进行的贸易活动。他们是清国和洋商之间唯一的接口,仅仅靠着这种唯一性,就保证了他们的利润。
同时,十三行最大的五家行商,又是清国出口的垄断商,他们手中,控制着湖广数以千计的小手工作坊,垄断着茶叶、丝绸、玉器、瓷器等清国主要出口商品的生产。由于十三行是受朝廷委托的官商,所以行商往往借助衙门的势力,来对付不听话的手工业者。
现在,李颖修就是要把以五大家为代表的行商的进出口垄断权收回去。五大家怎么可能愿意呢?
“不愿意?五大家的外贸特许权是朝廷给的,现在和英国人新订了条约,要收回他们的特权,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五大家把持广州外贸,数十年来各方利益勾连,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那个什么绳结的故事,一剑斩断,可行吗?”楚剑功的意思,就是把行商全抓起来,抄家。
“那就是一切变成白纸,我们要重建广东的工商业体系。我们有这个时间吗?而且,我和你的职务,似乎都不是当管此事。”
“通商洋务善后使,不是正管着行商吗?”
“自行商设立以来,就是由广东布政司主管。无论是五大家还是二级行商。”
“二级行商呢?他们怎么选边?”楚剑功问。
“他们在犹豫,按我们开出的公私合营的条件,他们得到的利益不比现在给五大家做下线少。但是,我们提出的形式太过新颖,他们有些放心不下。像张大富等人,对我提出的合营草案问东问西,连签名的排序都要问清楚。”
“有签的么?”
“没有,中层的行商都在观望。”
“有什么好观望的?不是可以保障他们的利益么?何况,民不与官斗。”
“五大家背后的,可是广东布政司。”
“喔,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难怪你要去找怡良。怡良会支持我们吗?”
“他支持我们,有什么好处?他支持徐藩台,又有什么好处?”
“真想造反算了。不用真么费神。”
与此同时,中级行商张大富的家中。
“爹爹,李军师给爹爹的合营草案,孩儿已经看过了,孩儿想来,没什么坏处。”
“可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与五大家分营,得到的利润也差不过。我们和五大家的合作已经形成定例,往往成例可循。但李颖修提出的公私合营,看起来是不错,但做起来到底怎么样,还很难说。”
张大富继续说:“而且,五大家的后面,可是站着广东藩台,李颖修不过是个道台,胜负难料。我们张家,可不能随便就把身家压上去。”
张彪抿了抿嘴,说道:“可是,均座说,只要父亲答应了李先生,孩儿就可以成为守阙锐士,入讲武堂。”
“守阙锐士是什么?”
“孩儿也没弄得太明白,看均座的意思,守阙锐士就是嫡系了。孩儿就有了好前程。”
“你都没弄明白,那还谈什么前程?下去,早点睡吧。”
张彪不甘心的还想说什么,张大富疲倦的摆了摆手,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椅子前后晃动起来,嘎吱嘎吱响。张彪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张大富等张彪出去了,张大富把眼睛睁开,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56 十三行
7月10日
广州西关,被称作荔湾的地方,便是十三行聚集之处。若在太平时节,这里便会挤满了伙计、苦力、商人和手推车,清国全部的出口产品,都汇聚于此,然后被送往老中国街,由小筏子载着货物,下内河,入珠江,直到狮子洋面上停泊的大海船上,运往欧洲。
自去年六月英舰封锁广州湾以来,这里已经繁华不再,苦力们一群一群的散坐在街边,满身腥臊,浑浊的眼神在路过的大行商身上扫过,希望能被人揽着做活。
今天,二十七家行商,在十三行之首的伍秉鉴家中聚齐,商议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伍秉鉴、潘振辰、潘有度、卢文锦、叶上林,五家最大的行商坐在上首,二十二家中级行商沿着厅壁落座,大致形成一个议事的圈子。
白老板赶紧摆手:“我那是糊弄洋人,卖茶具的,哪敢在伍老板您面前班门弄斧啊。”
其他的行商也纷纷推让。
“那好,就请潘二老板掌茶吧。”潘二老板,是指潘有度,他和潘振辰是远房堂兄弟,十几年前他这一支分了出来单做,四大行商也就变成了五大行商。
潘有度谦虚了几句,开始在盘子里把杯子放好,这当口,伍秉鉴说道:“今天为何请大家来,想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李颖修,李道台,要把行商的外贸特许权收回去,而且行商还要整合,搞公私合营。形成和洋人的东印度公司一样的结构。可不是我伍秉鉴倚老卖老,我在这一行做了几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黑心的。”
“是啊是啊。”大行商叶上林附和道,“行商代管口岸,这是康熙爷时候就传下来的成例了,我们给朝廷的银子,一年也没有少缴过。这李颖修一来,就要把口岸的大权拿过去,他算哪根葱?”
这时候,潘有度的茶冲好了,分在小杯子里,用茶盘装着,递给边上的行商,那行商取了一杯,又把托盘向下递给另一位行商。
托盘在传递,大行商卢文锦说道:“李颖修,哼哼,九年前,他起家的时候,还是拜的我的门子。现在他和那个楚剑功、那个军头勾结在一起,饿虎反噬。真是养虎为患。”
“卢老板,可千万再别引入外人,真是引狼入室。”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说是签了什么和约,要把十三行的权利收回去。几位老板,我们怎么应对?”
伍秉鉴欲言又止,闭上了眼睛,慢慢的捋了捋胡子。
“说吧,伍老板,大家都听您的。”
伍秉鉴突然睁开双眼,说道:“要说也简单,我们二十七家同气连枝,帐不交,仓库不交,银子也不交。李颖修一个外来户,我看他怎么办?”
“他可是官府啊。”有人担心。
“官府?徐藩台可不愿他来插这一手。再说,李颖修后面靠着的,无非是那楚剑功的朱雀军,可现在仗打完了,狡兔死,走狗烹。没了朱雀军,李颖修就成了无根之木。”
“朝廷要对付朱雀军?伍老板,这消息可靠吗?”张大富担心的问。他儿子还在朱雀军呢。
“要什么消息,雍正朝大将军年羹尧,侍卫大臣隆科多,有拥立之功,最后结局如何。楚剑功算什么。我看朱雀军解散,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我们怎么答复李颖修?”
“不反对,不合作,拖。拖到朝廷处置楚剑功的圣旨到来,就万事大吉了。”
“各位老板,”卢文锦说道,“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要齐心,不能让人各个击破。来,各位老板,喝了这杯茶,同舟共济。”
张大富犹豫了一下,伍秉鉴便看了过来,对他一笑。张大富心里一哆嗦,赶紧端起茶杯,干了。
与此同时,朱雀军的白云山大营,陆达正在汇报:“您给曾国藩道台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估计五天内就有回话,那么两万多北返溃兵就可以分批北送。”
“嗯,榜眼,这件事你一定要看好了,两万多人啊,乱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楚剑功又问边上的翟晓琳:“补备兵的整编是你负责,怎么样了?”
“报告均座,一万七千名补备兵,已经编成了五百个排,每排编制36名大兵,不够的,请均座从水师调人来不足。”
“这我会和怡良抚台,和李廷钰总兵说的,继续汇报。”
“每排的四名目长,一名把总,尚未任命。”
“没有授勋的两千四百人,马上下放补备兵,还有的缺口,补备兵中原来做过目长兵目的,选拔一下。”
“是!”
陆达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均座,我们当然是要吞下这些补备兵。但是,现在朝廷的圣旨还没到,我们这样妄动,只怕惹起朝廷的猜疑啊。”
“我们不动,朝廷就不猜疑了?耆英耆部堂,怎么跟你说来着?”
陆达一愣。
楚剑功站起身来,走到陆达身边,拍了拍陆达的肩膀:“我今天给你交个底,我会以退为进,推荐陆达你为朱雀军总兵。”
“均座……”
“只要英国人还要在澳门驻军,朝廷就不敢解散朱雀军,也不敢割断我和朱雀军的实际联系。”
“懂了,朱雀军真正的统领,还是均座。而且只有一个均座。”
“呵呵,陆达,你别怕,我不会怀疑你。我、你、李颖修、张兴培,练兵都监杰肯斯凯,炮兵都监板甲大白兔,行军都监肯尼夫莱特,工程都监范中流。还有即将担任连长,必要时担任营管带的乐楚名、翟晓琳、陈日天、季退思等人,将组成一个新的机构——都督府。”
“都督府?逾制啊,均座。”
“所有都督府成员,都不能对外泄密。而朱雀军的一切行动,都要由都督府作出决议。”
啊!陆达心里明白了,有了都督府这个机构,自己就别想把朱雀军拉走,楚剑功要保住自己的嫡系,自己要有什么对楚剑功不利的行动,具体指挥部队的乐楚名等人绝不会答应。
这在陆达看来很正常。但是他又疑惑的想,这不是限制了楚剑功自己对朱雀军的指挥权吗?
楚剑功接着说:“我建立都督府,倒不仅仅是为了继续掌握朱雀军,而是有了都督府,我就不用怀疑你陆达会把部队拉走,你陆达也不用疑神疑鬼,以为我不信任你。大家都可以开诚布公。”
“刚才说到哪了?喔,两千四百名未授勋的朱雀军士兵到补备兵中代理目长,那么,一千七百名守阙锐士进入讲武堂。”
“讲武堂设在哪?”乐楚名问。
楚剑功和李颖修对视一眼,突然,两人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其他人都愣了,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
“黄埔,水师老营的黄埔。”
“黄埔有什么好的?”
“风水宝地啊。别问了,天机不可泄露。好了,军事上的事情今天就到这。你们先出去吧。”
几个人敬礼出去,李颖修把凳子拉到楚剑功对面。
“你看,部队还稳定,不如,我们直接派兵把十三行封了吧。”楚剑功说。
“封了?这二十七个行商好对付,无非抓几百人,但是他们连接起来的贸易体系,那就全打碎了,一切要从头开始。”
“贸易体系?”
“你知道十三行连接着多少小手工场吗?运输、仓储、交易,你熟吗?我跑海贸跑了八年,现在也只是把自己一家船行的情况弄清楚。”
“让张兴培去查?”
“张兴培一个江湖人,懂这个吗?话说,人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哪去找一个真正懂得统计、分析的人呢?”
楚剑功伸了个懒腰,“那照你的意思,还是需要有人和我们合作,特别是中级行商。”
“嗯,中级行商,只要能拉动一两个人,我们就可以打进去,把十三行的虚实摸清楚。”
那中级行商在观望什么呢?
“他们对我们没信心。十三行,特别是五大家,把持海贸几十上百年了,谁也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容易的就被灭了。”
“那我点了一队兵,把五大家抄了。怎么样?”
“你会吓坏他们的。你今天可以抄了五大家,明天就可以抄了中级行商,你让他们怎么安心和我们合作呢?”
“十三行中,最容易突破的是谁?”
“我想,还是张大富。”
“他儿子在朱雀军,他应该对我们还是有一点信心的。你再去找他谈谈。”
李颖修点点头,出发了。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又转回来了。
“怎么回事?”
“别提了,十三行动作真快,今天二十七家行商全去伍秉鉴家里喝茶,摆明了就是商量怎么对付我们。说不得,真的要抄了他们,大不了另起炉灶。”
“乐楚名!”楚剑功叫道,“你去找二十五连的张彪,让他请他的父亲,今天晚上到白云山大营来一趟。”
楚剑功扭头对李颖修说:“我这里四千条枪,让他开开眼,壮壮胆。”
57 恐吓
7月11日
张大富很晚才从白云山大营回到家,楚剑功对他说的话历历在目:“英夷已经打来了,以后的世道就要乱了。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军力。放眼这大清,谁的军力最强?朱雀军。把宝押在朱雀军身上,绝不会错的。”
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但这广州城里,有巡抚、有藩台、有按察使,朱雀军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要是和五大家翻了脸,朱雀军又兜不住,那可怎么收拾?
可要是不答应楚剑功和李颖修,死心塌地的和五大家站在一边,想想朱雀军的四千虎贲,五大家真的有胜算吗?即使楚剑功不秋后算账,可这机会就白白溜走了。
张大富思来想去,直到天边发白,也没有睡着。正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家人在边上叫他“老爷,老爷。”
张大富被人吵了瞌睡,抄起枕头就扔了过去:“死性的,半夜吵什么?”
“老爷,伍秉鉴和卢文锦两位老爷都来了,正在厅堂等着您呢,他们两位,不好不见啊。”
听到伍秉鉴的名字,张大富一个机灵,惊醒了,下人已经打来了热水,张大富草草洗漱了一下,就迎了出去。
请坐奉茶之后,伍秉鉴开门见山:“听说令郎容貌俊美,风流倜傥,张老板不妨请令郎出来,让我们这些伯父辈见见。张老板你的家业,迟早要交到令郎手上的嘛。”
喔!张大富心下雪亮:这是摊牌来了,张彪在朱雀军又不是什么秘密,何必今天专程跑来。
“犬子身在朱雀军,一般就住在大营里,很少回家。”
“哎呦,在朱雀军呐。那可赶紧要他出来吧。朱雀军要倒霉了。”卢文锦说道。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张老板,直说了吧,我们今儿,就是专门来劝你的。十三行,身后站的可是徐藩台。徐藩台亲口告诉我,朱雀军要倒霉了。看在十三行同气连枝的份上,我们特来劝一劝你。”
“徐藩台说的?朱雀军不是刚刚立了功吗?”
“是啊,立了功,功高震主啊。朝廷怎么会让这样一支强军让楚剑功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掌握呢?徐藩台说,他在朝中的密友,已经送了信来,楚剑功蹦跶不了几天了。楚剑功的老师林则徐也是自身难保。”
“张老板,我劝你,还是赶快让令公子回来,不要和朱雀军裹在一起。”
张大富以为自己听明白了,楚剑功、李颖修窜起太快,惹了朝廷猜忌。朝廷要拆散朱雀军。而且,林则徐还保不了他们。
卢文锦说道:“张老板,你知道吧,当年你们这一批后起的行商,都是从我们五大家手里拿的单子,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吧。”患难之交,言下之意,就是张大夫这一批中级行商就是他们五大家提起来的。
伍秉鉴像说相声一样,接着话头:“其实李颖修也是一样,他的李氏船行,也是靠了卢老板的扶植,才发展起来,现在却是翻脸不认人了。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张老板,你可千万不能相信他啊。”
总算说道正题了。伍秉鉴和卢文锦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给张大富打气,让他完全割断和朱雀军的关系。
“十三行,二十七家行商,只要同仇敌忾,就任谁也打不散,广州海贸,还是我们的天下。我听说,和洋人定的条约,海贸还要扩大。光靠我们五大家,怕是忙不过来啰。张老板你年富力强,想不想做大行商?”这是诱之以利。
好说歹说,张大富总算送走了伍秉鉴和卢文锦。他现在越发犹豫了。如果朝廷要收拾朱雀军,那楚剑功抗得住吗?
朝廷到底会怎么处置朱雀军?
“有确切消息吗?”白云山大营里,李颖修关切的问。
楚剑功说:“我们在京师的消息来源太少了。耆英、林大人、伊里布三人联袂回京面圣,现在走到哪了,我们都还不知道。”
“如果耆英的想法不变,用提升陆达的方法来分化朱雀军,削你的兵权,我们用都督府的形式来约束陆达,应该是可行的。如果陆达确确实实站在我们一边。”
“可惜林大人,是待罪之身,帮我们说不上话。”
“你说十三行倚仗的是什么?徐藩台?我们要扳倒徐藩台,伍秉鉴等人就没话了吧。”
可如何扳倒徐藩台呢?布政使啊,可是有上奏权的人,和广东巡抚也是大小相制。而李颖修和楚剑功都是道台,巡抚怡良的态度又不明朗。
“拖欠商款,激变番邦,这个罪名怎么样?”
在《辛丑合约》中有一个条款,就是连本带利支付六十万英镑的商欠。货到而不付款,欠债……本来是很常见的商业纠纷,但是,李颖修决心发挥一下。
“如果没有商欠,英夷就不能得到道德上的制高点,而对我大清劳师远征,没有道德上的制高点,就无法在英夷国内得到足够的支持。”李颖修在条呈上写道。
李颖修在这里,把英国人发动战争的借口写成了“追缴商欠”,反正,道光和列位大人也不知道英国是什么样的。
要向怡良解释英国国会的煽动程序,但直接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很容易了,而这正因为徐藩台暗地指使和支持,十三行拖欠商款。
楚剑功还不理解李颖修这样的用意:“怡良看到这样的条呈,会怎么反应呢?把徐藩台抓起来?巡抚没这个权力吧。”
“是的,同为封疆大吏,怡良只能上折子参徐藩台。”
“他会上折子参徐藩台吗?”
“参照另一个时空的历史来看,会的。”
在另一个时空,鸦片战争后期开始,清廷就在为战败找替罪羊。林则徐妄开边衅,发配伊犁。邓廷桢备战不利,发配伊犁。琦善谈判辱国,斩监候。伊里布谈判辱国,革职。奕经、奕山,丧师辱国,发配边疆。颜伯涛,问罪。虽然在另一个时空,这些处罚后来都逐步撤销了,但道光寻找替罪羊的意图却表露无遗。
在这一个时空,从已经发生的历史上,道光处断方法未变,那么他一定会找替罪羊的。
广东作为边衅首开的地方,一定要找一只替罪羊。有可能是林则徐,但万一不是呢?身为在官场多年的老官僚,深知道光习性的广东巡抚怡良,会如何自保呢?
“你设想得很好,怡良把徐藩台找出来做替罪羊,但是,万一怡良不这么做,或者朝廷不接受怡良的说法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怡良两不相帮就够了。在朝廷的圣旨到来前,给我们一段空窗期,让我们从容布局,就够了。”
“我们对徐藩台下手,也是以这个理由吗?”
“另一条,你还记得去年,我说炮台建设,有一百万两白银去向不明吧?”
“是徐藩台下的手?”
“不一定,但是,要找出这笔钱的去向,就必须查封藩库,封了藩库的帐。你是南洋兵备道,防务的事情,是你当管。”
楚剑功心神领会。
当天晚上,李颖修就把条陈交给了怡良。而楚剑功上了另一份条陈,说朱雀军军费不足,有大约一百万两没有到帐。请怡良大人严查,不然,朱雀军军心不稳。
第二天,怡良就把楚剑功找去了。
“剑功啊,你和李颖修是好友,你们两人各自上了条陈,一个说徐藩台激变番邦,另一个说他贪污军饷。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置徐藩台于死地?”
楚剑功低头不语。
“唉,剑功,本院是很爱惜你的。你学会官场手段,也是必然。只是你不该给本院耍这些手段。你是林大人的门生,本院和林大人相交甚深,和你至少是……忘年交吧。何必耍这种手段。”
楚剑功没想到怡良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看这两份条陈,你和李颖修都没做过官哪。哪有这样罗织罪名的,这不是给人马脚,让人翻案吗?”
啊?
“剑功啊。我告诉你,要扳倒一个人,就要办成铁案,不然被人死灰复燃,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怡良大人是怎么了,真想教导我怎么做官?楚剑功迷惑了。
“就你们这两份条陈,要是我送交朝廷,立马就是一个御下不严,纵容党争。别说你们,就是我可能也要闭门思过啊。还可能牵连到林大人。小子,你们真是太嫩了。”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把条陈撤回来?”
“广东开衅的责任,关军门战死的责任,一定要有人来担。以后,广东还要仰仗朱雀军。”
“哪里哪里,是朱雀军仰仗大人。”
怡良摆摆手,“林大人,深为士绅敬仰,又是你的老师,和本院也甚是投缘。一个小小的藩台……这两份条陈,先放在我这里,好吗?”
“可是,”楚剑功和怡良解释,要执行《辛丑和约》急于查封藩库的账目,以便搞定十三行。
“要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只是有一条,不能动徐藩台本人。”
58 签字
7月12日
今天,张大富半夜里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好,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了。他在院子里呆了会儿,觉得心中烦闷,就准备出去转转。
正要走到门前,就听见门砰砰砰砰响了起来,管家从身后跑过来,打开门一看,叫道:“少爷?”
张彪没有理他,大声叫道:“朱雀军查封账目仓库,这家的主人听了,全家留在屋内,不得随意走动。”说完,哗的一声把门给带上了。
“小兔崽子,你……”张大富骂道,闷闷的转回房去,楚剑功前天拉拢过自己,自己的儿子又在朱雀军中,让他并不是那么担心。不知道五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五大家的房子,现在已经被楚剑功封了。每家数百丁口,都被勒令呆在屋子里,不得外出。虽然在每家院子里的只是一个排,但明晃晃的刺刀,还是让人不敢造次。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跑进了张大富的院子,递上一张帖子,说道:“张老爷,李道台请您现在去吃饭。不远,就在李氏船行。”
“现在,吃饭?”天蒙蒙发亮,正好去喝早茶,吃饭却是太早了。
张大富有些不想去,那传令兵说:“您是张彪兄弟的父亲,我还要往下送帖子,就不陪着您了,您赶快吧。”
张大富觉得意思不对,便问道:“别人家,没人在朱雀军中的,会怎样?”
“那就要军中兄弟陪着去了。”那传令兵一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真动手了。”张大富想。他赶紧回屋里换了身衣服,乘了自家的小轿,赶到李氏船行。
他一到,进了大堂,见到十三行的有些行商已经到了。众人的脸上都是愁云惨淡。见到他来了,也不说话,互相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这时候,听见外面有些喧闹,张大富抬头一看,见到五大家中的潘振辰、潘有度。两人都冷着脸。张大富本想跟他们打探一下,一见两人的脸色,便打消了主意。
张大富发现,潘有度兄弟二人被安排在自己的对面坐下,而其他的中级行商们都是和自己坐在一边。
不一会,二十七家行商都到齐了。五大家坐在左边,而其他二十二家行商坐在右边。传令兵喊道:“二位道台到。”楚剑功和李颖修并肩而入,站在堂上的案几前面,向大家一拱手,李颖修说:“有些事拖了好多天了,今天特地把大家请来,当面锣对面鼓,做个了断。来呀,给各位老板上茶,上点心。”
众人大清早的被叫出来,早饭还没吃,早就饿了,可见到上来的点心,尽是些开胃的东西,便都象征性的吃了点。
李颖修说:“都吃好了吧,那我们就开正题。此次在江宁和英夷谈判,订下《辛丑和约》。简单点说,其中有几项是和十三行有关的。一是赔偿商欠,二是停止进口垄断。”
李颖修顿了一顿,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接着说道:“商欠连本带利共60万英镑,大约两百万两白银。原本的欠账大约一百六十万两,剩下的是利息。”
“两成半的利息,哪有这么高的?”
“这一仗打完,没赔款,没赎城费,英夷在钱财上的好处也就这点利息了。各家原本的欠账,按原帐照给,利息嘛……就由五大家分担了。”
“哪有这种道理,利息也应该是二十七家分担。”
“五大家往日做总商,多得的好处岂止四十万两?这一次你们就吃些亏。”
叶上林说道:“五大家这一次多担些也没什么,只是下次……”
“没有下次了。”李颖修打断他,“本道台已经和英夷达成合约,十三行的进口垄断将会取消。前些日子,已经和各位老板打过招呼了。出路本道台也给大家找好了,就是——公私合营。”
“不行!”卢文锦大叫起来,“五大家……十三行专营海贸,已经二百余年,怎么能你说合营就合营?”
“我是通商洋务善后使,五大家专营海贸,本来就是朝廷给你们的专营权,现在朝廷要把专营权收回来,谁能说不对。”
“广东海贸,一向是往布政司报账,海税也是交给藩库。你一个小小的道台,连府衙都没有。你问过徐藩台了吗?”
“广东布政使徐一帆,亏空商欠,激变番邦,勾结英夷,纵容走私鸦片。总之,这场战争就是徐一帆挑起来的。本道台已经上了条陈,弹劾他。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十三行?”
伍秉鉴微微冷笑。
“伍老板,你笑什么?”
“我没笑,话说开吧,李道台,您这个位置呢,大清本来没有,是为了应付洋人,临时设的一个。您弹劾徐藩台,也要条陈递得上去才行。”
啪!楚剑功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那我这个道台在大清原本也没有,你看不起我吗?”
伍秉鉴没想到楚剑功当庭耍无赖,一下子噎住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张大富突然在一边打圆场。
“各位行商,麻烦现在给个话,公私合营,到底愿不愿意?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直接官营,也可以。”
“直接官营?”
“是啊,海贸专营权本来就是官服许给你们的,你们既然不愿意公私合营,那我们就干脆全部收回来,直接由通商洋务衙门——也就是我,自己经营好了。”
“放心,我们绝不强求,不愿公私合营的老板,现在放个话,就可以走了。”
“此话当真?”
“当真,不过——”李颖修拉长了音调,“走出这个门,他就是自己放弃了海贸专营权,他以前从海贸中得的好处,就要全部吐出来。朱雀军会马上查封他的家,他的店铺,他的库房。他攒下的房子、地契、银子,等等一切,都要交出来,一个线头,都不能留下。”
“各位也许要问了,朝廷会坐视不理吗?”楚剑功补充说,“我明话告诉大家,在江苏,十万大军,土崩瓦解,朝廷现在急着送瘟神。和英夷签的和约,朝廷一定照单全收,只求快点把英夷送走。所以封十三行这件事,朝廷一定会同意的。”
沉默,沉默良久,叶上林问道:“敢问李道台,公私合营是怎么个章程?李道台能否再说一遍?”
“十三行整合成西方意义上的股份公司,分作一百股,五大家每家各占两股,其余二十二家各占一股,剩下的六十八股,就是朝廷的。每年按股份分红利。你们愿意在公司中担任职事的,工钱另算。”
“李道台,朝廷占六十八股,太多了吧?我们二十七家和朝廷,五五分吧。”
“你们想和朝廷平起平坐?”李颖修笑吟吟的问。
这种诛心之论,一下子就把问话的人吓了回去。
“还有要和朝廷五五分账的没有?我们坦诚相见,今日有什么话,就都说开了。还有谁对股份有意见的,站起来,挑明了说。……呃,都不做声啊,不要说我没问你们意见啊。楚道台,你看呢?”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看,今天就把合营的合同签了吧。”
“楚道台说得好,来呀,笔墨伺候,这里有合营章程一共二十八份,我和各位都有一份,谁也不吃亏。劳烦各位,在每一份上都签个字。”
楚剑功站起来说:“你们忙,我就去跑个腿,去封了仓库,账目,以后都是一家公司,要统一做账了。我现在出去,等我回来,还没有在合营协议上签字的,就是不愿意了。我绝不勉强,立马去封了他家。”
楚剑功客客气气的团团作了个揖,大步流星走出大堂去。不一会,外面传来朱雀军的口令声,人喊马嘶。
各位行商如做针毡。李颖修在堂上悠闲的喝着茶,看着他们。
张大富低着头,百分之一的红利,对他这样的中级行商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收益不比以前少。他觉得这样的协议签签也无妨。但他并不想挑头站出来,得罪五大家。他心想,只要有一家带头签了,他就跟着签。
突然,张大富觉得李颖修在瞪着自己,他抬头一看,果然,李颖修直盯着他。他慌忙躲开,却听见李颖修问道:“张大富,张大老板,你签是不签。”
“签……不签?”张大富含含糊糊的应付着。
“张老板,您就签了吧。嫌写字麻烦,按手印也成。”
“伍秉鉴,你使什么眼色?成何体统。你不签不要紧,我不逼你,但你拦着别人签字,分明是不把本官放眼里,施策——”
施策应声而出。
“把伍老板按在地上,先打十大板。”
“道台,要不要往死里打?”
“随便?打死了,伍老板的公子来签字好了。”
施策转身下堂去,一会儿领了四个差人上来,一看就是衙门里的老差役,打惯了人的那种。
“来呀,把伍老板扒了裤子,就在这堂上打,你们仔细了,伍老板家里可有钱了。”
“李颖修,你真是黑心了。”
“伍老板,你别骂我,你要不签,就得封了你家。你家几位公子可都脱不了身。你家银子埋在哪,我可得问出来。”
几个差役不由分说,把伍秉鉴按在地上,抡开水火棍就打了下来。
哎呦,哎呦。十棍打完,伍秉鉴已经摊在地上了。
“张大富,签了!”李颖修突然喝道。
张大富刚才都看傻了,被李颖修一呵斥,身上一抖,赶紧签了字。
“大家签字一定要自愿啊,我是绝不强迫。”
59 南洋实业
7月15日
所有的二十七家行商,都签了字。进过紧张的封帐,查账等一系列工作,三天后,南洋实业总局开张了。
李颖修自认总局总办,卢文锦和张大富任总局会办,其他的行商也都在总局中担任职务。
南洋实业总局,实际上是广东通商洋务善后使下属的一个巨型公司,从原料生产到外贸出口,无所不包,接管了十三行运作了两百余年的全部海贸业务。
“架子搭起来了,帐也封了,下一步怎么做,我看二十七家行商,服气的没几家,都等着朝廷的圣旨下来,看咱们笑话呢。”楚剑功说道。
“不用管,封帐,一下子收了两百万两上来,先给朱雀军做军饷。《辛丑和约》中规定要向英国进行一千五百万两的政府采购,清廷可没这么多现银。记得在另一个时空,就是十三行先垫付的战争赔款。现在嘛,自然也是要让南洋实业总局来筹划。”没有旁人,李颖修也就很直接的引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
“以筹款的名义,将广东的工商业统合到南洋实业总局之下?”楚剑功兴奋起来,“我仿佛看到了一只熟悉的怪兽,国家资本主义。不错,历史证明,这是一条便捷有效的追赶途径。”
相反,李颖修没有那么兴奋:“但没有竞争的话,活力会慢慢丧失。”
“现在你不用担心,我们对内要面对整个清国的竞争,对外要和英国、法国这些完成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国家竞争。至少在我们建立政权以前,南洋实业总局都面对着不胜利,就灭亡的竞争局面。”
“革命胜利以后呢?分拆?”
“到时候看情况吧。我们毕竟有很多“先例”可循。”楚剑功专项另一个话题,“我们对行商采取什么步骤?”
“尽量和平赎买,赎买不成……你还记得《辛丑和约》中我们必须在英格兰进行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国家采购吧?”
“嗯……我明白了,你这个死空头。”
清国全年的岁入不过四千万两,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货物如果在广东市场集中投放……它将摧毁所有抵抗。
“我们下面要对付的工商业主要有三类。”李颖修继续分析。
第一类,就是十三行直接控制的工商业。从理论上说,他们已经在南洋实业总局的内部了。对于这一类,主要通过人事调整来理顺关系。困难在于,目前没有足够的,精通商业和财政而又可靠的人员。
第二类,是和十三行业务关系密切的工商业。要采用加工订货,价格联盟,生产协调等一系列手段,将他们逐步纳入南洋实业总局的轨道上来。
“卡特尔和辛迪加的手段。”楚剑功说道。
“是的”李颖修承认。接着说第三种。
第三种是和十三行没什么联系的工商业,我们可以暂时不管它们,由他们自生自灭。但他们当中,很大一批是小手工业主和家庭作坊。对于他们,要加速破产,以便壮大工人队伍。
总而言之,对于广东省的工商业,我们的总路线是:统合、限制、利用、改造。
“按你所说,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寻找合适的人才。”
“是啊,可靠的财务人员。不过,急也急不来。按照‘历史’经验,这样的统合至少需要五年时间。广东一省,至少两三年是要的。”
关于南洋实业总局的谈话告一段落,楚剑功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上次我们说到,对于北方的情报,过于缺乏,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是说,比如商号,商队、青楼、茶馆之类,设立些情报据点。我以前看很多穿越小说,都是这么做的。”
“你糊涂了吧,设据点这些事情,都只能慢慢来,我感觉,我们现在欠缺的,是对情报的的统合分析能力。信息再多,没有分析,也是无用。”
“说到底还是缺人。”
“是啊。讲武堂筹备得怎么样了?”
“一千七百名守阙锐士,只有杰肯斯凯、范中流,肯尼夫莱特,板甲大白兔四个教官,教材也没有。真是那都缺人,到处都是漏子。”
“嗯,不太急切需要的骑兵、情报还没有教官。”李颖修落井下石。
楚剑功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最要命的,是我们要培养一支新式的军队,一支有政治信仰的军队。我到哪里去找政治教官呢?”
“杰肯斯凯怎么样?”
“组织,组织。政治教官必须知道如何构建组织,而不是空喊两句口号。”
“空喊口号?杰肯听到你的评价会伤心的。”
“那就别告诉他。”
“一千七百人,编成十七个学生队,再分为四个大队,这样每次上课,就是四百人的大课,四名都监滚动上课。政治教官再来想办法。”
“教材……颖修,你派人去印度买,我们来找人翻译。”
“也只有这样了。”
就在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突然,乐楚明敲门进来:“报告,怡良大人有请。”
“什么事?”
“虎门外海,来了一支外国的舰队。”
“挂的什么旗帜?英国米字旗吗?”
“不是,旗帜很怪,有红、蓝、白三个色块。”
喔,楚剑功和李颖修相视一笑,法国人来得好快。
“那好,看看去。”
来到虎门,这里在去年虎门之战后,范中流又进行了改造。现在已经是虎门要塞了。
只见远远的狮子洋的海面上,停泊着八艘法国战舰,最大的一艘,载炮大概有六十多门。其他的大约载炮二十多门。
“法国人来得是不是太早了些,我记得《中法黄埔条约》是一千八百四十三年签订的吧。”楚剑功小声的问李颖修。
“我也不记得了,不过历史变了,早来一年,也没什么。”
的确,在这个时空,历史发生了变化。法兰西飞利浦王朝的影子内阁首脑阿道夫梯也尔同学在监狱中会见了“国民公会的意志与拿破仑的天才完美结合”的路易拿破仑之后,按照约定,他物色了一位叫做真盛意的海军上校,作为国王特使,来东方见机行事。
而梯也尔的对头,现任财政大臣基佐,发觉了梯也尔的行动,便暗中交代了真盛意的坐舰的舰长士思利,有所准备,并给他首相特使的头衔。两位特使各怀鬼胎,带着八艘军舰就来了。他们是1841年年初出发的,现在才刚刚到。从马尼拉大使处得到了中英可能停战的信息。
八艘军舰耀武扬威的在虎门外海转了一圈,放下了一艘小艇,向着虎门要塞驶来。
这艇送了一封信过来。
这封信是以特使的名义送来的,具体那位特使却没有说明。信里先高唱法国和清国三百年伟大友谊,说三百年前,就有法国传教士在清国传教。随后,作为伟大友谊的表示,法国愿意在如下三个方面帮助清国。
第一,法国已经知道英军进攻过虎门,法国愿意代为防守虎门,言下之意,就是将虎门割让给法国。
第二,法国愿意向清国出售枪炮,派遣军事顾问。
第三,法国要求派遣传教士,到京师传教。
最后,法国明确的表示,如果清国方面不相信法国的友谊,法国“八艘强大的军舰”就要进攻虎门,证明自己的好意。
“哎呀,剑功,颍修,这可如何是好?莫非又要起兵火。”
“院台切勿惊慌,他这是虚言恫吓。不用理他,让他放马过来。”
“这样,真的可行?”
“院台,您放宽心。”
菲利普王朝,作为法国历史上做软弱的政权,也只能把大清国唬住,当然,那是在另一个时空。法国现在的常备军不足三万,海军更是可怜,拨预算的时候还要考虑英国的反应。现在停在虎门外海的八条船,只怕已经是一半家当了。
楚剑功心里也有火,真是什么人都敢上门欺负啊。1840年代的法国,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欧洲国家,在欧洲放个屁都要顾忌到英普俄奥得反应。菲利普一世连“法兰西国王”的王冠都不敢戴,自称“法兰西人的王”,意思是说,是法国人硬推着我上宝座的,可不是我要推翻正统的和英国友好的波旁王朝。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在另一个时空,用八艘军舰,就和清政府签订的《黄埔条约》,获取了在清国传教的特权。
楚剑功突然对怡良说道:“院台,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可无,请院台下令,水师归位,李廷钰,陈连升等镇台速速到岗。以防万一。”
当时就有水师的水勇在边上,听了怡良的命令,立刻传下去。一时之间,虎门要塞上钟声大作,水勇们奔走呼喊,人声鼎沸。
楚剑功向怡良请令,调朱雀军前来助战,说吧跳上马便走。李颖修陪着怡良,站在要塞之上观望。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八艘法国军舰移动了,他们向着虎门要塞驶来。
“小样,还真来了?”李颖修心想。虎门去年英军没打下来,区区八艘法国军舰又能怎样?
60 两位特使
7月15日
八艘法国军舰气势汹汹的向着虎门要塞冲来。而虎门要塞现在在珠江东岸的武山炮台群指挥的是署理水师提督李廷钰,珠江西岸的巩固炮台的是副将陈连升,而在上横档岛坐镇的仍旧是赖恩爵。武山的顶上,李廷钰已经升起了提督旗,待八艘法舰进入射程,就要开炮。
可法国人却不配合,冲到珠江口,八艘军舰滴溜溜的打了个转,停下来。旗舰上又放下了一艘小艇,向着武山炮台群驶来。那小艇上,还打着一面白旗。
怡良见多了英夷,倒也知道些洋人的规矩,他疑惑的问:“这法国人就要投降了?”
“他是来讲和吧。”李颖修笑道,吩咐兵丁带对方上来。
来者到了武山炮台顶上,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法兰西人大皇帝的特使真盛意……”
李颖修没管他的说辞,自我介绍:“本人即是清国通商洋务善后使。”
“我为了谋求和平与友谊而来,先生,我认为你们这样用大炮对准我们的军舰是很不礼貌的。我要求你们道歉。”
这时候,法国人的军舰上又过来一艘小艇,那艇上的人一爬上武山山顶,就大叫:“我是法国内阁首相基佐任命的唯一真正特使士斯利,唯一的,真正的特使,其他人都是冒充的。”
真盛意回过头,狠狠的瞪了新来的一眼。
这下,把两个人都问住了。
还是真盛意打破了僵局:“我们带来了礼物,是的,法国人民的礼物。”
士斯密在碰了个钉子后,发现面前这位官员不那么好糊弄,于是开始给同僚帮腔:“我们带了了书籍,和一些技术产品。”
”这是赠送国礼吗?我认为应该找一个正式场合。“
实际上,真盛意和士斯密都没有签约的权限。李颖修也装作没有看出来。
第二天,七月十六日,在黄埔岛上的水师老营里,李颖修接受了发放赠送的三百本书籍,两幅望远镜,两杆最新的法式击发枪,金表一块。
李颖修回赠的国礼,竹雕麻将一副。
谈判基本以《辛丑和约》为底稿,清国允许法国人在通商口岸做生意,享有和英国人同等的待遇,但法国本土及其殖民地要向清国开放市场。
英国人在签订《辛丑和约》的时候,之所以答应市民待遇一项,就是为了能够以此手段打开欧洲国家的市场,因此,在《辛丑和约》中,有一条“相邻约束”,任何其他国家,和清国签订了互享市民待遇的合约,也就等于和英国签署了同样的条约。
“不,不,我们没有这么愚蠢,和英国人互相开放市场。”真盛意拒绝道。
“反正你们没有权利签约,把这一条款带回去好了。”李颖修全然没有外交人员的委婉,大咧咧地说。
“关于司法权限,我想你们会有兴趣,”李颖修转换话题,“我们将采用《拿破仑法典》”
这倒是个好消息。
“所以,我们需要贵国提供一些司法界的人士,来帮助我们。”
“完全没有问题。”真盛意认为这是个渗透的好机会。
“好了,就这样吧,你们把条约带回去。给你们的政府参考,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等等先生,我们还有一个要求。传教。上帝的荣光……”
“不行,没得商量”李颖修不等对方说完就打断了他。
于是,第一次清法会谈就这么不温不火的结束了。
“传教?”楚剑功问。
“是的,传教。天主教”
“你怎么不把法国大革命时期,教士被一排排的吊死的历史翻出来打脸?”
“何必呢。何必做这种口舌之争。法国人对我们还有用。”
“莫非你还想着以夷制夷?”
“留下这种可能性也好。如果能把水搅浑,说不定能浑水摸鱼。”
楚剑功又想到一件事:“法国人已经来了,美国人也快了吧。”
“哎呀,中美望厦条约。他们会不会直接跑去厦门?厦门那边对外交这些事情又不清楚,说不定会出乱子。”
“赶快给各个通商口岸行文,口岸还没有正式开呢,只有我们这里才能和洋人打交道。”
“你放心,我来处理。”
“我说,李道台,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李颖修抬头看着楚剑功,听他说。
“你看,我们强行归并十三行,封了藩库。虽然事先知会过广东巡抚怡良,但是他也没有非常明显的态度,要是他突然翻脸,我们怎么应付?”
“不怕,除了我们,这整个大清国,就没人愿意和洋人打交道。广州开通商口岸,广东设经济特区,澳门英国驻军。除了我们,清朝有谁玩得转啊。江苏一战,已经把清廷给打疲了,你没看条约谈判的时候,几位大人多么倦政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准备怎么办?”
“我在想,要是清廷逼得狠了,我们就反了吧。”
“太急了吧?”
“是说万一嘛。像洪秀全那样的,都能席卷东南半壁。我们这四千条枪,最差的结果,也能折腾好几年,夜夜笙歌的话,我也能睡一千多个了。”
“建后宫啊?”李颖修笑了起来,“所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抓住核心部队。”
“黄埔讲武堂的事情我来处理,你,要赶紧把南洋实业总局给理顺了。”
“缺人才啊,你还有兵,我就光杆总经理一个。”李颖修发牢骚,“把范中流调给我。”
“不行,范中流要在军校讲课,我现在一共才四个教官,要带一千七百多人,范中流走不开。施策呢,我看小伙子挺能干。”
“他不懂,跑跑船还行。算了算了,我回去了,自己好好想想。”李颖修摆摆手。
回到李氏船行,也就是现在南洋实业总局的总部,李颖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始思考。
他拿出一张白纸,用毛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圈。这就是自己所管得到的“经济”范畴了。他信马由缰的在纸上写下:丝绸、茶叶、瓷器、煤、铁、军火、粮食、棉纱、酒、糖、盐。写到“盐”的时候,李颖修又记下“漕运、关税、劳役”三项。他渐渐觉得有眉目了。
他把自己所能接触到的经济事项总结为四个大的类别。
第一类,是清政府征收的各种税收:粮税、盐税、漕税、关税和劳役。每年广东,要上交朝廷六百万两的各种收入。给广西两百五十万两的协饷。如果把给朝廷的和给广西的这八百万两扣下来,加上广东本来就有的收入,每年可以收到一千万两。这样,朱雀军就有了基本的军费来源。广东已经化为经济特区,现在要把税收这一块变成通商洋务善后使的职权范围,还要动动脑筋。不过,不急,先等朝廷的旨意下来。
第二类,是出口盈利大项:丝绸,茶叶,瓷器。《辛丑和约》中破除了十三行的进出口专营权。但南洋实业总局应该可以从货源上实现垄断,以保持这三种商品的高额利润。
同时,要防止技术流失,比如,在另一个时空英国人1851年就会派遣间谍福均进入中国,窃取了茶叶种子和工人运到印度阿萨姆去种植,3年后,福均完全掌握了茶树的种植与制茶的技术。1886年,中国茶叶出口13.4万吨,创下历史最高记录,然后转入全面衰落,出口量不断下降。从此,印度的红茶凭借较低的价格在国际市场上逐渐占据中国红茶的市场,中国的茶叶贸易招到了巨大的打击。茶叶也从高利润的贵族饮品变成了街边的大路货。另外,像景泰蓝、龙须草席等等传统工艺外泄,也是深刻的教训,这个时空,不能重蹈覆辙了。
同时,技术上也要加以改进,比如丝绸,要引进江浙一带的阔叶桑,同时建一个农艺学堂和缫丝厂,建锅炉用来制干茧和煮茧。缫丝主要是农村的副业,并没有有组织的进行大规模工业生产……
想到这里,李颖修豁然开朗,以缫丝业为导线,建立一个收茧的网络,深入农村基层,建立据点……这已经是社会改造的范畴,要和楚剑功好好商量。
李颖修把思路收回来,继续写他的经济计划。
第三类,是重要的民生物资:粮食、制糖、酒类、榨油植物,这些不仅重要,而且利润高。
第四类,是为军工生产服务的重工业。枪械厂,火炮厂、弹药厂,被服厂。上游的煤矿、铁矿和钢铁厂,嗯,蒸汽机,造船厂……
61 打碎旧世界
7月17日
“建缫丝厂?”楚剑功问,“这种事情不是你在管么?和我说干什么?”
“是这样,”李颖修琢磨了一下自己的措辞,“缫丝业目前还是以农村零散的小手工作坊为主,无论广东还是江浙,都是如此。”
李颖修要建立缫丝厂,就必须去农村收茧。那么,散布在农村的这些零散小作坊,要么依附于南洋实业总局的缫丝厂,变成供应方,要么被击垮,被消灭。缫丝业只是第一步,别的农村副业作坊迟早要过这一关。
“消灭小作坊主?现在就要开始么?是不是再等等?”
“我也没底,所以和你商量。”
李颖修和楚剑功都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时空的历史是这样的。
对于延续了整个清朝中前期的中国来说,整个社会的经济生活其实是停滞的。农忙的时候占用绝大多数农民的劳动力和时间-农闲了剩余劳动力从事依附于农村的简单手工业和运输业——再次在农忙的时候全力投入农业生产,如此往复,一年又一年。
这个自明朝而来的传统经济方式,如果没有外力破坏,就会在土地畸形兼并中逐步发展出一个商业繁荣的末世,然后被无数饥民的暴动彻底摧毁。新的王朝轮回。在这个传统的循环中,以家庭单位参与经济活动的农民,不但是农产品的生产者,也是依附于农村的小作坊的劳动力提供者。中小地主不但是地主,也是小作坊主,小运输主。
可是清朝的末期,不是明朝的末期。1840年之后,门户逐渐开放,随着资本主义的逐渐影响,东南沿海少数城市开始出现了带有明显资本主义色彩的新式作坊开始出现了,新的组织结构,新的技术,让他们效率远远高于传统小作坊。
于是,靠近新式作坊的传统作坊破产,新作坊获得更多的利润,变得更强大,更遥远地方的传统作坊在竞争中破产。失去了传统作坊的农村,也就开始了急速的衰败。
农闲期不能让农村的剩余劳动力过于远离家乡,当不能在附近作坊打工的时候,越来越多的自耕农逐步丧失购买力,更快的破产。丧失购买力会加速传统作坊的破产,也会大大压低农村的人力成本,让雇佣劳动的利益超过传统永佃制。于是,更多的地主采取雇佣经济的方式,进一步恶化农村的传统经济结构。
“然道这样不好吗,打破农村传统的经济结构,摧毁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以适应工业化大生产的到来。”楚剑功振振有词。
“是的,从宏观的历史来看。这是历史的必然。但是,历史的洪流摧毁了旧的经济制度,依附于旧的经济制度而生活的人就必然心怀怨恨。我们还是继续回顾一下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吧。”
在这个不断恶化的漩涡中,中小地主,中小作坊主的子弟们对整个旧时代充满了憎恨。横行不法的洋人、军阀的剥削,买办的洋货入侵,城市新兴作坊主抽骨吸髓的压榨。谁是罪魁祸首?北洋统治的时候,那就是北洋。于是大批的进步青年南下广东,去考黄埔军校。
中小地主子弟会支持“平均地权”甚而共产主义?显然不是嘛。他们去黄埔的目的就是为了推翻北洋的统治,打碎这个旧世界。
“你说的我明白,但是,你没有办法解释在推翻北洋之后,还会有人继续革命。”
“当然要继续革命!”李颖修大叫起来。“打垮了北洋,常凯申同学能改善这些问题吗?”
1929年关税谈判,明面上是关税平等,但实际放弃了关税保护。面对的是美欧完成工业化后的商品倾销和资本挤压。随后,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夹缝中发展起来的中国民族资本大规模破产。
没有破产的那些呢,制造品没技术优势,没数量优势,那就只好价格优势了。价格优势怎么来的?更残酷的内部剥削。更大范围的传统经济破产瓦解。于是,破产农民和进步青年,将憎恨的目标转向买办。他们投身于共产党,要摧毁常凯申所代表的买办经济体系。那些进步青年不是什么高级领导人,而是千千万万高喊着为了新中国,前进而舍生忘死的基层指导员。
“你要知道,摧毁传统乡村经济的,不是共产党,而是买办。乡村农民,中小地主种粮竞争不过美国面粉和东南亚大米,开作坊不是大城市新式作坊和洋货的对手,还要承受苛捐杂税的盘剥,所以只能破产。破产越多,憎恨越烈,愿意追随毁灭旧世界的人越多,飞蛾扑火的热情越高。”李颖修最后总结说。
“我们不是买办。”楚剑功反驳道。
“对,我们不是买办。但摧毁农村自给自足自然经济的过程中,我们同样有可能成为广大失地农民和破产地主憎恨的目标。如果所有的破产地主和自耕农飞蛾扑火一般来和我们拼命,你怎么办?我退一步还可以做胡雪岩,你呢?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说了这么多,你准备怎么办?”
“话题回到缫丝厂。”李颖修说,“我决定在广东境内,选取一些田地,作为专用的桑田。我尽量找一些自耕农,避开大地主。这些自耕农呢,我会指导他们,成为专门的养蚕户。然后我们将这些养蚕户,组织起来,建成一个收茧网络。”
“这个收茧网络,就是我们在乡村建立组织的开始?”
“太对了。由于我们控制着下游的缫丝业,那么这个收茧网络自然会受到我们的控制。以后,我们按同样的方法建立收粮网络,建立商品粮体系。”
“最后将这些网络统合起来,改组成基层的农村政权。”楚剑功插嘴说。“最后,进行土改。”
李颖修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眉头:“土改……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楚剑功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控制缫丝业,你有把握吗?”
“人力无法战胜机械,乌合之众无法战胜组织。实际上,自工业革命以来,欧洲的丝织业已经进入机械时代,丝绸生产技术已经超过了中国。”
从1750年至1850年这段时期,是中国桑蚕的养殖朝着更为科学的方法取得明显进展的时期.这个过程是与养蚕从农民的家庭养殖更多地向绷丝厂或较大的产丝企业养殖转移相一致的。尤其是在意大利,许多埋头苦干的科学家和农学家就桑蚕的生活习性进行了实验井作了大量观察。这些习性关系到桑蚕产丝的数盈和质盈。他们的研究发现对增加蚕丝生产工业的效率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不仅是在意大利,在世界其他地区也是如此。实验表明,对词养蚕幼虫的养蚕房人工升温是极为有利的,这可以避免温度有过大的变化。为保持蚕的健康,人们发现充足的通风和相对干操的空气也是重要因素。
“所以我们要建立温室。给养蚕户贷款。”
“只要他们找我们借钱,他们就会服从我们,习惯我们的纪律,习惯我们做事的方法,最终习惯我们的思想。”
“现在我们说回缫丝业。英国人和意大利人、法国人,已经设计出了各种各样的手动机械。现在最通行的是1825发明的希思科特缫丝机和鲁瓦耶捻丝机。更重要的,是采用蒸汽锅炉来处理绞丝。”
“机械方面,需要采购吗?‘
”采购几台样机就够了,这些机械的结构很简单,在另一个时空,继昌隆丝行就是自己仿造的缫丝机械。”
“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工人的组织,建立一个近代的企业,实现组织化生产。”
“我们控制丝绸的利润能有多久?”
“外国的桑、蚕品种不好,要垄断丝绸的利润,关键在于控制蚕种和桑种。”
“你对缫丝业怎么这么熟悉。”
“因为我的有一篇论文就是《继昌隆与民族资本》,里面的主线就是中国缫丝业的发展。对了,自动梳丝机是在1880年发明的,但实际上,目前已经具备了制造它的一切技术条件,找几个老工匠和织丝工人,我给他们讲讲要点,他们应该能够将梳丝机造出来。”
“太乐观了。”楚剑功不以为然。
“造不出来也没关系。”李颖修笑了,“我们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用缫丝业,将农村剩余劳动力进行工业化的组织。”
“是啊,组织万岁。你为什么不仿效英国人,从棉纺织业上着手呢?”
“因为棉纺织业的技术优势在英国人一边,而丝绸业的总体技术优势在我们一边。至少在桑、蚕的品种,以及生丝的质量上是这样”
“而且,”李颖修补充说,“相对于棉纺织业和粮食加工,缫丝业的影响面比较小。这样,我们可以从容的摸索经验。万一有些事情我们做错了,局面也不至于败坏到不可挽回。”
7月19日黄埔
荒凉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大风吹拂之下,三面大旗猎猎作响。左边的大旗上大书“彰武军节度使”,右边的大旗上写着“骁骑卫大将军”,中间的方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旗下站着一人,金盔金甲,手持金剑。
他的面前,一派军官单膝跪地,那大将军说道:“监军建在队上。”只见那一排军官的头顶上飘出一排排的金色的数字:
忠诚+10,勇敢+10,团队+10,必杀技发招率+50%……
一排金光乱晃,楚剑功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又惊醒了。
自己又做怪梦了。上次做这样的梦,是朱雀军在湖南开营的时候。而这一次,是黄埔讲武堂开学。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不知道以后开陆军大学会梦见什么。
拥有一支传奇般的干部队伍,义无反顾,舍生忘死,可谓每个统帅的梦想吧。
但是,从来就没有传奇。指导员,也不过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而已。深藏于水下的,是如同蛛网般的组织。自己梦中那魔力般的口号,真正的版本是“支部建在连上”,支部,由具体的成员组成的组织,而非形单影只的孤胆英雄。如果组织毁灭了,就算把每名士兵都冠以指导员的头衔又能怎样呢?
前段时间选出的一千七百名守阙锐士早已经整队完毕。楚剑功骑着马,向着黄埔行进。前几天就已经选定,讲武堂设在黄埔,广东水师的老营。
楚剑功和李颖修之所以选定黄埔,完全是一种精神寄托。他们就是要按黄埔模式,建设一支精干的干部队伍。
这支干部队伍,依附于组织之上。组织堕落了,这支干部队伍也就毁灭了。出于自我求生的本能,这支干部队伍也会追求组织的纯洁性,特别是在组织的预设目标还没有达成的时候。在另一个时空,有个很简单的例子,1927年的8月1日,那么多的黄埔子弟,放弃了已经到手的功名利禄,跟着几乎已经毁灭的组织走。
现在在这一个时空,楚剑功希望的是,有这样一支队伍,即使楚剑功和李颖修出了意外,残存的守阙锐士们也会继续走下去。不知道道路如何不要紧,受到沉重打击也不要紧,只要组织的传承还在,就一定可以成功。
一千七百人,实在太庞大了,特别是对于只有四名教官的黄埔讲武堂来说。楚剑功没有办法,在昨天已经进行了一次筛选,识字的六百多人为第一期。不识字的一千多人为预备第一期,他们将在半年的识字课后成为黄埔讲武堂第二期。识字的标准非常的低:会写自己的名字,会从1数到100
经过两个小时的行军,现在,楚剑功他们已经来到了黄埔,李颖修,陆达,杰肯斯凯等人已经等在这里了。
“同袍们,今天,我们黄埔讲武堂,就正式开班了。”
众人欢呼起来,三十名礼兵十人一组,对天鸣枪十响。枪声很整齐,给场上带来几分肃穆。
“预备第一期的一千人,按区队带回,下午开大会。”
区队长们开始吹哨子,整队。守阙锐士们排成单人纵队,去营房。现在,场上就剩下六百多名第一期的学员了。
“现在,我向大家介绍你们的教官。”楚剑功大喊,“第一位,基本战术教官,杰肯斯凯。”
杰肯斯凯今天把皮鞋和衣服上的铜扣擦得蹭亮,他踏上一步,举起佩剑,行了个法国近卫骑兵的持剑礼。
“第二位,是参谋统筹教官,肯尼夫莱特。”
肯尼夫踏上一步,干净利落的行了个美式军礼。
“第三位,工程与测绘教官,范中流。”
范中流懒洋洋的走上一步,挥了挥手。
“第四位,炮兵与步炮协同教官,怀特拉比斯。”
板甲大白兔潇洒的往前一站,脱帽致意。
嗡……下面的朱雀军士兵议论起来。
“吵什么,你们没学过条令吗?”楚剑功发火了。
“报告!”站在前面的士兵举手示意,看到楚剑功点头了,这名士兵问道:“这个炮兵教官不是被我们抓住的洋鬼子吗?他怎么能当教官?”
“被抓住怎么了,那天在砚山顶,我们的炮兵老也找不到准头,后来在黄家村,英国人的炮兵让我们吃了大亏,你们都忘了吗?怀特拉比斯是专业炮手,来教导我们怎么开炮,你们有谁不服气?出来比试比试。”
看看没有人做声了,楚剑功接着说:“现在,你们会分成四个区队,每个课堂都是一个区队上课。四位教官,同样的课程要讲四次,你们学的也是同样的课程。朱雀军现在扩大了,将有接近;一万七千人人,一百个连。讲武堂毕业的时候,总成绩最好的区队将担任各连的守备,其他的只能做千总和把总了。注意,我说的区队总成绩,也就是说,同一区队的学习时要互相帮助。明白了没有。”
“明白!”
“杰肯教官每天要在白云山大营领早操,所以他每天下午过来上课,其他三位教官虽然也都有另外的工作,但都在黄埔办公。肯尼夫莱特兼任教务长。怀特拉比斯的炮兵教导连也会调到黄埔,一方面方便他们自己的训练,一方面便于大家直观接触炮兵。”
“明白!”
“各区队带回。”
总算结束了,在空旷的操场上喊了这么久,楚剑功嗓子都喊哑了。他和其他人来到签押房,喝了几口水,休息了一下,就开始排课表。
正在这时候,乐楚明来汇报:“钧座,军师,怡良大人请你们过去。”
“又出了什么事?”
“怡良大人说,美利坚国特使顾盛海军总兵到了,请你们过去见见。”
喔,美国人来了。好啊。楚剑功对肯尼夫说道:“肯尼,一起去吧。你老乡到了,中国有句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海军?安纳波利的杂碎,我不去,我是西点的精英。”
“那随便你,颖修,我们走。”
自从去年浙东大捷的消息传到美国,美国总统泰勒立即于当年年底咨询国会,要求派遣委员,前往中国,并拨款四万美元,最为经费。44岁的众议院顾盛被选出承担次任,为提高身份,特许他身着少将礼服。
顾盛于今年三月出发,七月初到达厦门。此时,颜伯焘早已兵败问罪,署理闽浙总督刘韵珂借口“一切外夷事务,皆有洋务通商善后使总管”,将他打发来了广州。
宾主落座之后,顾盛开门见山,阐述了美方的要求:正式建交,美方享有英国人所获得的一切贸易权益。
这个时候,《辛丑和约》的内容尚未正式公布。李颖修接过话题,表示双方可以平等的开展贸易。
顾盛精明强干,也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双方按平等原则达成了一系列口头协议。
顾盛说:“我没有单独签约权,下个月,会有另一名众议员前来清国,他和我将组成第一届对华问题委员会,我们约定的款项,将经过委员会讨论之后,才能签字。”
“我理解。”李颖修微笑着,暗暗的想,“一个人叫独裁,两个人的委员会叫民主。”
随后,双方互赠国礼。
李颖修赠送给美国人《道德经》一卷,是怡良大人手书的。
美国的国礼非常的丰厚:航海地图,地球仪,左轮手枪,步枪,蒸汽战舰模型,蒸汽挖掘机模型,电报机,望远镜,气压计,温度计。一千一百册图书,涉及工程、造船、海陆军战术,地质、化学以及第二版《全美百科全书》。
楚剑功看到送进来的书箱,不顾外交礼仪,开始翻检起来:约米尼的《论大规模军事行动》《法国大革命战争军事批判史》、《拿破仑的政治和军事生涯》,以及《战争艺术概论》。此外,10卷本《卡尔·冯·克劳塞维茨将军遗著》,包括《战争论》,《1796年拿破仑·波拿巴的意
大利远征》,《1799年》,《1812年》,《莱比锡会战军令分析》等等,都在其中。
“将军……大臣先生,您懂英语?”楚剑功一直没有表露身份,顾盛看到他很自如的翻阅英文书籍,而且喜形于色,便问道。
“我懂一点点。”楚剑功谦虚的说。
看到楚剑功翻阅的是军事书籍,顾盛便说道:“恕我直言,阁下,我听说大清国在长江口遭到了挫折。你们需要改善你们的军队。”
“您说的很对。”
“你们是否考虑从美利坚聘请军事顾问呢?”
“军事顾问……还是算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楚剑功想着,微笑起来,“少将先生,请容我们考虑考虑。”
“好的,阁下。等我们正式签约以后在进行详细的商谈。”
“少将阁下,”李颖修插嘴说:“很荣幸邀请您共进午餐。”
“我对东方菜肴早就听闻了,很荣幸受到您的邀请。”
怡良吩咐在巡抚衙门里设宴,众人继续闲谈,李颖修问:“顾盛将军,我能请教一下,委员会的另一位众议员会是谁呢?”
“李局长认识哪位众议员吗?”
“不认识,只是想打听一下。”
“是这样啊。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来的将是亚伯拉罕—林肯先生。”
7月22日《孔乙己》
美国人和法国人送来的书籍,足足一千五百册,其内容包括哲学、政治、军事、数学、物理、化学,几乎涵盖了欧洲大航海以来所取得的所有进步。
“正想打瞌睡,就送枕头,我们是不是运气太好了一点?”李颖修开玩笑的问。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也是如此。”楚剑功略带讽刺的说,“由于满清将所有西方国家都视为蛮夷,于是到清国来的使节,都竭尽全力要证明自己不是蛮夷。所以他们把自认为最代表文明成果的书籍,赠送给清国。”
“可惜都是外文的。我们要尽快找人翻译。”
“军事和技术类的还好说,哲学和政治,直接翻译……一来,现在的人们未必接受得了,二来其中有些内容,未必合我们的意思。”
“黄埔讲武堂,进展还顺利吧。”李颖修换了个话题。
“还好吧。我现在在担心一个问题,政治课程。”
“是啊,我们没有政治教员。”李颖修有同感。
“而且也不知道讲什么。现在总不能喊出‘打倒列强除军阀,两只老虎跑得快’吧。”
“这种事情,和杰肯斯凯和肯尼夫商量也是不着调。”李颖修想了一下,嘲讽的说,“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一个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信徒,你就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启示?”李颖修有些不以为然,“我们必须在1870年以前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以便赶上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正点车,不再掉队。”
“这我知道,我们必须在1850年以前建立政权。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
“是啊是啊,必须建立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经济基础,自己的意识形态。这不是废话吗?”李颖修也有点烦了。
“那阻碍我们的是什么?忠君意识?”
“按照另一个时空,太平天国所遇到的麻烦,是封建农村。”
“所以我们的军队必须为摧毁封建农村服务。”
“那么,就必须在军队中培养相应的意识形态,要分田分地么?”李颖修问,“似乎太激进了,我们目前,矛盾还没有如此激化。”
“按照你缫丝厂、收丝网络、地方组织那一套来就好。”楚剑功说道,“但是在军队中,我们要培养一套意识形态,让他们对旧农村的结构深恶痛绝。”
“旧农村那。用鲁迅吧。鲁迅的那些文章,你还记得多少?”
“比较著名的段子我几乎全部能背。”
“我也能背,不过,你准备用哪一篇?《狂人日记》,抨击吃人的孔教?”
“还太早,用《孔乙己》吧。落魄的儒生,几乎在每个村落里都可以见到,这样,大家有切身体会。而且这一篇笑中带泪,比较温和。”
“用你的名字发?”
“还是鲁迅吧,不要掠人之美。”
这天下午,黄埔讲武堂第一期的守阙锐士们吃完了饭,楚剑功命令,所有人以寝室为单位,听识字多的学员读一篇文章,熄灯前必须读完,明天要讨论。
“你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么?”睡觉前,学员们互相调笑着。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楚剑功提了一个问题。孔乙己为什么会死?
“他被打断了腿。”
“他是个书呆子。”
众人纷纷回答。
“孔乙己就是个废物。这样迂腐的书呆子,我们村就有一个。”气氛活跃起来。
“很对。”楚剑功接着问:“那他为什么会变成废物,为什么会变成书呆子?”
“读书读迂了。哈哈哈……”众人哄笑。
“那他读的什么书,让他变成了废物?”
“考秀才的书……孔夫子……”众人还在大声喧哗,但有机灵的,却已经发现口风不对。
“今天,我不公布答案,你们可以慢慢想,可以商量。四个区队长,明天早饭前,报告自己区队的讨论结果,成绩计入总分,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就这样,守阙锐士们以每三天学习一篇“鲁迅的小说”的进度,读完了《孔乙己》、《祝福》、《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阿Q正传》的内容小有改动,以适应现在的环境。
“鲁迅先生书里写的,和你们出身的农村像不像?”
“像,太像了,有些人简直就是我们村的人。钧座,这位鲁迅先生到底是谁啊?”
“是一位隐士。”
“能不能让我们见一见他?我们有好多问题要问他。”
陆达也在,他在边上说:“是啊,钧座,真是世外高人啊。钧座你应该去请他出山,给我们朱雀军做军师。”
“他不会出仕的。”楚剑功说。
陆达又看看李颖修,李颖修笑而不语。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的疑问。但现在,没有人会给你们解答。一个月,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你们自己思考,讨论,看能不能找到答案。一个月后,你们要递交全队的总结。成绩计入总分。”
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楚剑功这十几日来,一直泡在黄埔,琢磨着怎么给黄埔生上思想课。最大的困难在于,他没得抄。照搬另一时空的黄埔肯定不行,但别的道路,他自己也没弄得太明白,他又不想拿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部队做小白鼠。
这期间,他还把美法两国赠书中的军事书籍,带到黄埔讲武堂。让肯尼夫据此修订讲义。肯尼夫和杰肯斯凯都很高兴,但当楚剑功提出,由两人将这些书翻译成中文的时候,杰肯斯凯赶紧摆摆手:“我没有时间,剑功同志,我上午要在白云山带早操,下午在黄埔上课,晚上还要备课,我真的没有时间。”
楚剑功又看看肯尼夫,肯尼夫一摊手:“我是朱雀军的行军司马,黄埔的教务长,还带着课,我都快忙死了。”
肯尼夫说到这里,又说道:“对了,我的那个美国同胞,安纳波利的杂碎,您没有向他要几个教官吗?”
楚剑功说道:“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太麻烦贵国了。”
“瞧您说的,钧座,美国现在没有仗打,我的一群学弟闲着也是闲着。”
“也对。”楚剑功口上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如果仅仅限制在军校里,应该没有什么危害吧。”
“美国人还送来了什么东西?”杰肯斯凯问。
“电报机,望远镜。”
“啊,电报,电报,据说可以跨过大洋通讯,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杰肯,你们法国人太落后了,太保守了,你们在1793年使用沙普旗语,改善了军事形势。这是教科书般的范例。现在,旗语变成了电磁波,你怎么就信不过了呢?”
“我一直在外流浪,对技术的发展不那么敏锐了。”杰肯斯凯不好意思的笑笑。
“实际上,英国在伦敦、曼切斯特和利物浦之间,已经铺设了电缆,他们正准备把电缆延伸过英吉利海峡,而美国的电报线则是随着铁路一起推进的。”肯尼夫谈到技术,声音变得高亢而兴奋。
“电报线?”楚剑功叹了口气,“要是有无线电报就好了。”
“钧座,你似乎有点异想天开了?”
“异想天开?”楚剑功心想,“虽然我是系统论出身,但大学一年级的物理学各科目都是及格了的。但我不能告诉你。”
“好吧,肯尼夫,你给你的教官罗伯特李将军写封信吧,让他给我们选些教官。我会把这封信交给顾盛少将。哎,我们真该办个邮局。”
“对对,邮局邮局,邮局可赚钱了。”杰肯斯凯说。
“这你就别管了,我会和李颖修商量的。”
楚剑功转身从签押房里出来,又着重嘀咕了一句:“电报,这样的大杀器一定要弄出来。可是去哪里找人呢?搞无线电的是谁?好像是意大利人马可尼?他现在出生了吗?我难道不应该去美国把爱迪生和麦克斯维尔都弄来吗?或者把他们干掉。对了,麦克斯维尔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爱迪生出生了吗?哎,忘了。”楚剑功懊恼的拍拍自己的脑袋,去找李颖修。
……
“你都不记得,我怎么会记得,我是国际贸易出身。”李颖修的回答很直接,“不过,办个邮局,倒是赚钱的买卖。广州现在开埠了,外国人来得肯定多。商务函件就是一大块肥肉啊。对了,一定要垄断经营,每封信至少收一先令。”
“还没办呢,就想到收钱了?我们现在有人手吗?”
“邮政,实际是物流学下的一个小分支而已,我来弄,对了,把肯尼夫弄来给我帮忙。”
“别想,军校那四个,你一个也别想动。”
“你太自私了,肯尼夫这样的人,光放在军校,可惜了。我也的确需要帮手。”
“帮手,可以慢慢找。一定会找到的。还有……”楚剑功有意顿了一顿,“我并不想让肯尼夫在各个方面都插手。”
62 圣旨
8月2日圣旨
在镇江谈判《辛丑和约》签订一个多月后,朝廷的圣旨终于到了广州。以广东巡抚为首,一众大小官员沐浴焚香,聆听天训。楚剑功和李颖修也混同在人群里,磕首下拜。
来传旨的太监曹蕉尖声尖气的念着圣旨,楚剑功好多句都没听懂,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
第一,《辛丑和约》朝廷准了,但里面逐项条款,到底应该怎么办法,朝廷还是不太明白,让洋务通商善后使李颖修写个条陈,也就是《实施办法》上去。
第二,广东巡抚怡良,英夷犯境期间,抚定地方,抗拒洋夷,有功,晋爵一级。
第三,原来的广东布政使徐一帆,管束十三行不力,账目混淆,激变洋商,夺职,入京到吏部庭训。
李颖修听到这里,偷偷抬了抬头,斜眼瞟了瞟斜前方的怡良大人,怡良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异样。李颖修心想:“老狐狸。”
那太监还在接着宣旨。
第四,两广总督自从林则徐离任以来一直空悬,现下将由徐广缙接任。
啊!徐广缙。楚剑功心中一拧,历史还真是有他的惯性啊。居然还是徐广缙接了两广总督。这个人本身在另一个时空并没有什么,不过他在两广总督任上的两位属官,却是大名鼎鼎。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跟着冒出来。
果然,就听见太监宣布了新的人事变动。
新任广东布政使,是原福建漳龙道道台,徐继畲。此人在福建抚民有功,故而提升。而广东乡绅,候补道台,梁廷楠,数年来襄助官府,教化乡民,战争中自荐抚幕,为筹措战费积极奔走,故授学政使以酬功。
在另一个时空,徐继畲,梁廷楠,分别是《瀛环志略》和《海国四说》的作者。算是清代开眼看西方的第一批人物。《瀛环志略》重在介绍西方的地理风物,而《海国四说》则重在介绍科技发展。当然,在这个时空,这两部书都还没有开始写,但愿这两人的气度修养仍旧没变吧。楚剑功默默地想。这时候,就听见太监念到李颖修的名字。
“洋务通商善后使李颖修,擅长抚夷,和约谈判有功,又查《辛丑条约》中,通商口岸刑法之事,涉及洋务,颇多繁琐。故洋务通商善后使职衔不变,加授广东提刑按察使,衔进正三品。日后凡涉洋务事,皆署理之。”
李颖修悄悄扭头,对着旁边的楚剑功做了个鬼脸,他现在的职权,凡是和“洋”字沾边的,都归他管。就像另一个时空的总理万国事务衙门,不过限制在广东省内罢了。
“这样也好。这样把关税和南洋实业总局抓到手里就顺理成章了。”楚剑功想,“说完了李颖修,该到我了吧。”
这时候就听见太监念道:“朱雀军副统带,都司陆达,鏖战有功,授广东提督缺,实领朱雀军。”
怎么?跳过了自己,直接到陆达了?而且陆达实领朱雀军,虽然自己早就防着这一招,却没想到清廷做得这么明显。楚剑功心里有些乱,太监后面的话就没怎么听进去。
接下来的圣旨也没什么重要的,褒奖了水师的一干将领。在后面,圣旨提到:“杰肯斯凯,肯尼夫莱特,范中流三名洋将,助战有功,赏都司衔,授壮勇巴图鲁,赐黄马褂。一切恩赏系同朝廷惯例。”
“钦此”二字一出,众人谢恩,纷纷站起来,就听见陆达叫道:“曹公公啊,怎么没有钧座,钧座可是立下了大功啊。”
怡良一挥袖子:“噤声。”又扭头对曹蕉说道:“圣上还有别的旨意吗?”
“还是抚台知晓朝廷体例,楚道台是立了大功的人,有一份圣旨是专门给他的。楚道台,跪下听旨吧。”
“你这死太监居然让老子跪两次。”楚剑功腹诽着,“等以后我杀进皇宫,看我怎么整你。”
“查南洋兵备道,朱雀军统领楚剑功,鸦片之战,功勋奇著。授文官二品顶戴,白玉翎管,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特旨进京觐见,面授恩赏。君臣对谈,不亦佳话焉。众人皆赞尔雄才伟翼,胸藏韬壑。朕有意一观。尔胸中抱负,可面陈于朕。”
我胸中抱负,就是造反,怎么能面陈给道光老儿。楚剑功心想。
不管怎么说,道光的意思很明显了,给了楚剑功二品顶戴,让他进京面圣,具体的职务安排会当面告诉他。
“剑功,朝廷荣宠,真是让人羡慕。”
“哪里哪里……”楚剑功嘴上客气,心里却在骂街:那朱雀军就丢给陆达了?
这时候,那太监曹蕉走了过来,怡良说道:“来人啦,给曹公公封一份茶仪。”茶仪,就是喝茶用的钱。
曹蕉客气了几句,转头对楚剑功说:“楚院台,圣上还有一封密信给你。”楚剑功现在有了二品的顶子,已经可以称院了
楚剑功赶紧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接过密信收好。
“不知道公公何时返京,下官是不是要随着公公回去?”
“我在广州逗留几日就走。楚院台你不必着急,圣上知道你事务繁忙,准你八月十五日以后再上京。你交代了手头的事务,还可抽空回家看看。”
啊,家,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家。阴历的八月十五,那还有将近五十天呢。
好容易,总算把接旨的事情应付过去了。从巡抚衙门出来,楚剑功和李颖修立即召集都督府的所有成员开会。都督府只是朱雀军内部对指挥层的叫法,还没有形成制度。
等楚剑功把朝廷的圣旨讲完,杰肯斯凯问:“什么叫巴图鲁?”四个外籍都监都没去听旨。
“就是勋章,就叫黄马褂勋章好了。”楚剑功一面说,一面将三件黄马褂分给三人。
“这勋章也太丑了。”范中流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黄马褂穿上了,“也小了点。”
“收起来吧,说正事。”
是!众人肃穆坐好。
63 广东的衙门
“从今天开始,我上次提到的都督府制度正式开始执行,考虑到四位都监既要教学,又要带兵,所以把都督府的常设机构放到黄埔讲武堂。由肯尼夫总揽日常事务。所有朱雀军的命令,都由都督府发出。”
乐楚明等人点头称是,陆达正要开口,楚剑功道:“陆军门,你要说什么?”
陆达赶紧站起来:“钧座,你折杀我了。现在谁都知道,朱雀军是钧座一手带起来的。钧座要不管,我陆达拢不住这个盘子。我陆达升官是升官,可我把话说清了,我在朱雀军里出头,就永远是朱雀军的人,是钧座您的下属。”
楚剑功不做声,看着陆达。陆达急了,大声说:“在座的都是我们自己人,我就把话挑明了吧。洋鬼子打进来了,这世道不一样了。只有手上有支强军,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这一点,只要长期跟着钧座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我陆达又不傻,朝廷给我这个广东提督的头衔,又让钧座进京,就是为了分化朱雀军,让我们自己斗起来。可我陆达要是真的顺了朝廷的意思,朱雀军散了也就罢了,如果没散,朝廷下一步就是要对付我。兔死狗烹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啵!李颖修弹了一下舌头,有意思。
“那我去找曹公公,辞掉这个提督,和钧座你一起进京。”
楚剑功摆了摆手,说道:“陆达,你坐下,朱雀军还是你来带,不过调动的命令,我不在的时候,都有李颖修,按察使大人签字,同时要有陆达或者肯尼夫两人中的一个签字。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
“肯尼夫,杰肯,立即将调动程序形成条例,下发各连。”
“是!”
“白云山那边训练还正常把?”
“还行,队列都练过了,所有人都可以分清左右,会数一二三四。不过到了九月,就要开始射击练习。四千条枪,有一千七百支在黄埔这边,剩下的两千支枪,一万七千人用,怎么也不够。”
“陆达,你现在是提督了,去找广州八旗将军阿精阿,让他开武库,把火铳火药都提出来。”
“那也不够。”
“先练着,枪我们再来想办法。目长和兵目够用吗。”
“那还够,朱雀军以前四千多人,一千七百人在黄埔,剩下的在白云山,担任把总,目长和兵目,基本上够用了。”
“那就好,曹公公还带了京师的邸报过来,这一次各地督抚变动很大。”
浙江巡抚刘韵珂抚民有术,授闽浙总督。原来的两广总督,已经发配伊犁的邓廷桢,可能道光皇帝现在知道英夷的厉害,觉得他在广东干得不错,所以又提拔起来,任甘陕总督。耆英谈判合约有功,回中枢任职。林则徐和伊里布仍旧在京赋闲。
而江南提督陈化成,福建提督窦振彪战死,浙江提督余步云问罪索拿,东南沿海,已无大将。温台总兵黎伯玉歼灭温州舰队有功,授浙江提督,原南京城守丰镇泰接任江南提督。福宁镇水师都司熊石头,升参将,记名总兵,署理福宁镇及福建水师事。
8月5日书厂
新任两广总督徐广缙大人到任比曹蕉曹公公晚了三天。他刚到,广东巡抚怡良设宴为他接风。大家自然久仰久仰一番客气。
宴席入座的时候,布政使,按察使,学政使自然坐到了一起,酒酣耳热之际,李颖修举起酒杯,对身边的两位同僚说道:“徐大人,梁大人,今后我们便有同列之谊。我没做过官,全靠几位大人提拔,才坐上了按察使的位置。这做官有什么门道,我真是不懂,以后还请两位大人多多担待。”
徐继畲微微一笑,喝了酒:“李大人过谦了,这次英夷扰边,朝野都在传说,是英夷本来要咱们赔偿两千万两银子,是李大人布下连环巧计,才将两千万两赔款,变成了购买一千六百万两的货物。现在尘埃落定,李大人能不能给我们解说一二。”
“哎,我说,我们不要这么生分。”李颖修右手边的学政使梁廷楠是广东本地缙绅,又是捐官出身,比较放得开,“我们班次相近,又是一省同僚,就已兄弟相称好了。你说呢,李老弟?”
“我是求之不得,不过徐藩台……”
“李老弟见外了,”徐继畲虽然饱读诗书,却不是迂腐的人,不然他也写不出《瀛环志略》来。
大家话讲开了,没了拘束,于是又亲近几分。徐继畲接起刚才的话头,又问李颖修是如何推掉赔款的。
李颖修心想:“你叫我怎么说?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说起,在引用《资本论》说明英国产能过剩经济危机,最后给出凯恩斯的《市场货币通论》的大力解毒丸?《国富论》还好说,现在已经写出来了,另外两本还没影呢。”
于是他笑了笑,说道:“我没有用什么计谋,我只是知道洋人做事的学问,我用洋人的学问说服了他们。”
“这洋人的学问老弟是怎么知道的?”
“洋人做学问和我们一样,也要写书。我看了洋人的书,就懂了一些。”
“着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徐继畲又说:“老哥我本来是要接厦门道台的,厦门和广州一样,也要开埠嘛。我就想啊,我该怎么做呢?唉,不知道。厦门有个法国的传教士,给我找了几本书来,都是洋文。那个传教士倒是好心,要一本一本的讲给我听,我听了个开头,说的是洋神仙开天辟地的事情。”
他一定给你塞的《圣经》。李颖修满怀恶意的想着,开始实施和楚剑功商量好的计划:“前几日,有美国和法国的特使到了广州,和我商议条约,赠送国礼。他们两国一共送了一千五百本图书,两位大人如果有兴致,不妨到我这边来看看这些书。”
“真的么,可是我们不会洋文啊。”徐继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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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书厂
“好办,澳门有不少洋人传教士,这些传教士都好为人师。我们可以拜他们为师,先让他们给我们讲这些书,我们一面学习外语,等学会了,就可以自己读这些书了。”
“好!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千五百册洋书,怎么也能算三千卷了。”徐继畲容光焕发。
李颖修却叹了一口气。
“老弟,何故叹气?”
“我在想,古人有云,读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读洋书的目的,也是为了治国平天下。可是……”
梁廷楠插嘴道:“老弟的才干,已经天下知名了,你这么年轻,已经做到了按察使,迟早要封疆一方。就是入主军机,也非难事。”
徐继畲却有点明白李颖修的意思了:“老弟是觉得,读洋书的人太少,人才不够用吧。”
“松龛兄目光如炬。”
“那老弟有什么想法。”梁廷楠问道。
“章冉兄贵为学台,不知道能不能办一所新的学校,先只开设外语一科,专门培养精通外事的人才。以后教师多了,再设文法理工商诸科。”
“这倒是个好方法,只是,本朝科举没有外语,会有人来读吗?”
“包食宿,不收学费,藩库再拨些银子,给他们做生活费,读书出来,便收到通商善后衙门里做事。这等出路,未必差过那些候补道。”
“老弟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盘剥我这藩库的银子吧。”
“我这小小伎俩,逃不过松龛兄的法眼啊。”
“那这学堂叫什么名字呢?”
“就叫‘广东综合文理通商大学’吧。简称综商大学,校址就设在海珠好了。”
几下说定,皆大欢喜。
第二天,徐继畲和梁廷楠相约来到李颖修的李氏船行,看到整整一间房子的书籍,两人眼都直了,两眼直放光。真是爱书之人哪。
李颖修也不含糊,在澳门请了两个葡萄牙籍的家庭教师,专门给两位大人口译,两位大人记录和润色。
“依照小弟的意思呢,松龛兄专门翻译法语书籍,章冉兄专门翻译英语书籍,这样能够较快的形成语感。”
“好啊,好啊,老弟想得真是周到。”
“松龛兄,小弟以为,你先翻译这一套书比较合适。”李颖修将四大厚本法语书放到了徐继畲的面前。
“这一套书是什么?”
“这是由法国前任首相梯也尔于1825年所著的《法国大革命的真相》”
“那我翻译什么?”梁廷楠兴奋得像个孩子。
“章冉兄,你还是读这一套英文版的《1796年拿破仑·波拿巴的意大利远征》,《1799年》,《1812年》,《莱比锡会战军令分析》吧。这是美国人送的,黄埔讲武堂等着用呢。”
“原来是兵书,好好好,我尽快翻译。”
“每天我们就来这里看两个时辰的书?”
“两位兄长尽管把书带回去,家庭教师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到两位府上去服务。”
“哎呀……官署里住个洋人?这不太好吧。”徐继畲有些踌躇。
“松龛老哥,你怕什么,君子坦荡荡。”
“也对,那我们就把书带回去了。”
两人告辞以后,施策走了进来:“李大哥,易水来了。等了好一会了。”
“那叫他进来吧。”
易水,是李颖修手下的航海长,常年跟着李颖修跑码头,英文法文都不错。
李颖修温和的让易水坐下,开门见山问道:“易水,你上次和我说,不想在船上干了。”
“李大哥,我跟你说实话,真不想跑码头了。但是如果李大哥手头缺人,我就继续在船上干下去,心甘情愿。”
“好。你不想跑码头,那就别跑了,在广州城里帮我做事。”
“那好啊,李大哥。”
“是这样,最近呢,洋人送了一千多本书来,这些书很重要,可都是洋文,要找人翻译……”
“李大哥,我可以翻译,但是,一千多本,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不,你不用翻译,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大哥,你说。”
“翻译的过程是这样,先由外国教师把洋文口译成中文,然后有两位老学究呢,再按照中文的形式,整理成通顺优美的文章。这样就会有几个问题。”
“我知道,口译和笔录,以及撰文的过程中,会出现偏差,译出来的意思就变了。”
李颖修笑了:“这只是其一。其二呢,洋人嘛,你也打过交道,有的是真直爽,有的呢,闷着坏,特别喜欢在文字上做手脚,译书的这两位家庭教师,虽然据说人品不错,但我们以前没打过交道,所以要防着点。”
“第三,翻译的这两位学究,都是朝廷的官员,不管他们本心多么公正,一定会受到他们从小就读的四书五经八股文的影响,洋人书里的某些观点,他们可能无法接受,或者理解不了。”
“我明白了,”易水说,“李大哥你需要一个把关的人。”
“很对,我会办一家印刷厂,设在东山,就叫东山图书资料厂,简称东厂。那些翻译好的书籍,都会送到东厂,印刷出来。而易水,你就要在印刷之前把关。我任命你为东厂校检”
“李大哥,别的都好说,如果文句不对,我大致能看出来。但我的文言不太好,我就怕弄错了两位学究的意思。”
“不要紧,我告诉你一个方法。”李颖修从桌子下面翻出一张纸来,“这张纸上,写满了敏感词。每当你在书稿中看到这些敏感词的时候,就要格外小心,仔细斟琢,如果拿不定主意,就拿来给我看,我不在的时候,给钧座看。”
“这就简单了,”易水松了一口气,接过敏感词列表,爱不释手。
“哎,你别光把精力放在找敏感词上,关键还是要从全文来理解。”
“我明白,李大哥,你放心。”
“那就好,喔,对了,我这里有些西洋点心,是那两个教师从澳门带过来的,葡式蛋挞,你吃一个。”
“谢谢李大哥。”
“慢点吃,慢点吃,以后就是东厂校检了,吃东西要有个吃相。”
“李大哥,校检是不是东厂的头?”
“不是,东山图书资料厂有很重要的任务,东厂都监有严格的要求。易水,你还年轻,知识积累也不够。但如果你努力读书,以后成为都监也说不定。”
65枭雄
8月8日
“总督大人,尊奉贵国皇帝的谕旨,我特地前来广东,与洋务通商善后使谈判,商议签约事宜。”担任翻译的传教士向两广总督徐广缙解释道,这位通译的雇主,正坐在徐广缙的对面,一位英姿勃发的白人大汉。
“啊,这个,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本督自然禀行。来呀,去请李按察使。”
李颖修接到徐广缙的传唤,一头雾水:“哪来的外国使节?居然先去了京师,再来广东?”
那送信的家人说道:“杲台,听说是罗刹人。”
罗刹?俄罗斯人?他们不是和清廷打了很久交道么?为什么不在京师就地处理?李颖修带着疑问,到两广总督府去见了那俄罗斯使节一面,约定了双方后天开始谈判。李颖修转头就去找楚剑功。
“俄国人居然跑来了,这也太早了吧。”楚剑功慢慢说道:“我记得毛子否定《尼布楚条约》,最早提出重划边界是在1853年,双方在安集延开设互市。而正式开始谈判边界问题,是在一八五八年,《瑷珲条约》割了黑龙江以北。这历史变动也太大了。”
“我见到那个俄国人,他说,对你和朱雀军是久仰了,从他出发的时间算,他是在今年年初,也就是收到浙东和虎门战役的消息以后出发的。看来,是受到了你的影响啊。”
楚剑功笑了笑,问:“这毛子叫什么?”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穆拉维约夫。”
“原来是他?”
“你知道他?”
“他现在还年轻,不过在另一个时空,二十年后,会得到一个封号,阿穆尔斯基伯爵。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阿穆尔,阿穆尔河是黑龙江,阿穆尔斯基伯爵就是黑龙江伯爵的意思。”
“聪明。上道。”
“原来从中国东北切走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就是他啊?”
“答对了,没有奖品。”
“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把他五马分尸,以绝后患呢?”李颖修半开玩笑的说。
“你不是吧?你以为杀了穆拉维约夫,就能阻止沙俄在东方的野心了?”
“开玩笑嘛。不过这个穆拉维约夫,你有了解吗?”
“此人堪称一代枭雄。19世纪,美国西进,杀得血流成河,天怒人怨。得到的土地也不过四百万平方公里。穆拉维约夫从清国割走一百万平方公里,从千岛群岛北部驱逐了日本人,完全控制勘察加半岛,也有三百万平方公里了。无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仿佛俄罗斯在远东和勘察加的土地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如果他夺取的不是中国的土地,说他是现代班超也不为过。”
“果然是一代枭雄。你认为,他现在出现在广州,意味着沙俄要提前动手了么?”
“不知道,等我想想,现在的沙皇是尼古拉一世,他在位期间,最有名的是……”
“克里米亚战争。”
是啊,按常理说,俄罗斯现在的目标应该是土耳其的南高加索部分,解放亚美尼亚的斯拉夫兄弟。
“说到克里米亚战争,我倒想起来另一件事,就是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英法军队围攻勘察加半岛,穆拉维约夫通过黑龙江,向勘察加半岛运送物资。”
“你想说什么?”李颖修有些没想通,“说明穆拉维约夫英明神武么?”
“自然不是,当时,进攻勘察加的英法军队大约有几千人,勘察加半岛在穆拉维约夫的支援下,俄军守住了。那么,我们大致上可以推断,俄军也有几千人。”
“我明白了,你是说,按照十九世纪中期的航行条件,黑龙江已经可以为几千名俄军提供补给!”
“而几千名西方军队,已经足够横扫大清,如果朱雀军不参战的话。”
“也就是说,穆拉维约夫现在完全有力量带领几千俄军进攻清国,特别是在东北。”
楚剑功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乐楚明!”
“到!”乐楚明应声而入。
“把朝廷的邸报给我找来,查,现在的黑龙江将军是谁?”
“边境的都要查。”李颖修提醒说,“蒙古方向的乌里雅苏台将军是谁,伊犁将军是谁。乐楚明,你派个人去李氏船行,把一个叫易水的给我找来。”
“易水?”楚剑功问。
”我刚任命的东厂校检,按我们的计划,东厂将是人力情报中心。对吧。“
“现在东厂有几个人?”
“一个,就只有易水一个。”
“又是缺人手,先不管了,来说后天见毛子,穆拉维约夫……”
“你说,我见过的洋人,历史名人也不少了,可对这个穆拉维约夫,怎么感觉这么没底呢?”李颖修问。
“因为他没有资料。对其他人,他们在历史上声名显赫,你了解他们需要什么,性格怎样。可是穆拉维约夫……不说别的,就是另一时空中的《瑷珲条约》,稀里糊涂的就丢了六十万平方公里,没放枪没放炮。哼哼,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古人诚不欺我。”
“《瑷珲条约》清国方面是谁签的?”
“喔,那倒是我们的熟人,靖逆将军奕山。”
“原来是他。”
“喔,我想起来了。”楚剑功恍然大悟,“在另一个时空,鸦片战争打完以后,靖逆将军奕山丧师辱国,被发配西北边境的苦寒之地,过后不久,又被发往黑龙江,任黑龙江将军。”楚剑功突然高叫起来:“乐楚明,邸报找来了没有,快点,怎么磨磨蹭蹭的。”
乐楚明带着两个小兵出现在门口,他们都抱着一堆邸报。
“把邸报放下,找这次战争结束以后的官员任命,快。”
乐楚明马上在地上翻检起来。
“钧座,军师,找到了三边将军的任命。”
楚剑功把邸报接过来一看,叹了一口气,递给李颖修,然后对乐楚明等人说道:“你们出去吧。”
李颖修见邸报上写着:
宗室,原任靖逆将军奕山,对战不利,发往黑龙江苦寒之地效命,黜为二等侍卫,充任黑龙江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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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边防
宗室,原任靖逆将军奕山,对战不利,发往黑龙江苦寒之地效命,黜为二等侍卫,充任黑龙江将军。
宗室,原任杨威将军奕经,对战不力,发往蒙古苦寒之地效命,黜为二等侍卫,库伦领队大臣,充任乌里雅苏台将军。
“难兄难弟两将军居然都还是封疆大吏,这也太离谱了。”
“哪里,人家明明降为二等侍卫了,不过是充任。而且,第二次镇江会战之后给道光的奏折,并没有写明是大败嘛。”楚剑功纠正说。
“充任跟实任有什么区别?”
“职权一样,品级不同。”
“懂了,奕山还是和另一个时空一样,总制黑龙江,对吧。穆拉维约夫还是来了,对吧?看来历史的洪流真难改变啊。”
“被说这么多了,说说后天的谈判,怎么应付?我跟你都不会俄语。今天你们是谁翻译的?”
“穆拉维约夫带着个传教士。”
“传教士啊,我们需要找个靠得住的自己人,以防俄国人在条约上弄鬼。”
“乐楚明!”楚剑功叫道:“你上次收拢溃兵的时候,是不是找到了两个俄国的骑兵,黑龙江马队的。”
“是的钧座。”乐楚明推门进来说道,“他们两个,现在也在白云山大营,我们没有骑兵,肯尼夫都监准备以后让他们来带骑兵。”
“不用说了,那两个我都见过,只是再找你核实一下,去吧,把他们叫来。”
不一会,早慢熊斯基和尼古拉斯都来了。
“俄国来了一位特使,他知道你们俩,想把你们带回俄国去,赦免你们的罪行。”
“钧座,您可千万别把我们交出去。”尼古拉斯叫了起来。
早慢熊斯基挠了挠头,“钧座,俄国人不可能为了我们这种小人物派特使的。钧座您有什么事情?”
楚剑功笑了起来:“和俄国特使谈判,我需要一位俄语翻译。”
“翻译啊,钧座,你找他。”尼古拉斯一指早慢熊斯基,“他会十二国语言。”
“那你呢?”楚剑功问道。
“我是哥萨克。从来不读书的。”
“早慢熊斯基,会十二国语言啊,你在俄国是贵族?”
“我父母是十二月党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楚剑功让乐楚明和尼古拉斯离开,便和早慢熊斯基闲谈,早慢熊斯基博闻广记,心思灵巧,谈起话来颇为有趣。
楚剑功向他打听了西伯利亚的很多情况,随口说道:“西伯利亚的俄国军事力量很薄弱啊。”
早慢熊斯基不以为然:“那要看和谁比了,钧座,恕我直言,六百名哥萨克骑兵,已经足以征服蒙古。”
“蒙古各部不是那么好对付吧。”李颖修插嘴说。
“没什么。漠北蒙古四部,虽然各部的首领还站在清国一边,但是有很多小贵族,并没有坚定的忠诚。收买他们很容易,甚至不需要给出实际的利益。”
楚剑功默然。早慢熊斯基说的,和自己对另一个时空的记忆是对得上号的。而且,楚剑功对驻守蒙古的清军也不抱太大希望
“你干骑兵可惜了,早慢熊。这样吧,等和俄国特使交涉完毕,我调你去东厂。”
“东厂是什么?”
“是一座图书馆。”
8月10日
“洋务通商善后使先生,我要求俄罗斯帝国在通商口岸,享有英格兰人的一切权益,包括派驻公使,自由贸易,最好可以驻军。”穆拉维约夫开门见山。
李颖修静静地听完早慢熊斯基的翻译,回答道:“其实你们比英国人有优势,雍正年间就在京师建立了东正教堂,而且派驻了教会使团。我们两国在1727《恰克图条约》中就约定了平等贸易的原则,你们俄国商人贩运丝绸茶叶等物,都获得了巨额利润。然道您想把东正教堂撤出京师?”
穆拉维约夫哈哈大笑起来,他根本不在乎英国人获得的权利,这么开场,只是为了打开话题罢了。
“我们两国绵延百年的传统友谊,自然不是英吉利那些战争贩子所能比的。”穆拉维约夫面带纯真的笑容,说道,“大俄罗斯和大清,是最好的朋友。大俄罗斯永远不会伤害大清的利益。”
“是啊,好朋友。”李颖修口上应付道。穆拉维约夫同学,很不幸,您是19世纪名垂青史的强者,楚剑功把您记得很熟,对您评价很高,麻烦您就别装小白兔了。
“李先生,我有个建议。”
“我们两国都面对英国这个共同的敌人,不如我们双方订立军事同盟,早慢熊斯基阁下,请您根据我这样诚恳的语调,翻译这句话。”
“臬台,俄国特使希望和清国建立军事同盟。”早慢熊斯基简短的翻译道。
“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我们向贵国提供各种武器,援建武器工厂,派遣军事顾问,并在警察、内务、技术等方面给予贵国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怎么听得这么耳熟啊?李颖修想,面上不动声色,问:“你们的要求呢?”
“中亚,英国人已经统治了印度,他们很快就会向中亚渗透。阿富汗战争就是明证。这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如果不加以阻止,英国人就会进入你们的西北腹地。俄国,愿意站到对抗英国人的第一线,但是……”穆拉维约夫停住了,等着早慢熊翻译。
“但是什么……”李颖修装作很有兴趣的问道。
“在中亚有一群浩罕匪帮,在我们两国边界流窜抢劫。当大俄罗斯的军队清剿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跑到清国的领土里。我要求大清国许可大俄罗斯的军队,在追击的时候,可以进入贵国领土。”
“不,我拒绝。”李颖修斩钉截铁的说,“不过我会知会甘陕总督,加强边界的守备力量,阻止浩罕匪帮的流窜。您要知道,现任甘陕总督是一位强有力的人士,邓廷桢。正是他修缮了虎门的防务,我们才得以取得虎门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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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遥远的威胁
“清国方面,一定尽力维护边境的稳定,我们也希望大俄罗斯能够和我们一起保证边境的安宁。”李颖修本来是客套,结果刚说完就发现说错了话。
“您能把这句话写下来么?”
“什么话?”
“大俄罗斯和大清将共同保证边界安宁。”穆拉维约夫见缝插针,步步紧逼。
“我没这么说过,这是翻译错误,早慢熊斯基,告诉他,你翻译错了。”
“我翻译错了。”早慢熊斯基用俄语说。
穆拉维约夫狠狠的掉过头去,询问边上一直没做声的俄国传教士,随后掉过头来:“早慢熊斯基先生,您是一位俄罗斯人,您怎么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呢?”
接着,穆拉维约夫让俄国传教士传话:“我们清楚的了解到,您希望大俄罗斯和大清共同维护边界安宁。”
“我不承认这位传教士的翻译资格,我对他的翻译不作答复。”
穆拉维约夫又笑了起来:“我们还是不要争执这些小问题了,文字游戏而已,而且,我注意到,您长期呆在广州这个南方城市中。而对于贵国的北方边界,没有那么大的翅膀。”
“鞭长莫及。”早慢熊斯基翻译说。
“最后我想问一下,我听说,贵国和英国签订的《辛丑条约》是一份开放式条约,他欢迎所有愿意与清国签约的国家自动加入这个条约,是这样吗?”
“仅限于互相给予“市民待遇”部分。而且清国只有通商口岸适用这个条约。”
“懂了,很高兴和您会谈,再见。”穆拉维约夫站起来,和李颖修握手,告别。
李颖修送到门口,然后折回屋子里来,对早慢熊斯基说道:“早熊,你今天表现不错,就是那句共同维护边境稳定不应该翻。”
“其实,臬台,我也想到了,这样会给俄罗斯方面在边境肇事的借口。”
“算了,没借口也会来的。”李颖修摆摆手,“早熊,你对俄罗斯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深爱着俄罗斯。”早慢熊斯基的眼睛里闪现出泪光,“但我是在西伯利亚的流放营里长大的,我恨沙皇,我要推翻它。”
李颖修不做声,静静的挺早慢熊斯基说。
“臬台,我觉得钧座和你不一般。也许,你们可以告诉我,怎么推翻沙皇?”
“嗯,早熊啊,你既然叫楚剑功钧座,那以后就不要叫我臬台了,称呼我军师吧。朱雀军内部都这么叫。”
“好的,军师。”
鉴于清国向俄国赠送了完整的《大藏经》,所以穆拉维约夫回赠了国礼,各类图书三百五十五种共计八百余册。另有天文、地理、仪器和工具。这些图书包括政治、军事、经济、天文、地理、技术、工艺等各个种类。理藩院认为“其书不伦,徒伤国体。”,所以穆拉维约夫又带到广州来,交给了李颖修。
“早熊,你从白云山大营出来吧,去东厂,任东厂都监。最近一段时间,你就负责把这些俄文书翻译出来。”
“八百多本,我一个人肯定译不完,这样吧,我把所有的书目都翻译出来,然后写上摘要。这样你们需要,就对着摘要找。以后人力充裕了,再全本翻译,这样好吗?”
“行,挺上道。”
过了几天,徐广缙又差人来找李颖修,说是来了个西洋方丈,要谈判合约。
“洋人方丈?主教什么的吧,没听说梵蒂冈现在就要建交啊?”李颖修带着疑惑,接见了这位神秘的客人。
“我是维也纳教区红衣主教,塞莱斯廷—舍尔岑贝格,我代表哈布斯堡王朝,前来谈判合约。”
“就是你们给予英国人的和约。”
“关于贸易问题,我们的主张是……”李颖修漫不经心的介绍着,而塞莱斯廷漫不经心的听着,显然,他对贸易问题兴趣不大。
“贸易问题,我们尊重贵国的一切决定。”塞莱斯廷谦卑的说。
废话,你们和清国根本没有直接的贸易往来,不过不谈贸易,你跑这么远来干什么?喔,主教,莫非是来传教的?
果然塞莱斯廷主教说道:“我希望贵国,能够摆脱迷茫的信仰,沐浴在主的光辉下。”
“不行。”李颖修断然拒绝了,“我已经拒绝过法国人的传教要求了。不能为您破例。”
既然法国人被拒绝了,塞莱斯廷是个聪明人,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接着说:“那么至少,贵国应该阻止乡民篡改教义。”
“篡改教义?”这下李颖修愣住了,“您在说什么?”
“是这样。我到贵国之前,在安南呆了一段时间,有些主的信徒,被一种叫做‘拉羊’的邪术蛊惑,投向了魔鬼。据我所知,这种拉羊的源头,就在贵国的广西,这个邪教,就沿着怒江—红河活动,他们的头目,叫柳叶飞。”
柳叶飞,李颖修一下子想起自己去年年底放走的那个神棍。他现在已经这么大势力了,居然已经发展到了安南?
“好吧,主教大人,我明确的答复你,我们拒绝传教,但对于柳叶飞,我们会尽快调查,妥善处理,您满意吗?”
“希望你信守诺言,大人。”塞莱斯廷说道。
送走了塞莱斯廷,李颖修马上去找楚剑功。
“我们像个傻子。”李颖修说道,“柳叶飞在广西已经把势力扩展到安南了,我们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柳叶飞?那个神棍?”楚剑功一皱眉,“广西我们没有人哪。颖修,你马上找徐广缙,让他发文给广西巡抚,查。目前,还是让清廷自己去解决。”
“好!广西,广西。弄得不好,要出大事情。张兴培呢?不是让他找人盯着柳叶飞的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找他来问啰。”楚剑功说,“平时就把会党说得那么牛,真要办点事还是靠不住,烂泥扶不上墙。”
过了不久,传令兵把张兴培找来了。张兴培一听,说道:“钧座,您放心,我马上去打听,江湖上消息灵通着呢。”
“不,”楚剑功摆摆手,“别打听了。你亲自去一趟广西,把情况摸清楚,回来直接向我汇报。”
68国会
8月15日
“据奕经等奏报,英吉利据我大清水程,计有七万余里,其至我大清,共经几国。何以能有生龙活虎之战力而无舟车劳顿之困?”
“克什米尔距该国若干路程?是否有水路可通。该国向为天竺属国,何以追随英夷,到我大清劫掠?竟相从与江宁城下?”
“其余到浙之孟加拉,大小吕宋,红毛番,双鹰国夷匪,系其国主所派,或是盗匪自行前来劫掠?其带兵头目,可否诱以重利,以探虚实。”
“又所称钦差,提督各色名号,是该国女主所授,抑或私立名目,榨取钱财?”
“英吉利此国,比之罗刹如何?罗刹使节穆拉维约夫建言,愿两国结盟,共防英吉利,可乎?”
“英吉利女主,年甫二十二岁,何以推为一国之主?有无婚配?若有,其夫婿何名何处人?在该国现居何职?”
“若未婚配,朕择一宗室子弟,加以亲王名号,仿汉唐和亲故事,入英吉利,与该国女主婚配,可乎?”
这就是传旨太监曹蕉交给楚剑功的那封密信的大致内容。
“我大清皇帝对打了败仗还是很着急嘛,居然提了这么多问题,居然想仿汉唐故事,和亲。”李颖修笑着说,“可惜维多利亚女王已经嫁人了,奕詝、奕昕兄弟又还没有成年。”
“其实也未必没有机会,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国王,1861年就病死了,维多利亚女王那时候正好四十二岁,所谓四十如虎,恰恰死了丈夫,奕昕却是二十六岁的青年男子,倒也正般配。”
“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你准备这么回答道光么?”
楚剑功笑而不语。
“说真的,《辛丑和约》的文本已经到了伦敦了吧,不知道英国议会将作何反应。”
伦敦,英国国会。
“璞鼎查爵士为我们送来了一份什么样的和约啊?没有战争赔款,没有殖民地,连英国公民被抢劫的财物都没有赔偿。我们也没有实现打开清国市场的目标,五个通商口岸相对于清国庞大的人口就像大海中的几条小帆船。我呼吁,废止这份和约,扩大战争。”
嗷嗷嗷……后座议员们开始起哄,发出嘘声。
议长用木槌敲了敲,宣布,下一位申请发言的议员是:“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
三十岁的年轻议员,自由贸易的倡导者,托利党中的自由派格莱斯顿阁下,信步走上讲台。
“先生们,正直的人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我在这里,要向这份和约致敬,感谢它,感谢璞鼎查爵士。这份和约让我们避免了一次罪恶,弘扬了一种伟大的信念,并由此将开创一项万古流芳的事业。”
嘘……后座议员们又发出嘘声。他们的作用就是发出嘘声。格莱斯顿不为所动。
“鸦片是一种罪恶,令人遗憾的是,大不列颠居然容忍这种罪恶,而一个野蛮的国家,却对这种罪恶断然采取措施。”
“是否知道走私到中国的鸦片全部都来自英国的港口、孟加拉和孟买全境?难道我们不应该采取什么限制性措施来制止这种非法贸易?我们只要阻止走私船只的航行……如果我们阻止孟加拉出口鸦片,摧毁伶仃(广州附近)的窝点,遏制马尔瓦(MaIwa,印度一个省)种植鸦片,并且对那些参与此亭的人予以道德的谴责,我们肯定可以大大削弱这种贸易,即使无法彻底根除。”
“他们(清国政府)警告你们放弃走私贸易,你自己不愿停止,他们便有权把你们从他们的海岸驱逐,因为你固执地坚持这种不道德的残暴的贸易……在我看来,正义在他们(中国人)那边,这些异教徒、半开化的蛮族人,都站在正义的一边,而我们,开明而有教养的基督徒,却在追求与正义和宗教背道而驰的目标……这场战争从根本上就是非正义的,”
“这场处心积虑的战争将让这个国家蒙上永久的耻辱,这种耻辱是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现在,在贵族老爷(麦考雷)的庇护下,我们的国旗成了海盗的旗帜,她所保护的是可耻的鸦片贸易。”
“幸运的是,由于璞鼎查爵士的艰辛努力,不列颠战争与这种恶名昭彰的毒品不再被人们联系到一起。鸦片贩子的损失就由他去吧。重要的,我们获得了贸易的权利,打开了清国的市场,并创造了一个伟大的理念,市民待遇。并以开放性条款的方式,将欧洲国家纳入这一体系,从而让不列颠的商品,能够轻而易举的越过中欧小邦的关税壁垒。”
“贸易所到之处,国旗随之而来。随着我们的贸易之剑,不列颠必将统治世界,美国南方成为我们的棉田,南美洲使我们的牧场,印度人是我们的金矿,清国人为我们种植茶叶,制取生丝……”
格莱斯顿的演讲慷慨激越,渐渐地调动了议员们的情绪,让他们激动起来。
然而,就在托利党席位的前方,罗伯特皮尔爵士正和自己的爱徒迪斯累利窃窃私语。
“威廉越来越沉浸于他那套自由贸易说辞了。而我们托利党,是真正的帝国党,我们力主直接的,血与剑的征服。”迪斯累利说道。
“在阿富汗战争出现转机之前,内阁很难说服国会同意,再发动一次对清国的远征了。”罗伯特皮尔爵士说,“他要推动自由贸易,也可以试试。”
“那改组托利党的事情怎么办?”迪斯累利有些着急了:“保守党,帝国派,自由市场理念与帝国统治完全格格不入。”
“改组的事情,不是一直你在负责吗?”
“是啊,但威廉这样高调的推动自由贸易,党内的一些人也倾向于他。那如何贯彻保守的,神圣的帝国意志?”
“我亲爱的本杰明,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了?”罗伯特皮尔爵士慈祥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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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惩罚
我亲爱的本杰明,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了?”罗伯特皮尔爵士慈祥的笑了,“也许。威廉格莱斯顿脱离我们,是上帝的意志。”
“我在想,根据新的和约,我们将向清国上海派遣一位公使,我认为威廉格莱斯顿先生非常适合这个职务,他可以亲自去上海,推行自由贸易,用自由贸易征服清国。这是他的理想,对吧。”
罗伯特皮尔爵士笑了,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号称双星,是英国政坛下一批的领军人物,现在,迪斯累利要把格莱斯顿小朋友踢出伦敦的小圈子了。
“为什么不呢?”罗伯特皮尔爵士问自己,“政治的强者,往往诞生于历史的风浪之中。既然格莱斯顿将自由贸易看得如此伟大,那么押上自己的政治生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哗哗哗……格莱斯顿演讲完了,议会中想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罗伯特皮尔爵士站起来,向着议长示意。
“恭迎首相大人。”
罗伯特皮尔爵士来到讲台上,以中立的态度阐述了自己对条约的看法,随后,他俯下身,向着前方问:“格莱斯顿下议员,如果让你放弃下议员职位,而前往清国,亲自推行自由贸易,你愿意吗?你愿意为自己的理想牺牲吗?”
格莱斯顿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如果成为第一任驻清国公使,荣幸之至。”
啊……议院中一阵大哗。
从议院中出来,人们仿佛都有意避开格莱斯顿,包括那些平日视他为偶像的后座议员们。格莱斯顿面色如常,拿着手杖离开了。
第二天,某间茶室里,格莱斯顿和迪斯累利对面而坐。
“本杰明,你占了先手,把我暂时踢出了伦敦的小圈子。但我要告诉你,我会回来的。”
迪斯累利带着绅士般矜持的微笑,带着胜利者的口吻说:“是啊,威廉,格莱斯顿阁下,千万别泄气。你知道,我一直在泰晤士报上连载一本小说,《年轻的公爵》,以你为主角原型的。我想到了新的情节。新的一章叫《双星》”
格莱斯顿插嘴说:“你刚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们都还在上大学,还是朋友,现在我们都有资格进内阁了,这本书还没写完。”
“别打岔,听我说,新的情节是:一位不列颠的希望之星,作为使节前往东方帝国。然后学习了东方文明的先进之处,随后回到英格兰,和他一位早年的好友,现在的仇敌——也就是我啦,进行宿命的对决。格莱斯顿阁下,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很传奇。”。
“本杰明,你写小说写昏头了吗?向我们这样已经能够造一千马力蒸汽机的国家,已经开始普及火车和电报的国家,大规模种痘控制了天花的国家,广泛采用燧发枪和滑膛炮的国家,海军和陆军中的大部分校官是伊顿公学的毕业生,将门云集的国家,拥有东印度公司,英格兰银行等等强可敌国的理事会的国家,派出我为特使,去东方,当然要输出资本,掠夺原料,倾销商品,剥削劳动,把清国那种落后三百年的野蛮人榨得渣都不剩。还什么回国宿命的对决。好吧,说点实际的,你能在我回到英国之前,把《年轻的公爵》这本书完本吗?”
“不知道,要等灵感。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等你回来的时候,托利党已经变成了保守党。”
格莱斯顿笑笑。
迪斯累利话头一转,“好了,亲爱的威廉,皮尔爵士为了你更好的工作,特地向内阁秘书要来了两名精干的行政人员,陪同你去上海?”
“精干的内阁行政人员?”格莱斯顿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头。第二天,在格莱斯顿的办公室,迪斯累利领着那两名行政人员来了。
迪斯累利先介绍一位四十多岁,已经谢顶的中年男子说:“这位是汉弗莱先生,将担任公使馆的行政主管,他可是牛津大学贝利学院第一等学位毕业呢?”
“幸会。我也是牛津大学毕业的。”
“是吗。”汉弗莱先生尖声尖气的说,“是吗,那可太好了,我的前一任上司没受过什么教育,他是伦敦大学学院(UCL)毕业的。”
迪斯累利又介绍那位年轻人:“这是你的秘书,伯纳德先生,刚刚从剑桥大学毕业呢。”
“那是来自另一所大学了。”格莱斯顿开玩笑说。
“我的公使馆就这样两个人,是吗?”
“不,”汉弗莱说道,“简单地说,先生,我是行政主管,通常叫做常任秘书.这个伍利伯纳德是您的首席私人秘书.我也有一个首席私人秘书,他就是常任秘书的首席私人秘书.另外,有五名秘书、三十七名副秘书以及一百零九名名助理秘书直接向我负责.普通私人秘书则直接向首席私人秘书负责.”
“我们要去清国,这么多秘书当中有人会讲中文吗?”
“我们中间没人会讲中文。”汉弗莱说道,“不过您可以到清国澳门雇用一个葡萄牙人,那里很多葡萄牙人会讲中文。”
8月20日广州
都督府会议,楚剑功提出,要将所有朱雀军士兵,包括补备兵的家眷全部接到广东来,这样,有利于稳定军心。
“钧座,不好办呐。我们现在接近两万人,就算每家五口,一下子就是十万人。补备兵的来源又杂,遍及西南西北各省,嗯,就是老兵,也有一部分是从江浙一带招来的。且不说安置的麻烦,怎么把两万人家找齐都是问题。”翟晓琳实诚的说。
“是啊钧座,朱雀老兵里头,湖南人占了三成,广东人也有三成,这些还好说,可是还有四成的人,是当初在江浙招来的,有的像幕洛一,根本就是四海为家。”乐楚明也说道。
“这事,还不能通过朝廷去办。”陆达慢慢说道:“收取士卒家眷,朝廷会猜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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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孝道
李颖修慢慢摆弄着手头的一支毛笔,不做声。把士兵家眷接到广东来的必要性,只有他和楚剑功自己清楚。若要造反,必须先安定军心。不然的话,逃兵、哗变随时会出现。
楚剑功示意肯尼夫发言。
肯尼夫说:“根据我的统计,在所有自愿留下来的补备兵中,有一半以上是没有家人的,简单的说,就是绿营的棍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另外的几千人,家都在边远的西南西北。让家眷搬到广东来,他们应该是愿意的。按每户需要一百两银子计算,大约需要七十万两。”
李颖修不同意:“肯尼夫,你真是美国价格。一百两太高了,五口人,就算从甘肃陕西过来,也用不了三两银子。每户安家费按五两计算,再加上各种意外支出,全部加起来,不会超过十万两。用十万两收取军心,实在是很便宜。”
“我们好有接近两千湖南的朱雀老兵,他们家我专门安排季退思带人去接。”
“几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么安置?”
“南洋实业总局会开设一些工厂,青壮年可以去,海南地广人稀,也可以屯垦。几万人,真的不是大问题。”
议定了这些之后,李颖修特地交代:“对外而言,这都是士兵们自发的行为,和钧座没有关系。不然,陆达你也知道,朝廷会猜忌的。”
众人点头称是。各自去忙。
到了晚间,楚剑功来到黄埔讲武堂,今天又是给第一区队上课的时间。
鲁迅的那几篇文章早已经讲完,楚剑功让守阙锐士们讲讲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人,父母兄弟。守阙锐士们自由的议论着讲述着,楚剑功默默地听,仔细的记录着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一切信息。
末了,楚剑功问:“你们挂念爹娘吗?”
“挂念!”
“想爹娘想得厉害。”
“我家在广东,倒没那么远,就是请不了假,不能回家看看。”
楚剑功等大家议论够了,往下压了压手,问道:“你们第一区队,有多少家在广东的?举手看看?”
大约四十多人举了手。
家在湖南的有五十多人,其余的家在江浙。
“湖南近。所以我准备把湖南的家眷都接过来,你们说好不好?”
“好!”湖南来的一阵欢呼声。
“江浙那边的,我也想接过来,不过太远,很花钱。你们说,要不要接过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楚剑功随手一点:“李云睿,你说呢?”
“接过来!”
“为什么?”
“钧座,我是广东人,家在惠州,就一百多里,我也挺挂念家里的,他们湖南江浙的,就不用说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钧座,文邹邹的,我们听不大懂。”
“就是说啊,敬爱自己的长辈呢,也要想到别人的长辈,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同样也要心疼别人的孩子。保护自己的家,也要保护别人的家。”楚剑功开始夹私货了,“你们说对不对?”
“对,是这个道理,”幕洛一站起来,“钧座,我家在山东,为我一个人专门派人去山东不好,你给我一个假,我自己去接老娘。”
“你去接老娘,训练怎么办?大家说,我们能丢下幕洛一他们家里不管吗?”
“不能——”
“对,我们不能。我们在战场上不能丢下一位战友,同样也不会丢下他们的家人,不管他们是湖南人,广东人,江浙人还是山东人,或者是其他地方的人。你们每一位士兵的父母,就是我们这支军队的父母,你们有谁战死沙场,朱雀军会抚恤,是拿钱买命吗?不是,赡养兄弟的父母,理所当然,这,就是孝道。男儿生于天地间,首先就是要对父母尽孝,如果他连父母都不孝顺,你们会认为他们会顾及同袍之义吗?”
“不会——”
“如果我们这支军队,抛下战士的父母,那我们还能同心同德吗?”
“不能——”
“同样,我们这支军队,在外行军打仗,就要受老百姓的食物,我们用的枪炮,都是百姓缴纳的钱粮。老百姓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能对他们不尊敬,不爱护吗?”
“不能!”
“所以,我们对老百姓说话要和气,买卖东西的时候要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
不能打人骂人,不能损坏庄稼,不能调戏妇女。这些你们大家明白吗?”
“明白。”
“我再说一点,以后我们打仗,抓到的俘虏,也都是爹妈养的,向板甲大白兔教头,炮兵都监,还为我们工作,所以要是没有深仇大恨,不能虐待俘虏。”
楚剑功扫视了一下,看到大家都服气的在听,便说道:“这都是孝道,我上面说的八点,都是孝道。我们是老百姓的子弟兵,应该对老百姓做到孝!你们能做到吗?”
“能!”
“回答得这么响亮,但做起来很难的。我们上次从湖南回广东,在临武县换船,当天晚上在老百姓家里过夜,找人借了稻草,结果绝大多数,听我说啊,绝大多数,第二天都把稻草乱扔,没有还回去。”
哈哈哈……广东兵和江浙兵一阵哄笑。
“笑!广东的也好不了多少。好了,孝就讲这么多,你们认为,除了孝道,还有哪些道德我们要遵守?”
“讲义气!”
“有血性!”
“忠于朝廷!”
众人纷纷回答。
听到忠于朝廷,楚剑功微微皱了皱眉,说道:“仁义礼智信,知道吧!,那好,我们下面就来讲讲仁义。”
“何谓仁?子曰,仁者爱人。”楚剑功把仁归结为普救世人的情怀,他先从白居易的《卖炭翁》说起,然后给大家背诵和讲解杜甫的《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为什么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因为杜甫心怀世人,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同样是因为仁。一个人为自己而战,那他是条好汉,而为民众而战,那才是英雄。”
“钧座,你提到孔夫子,可是前几天你给我们读的书里,不都在嘲笑孔夫子,说孔夫子吃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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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广西局势
“不,吃人的不是孔夫子,而是这几百年来的儒教,蒙古人当年入侵中原,你们知道吧。他们破坏了儒学的传统,把孔夫子和汉唐的好东西都打乱了。”
“蒙古人,知道知道!”
“后来明朝建立,又把儒学捡起来,因为先生们都被蒙古人杀了,没有人教,只好一知半解的胡乱解释程朱理学,又设了八股文,这样,儒学就走上了自我封闭的歪路,教出来的都是孔乙已那样的书呆子。”
“钧座,为什么我听说,是本朝把不是书呆子的都弄死了,所以就只剩下书呆子了。”一个直率的学员说。旁边几人赶快制止他。
“那就要你们自己去想了。”楚剑功暧昧的一笑,让所有人感觉到他的意思是:你说的是对的,但现在不能明说啊。接着,楚剑功转换话题说:“好了,我们继续说‘义’,”
“我知道,同袍之义!”
“这只是‘义’的一种形式。所谓义,就是为了“仁”而牺牲的勇气,为了仁,所以我们可以冲锋陷阵,为了仁,我们不能抛弃战友,这就是义,大义。”
“什么叫‘礼’,礼就是规则,就是纪律,就是条令,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条令你们学了很多,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我问,什么叫做‘智’”
“诸葛亮,用计。”
“那些计谋,很多都是小说家编的,作为一个士兵,智,就是知识,我们朱雀军,要会写字,会算数,会画图,懂得拆装枪械,懂得弹道学,知道天文地理,才能打胜仗。农民要懂天时,才能种好地,知识,就是智。”
“信呢?就是诚实信用,就是公平,大丈夫言而有信,我说把你们家里人接来,就一定要接来。”
“钧座,我光棍一条,能不能发个女人啦?”
哄……众人哄笑。
“女人不发,李军师很快要办纺织厂,你们自己把军饷存好了,自个讨媳妇去。”
喔喔喔……众人兴奋起来,怪叫。
“好了,孝,仁,义,礼,智,信。今天说掉了什么吗?”
“忠,钧座,忠心耿耿。”
“不错,还知道忠心耿耿。忠……很复杂,你们先做好其他的六点。慢慢的,我们来领会,什么是忠。”
9月3日
张兴培从广西回来了。楚剑功急于了解情况,让他单独汇报。
“钧座,广西那边,不得了啊,果然声势浩大。家家有神拜,村村起佛坛。”
“佛坛?不是洋教吗?”
“五花八门,多了,如来,观音,孙悟空,通天教主,洋神仙,都有。”
“领头的是谁,柳叶飞么?”
“柳叶飞是挺有名的一派,但闹得最凶的不是他。”
“难道是洪秀全?”楚剑功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
“钧座你居然知道洪秀全?你认识他吗?他是我们广东人啊,就是花县人啊。”
“我不认识他,听说过,听说过。”楚剑功赶紧掩饰。
“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楚剑功心里暗骂,嘴上说:“忘了,反正就是有人提了一句。”
“洪秀全这个落第秀才还这么有名啊,他是和柳叶飞走得很近,和柳叶飞一起去广西的。但是拉羊最凶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叫柳宇的人,闻香教徒。”
柳宇?这个人不认识。楚剑功接着问:“他们都在哪活动啊?”
“柳叶飞大致上沿着西江,在广西和广东边境活动。而柳宇,则是顺着怒江,红河,已经深入安南境内。”
“他们手底下都有些什么人哪?”
“什么人都有,多半是村中的愚夫愚妇。”
楚剑功默不作声。
张兴培等了一会,轻声说道:“钧座,广西天地会可用啊。”
“我让你去查邪教,你又找上天地会的人了。”
“人家地头熟嘛。”张兴培笑笑,开始介绍广西天地会的情况。
随着广东、福建客民迁徙人桂,天地会组织开始在广西发展“粤西自嘉庆十二年(1807,广东惩办洋匪后,内河土匪潜至西省,与依山附岭种地之各省游民,结伙抢劫,兼勾引本地愚民,或拜弟兄,或拜添弟,或数人,或数十人,或有会薄腰凭。称为大哥、师傅,传授n号,俱系抄袭百余年前旧本。
嘉庆十六年,巴宁县“沈惠平、苏义兴等纠众结拜添弟会。次年,庆远府东兰州破获姚大羔“叠次纠伙拜会,,一案,搜出《会簿》,簿中充满“顺天兴明”、“扶明绝清”、“去清复明,、“兴明绝清,,之类的字眼,于是全省大索,共抓捕会党一千二百余人。广西天地会与官府间已经结下血仇。
但广西天地会总的力量还很弱小,他们而在农村灯集活动,积蓄力量,扩大队伍发展组织。随着,柳叶飞前往广西传教拉羊,天地会的活动也开始活跃起来。很多会众加入了传教的行列。
“就这个?”楚剑功斜着眼睛,故意做出一副不屑一股的表情来。
“还有一批人。钧座,你还记得林大人去年雇佣的那批水勇吧?”
“我记得,雇了之后,又没什么大用。后来都遣散了。他们也去广西了?”
“钧座,说实话,像水勇、海匪这些蚂蚁一样的人,官府雇就雇了,遣散就遣散了,至于遣散之后,人家怎么活,官府是不管的。”
“他们现在在哪?”
“在西江,艇匪,就是他们。”
“在西江上做没本钱的买卖。”楚剑功明白了,“柳叶飞在西江上往返,都是靠他们吧?”
张兴培默认了,又说:“在横州,广西横州,有个叫张嘉祥的,是白莲教的人,他打着‘杀富济贫’的旗号,官府几次围剿,都让他跑了。”
“横州,那是靠近湖南了?”
“是,另外,湖南南部的瑶民,也组了一个棒棒会,进入广西活动,带头大哥是天地会的李世德。”
广西十万大山,真是乱啊。楚剑功转而问道“兴培,广东天地会的势力你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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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空一格
“熟啊,太熟了。”张兴培一下子两眼放光,“钧座你要起事?我就去联络他们。他们对钧座仰慕已久,知道钧座召唤,一定纳头便拜。”
“等等!谁说我要起事?你可别乱说啊。”楚剑功坚决否认之后,又问道:“洪秀全你和他打交道多吗?”
“没打什么交道,就是见了一面,和我一样,落第秀才。”
“常和柳叶飞一起的,还有哪些人?有没有姓杨的,姓冯的?”
“钧座你到底要问什么?我觉得你真怪啊,从来没这么怪。我忙着四处打探,在柳叶飞那呆了不久。”
“他们知不知道你是我派去的?”
“我张兴培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名气的,我投了朱雀军,两广一带,知道的人还不少。”张兴培笑着说。
楚剑功叹了口气:“你呀,真张扬,大老远回来也累了吧,去休息,明天我给你接风。”
“好啊,钧座,我出去了。”
楚剑功目视着张兴培走出去,轻轻吁了口气。张兴培,该怎么安排你呢?
随后,楚剑功又想:“柳叶飞,洪秀全,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广西,紫荆山下,村前的打谷场上,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村民。
“叔,柳道长今天要做法,不知道有没有口吞钢剑?我就想看口吞钢剑。”
“傻小子,别乱说,柳道长可是全仙。”
村民们正在议论着呢,就见法坛中央,一股黑气一冒,本来空无一人的法坛中央,站着一个骨骼清奇,仙风道骨的人物,柳叶飞。
柳叶飞向四周行了个稽首,也不说话,用拂尘打散了黑气,念了一通经文,突然,浑身僵硬:“空一格之大罗金仙下凡,百害不侵。”声如洪钟,把村民们都吓了一跳。
这时候,一条大汉拿着锄头站出来说:“百害不侵,我就是不信,不然,你让我用刀砍砍试试。”
柳叶飞叫道:“空一格,空一格,好,砍吧。”
那大汉对准柳叶飞的肚皮砰砰砰用锄头砸了三下,衣衫全都划烂了,柳叶飞安然无恙,口里又吐出一股烟气来。
“哎呀,真是神仙哪。”
柳叶飞把外套脱了下来,混着纸符烧了,又把灰融进一盆清水里,说道:“这百害不侵的神水,喝了百病不侵。你们拿了这碗,次第喝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试。
这时,另一个本地的汉子站出来说:“我来试试。”
众人都说:“原来是冯大哥,冯大哥,你试试,灵不灵验。”
冯大哥也不答话,走上前去,咕嘟咕嘟喝了一碗,哈了一口气,眉毛跳了两跳:“啊,真是神清气爽。”
“冯大哥都说了,我们信得过。”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争抢着要喝那符水。
那冯大哥吆喝着,让大家排队,可符水只有一小盆,头十个人几口就喝光了。
村民们嘟嘟嚷嚷的,让柳叶飞再做法。
柳叶飞说道:“我还有个法子,大家都入教,入了教,自然就受总教的神仙庇佑,不喝符水,也可以治病。”
“柳道长,你们这总教的神仙叫什么啊。”
“神仙变化万端,可以为观音,可以为老君,还可以是西洋的天父。我们凡人,不可以直呼神仙的名讳,而要避讳,空一格。”
入夜,几个人来到柳叶飞落脚的破庙里。借着月光一看,里面赫然有那拿锄头的汉子和冯大哥。
那拿刀的汉子说道:“今天,又招揽了百十户人家入教。柳道长这法子,真是灵验。”
那冯大哥说道:“柳道长,朝贵兄弟,我说话你们又不爱听了,我们要招人入伙,不该用这邪性法子,应当劝人向善,将那洋教里好的东西,讲给大家听。我们说得对,人家自然就信我们了。”
“云山,你也不用太计较,各人有各路嘛。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扩大声势,又不能让官府怀疑。”
“洪总教主,您说得对。”柳叶飞在一旁说道。
“四年前我去广州赶考,生了一场大病,”那洪总教主说道,“梦见空一格说我要拯救世人。从此我改名秀全,传播福音,去年在广东遇见了柳道长你,是一见如故啊。你我传道的方法虽然不一样,却都是空一格的子民,柳道长的一套,比我们空口说教可要便捷多了。”
洪秀全又扭头对冯云山说道:“云山,你一向讲义气,能服众,循循善诱,还是我们的根本。”
“哎,我知道了,大哥。”
冯云山只身来到紫荆山区,始初以一个普普通通烧炭工人的身份,出现在贫苦农民、烧炭工之中,他当雇工,做零活,历尽艰辛,与农民结下深厚的情谊,倍受他们信任与爱戴。冯云山向他们灌输和宣传拜总教,在山区建立了第一个总教活动中心。洪秀全此次来,就是看看发展最好的紫荆山区。
“洪大哥,”萧朝贵说道,“我觉得我们不能光在穷苦人家里闹腾,还是要和一些乡绅联络,这样才能弄到钱粮。”
“嗯!”洪秀全沉吟道:“也对,我写的《原道醒事训》、《原道救世训》,有些乡绅,还愿意花钱请我去讲。”
“此地有个乡绅,叫做韦昌辉,为人豪侠大气,洪大哥你不如登门拜访,把他拉进来。”
“靠得住么?”柳叶飞有点担心。
“云山看的人,肯定靠得住。”
“有些洪门天地会的人物,最近在湘桂边界活动,我想去联络一下。”萧朝贵说道。
“此地不远,有个铁矿,那里的矿工头目杨秀清,是我的至交。过几日,我便去他那里传教,好几百矿工,要是都招进来就好了。”冯云山意气风发。
“好,我们分头发展传教,等到时机成熟,便在这紫荆山下的金田村碰面。”
众人约定,便分头散去。柳叶飞望着洪秀全的背影,轻声说道:“洪总教主,你不过是为王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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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一格》来历是以前写到皇帝的时候都要抬格,换行写.“先总统蒋公(前空一格)”的这个是简化写法.
73祝寿
9月8日
今日,是蔡李佛的掌门人陈享的五十大寿,张兴培三天前就给楚剑功下了帖子。楚剑功觉得有点不伦不类。自己虽然不把清政府的官职放在眼里,但公然和江湖人物来往,难免惹人注意。他还是去和怡良说了一声:陈享战争之时,募集团练,缉拿盗匪,出力甚多。自己去拜望一下,也算安抚民心。
楚剑功一身便装,来到陈享的住处,陈享的弟子们,在门口站成两排,迎接客人。
蔡李佛是广东的大门派,陈享号称亲传弟子近百,再传弟子过千。在另一个时空中,据说有六百多蔡李佛弟子参加了长征,解放后活下来的数十人组成了广东省公安厅的第一届班底。现在的蔡李佛还没有这么兴盛,一招一式跟着陈享学功夫的,也就几十人吧。不过市面上打着蔡李佛旗号的贩夫走卒,市井无赖,豪滑大侠,可能有几百号了。
张兴培看见楚剑功,马上迎了出来:“钧座,快请。”
楚剑功跟着张兴培进了院子,看见院子里铺陈着一副流水席,十几个人们横七竖八的散坐,喝着劣质的黄酒。不断有人在屋子了磕了头出来,到流水席边讨一杯酒喝。
“翟晓琳他们三个呢?”楚剑功问的,是最开始和自己一起去湖南的那三个蔡李佛弟子。
“唉,别提了,翟晓琳现在在白云山大营,另外两个在黄埔,都说请不了假,等有假了再给师傅磕头。这几个小兔崽子。”
楚剑功却想:“兴培啊,你师弟可比你懂事多了。”他不动声色,跟着张兴培往里走。
陈享正坐在屋子里,和一群客人叙话,看见楚剑功,赶紧站起来:“啊,楚大人,大驾光临啊。兴培,你怎么不让我到门口去接。”
“陈师傅,你客气了,祝您寿比南山。”
“多谢大人吉言,请上座。”
楚剑功坦然坐下,沉香说道:“大人,我为你引见几位江湖朋友。”众人纷纷站起来抱拳行礼,说些仰慕朱雀军的话
楚剑功就是淡淡的“喔!”点头打个招呼。
这时候,站起来一个少年:“楚大人,小民有礼了。”
楚剑功看那少年,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不由得一愣:“啊,小兄弟,你是……”
陈享笑呵呵的说道:“楚大人,您别看他年纪小,他可了不得了,广西桂平石家,已经由他当了族长。”
广西桂平,石家,少年族长?楚剑功心中默念一遍:我知道他是谁了。
那少年说道:“桂平石达开,有礼了。”声音甚是洪亮。
楚剑功伸手示意他坐到跟前来:“石兄弟,我看你将来必成大器。”
石达开眉毛一挑:“楚大人,我是来投军的。”
“投军?”
“是,我要投奔朱雀军。”
“啊,那你不当族长了么?”楚剑功口上应付着,心里却想,你我可用不起。楚剑功对石达开这个名字,比对曾国藩还要敏感,希望将他拒之门外。
“我家里的事情,有我叔在管着,不用我来操心。我就听说朱雀军以一当十,杀得数万英夷屁滚尿流,心下仰慕,就想来见识见识。”
张兴培这时候在一旁说道:“钧座,石兄弟是我从广西请来的,他入了朱雀军,对我等在广西行事,大有助益。石兄弟,人称石敢当,武艺也好得很那。”
“兴培,你不是不知道,朱雀军看重的不是武艺。石兄弟,我跟你说,朱雀军里,学的都是洋玩意,你受得了吗?”
石达开朗声说道:“大人,您说笑了,江湖朋友送我外号石敢当,可不是白叫的。我一向敢作敢为,水里火里都去得,有什么事情受不了的。洋玩意?我正想见识见识洋玩意是什么呢。”
“是这样。”楚剑功决定退一步,“你年龄还小,进军队不合纪律。”
“大人,你看不起人!”石达开眼睛中一道锐光闪过。
“石兄弟,朱雀军最讲纪律,如果你年龄不到就进了朱雀军,那不就坏了我的军纪?”
楚剑功看见石达开不服气的样子,问道:“你识多少字?”
“几千吧?”
“会算学吗?”
“会。”
“函数呢?”楚剑功笑了起来。
“什么?”
“你看,你不懂了吧。这样吧,我请两个洋先生,教你些西洋知识。你若学得好,我便让你入军。”
“大人,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那我这位兄弟,大人收不收他呢?”石达开突然往身后一指。
楚剑功一看,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原本以为是石达开的书童什么的,但仔细一看,却觉得这少年穿的简陋,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一种坚毅,如同藏在匣中的宝剑,虽未锋芒毕露,却已经散发出一种凝重的力量。
“小兄弟,你叫什么?”
“我叫任厚土。”
“听口音,你是山西人?跟着你家长辈来拜寿的?”
“不是,我一个人从山西走到广东来投军,遇到了石敢当兄弟,他说,蔡李佛的张师兄是蔡李佛的重要人物,可以介绍我去朱雀军,我就跟来了。”
“你为什么要投军?”
“大人,这事说来话长。以后容我详禀。”
“你运气挺好,居然遇到石敢当一起来。”
任厚土看了一眼石达开,说道:“石敢当兄弟肯帮我的忙,我当然感激。但若没有他帮我,我就直接跑到军营门口去守着,总有见到大人您的时候。”
“来历不明的话,我可不会收喔。”
任厚土眉头一拧:“英雄莫问出处。”
“说得好。你和石敢当一起先学洋学问吧,半年之后,你们学得好,我就收你们。”
“多谢大人。”
此后陈享寿宴摆开,大家开始喝酒,石达开很是豪迈,和蔡李佛的师兄弟们拼酒,任厚土不动声色,给陈享敬了祝寿酒之后,别人敬酒他就陪,别人不和他说话他也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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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入京
酒宴散后,楚剑功带着两个少年去李颖修的住处,安排他们住下。
“石达开居然跑来了,有意思。”李颖修说。
“另一个时空也差不多这个时候,他拜陈享为师,入了蔡李佛。”
“是么?那你抢了陈享的徒弟啊。”
“任厚土家里什么来历?”
“刚才我问了,他家里是晋商,有个远房叔叔常跑江浙一带的丝绸生意,给他说了朱雀军浙江大捷的事情,他仰慕不已,就跑来了。十四岁的少年,一个人,赶了辆驴车。从山西到广东,”
“小伙子有毅力。”
“这两个就放在你这里,明天就从澳门请个家庭教师过来。”
“重点培养么?”
“谈不上,对小孩子要优待一点吧。”
“中秋马上就要到了。”李颖修转换话题。
“嗯,我是投胎的,还有家可以回,你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就只好一个人了。”
“其实我在英格兰有个女人,”李颖修说,“不方便带回来啊。”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先回趟家,中秋以后再北上去京师。我北上了,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撑着了。看紧陆达。”
“放心,基本已经布好了局,我看得住。倒是你,要小心啊。”李颖修用手敲着桌子,“我总在担心,你一入京师,就会被咔嚓。”
“怎么会呢?我刚刚立了功,清廷还没有这么脑残,直接对付我,起码要先把朱雀军分化瓦解掉吧。何况英国人在澳门可是有驻军权的。”
“就怕道光脑子不清醒,硬来啊。”
“道光的性子,总比崇祯强。以崇祯那种连换五十相的急脾气,也隐忍了二十年,才动手对付黄石。”
“什么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穿越得早,当然不知道了。”
李颖修一挥手:“不管他,变异时空的事情,在这个位面没有发生,不足为凭。”
楚剑功叹了口气。
“你说,我们是不是反了算了。几千核心部队,也未必没有胜算,总比你让人抓去砍头好。”
“你准备好了吗?粮草储备充足了吗?兵工厂建成了吗?银子备足了吗?仓促动手,成功的把握太小,要是打成太平天国那种僵持,破坏太大了。再说,我在京师的危险并不大,为了这一点小小的风险,而打乱我们的准备,不值得啊。”
李颖修低头想了想,最终点点头:“对。瓦解朱雀军之前,清廷不会对你下手的。我一定想办法,尽快把你弄回来。就怕万一,他们忍不住动手了……我一定追认你为国父。”
“你才是国父,你全家都是国父。”楚剑功说道,“如果你真的要纪念我呢,不如这样。”楚剑功摸出一个布包。
李颖修把布包打开,“什么呀?”
“星际航行图,你追认我为星际旅行伟大先驱者好了。”
“星际航行图?你懂星系航行?诶,这不是前几天俄国人送的最新的八十八星座图吗?”
“怎么了?我是系统论出身。”
“别扯了,说实话,航线你在哪抄的?”
“抄什么抄?我自己画的。现在这个时代,那里抄去?”
“你真懂星际航行啊?”李颖修问道。
“不懂。我就是用虚线把恒星都连起来。”
9月12日
楚剑功已经出发去了武昌,两广总督徐广缙正在总督府里写着一份密折。
“两广总督臣徐广缙跪奏,为遵旨督办广东开埠,履行合约各条,恭折复奏,仰祈圣鉴事。”
他的奏折里,说了这么几件事情
首先呢,汇报了一番广东开埠的准备情况,讲述了自己出面对留在广州的洋人进行安抚的事迹,随后文风一转,开始谈到楚剑功。
说楚剑功这个人呢,确实有才华。兵练得好,然而也就让朝廷不放心。此次楚剑功入京,希望朝廷能够善加抚慰,最好能让楚剑功感恩戴德,生不了反叛的心思。
但仅仅感化是不够的,楚剑功是朱雀军的主心骨,将楚剑功留在京师,割断他和朱雀军的联系,广东这边,才能为朝廷收取朱雀军。
徐广缙最后密报:楚剑功在朱雀军中,推行一种新的职衔,守阙锐士。虽说当初创办新军的时候就有许诺,准朱雀军自行探索。但楚剑功也难逃培植党羽之嫌。加上楚剑功在镇江大战后,挟裹收编了一万余名溃兵,实在令人生疑。徐广缙自己虽有疑惑,但不敢轻举妄动,恐怕伤了报国将士的心。大皇帝明见万里,洞察秋毫,一定能够看透楚剑功到底是忠是奸。
一切仰赖大皇帝圣裁。
讲完了公事之后,徐广缙又谈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请求:本来呢,以徐广缙的资历,现在还当不上总督。但是,广东省划为通商口岸,各位大人们都不愿意到广州来‘事鬼’。他徐广缙饱读圣贤书,也自然不愿意做这“事鬼”的下贱勾当。但看到满朝无人,才挺身而出,为大清皇帝分忧。淡了这份苦差事。
现在呢,广东开埠的准备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一切都有条不紊。他徐广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皇上考虑到他的苦衷,将他调到内地。
徐广缙还在奏折中提醒皇上,前任两广总督林则徐和前任两江总督伊里布都是有‘抚夷’经验的人,现在却在京师赋闲,不如派到广东来,人尽其才。
徐广缙又把自己的奏折审视了一遍,随后用蜡漆封好,盖上密折的印,叫下属直送京师。
在徐广缙送出密折的同时,广东巡抚怡良的奏折也送出了。
怡良大人在折子里,先简述了自己在广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随后,巡抚大人称赞了新来的两广总督徐广缙,说他甚是能干,一来就完全主导了广东开埠的局面。接着又夸奖徐大人“后生可畏”,委婉的表示徐大人班次还在自己之后,现在已经做了总督,而自己还是巡抚,真是有负皇上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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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朝廷的想法
随后呢,怡良大人也谈到了楚剑功。他说:楚剑功在黄埔办了一所军校,固然可以加强大清的兵备,但也有私人结党之嫌,幸而已经召他入京,可以保全他。
怡良建议,楚剑功入京之后,就不要轻易的让他再出京。不如给一个在朝中的职位,养起来。京师和广州天南地北,万里之遥,将楚剑功和朱雀军隔上几年,朝廷往朱雀军慢慢掺沙子,。
但这事情不能太急,英夷在澳门有驻军权,广州的安危还要仗着朱雀军,所以朝廷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再练一支靠得住的新军。这新军自然不能再让楚剑功带,但可以让他参谋建议。
等新军练成,朱雀军的沙子也掺得差不多了自然就把军队拿过来了。
到那时,再把楚剑功外放一方大员,这对朝廷,对楚剑功,都是两利的事情。请皇上和各位中堂仔细的斟酌。
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上了奏折,广州的第三位大员也没有闲着。广州将军阿精阿,也给道光写了一封密奏,发出去的时间还在总督和巡抚之前。
阿精阿主要汇报了朱雀军从广州武库领走火药火铳的事情。说朱雀军“全军唯楚剑功马首是瞻,”到武库领东西,“薄薄一纸,再无他话”,就把东西搬走了。朱雀军视“督、抚‘帅三司”(指总督、巡抚’将军)“如草木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幸好皇上圣明,把楚剑功召到京城去。阿精阿身为广州最高衔的武官,为朝廷收拢整理朱雀军义不容辞。但朱雀军是在八旗和绿营之外练的新军,他广州将军不好插手,还望朝廷能給一道圣旨,确认阿精阿的军事领导权。
这几份奏折,都用三百里加急快送,比楚剑功早到京城,道光批阅后,择其简要,召集七位军机大臣商议。
这时候,太子太师王鼎年龄已大,已经致仕,林则徐失去了在朝中的奥援。
现在的五位军机上行走是:隆文、穆彰阿,潘世恩,祁俞藻,何汝霖,两位军机上学习行走是:赛尚阿,耆英。
道光的问题很简单:“楚剑功,怎么处理?”
潘世恩不说话,穆彰阿想着自己的心思,沉寂了一会,耆英站出来说:“皇上,楚剑功绝非池中之物,他这次入京,皇上不如痛下决心,早除后患。”
“楚剑功在江南是有大功的,这么做,只怕人心不服。”何汝霖说道。
“皇上,我看不如高官厚禄,将这小子圈养起来,奴才前几日,领了皇上的意思,要编练新军,我看广东怡抚台的意思,还是对,让楚剑功帮着参谋着,不给他实权。养上这么几年,新军也练成了,这小子也废了。”这是赛尚阿的意见。
“不妥不妥,”耆英反对,“你们都没见过楚剑功,而我见过。此人心机深成,不可小觑。”
“一个武夫,谈什么心机深成?”
“微臣倒是有个主意。”祁俞藻插了一脚,“就不知道可不可行?”
“竹山,怎么吞吞吐吐的?”
“臣的这个主意,真是惊世骇俗。皇上圣明,如果觉得不妥,请重重的责罚臣。”
“竹山,尽管放言,朕赦你无罪。”
祁俞藻犹豫了一下,说道:“让楚剑功抬籍入旗如何?”
“好啊!”道光大赞,想了想,又说:“六阿哥奕昕,聪明伶俐,不如将让六阿哥收他做了家奴,他楚剑功,就算是六阿哥家里出去的人了。”
“皇上,这太抬举楚剑功了吧。”耆英说道。
穆彰阿看准风色,这时候站出来说:“皇上圣明,若不是皇上亲子,还有哪个别人敢收一军统帅入自己的门子。”
潘世恩这时候也来精神了,看明了皇上的意思就好办事:“等楚剑功入了旗,再许一个信得过的旗女给他。这样的厚恩,楚剑功若是有良心,真该肝脑涂地,为大清尽忠,为皇上效力。”
何汝霖这时候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道光现在还没有立储。按立长不立幼的规矩呢,应该是立四阿哥旻詝。向楚剑功这样的大军统帅,自然应该是入四阿哥的门子才是。可道光却让六阿哥……然道皇帝已经决定传位给六阿哥了?
何汝霖还兼着左都御史,他决定回头,和自己的朋友杜受田好好合计合计,杜受田是旻詝的老师。
道光不知道何汝霖在想什么,他又说起了练兵的事情:“赛尚阿,你见着楚剑功,要好生向他请教,这新军如何练法,还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皇上。”耆英又说话了,“依奴才看来,西洋就是火枪火炮厉害,这次按照《辛丑和约》向英夷采办货物,不如多多采办洋枪洋炮。”
“这等国之重器,英夷肯卖么?”
“奴才也不知道,这个,倒真是要好好问问楚剑功。但奴才以为,楚剑功并不懂练兵。朱雀军,实际上是几个洋头目在操持。”
“朕听你说了,那几个洋头目,朕已经赏了他们黄马褂。让他们好好为大清效力。”
“奴才的意思是,不如我们自己去寻些洋人,来为朝廷的新军做顾问。”
“这好啊,真是釜底抽薪之计,不知道哪里去找洋人?”
“我看到广州来的折子上说,先后有罗刹,法兰西人,愿意为我大清提供军事顾问,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就怕洋人狼子野心哪。”
几位大人合计了一番,也没有什么头绪,最后,道光说道:“楚剑功就要到京师来了。朕再问一问他。”
散了朝,何汝霖赶紧去杜受田的府上拜望。
杜受田本职是工部侍郎。何汝霖说道:“司空,你看皇上的意思,是不是喜欢六阿哥啊?”
“六阿哥聪明伶俐,自然讨人喜欢,不过四阿哥为人持重朴实,才是社稷之托。不过皇上的心思,我们做臣子的,不好乱猜。”
“那要是楚剑功入了六阿哥的门子……”
“中堂,你在朝中,为四阿哥争取一下,我设法私下见一下楚剑功,告诉他,长幼之序,国之根本。让他好自为之。”
“只怕这还不够,要把楚剑功拉过来,还要多多许些好处。”
“功名利禄,皇上都会给他,我们还能许给他什么?”
“老年人好财,青年人好色。”
“唉,君子有所不为。我倒是想到另一件事。”杜受田说道,“楚剑功还没有成亲,我看他成日吊在外面,也不像定亲的样子,我们不如,为他说一门亲事。”
“那自然要问林大人的意思了。”
76 佛山
9月15日
“大约在前一个朝代,也就是西元十六世纪的时候,佛山的冶铁业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发展。”早慢熊斯基在一张白纸上用中文写道。
他作为东厂都监,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翻译俄文图书。但楚剑功北上之后,李颖修却交给了早慢熊斯基另一项更为紧迫的工作:统合十三行的资料,评判广东全省目前的手工业水平。最为重要的,是选定一处发展钢铁工业的基地。
早慢熊斯基通过分析十三行和广东布政司的资料,得出了一项结论,目前最适宜建设铁厂的位置,在佛山。
佛山从明代一来,就是炼铁业的中心之一,其出产的铁锅和农具,在东南亚广受欢迎。清代,佛山已经开始使用一丈多高的高炉,每炉每日出铁可达七千斤。而且大顶铁矿,陆丰铁矿,大降坪铁矿都分布在周围。
“佛山?”
“佛山。”早慢熊斯基肯定的说。
不是你的报告,我还以为佛山都是练武的呢。李颖修想。他接着问早慢熊斯基:“你觉得我们用什么方法,把这些小手工业者都收编呢?”
“让他们破产,衣食无着。”
李颖修点点头,他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清代的采矿权,采用官府许可制。尤其是铁矿这种战略性的物资,更是牢牢控制在官府手里。
李颖修身兼按察使和洋务通商善后使,自己签一份文告,将铁矿的开采权和许可权都交给南洋实业总局,就完全卡死了佛山的炼铁作坊。那些炼铁作坊总不能到澳洲去买矿吧。
佛山的炼铁作坊中,有一些是十三行的产业,这些现在完全是南洋实业总局的财产了。只要找个得力的人去统合他们就可以。
还有一些炼铁作坊,是十三行的供货商。想想办法,逐步控制应该是可行的。
剩下的几家作坊,那根本就是渣啊。不用动手,只要既不给他们矿,也不从那里订货,可能要不了一年,他们自己就垮了。
等统合了佛山所有的炼铁作坊,就建立十九世纪的佛山铁厂,建高炉,采用欧洲最新的技术……李颖修仿佛已经看见了滚滚的铁水。
“这件事,就交给张兴培去办吧。”李颖修想,在他看来,卡住了原料,卡住了销路,卡住了技术,谁去办都是水到渠成。
张兴培接到这个任务,一口答应,当即就去了佛山,过了好几天,他突然从佛山跑回来了。也不来向李颖修汇报,而是直接去了蔡李佛,闭关练功。
“要你去搞统合,你练个什么功啊?就算要来硬的,也有朱雀军在啊?”李颖修几分疑惑,几分不满,就让施策去问张兴培。
施策兴冲冲的跑回来,说:“李大哥,有好戏看了,张大侠和人定了赌赛,要拳脚上分胜负。”
原来,张兴培到了佛山,按李颖修的吩咐,把矿山卡住,佛山的铁匠们没有矿源,便推了一位当地的人物来和张兴培“讲道理。”
这个人呢,是佛山当地的武师,咏春叶岚。他一向是给官府和大户人家教拳为生,为人豪侠仗义,见到张兴培,几句话就把张兴培堵住了。张兴培受不得激,便说道:“别说我用官府来压你,我们便立下赌约,按江湖规矩,拳脚上分胜负,我若输了,这矿山的矿,按平价卖给佛山的铁匠,我若是赢了,你们咏春要摆开台子,给我师父陈享磕头。”
李颖修听施策说完,大叫一声:“张兴培这个傻缺,做生意,怎么把江湖恩怨扯进来了。”
他转头说道:“施策,给我备马,我自己去佛山。快。”
李颖修快马加鞭赶往佛山,既然铁匠们把叶岚拉出来当头,那还就要先解决叶岚。李颖修决定先和叶岚谈谈,谈拢了最好,谈不拢,就把他干掉。象叶岚这种江湖人物,随便扣个结交匪类的罪名就杀了。
李颖修到了佛山,已经是傍晚时分,他问了问路人,找到了叶家的宅子。
李颖修今天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的一袭青衫。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来了,”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应道。门滋溜一声开了,妇人站在李颖修面前。
李颖修没有注意这妇人,只是说道:“叶师傅在么。我是从广州专程来拜访的。”
“哎呦,您来的真不巧,拙夫过几日要和人比武,正在闭关,不见客。”
“原来是叶夫人,失礼了。我就是为比武的事情来了。我是张兴培的东家,比武已经取消了。”
“可我听说张兴培的东家是新任的臬台大人,啊,莫非您就是,民妇失礼了,大人请进。”
李颖修跟着叶夫人来到客厅里,叶夫人叫老仆给上了茶,她自己去叫丈夫。
不一会儿,客厅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书生,带着一副书卷气,却非常的壮实。
两人互致问候,叶岚开门见山:“大人说,赌赛取消了?”
“是,取消了。”
“我就知道,霸占矿源,绝非大人的意思,大人官声极好,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我还没当多久官呢,何来官声?李颖修心想:你想用软帽子把我困住,太看不起我吧。
“我不是要霸占矿源,而是要统合工业。”
“大人还是要与民争利?”
哎呀,你还知道与民争利。李颖修笑而不语,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给叶岚:“叶师傅,您认识这个吗?”
叶岚一看:“这是火铳吧。”
“也对,这叫手枪,是很高级的火铳。所谓武功再高,一枪搁到,就是说这个东西。”
“大人把这手枪给我看,有什么用意?”
“叶师傅为什么要教拳呢?”
“希望人人身体强健,可以保护自己。”
“可是现在有手枪了,还有威力更大的长枪。前段时间,洋人打进来,那可是好几千洋枪啊。”
叶岚一时没听明白,叶夫人在一旁插嘴说:“大人的意思,是将铁矿霸住,造洋枪,对吧。”
“尊夫人真是聪明。这把洋枪造出来呢,需要铁矿,就要有矿工,要打出来,就要铁匠,要火药,就要有人炼硝,炼铁用的焦炭,也要靠煤矿。叶师傅,你看我随口一说,涉及了多少行业?”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所以大人说,要统合。”
“太对了,叶师傅。”
“可这佛山。上千名铁匠的生计怎么办?”
“我们要办铁厂,佛山铁厂,这些铁匠,进了工厂当工人,生计就有保障了,而且能比现在过得好。”
“真要这样,那倒是一件好事。大人能给我分说分说吗?”
李颖修笑了:好了,上道了。效率竞争,优胜劣汰,马太效应……这些东西即使不能把你说服,也能把你绕晕了。
李颖修口若悬河。最后,叶岚说道:“我明白了,统合之后,佛山铁厂会越来越强,将所有其他的铁匠的生意都抢过来,不入佛山铁厂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对。所以,叶师傅,你真的为佛山父老着想,就应该帮着我,劝大家加入佛山铁厂,当工人。”
叶岚还在沉吟,叶夫人说道:“我觉得,臬台大人说得有道理。”
叶岚没有做声,看了叶夫人一眼。
李颖修笑了起来:“我问路的时候,就听说,叶师傅别的都好,就是怕老婆,叶夫人却有男子气概,巾帼不让须眉。”
“哪里,让您见笑了。臬台,您还没吃完饭吧,我们也没吃,妇道人家,快去准备晚饭。”
叶夫人福了一福,笑着出去了。李颖修说道:“其实我知道,叶师傅不是怕老婆,而是尊重老婆,叶家门风如此啊。”
第二天,叶岚就陪着李颖修,去拜访佛山的几家大的铁匠铺,详谈统合的条件。李颖修控制着几乎一切优势,矿源,资金,官府的名分……很容易就谈妥了。
李颖修临走前,又和叶岚详谈了一次。
“我会从南洋实业总局里,调一个总办管经营,一个会办掌财务,佛山这边的几个铁匠老师傅,在技术上做准备,很快我们要上新的高炉,平转高炉。”
“臬台,我可不懂这些。没让乡亲们吃亏就够了。”
“叶师傅,你听我说,我还需要一个人,在这边镇场子,这个人要有威望,明事理。我局的你很合适。”
“哎,不行不行。”叶岚连连推脱。
“其实我觉得更合适的,是尊夫人,如果叶师傅你不愿意接,我和尊夫人去商量好了。”
就见到叶夫人挑了帘子,端了茶盘进来:“和我商量什么呀。”
“是这样,铁厂办起来,以后四里八乡的小伙子们都会招进来,男人太多了,火气大,所以我还准备在附近再办一所成衣厂,叫锦绣成衣厂,找些女工。反正朱雀军的军装也要有人做,我觉得叶夫人来牵这个头,比较好。”
“好啊好啊。”叶夫人拿手指头一点叶岚的额头,“你推脱什么?看不起我,觉得我做不好?”
“夫人,哪里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颖修说,“叶岚为佛山铁厂协办,叶夫人为锦绣成衣厂总办。恩,敢问夫人的名讳,任命书上总不能写‘叶夫人’吧。”
叶夫人一笑:“民妇娘家姓周,没有名字。”
叶岚插嘴说~“我夫人江湖上人送外号赤黑妖瞳。”
李颖修一笑,“那夫人就叫周妖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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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田猎
9月27日田猎
楚剑功到了京师,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迅速得到道光的召见,只是让他到吏部庭训。军机大臣,吏部尚书潘世恩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勉励了楚剑功一番,就让他退下了。
林则徐此时还在京师闲居。道光既不让他担任实职,也不准他归老至仕。楚剑功在京师没有落脚的地方,林则徐自然让他住到自己府上。
本来楚剑功进京是准备养一批女奴的,这下计划泡汤了。还不好说什么,外人只会夸奖林大人和楚大人师生情谊。
在楚剑功到达京师的第三天,楚剑功早早就起来了,昨天那个太监曹蕉来送信,说今天道光带着宗室子弟们在南苑校场射猎,让他去随驾。
林家的一个仆人带路,一路到了南苑,有太监在大路上望着,见到楚剑功来了就把他接进去。
楚剑功对各种宫廷礼仪一概不知道,太监离开后,他就只好傻傻的站着,这时候,有个中年文官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
双方通了姓名,原来,这人是奕詝的老师杜授田。
两人久仰了好一会,杜授田带着他,在南苑校场里东转转,西转转,杜授田随口向楚剑功解释这校场里的草木景色,楚剑功漫不经心的听着,心想:这些草木,迟早都是要被砍掉,南苑校场也要改造成南苑机场。
这时候,就听见杜授田对着远处叫道:“四阿哥,这边,这边。”
他喊得很大声,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他们。楚剑功心想:“要见到咸丰了么?”
不多时,就见到一对家丁,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到了跟前。
“楚院台,我来介绍,这位就是四阿哥,四阿哥,这位就是皇上亲口称赞的功臣,楚剑功楚院台。”
杜授田你在干啥?楚剑功心里暗暗的问,为咸丰培养党羽么?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奕詝挤出一点笑容来:“楚院台,我早就听父皇提过你。”
杜授田在一旁接过话头:“四阿哥可是仰慕你得紧,楚院台。”
奕詝干巴巴的说些钦佩的话,楚剑功还要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煞是辛苦。
过了一会儿,有太监过来说,田猎马上就要开始了,皇上要看诸位阿哥们射猎。
奕詝告了个罪,带着家丁自行去了。杜授田陪着楚剑功,去见圣驾。
“又要磕头,凡是我磕过头的,迟早都喀嚓了。”楚剑功心里想着,见过了道光。
道光勉慰了几句,吩咐他一同在旁观看诸位宗室带着家丁们打猎。
校场上人喊马嘶,折腾了大半天,道光看得津津有味,楚剑功却觉得无聊。打猎这种东西,只有亲自上场才会有意思,这时候,他发现杜授田和一位文官在说话.
“卓大人,六阿哥调教有方,你看他的家丁,端的生龙活虎。围捕套列,有板有眼。”
“杜大人谬赞了。”
卓大人?六阿哥?莫非是奕訢的老师?
果然,杜授田带着那位卓大人走了过来:“楚院台,我来给你引见,这位就是六阿哥的老师,卓秉恬。”
两人互相致意。楚剑功对此人还有点印象,在他的教导之下,奕訢堪称文武双全。奕詝和奕訢曾在少年时期一同习武,并创制枪法二十八势,月法十人势。道光帝命名为“棣华协力“、“宝愕宣威’,另赠宗室比武的胜者奕訢一柄金桃皮鞘白虹刀一把。
关于奕詝、奕訢兄弟夺储的公案,楚剑功已经听说过很多遍了。说奕詝逃得道光欢心的手法主要有两个记载
一是《清史稿》上的
“皇四子之师傅为杜受田,皇六子之师傅为卓秉恬。道光之季,宣宗衰病,一日召二皇子入对,将藉以决定储位。二皇子各请命于其师。卓教恭王,以上(指皇上)如有所垂询,当知
无不言,言无不尽。杜则谓咸丰帝日:‘阿哥(清代称未成年皇子为阿哥)如条陈时政,智识万不敌六爷。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将不久于此位,阿哥惟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诚而
已。’如其言,帝大悦,谓‘皇四子仁孝’储位遂定。”
这个典故呢,明显是抄袭《三国演义》里的曹丕、曹植兄弟,楚剑功可不信号称以“三国”定天下的满清皇帝,连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来。
另一则野史就比较有意思,说的是兄弟俩在南苑校场打猎的事情。
南苑校场?打猎?兄弟之争?楚剑功突然有点回过味来,莫非自己今天赶上了?
在楚剑功心里,对谁来继承道光的位置一点都不关心,反正他坚信道光死前清朝就已经被推翻了。也就更没有兴趣搅和进皇储之争了。但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出现在南苑校场,观看宗室打猎。
过了老大半天,围猎终于结束了奕訢的手下收获颇丰,他在家丁的簇拥下,来向道光汇报战果。
道光脸上神采奕奕,很是勉励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番。这时候,奕詝也带着从人们过来了。到了跟前,从人们都是垂首肃立,奕詝竟然没有斩获。
奕訢奇道:“四哥,怎么没有斩获?”
奕詝低着头不做声。
道光也问道:“奕詝,你今天不舒服吗?”
奕詝回答道:“秋风萧瑟,鸟兽哀鸣,天地有肃杀之气。儿臣不忍伤生命以干天和;且不欲以弓马一日之长,与诸弟竟争也。”
边上有大臣一听,便赞叹道:“四阿哥真是仁德。”
道光看了那官员一眼,冷冷的问奕詝:“你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知道说这些话,是你的老师杜授田教你的么?”
楚剑功心想,不对啊,我记得书上记载,奕詝说完这段话,道光赞叹说:“吾儿真乃仁君也,六儿虽聪明伶俐,却少了一份仁心。”从此确立了奕詝的地位。
楚剑功转念又一想:道光也是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物,这点小伎俩都看不出来?
这时候,就听见奕詝说:“皇阿玛,的确是别人教儿臣的,却不是杜师傅。”
“那是谁?”道光厉声问道。
“是楚院台。”
楚剑功心里一拧:我今天早上才认识你小子,我吃饱了撑的,干涉储位之争?他当即想站出来否认,但又一想:自己急于否认,相反显得心虚。
这时候,道光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温和的问:“楚剑功?是你教四阿哥的么?”
杜授田在一旁插话说:“回皇上,不是。”
道光看着他。
杜授田接着说:“今天上午,臣和楚院台闲聊,楚院台说,射猎有伤天和,兵家大忌,臣觉得有道理,就对四阿哥说了……”
杜授田默默唧唧的解释着,道光越听越是烦闷。今天他叫楚剑功来,本来是要让他参合一下宗室的活动,和他说抬籍入旗的事情。但奕詝这么一搅,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奕訢收楚剑功做包衣,难免会被人看做在立储问题上表明态度的信号。而道光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因此,让楚剑功入旗的打算,肯定是泡汤了。
“好了,不用再说了。”道光打断杜授田,“朕倦了,都散了吧,楚剑功,你明日入宫问对。”
78 问对
9月28日
“楚剑功,你在广东,说此次英夷入寇,是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一百多年前吧,还是圣祖的时候,罗刹人在北边寻衅,后来签订了《尼布楚条约》,英夷和罗刹受什么不同么?”
“回皇上,英夷和罗刹都是西方人,没什么不同。他们都贪得无厌。”楚剑功简短的回答。要我给你讲解欧洲诸国?咱没那闲工夫。
“那这么说来,也只有强兵一途了。这些蛮夷,喂是喂不饱的。”
“皇上说得是。”楚剑功低眉顺眼的说道。
“可是,今年打仗,花了接近两千万两,加上各省自己花的,可能超过三千万两了。还要拿一千六百万两去英吉利买货。朝廷每年的岁入,也就是四千万两上下,国库都光了。哪里找钱出来练兵。”
道光叹了口气,接着说:“你住在林则徐那里,肯定听他说了吧,黄河河工,还有四百万两的亏空。”
“财政……微臣倒有一个办法。”
“是么?朕以为你只会练兵,没想到你在财政上还有想法。”
“也不算微臣的办法了,是微臣和李颖修一块琢磨出来的。”
“说来听听。”
“各省开厘金。”
厘金?
厘金这个名词呢,在清朝并不新鲜。在是雍正年间摊丁入亩之后,税收主要有田税、盐税、以及特产税,比如茶叶税。关税等等贸易税主要在广东征收,清国内部并不普及。然而,要是为了特定的目的,急需钱粮,便有当地的管事官员,加收款项,称为厘金。比如乾隆朝平大小金川,便在湖北湖南加征厘金,充作军费。
虽然有此先例,但在全国范围内征收厘金,却从来没有实行过。
道光不由得有些犹豫:“加收厘金,明末三饷,殷鉴不远啊。”道光崇尚简朴,也一向以有道明君自比,加赋这种事情,他肯定不愿意做。
楚剑功却在心底暗暗地算计:“加收厘金,大势所趋,因为清廷已经要破产了。”
1841年整整一年,朝廷等于完全没有盈余。还欠着黄河河工的四百万两亏空。李颖修已经和楚剑功商量决定,每年广东应该向朝廷上交的各项赋税和劳役,一个铜板也不会再给了。
清廷要把1841年4000万两的帐补齐,就是不算利息,按十年期,每年也要多收四百万两。而少掉了广东的一千万两……这样算下来,就算风调雨顺,每年清廷都会有一千四百万两的缺口。这还是没有把各地造反的情形考虑在内。
道光说道:“奈何生民之苦。”语气颇为沉痛。
道光同学,别这样。收厘金,当然,在客观上一定程度加剧民众的负担,会激起人民的反抗。但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是希望,以厘金为突破口,解除清朝对地方财政的管制。以财权控制地方,是宋代以来行之有效的方法。要瓦解满清在地方上的统治结构,从财政上着手,让地方上拥有独立的或者半独立的财权,比闹哄哄的兵变方便多了。
但道光也不是傻子,果然,就听见他说:“各地督抚自收厘金,成何体统,若有作奸犯科,残民自肥之事,反而不美。”
“皇上,以微臣微末的见识,大清是督、抚、藩台大小相制。只要制衡得法,便无须忧虑。”
楚剑功这一套说辞,是参考的另一个时空,1859年曾国藩任两江总督之后,上书请“事权统一”里的说辞。
道光还是在犹豫:“容朕想想吧。”
“不用着急。”楚剑功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道光,“你并不需要现在就决定加收厘金,我只是给你提个醒。给你留个想头。到了财政的窘境真的到了眼前,你不想加,也得加。”
厘金这种东西,食髓知味。有困难的时候,为了填补亏空,肯定会“今年先加一次,过了难关,明年就停了”,但口子一开,财政的雪球一定会越滚越大。别说是清朝,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也对赤字毫无办法,只能靠互联网泡沫和作假帐撑场子。
道光同学,你有格林斯潘么?你会写方程式么?肯定不会吧。那么,我打赌,三年以内,满清财政破产。
楚剑功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皇上,您还是和各位中堂多多商议,也不用急在一时。”
道光道:“再议吧……刚才说到练兵,楚剑功,我问你,你是要效仿在广东的做法,在京师练一支兵出来么?”
好大的诱饵。当我是傻子么,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微臣以为,大清的根本,还在八旗。皇上要强军的话,不如直接练驻京八旗。”
“驻京八旗?”道光笑笑。
“驻京八旗号称二十万。微臣想,四万人还拿得出来吧。实在不行,关外八旗北归的一万多人,现在还在河北,把他们补进驻京八旗,也是好的。臣实话实说,如果旗人不能振作,大清……”
道光突然把手边的砚台向着楚剑功砸去,楚剑功躲了一下,面色不变,向道光施了一礼。
道光惨然一笑:“你是忠臣哪。如非心中坦荡,不会说得这么直接。”
别,道光同学,我可不是为你,我是怕后世的历史学界捧着良心泪流满面说,我不给大清机会。
“练兵的事情,你写个条陈吧。”
“是。但练兵还可以慢慢来。有一件事情,却拖不得了。”
“什么事情。”
“和约。拖了这么久,各项条款,都要执行了。”
“朕也是愁苦。通商口岸,经济特区,我大清弄得懂这些的,可能只有李颖修,他在广东主持经济特区的事情,没法到京师来,让朕咨询。”
“臣倒有个主意,皇上可以在京师专设一个衙门,叫总理万国事务衙门,凡是和洋字沾边的,都归这个衙门管。皇上任命一位重臣为总办大臣,行洋务,各种和外国交涉的事情,都学着办。事情办得多了,也就会了。”
“又要设个衙门,那岂不是又要加开支?”
“让军机大臣兼领就可以了,不必专设它职。”
“那这个衙门,就是专门和洋人打交道罗?”
“打交道只是手段,重在师夷长技以制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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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奋斗
10月2日
道光专门给楚剑功安排了一所宅子,在小红庙一带,让他专心写折子。三天后,楚剑功把折子交了上去,折子就叫《八旗之奋斗折》
“大清国国力所维持的柱石有三:就是八旗,士人和乡绅。然而这三颗柱石,常常是国家的权威所维持者的,也就是一切的权威的基础。
……
权威的第一要素固然是群众的一致拥护,所谓得民心者德天下,可是,单单靠了群众来做基础,那权威仍旧是十分脆弱而不稳固的。所以权威所必具的第二要素显然是武力了。
如果群众的一致拥护和武力两者相辅而行,那么,到了相当时候,基础便会致稳固,而成为极大的权威了。
如果群众一致拥护、武力、以及传统的权威,三者合而为一,那这权威可以说永不会发生动摇了。
总而言之,只有八旗的稳固和兴起,才能保证朝廷的权威和万民的拥戴。八旗,是三根柱石的重中之重,朝廷和皇帝的权威,全在于此,八旗强则大清兴,八旗废则大清危。
不论那一种民族,都可以分为三等;最上等的是具有各种的美德,并且有牺牲的勇气和决心,这就是古人所称的贤者。的最下的是人类的败类,他们只知道自私纵欲自利,放佚淫侈。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奸佞。在这两者中的是第三阶级,为数最多,他们既没有英勇的决心的牺牲精神,但也没有卑鄙的枉法的自私行为。我们可以加以注意,就是这班群众——我一向称他们叫做中间阶级,从来不会变成重要,只有当最上等的和最下等的两者在发生冲突的时候,始能显示出他们的重要来。
比方他们不管那一方面获得胜利,他们都望风而靡的去归附胜利的一方面。
如果有贤者来握权,他们固然安心相从;可是被小人专政,他们也绝不会反抗的;因为中间阶级,他们是绝不愿有斗争的。
故而,只要八旗能够保持它的兴旺,大清朝就能维持他的统治万万年。
因此,在燧发枪和滑膛炮正在普及的时代,大清国的首要任务,就是振奋八旗的精神,健全新的军事组织,装备新式的武器,进行严格的训练。这样,大清朝在面对外部的蛮夷,或者面过国内的叛匪的时候,就有了一只可以信任的,可靠的力量。
……”
洋洋三万余言,综述了在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之下,八旗,特别是驻京八旗,所面临的局势,所要承担的任务,以及为之要进行的改革。
道光也很大方,他把《八旗之奋斗折》交给了军机处等一干衙门,让诸位大人们可以随心参议。很快,这封奏折就在市井上流传开来。
京师的某处茶馆里,一个斜戴帽子,辫子胡乱缠在脖子上的八旗子弟,提着个鸟笼,晃悠晃悠就进来了。
“嘿,苗爷,您今个这么早就到了,昨晚上没在窑子里晃悠?”
“呸,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苗爷我乃是洁身自好玉树凌风之纯善八旗子弟,正正经经野人山从龙之汉军正白旗旗白*带子,世袭云骑尉。想当年,天命皇帝说,精兵尽归正白旗,知道爷是什么身份么?怎么会去窑子。”
旁边就有个茶客叫了起来:“苗爷,您这么威风,麻烦把小人的帐还了吧。拖了三四个月了。”
那苗爷马上转了一幅笑脸:“隆爷,在宽限几天,你看我苗人凤,正正经经野人山从龙的汉军正白旗白*带子,世袭云骑尉,绝对不会赖账的。”
“苗爷,我看你手上这只鸟,也值三四两银子吧,你不如拿来抵了利息。”
“诶诶,别的呀,这鸟啊,还没开嗓子呢,不值钱。”
“费什么话,拿来给隆爷我看看。”
苗人凤陪着笑,把鸟笼子递过去。
“小家雀啊,我说苗人凤你可真寒颤,拿个家雀冒充金丝鸟。还什么从龙白*带子呢。”
“隆爷,您可别看我现在家道中落,当年,精兵尽归正白旗……”
“得得得,你帐什么时候还啊?”
苗人凤松了口气,在隆爷旁边坐下,把隆爷的茶壶端起来,给自个倒了一杯:“隆爷,还得麻烦您,再借我一笔款子,我保证,不出一年,连本带利还给你。”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怎么这么说呢,隆爷,我给您透个底,皇上要练新军了。神机军。”
“我也听说了,练新军关你什么事啊?就你这身子骨?”
“隆爷,您可别看不起我,就说骑马、射箭、摔跤,胡同口里转个遍,有谁是我对手?隆爷您摸摸心口,找个能和我对打的来。”
那隆爷把他一看,苗人凤赶紧说:“当然,隆爷您的身手比我强。可是啊,这新军,不仅光凭身手好,还得讲底子。《八旗之奋斗》您知道吧,这次神机军,是以八旗打底,只有我这样正正经经野人山从龙之汉军正白旗白*带子,世袭云骑尉,才能进去当统领。或者说新词,旗队长。”
“说句犯忌讳的话,八旗在康熙年间就靠不住了,平三藩,还是靠的甘陕汉军,我孙隆,孙武安的祖辈,就是平甘陕有功,才在绿营混了个世职嘛。现在练神机军,老子倒是谋不到位置了。”
那苗人凤眼珠一转,满脸带笑:“隆爷,绿营也可以进神机军啊。”
孙武安一摆手:“进去当个领催有什么意思。”
“这您就不知道了。一般绿营的补进去,最多只能当个领催,但是有我这样正正经经野人山从龙之汉军正白旗白*带子,世袭云骑尉给您作保,您再使点钱,准成。”
“要多少银子?”
“爷,这大庭广众的怎么说这个,咱们兄弟慢慢商量,您家开着当铺呢,这些银子肯定出得起,不过给您作保,兄弟我可有条件。”
“兔崽子,什么条件,给你帐免了?”
“不止免我的帐,我入神机军的打点,您也得给出了。”
“兔崽子,你也太狠了。”
“隆爷,您可掂量好了,要不咱们拉到,要知道,保着您,我可担着杀头的干系。换别人可不一定愿意办。”
“你让我再想想……”
80编制
10月5日
军机处的诸位大人们看道光的意思,是要把《八旗之奋斗折》里说的神机军的架子搭起来看看,便秉承上意,没几天工夫,就报了一份方案上来。
军机上行走,穆彰阿,为八旗神机军全国总队长,又称总都统,总揽神机军军务
军机上学习行走,赛尚阿,为八旗神机军副总指挥,又称副总都统,实办神机军军务。本来这个位置,是楚剑功留给自己的。按照他本来的设想,也只有自己能够从事练兵的实务,这样就有机会仿照另一时空北洋新军第一镇的旧例,篡权夺位。
谁知到道光比光绪要老练得多,把神机军副总指挥的位置给了他最信任的赛尚阿。楚剑功的野心,就只好暂时掩藏起来,还得老老实实的给人家做顾问,虚以委蛇。
几位军机大臣,又摸着道光帝的性子,提拔了八位青年才俊,担任八旗神机军的直隶地区上级队长
正黄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又称正黄旗直隶都统,世袭怡亲王载垣。此人出身亲贵,世袭罔替铁帽子王,年仅二十四岁,颇得信重
镶黄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一等诚嘉毅勇公,景寿,二十岁,已经和六公主许下婚约,在上书房侍读,是阿哥们的亲近子弟。
正红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文祥,姓瓜爾佳,字博川,號子山,盛京正紅旗人,本是关外八旗某位统领的亲兵队长,在镇江之战中拼死卫护主人得脱。主人感念他的忠心,恰好关外八旗被编进了神机军,便推荐了他。道光见他一表人才,便录为都统。
镶红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杜翰,是八旗中唯一一个非旗人。道光编练神机军,如果一个汉臣都没有,难免令满汉隔阂,汉臣脸上不好看。他是杜授田的长子,也是道光信得过的人,于是被点将,做了镶红旗直隶都统。
正白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穆荫,字清轩,托和络氏,满洲正白旗人,刚刚从官学出身。
镶白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肃顺,与穆荫同出一门,少有大志,跋扈之名达于天听。编练神机军,道光便有心让他一试身手。
正蓝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胜保,瓜尔佳氏,本是顺天府儒学教授,曾跟随奕经南下参与镇江之战,为英军的强大火力所震慑,弃文从武,投效神机军。
镶蓝旗直隶地区上级队长,郑亲王端华,年纪最长,三十三岁。
每一旗的编制大约是五千人,下面分作满洲、汉军、蒙古三个旗队,另外有骁骑、前锋,护军三个直属参领。骁骑参领是骑兵,前锋参领是炮兵,护军参领是亲兵和军法队。
每个旗队下设暴风,震电,奔雷,狂雨四个大队,依着楚剑功的性子呢,是准备设立暴风突击队上级大队长,震电突击队上级大队长,中级大队长……一直到下级小队长,一共九级军官。但道光帝读着这些官衔,实在是头晕脑胀,最后改成了正负参领、正负领催、目长兵目。
每个旗队大约一千三百人满编,每旗五千人,这样八旗二十四个旗队,加上三个御前亲兵营(虎枪、锐建、善捕),应该是四万五千人。
然而,驻京八旗,加上在京畿逗留的关外八旗,还补入了一部分可靠地绿营,结果,只凑出了三万五千名健壮的兵丁,所有的旗队都只好不满员。
架子搭起来了,旗队长以下,各级官位,自然由得操办的大臣上下其手,卖官鬻爵。就是这样,苗人凤为自己买来了正白旗汉军旗队长,为孙武安办成了镶红旗汉军旗队长。这是小事,就不在详述。
过了两天,道光又把楚剑功叫了过去。这次是神机军全国总队长穆彰阿直接和他商量。事情倒是顺理成章,神机军正在搭架子,这械和饷的问题怎么办?
“中堂,械的问题好办,我们要向英夷采购一千六百万两白银的货物,直接买火枪火炮就可以了。”
“英夷他们愿意卖么?”
楚剑功心想,人家当然愿意了,这不是杀凯子么?但却作出为难的神色:“国之利器,不可示人,想来英夷也是不愿意卖的,但事在人为,既然皇上要练神机军,我们就只好尽力去试一试。说来,洋务这一块,是总理万国事务衙门当管,不知道总理衙门筹备得怎么样了。”
“总理衙门也在筹备中,械的事情,你就和总理衙门去商量吧。饷银的事情怎么办?”
“朱雀军每年每人才二十四两,按这个来算,就是神机军四万五千人满编,也才就是万两,摊上各种杂费,翻个倍,二百万两吧。”
楚剑功口头说得轻松,可他知道,一名士兵的消耗,饷银绝对是小头。四千朱雀军,1841年一年,消耗了三百万两,神机军人数是朱雀军的十倍,如果要维持正常的训练,无论如何,一千万两是要的。
果然,穆彰阿也不是傻子:“八旗的饷银,本来就比朱雀军高,而且朱雀军军官也拿二十四两,可八旗好多都是有世袭爵位的,总不能和小兵拿一样的饷银吧。”
“我前几天跟皇上说,要开厘金,穆中堂您怎么看?”
“这个……再议吧。”穆彰阿回避了。他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还有个想法,旗饷入营,怎么样?”
“楚院台,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旗饷。京畿八旗在籍三十万人丁,每年铁杆庄稼就要一千两百万两白银,不如把这一千两百万,不直接发下去,而是发到神机军里,只有在神机军当差的,才能拿到旗饷。一千两百万两,如果省着点用,应该是够了。”
“胡说……你,你,你简直是要挖旗人的根哪。”
“穆大人,当着皇上,我也敢真么说,我楚剑功,无事不可示人。”
穆彰阿摆摆手,“算啦,楚院台,你是真不知道旗饷里头的道道。旗饷一动,大清非乱不可,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旗饷入营之事,再也休提。”
“饷的事情。再议。那穆中堂,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尽力的,您尽管吱声。”
穆彰阿想了想说:“这三万多神机军,如何练啊,要不,把朱雀军的那几个洋教头弄来,反正他们也是我大清的壮勇巴图鲁嘛。”
“中堂,英夷在澳门,要驻军十万,那几个洋教头,可不能轻动,不如让总理万国事务衙门,聘请一些洋人的军官。”
“又是总理衙门,我这神机军,办什么事都要靠着总理衙门哪。”
“中堂,这样皇上才安心哪。”
穆彰阿瞟了楚剑功一眼,突然笑了起来:“你看我,糊涂了。”
招聘,还有20个旗队长缺位,欢迎大家报名。先说好,形象、结局未必美好
81管事
楚剑功回到了自己在小红庙的住处,住处管事的那姐儿已经侯在了门口。这管事,是道光派给他的,一方面帮着楚剑功打理杂务,另一方面也是监视他。当然,如果楚剑功想的话,纳这女人进房也是道光乐见的。
“老爷吃饭了吗?”
“还没有,有饭么?”
“有的。”
楚剑功一声不吭,闷着头吃饭。
那姐儿笑了起来。
“笑什么?”
“老爷也是二品的大员了,恕奴婢多嘴,老爷吃饭,太不像官府人家了。”
楚剑功笑了笑,不再理那姐儿。他自家事自己知,在另外一个时空,多数时候就是意面拌酱,五分钟吃完。吃饭对他来说,是毫无乐趣的事情,越快解决,越好。
和穆彰阿扯了一天的淡,楚剑功真的累了。他草草的吃晚饭,问:“水烧了么?”
“烧好了,老爷要现在洗漱么?”
“嗯,累了。”
那姐儿脸一红,说道:“老爷今天要人服侍么?”
楚剑功看了看她,想了想说:“今天还是算了,你把水放好。”
那姐儿没走,又说道:“诚嘉毅勇公府里,送了个弹琴的姑娘过来,老爷今天要见见么?收还是不收,老爷怎么回话?”
“诚嘉毅勇公?我不认识他啊。根本没交情。他有什么要求吗?”
那姐儿顿了顿,说:“他没什么要求,就是说他现在领着神机军镶黄旗,还请院台多多指点。”
“喔,知道了,先搁着吧,回话明天再说,我真的乏了。”
那姐儿转身,准备出去,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下定决心似的转过身来:“老爷,有几句话奴婢非说不可。”
“没事,你说。”
“老爷赶紧回话,这事情可不能拖。”
“为什么?不就是个琴师吗?有什么蹊跷?”
“南苑田猎那天的事情,老爷还记得吧。”
“嗯,记得。”楚剑功心不在焉的回答。那姐儿当天不在场,却知道当时的事情,说明安排她来的人,对她是有交代的。
送琴师来的诚嘉毅勇公,景寿,外公可是博尔济景氏,即老兵部尚书花良阿。
“你是说,他代表着兵部的势力?”
“老爷不要着急,听我说完。京城的世情薄云诡异,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
“说。”
“老兵部尚书花良阿的女儿,就是静贵妃,六爷奕訢的生母。”
“那景寿和六阿哥是表兄弟?”
“老爷一猜就着。而且,他们表兄弟关系一向很紧密,景寿的老师,也是现在六爷在上书房的老师,卓秉恬。”
楚剑功偷偷笑了,投向四阿哥奕詝,或者投向六阿哥奕訢,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决定一生生死荣辱的事情。但在他看来,奕詝和奕訢,无非是枪毙名单上的两个名字而已。嗯,也许不用枪毙,进政协也可以。
“你站在哪边?四阿哥还是六阿哥?”该做的喜还是要做。
“老爷这话,着实问得差了。奴婢自然听老爷的,老爷站哪边,奴婢就站哪边。”
楚剑功笑起来了:“喔?”
那姐儿低着头,急促的说:“皇上和贵妃将奴婢派来的时候,跟奴婢交代得很清楚,奴婢是现在已经是老爷府里的人了,主辱仆死。老爷是有大前途的人,奴婢跟了老爷,也算有个出身,不用老死在宫里。”
“你以前在宫里,跟着哪位贵妃呢?”
“奴婢以前,是伺候孝全皇后的。”
别这么复杂,我不认识。楚剑功想着,说:“孝全皇后是?”
“是四爷奕詝的生母。孝全皇后去世以后,四阿哥被交给静贵妃抚养,奴婢就跟着静贵妃。”
“这么说,四阿哥奕詝是你看着长大的?”
“老爷这么说,若是被别人听了去,奴婢就死定了。”
“别怕别怕。坐下,慢慢说。”楚剑功心想,听听宫闱八卦也不错。
那姐儿依言坐下。楚剑功接着问:“你是站在四阿哥这边的啰。”
“也谈不上,奴婢是站在老爷这边的。”
楚剑功嘿嘿一乐。
那姐儿说道:“老爷别笑。奴婢说的是真话。十年前,孝全皇后生下四阿哥奕詝,皇后希望娘家能来个丫鬟。奴婢当时十二岁,是皇后家里的府里养大的,算是皇后的娘家人,便被送进了宫,一直带着四阿哥,也帮着掌宫的大婆打理些事务。五年前,孝全皇后去世,奴婢就跟着四阿哥到了静贵妃那里。静贵妃不喜欢奴婢,就不让奴婢带四阿哥了。若不是被送给了老爷,奴婢要么老死在冷宫里,要么也是被送给其他的贵人。”
楚剑功突然翻出些龌龊念头:“你不用给阿哥们开蒙么?”说话坏笑起来。
“开蒙自然有先生。”那姐儿还没听出来,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听见楚剑功的坏笑声,抬头一看,羞得满脸绯红:“老爷尽胡说。皇上年纪大了,四阿哥之前的三位阿哥又是早夭,四阿哥今年才十岁,他五岁之后,奴婢便很少见到他了。”
那姐儿说话很有条理,又把话题转回了自己的重点:“奴婢跟了老爷,就是老爷的人,老爷有前程,奴婢才有希望,老爷落魄了,奴婢便跟着。主辱仆死,这是古时候就有的规矩,奴婢不管愿不愿意,都只有站在老爷这边。”
“你本心是不愿意的啦?没关系,你是皇上派来看着我的,等这事过去了,我便帮你脱了贱籍,给你一笔银两。你爱去哪,便去哪。”
“老爷千万不要这么说,老爷年轻有为,为人宽厚,前程似锦,奴婢有这样一个归宿,欢喜都还来不及。皇上派奴婢看着老爷,也是因为老爷全无根基,窜起太快。”
“更重要的,是我来历不明。你不用耿耿于怀,我能够理解,”
“老爷真是宽仁。其实老爷又不会造反,也没什么好看着的,等老爷在京城习惯了,再把家里的老太太接来,安定下来,我也就不用老跟皇上回话了。”
可是,我就是准备造反的啊。楚剑功想。
应大家的要呼声,这两章写点生活。
82晚上
我如果不造反,安心在京师翻云覆雨。有这样一个懂事的管家,还和宫里有联系,倒也不错,可惜啊。
楚剑功说回原来的题目:“那你站在我的角度,觉得诚嘉毅勇公送来的琴师,我收还是不收?”
“那姑娘奴婢见了,模样俊秀,也有风情,老爷若是留在身边解解乏也是好的。”
“我不是为你这个。”
“老爷是怕,收了这琴师,就表明态度了吧。”
“对。你觉得,现在就表态支持六爷,合适吗?”
“老爷多虑了。皇上的意思呢,肯定希望老爷,还有其他的大臣们,不要掺和这些事情。皇上在派奴婢过来的时候,对奴婢说,老爷肯定是要大用的,老爷若是为了立储的事情,让皇上起了疑心,对前程不好。”
“那我应该把琴师退回去吧。”
“诚嘉毅勇公送琴师过来,只是说希望在神机军的事情上,请老爷多指点,老爷就这么把人给退了回去,太着痕迹,也显得不通人情世故,在京师官场上,不好看。而且,把人退回去,很可能被认作是拒绝了六爷,站到了四爷的一边。一动不如一静,人家把礼物送来了,老爷就收着,在神机军的事情上,找个机会,还了人情,也就是了。”
“老爷还有什么事要问么?”
“没有了。”
“那奴婢去给老爷放水。”
木桶很大,楚剑功全身都泡了进去,但他还是想洗淋浴,因为省事,快捷。
他叫了一声,那姐儿应声进来,楚剑功看了看她,说:“进来吧。”
那姐儿一愣,看了看身后的房门。脸上又是一红。
楚剑功说:“进来吧。”
那姐儿僵着脸:“在这里?奴婢还是……”
“进来。”
那姐儿缓慢的挪了过来,楚剑功靠在浴盆的壁上,看着她,烛光把那姐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地晃动着。
时间仿佛过了很长,那姐儿终于跨进了盆里。她用手护住自己,尖着脚站在浴盆的边上。
楚剑功伸出手,慢慢的在皮肤上探索者,那姐儿很小就是作为女眷的贴身丫鬟养大,一直没吃什么苦头,营养也很好,皮肤上没有当时人们常见的黑头。
“坐下来。”
“是!”声音细不可闻。
她往前挪了一点,碰到了楚剑功的腿,又往后一缩。
楚剑功也不催她,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情很愉快。他轻轻地在那姐儿的腰上挠了一下,那姐儿一躲,脚下一绊,倒在了他怀里。溅起了一些水花。
楚剑功托住她的腋下,将她举了起来。轻轻地顶了她一下。
“老爷,洗好了回床上去吧,在这里……”
“又没有其他人。”
“老爷不用验白绫么?”
“不用。”
那姐儿不再说话,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发髻,头发散开了。她垂着头,楚剑功闻到她的头发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楚剑功手上慢慢的松了,那姐儿坐在他身上,小腹往前靠着。
楚剑功伸出手去,将烛台移近了些,细细的看着她露在水面上的部分。
楚剑功让她稍微往上蹲起一点,将胸口露出水面,他稍稍低了低头,慢慢品尝着。
那姐儿慢慢的吁出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楚剑功问。
“奴婢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奴婢那姐儿。要不,老爷给奴婢起个名字吧。”
“就叫那姐儿吧。”
喔!口气里带着一点失望。
“你想叫什么名字啊?”楚剑功问。
“奴婢不知道。”
“你是汉人,还是满人,入旗了么?”
“奴婢是汉人,因为年纪小,旗籍上没有奴婢的名字,后来入宫了,也就谈不上入不入旗。”
“懂了。别说了。”楚剑功慢慢亲吻着她。“乖,身体抬高一点。”
楚剑功慢慢游弋着,探索者,他觉得找到了……“放松,慢慢坐下来。”
“老爷!”
那姐儿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哀号,楚剑功往上一挺,顶了进去。
“老爷!”那姐儿浑身一僵。
“别怕,放松。”
那姐儿一只手搭在楚剑功的肩上。另一只手扶在盆壁上。楚剑功双手托住她的腰,不让她躺下去。
“疼吗?撑得住吗?”
“没事……”
楚剑功不再问,专心享受她的身体。
那姐儿轻轻地喘息着,小嘴张了开来。
楚剑功一把漏过他,让她的胸压在自己身上,双手环住她的腰部,紧紧地箍住,仅仅依靠自己腰部的力量活动。
那姐儿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她的头完全垂了下来,无力的压在楚剑功的肩头上,轻轻地哼着。突然,她浑身一紧,牙齿咬住了楚剑功的肩头。
楚剑功没有管她,继续享受着她的身体。那姐儿松开了楚剑功,仿佛变得没有骨架,软绵绵的任楚剑功施为。过了好一会,楚剑功在她体内发射出来,慢慢的舒了一口气。
楚剑功靠在桶壁上,那姐儿伏在他身上,两人紧紧的搂着,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过了很久,才听见那姐儿幽幽的说:“水都凉了。奴婢来收拾。”
楚剑功把她抱起来:“明天再收拾吧。”用浴巾裹住她,把她抱到床上。
“头发湿的。”那姐儿说。
楚剑功让她把头发用另一块浴巾包起,然后在床上躺好。
楚剑功站在床边,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水。
“老爷还想要么?”
“你今天受得了么?”
那姐儿双手保住自己的肩,沉默了一会:“奴婢是老爷的人,都听老爷的。”
“你先歇息一会儿。”楚剑功说着,也到床上来,抱住她:“喜欢吗?”
“喜欢。”
楚剑功又把她的浴巾褪掉,用手指慢慢感受着她的肌肤。轻轻地问她:“皇宫里会培训么?”
“什么叫培训。”
“就是教育啦,训练啦,培养啦什么的。”楚剑功大致解释了一番。
“琴棋书画,那是家伎才学的。我入宫时,年纪尚幼,勉强学得些字。”
“我不是问你琴棋书画。”楚剑功在她的双腿间轻轻挑动着。
“老爷真是羞人。”那姐儿把头埋进枕头里,好一会才说:“奴婢一直是在皇后宫里,从来没有晋嫔的打算,也就没有学过。”
“宫里还真的有教啊。那要是学的话,是和太监练习么?”
“老爷,你越说越荒唐了。”
楚剑功哈哈大笑起来,将她的身体放平,把头埋进她的胸口。
83使节
10月8日
总理万国事务衙门总算开张了,总办大臣是军机上行走隆文,会办大臣是军机上学习行走耆英,两人只是挂了个头衔,也没有设固定的衙门。
总理衙门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落实《辛丑和约》,在朝廷看了,和约中其实只有两条:一,购买一千六百万两的货物,二,五口通商。
于是,隆文和耆英便将楚剑功请了去。
“一千六百万两白银,买什么?”
“最重要的,便是枪炮。神机军编练在即,枪炮器械,总要办好了才行。”
“四万五千人,那便置办五万人的枪炮如何啊?”
“回中堂,英夷肯不肯卖枪炮给咱们,还是两说。国之重器,不可示人啊。而且神机军训练消耗,五万支枪无论如何是不够的。大炮就更不好说了。”
“楚院台有什么高见?”
“不敢,枪炮采购,还需拍个老练的人去,尽力为大清争取利益。”
“还要谈?”
“对,还要谈。而且合约中规定,双方互派公使,谁去英国呢?”
啊!连去广东担任两广总督,都人人推搪,不愿“事鬼”,何况是跑到蛮夷的低头上去常驻呢?隆文和耆英一下子僵住了。
闷了好一会,耆英才说道:“楚院台,你看何人出使英夷合适啊?”
“耆中堂,我在朝里,都不认识几个人,如何说得上来?”
隆文和耆英合计了一番,也没有什么主意。楚剑功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建议说:“不如公开张榜招募,各地也可以推荐。”
隆文和耆英都觉得可以一试,便以总理衙门的名义,发出了张榜。这榜的最后署名,是耆英和楚剑功。中堂不能随便见,揭榜的人,直接到小红庙拜访楚剑功即可。
张榜以后,过了不两天,便有人来拜访。
“来得这么踊跃,不知道是什么人物。”楚剑功一边想着,一边去见他。
那人正等在书房。楚剑功的书房里空空如也,只有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几卷白纸,一套文房四宝。
楚剑功进了门去,对方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施了一礼:“楚院台。”
楚剑功回了礼,双方落座。楚剑功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不敢,晚生湖南举人郭嵩焘。”
“啊!”楚剑功轻轻低呼了一声,“原来是你。”
“院台听过晚生的名字。”
楚剑功差点漏了陷,赶紧掩饰:“我在宝庆练兵的时候,听曾国藩曾道台提过你。说你和他同出一门,他很是夸赞你的才学。”
“伯堔担不得曾伯涵的谬赞。”郭嵩焘却一把推脱了,“伯涵兄长我七岁,他在学馆时我尚在蒙学,等我入了岳麓书院,他已经中了举人,外出游学了。他与我并不熟络。”
有意思,这么明显让他攀关系,他却不接。楚剑功笑了笑,对外面喊道:“茶水好了没有?”
那姐儿应声而入,给两人上了茶。她退下后,郭嵩焘说道:“男儿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我郭嵩焘,虽然去年进士不第,但也犯不着攀龙附凤。”
他才二十二岁,还带着一股才子的傲气。
楚剑功笑了起来:“你怎么看到榜单的?”
“我在京师游学,住在湖南会馆,会馆里也贴了一份。”
“为什么要出使英伦呢。你要知道,当朝人人皆以‘事鬼’为畏途,人人避之不及,你却主动揭榜,当真与众不同。”
“回禀院台,这一年多来,英夷入寇,我正在浙江学政罗文俊大人的幕府。我亲眼见到了海防之失。”
楚剑功轻轻吟道:“坚船利炮,弹落如雨,岂人力所能抗焉?呜呼,读圣贤书十七年,束手无策,真乃士人之耻。”
“不错,院台,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想我满腹经纶,却对英夷束手无策,无助于社稷黎民,乍浦失陷,英夷肆虐,可叹庶民之苦。院台,你念的这两句,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那当然了。楚剑功心想,这两句话就是你自己写的。
“所以,你希望能够出使英夷,甚至放弃明年的科举也在所不惜。”
“科举,也只是为了报效朝廷。等我出使回来,再考也是不迟。”
“嗯,你可能没有弄清楚,这次出使,要常驻英国,也许很久,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能回来。你不担心你的父母吗?”
“家严家慈自然有晚生的兄弟照顾。院台不必担心。”
不错,果然是郭嵩焘。楚剑功心里想着,这位另一时空的驻英法荷比四国公使,于1856年上《条陈海防事宜折》,提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1874年出使英国,著《使西纪程》。是清代第一批切实考察西方的代表人物。
“西窗风雨,泥沙俱下,不避其污,必有珠贝。”楚剑功又说道。
“院台,您的意思是……”郭嵩焘有些疑惑:“西边的窗子打开,随着风雨进来的有泥沙,但要忍受这些污秽,就可以找到珍宝。是么。”
你自己的文章,也有疑惑么?思想,果然是发展的啊。楚剑功心想,这四句诗是郭嵩焘晚年,在官场上遭受了挫折,在家闲居时写下的。当时,他对全心学习西方的思潮有所反思,认识到西方的思潮和学术中,也有不好的内容。但“不避其污,必有珠贝。”仍旧主张进一步向西方学习。
这个人去英国任公使,真是太合适了。楚剑功已经在心里选定了他,随口说道:“可惜啊,偌大个京师,游学的是人学子只怕有数千人,却只有你一个人来揭榜。”
“院台,不止我一人,另外还有一人想去,本来我们约好,今日一同来拜访,让院台当面挑上一挑,谁知道他却没有来。”
楚剑功正要询问,突然,那姐儿进屋来,递给楚剑功一张帖子,说:“门子送了张帖子进来,说有人来拜,正等在门口。”
郭嵩焘笑道:“想来是那人来了,没想到我已经占了先手。院台,我这就告辞了。”
楚剑功道:“少待。”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郭嵩焘坐好。然后打开帖子一看,上面写着:
“合肥李鸿章拜上”
84鸿章
李鸿章阔步而入,楚剑功微笑着看着他,郭嵩焘叫道:“少荃何来之迟?”
李鸿章没有搭理郭嵩焘,而是站到楚剑功面前,深施一礼:“院台,李鸿章请令,出使英夷。”
楚剑功道:“坐!”等李鸿章坐定了,楚剑功才又说道:“可惜啊,郭嵩焘比你先来啊。”
“敢问院台,是要找一个适合出使的人呢?还是要找一个先到的人呢?”
“你和伯堔约好同来,为什么爽约呢?”
“因为,我要拿到出使的差事。”李鸿章直言不讳,“伯堔兄你不要怪我,我只是认为自己比你更适合出使而已。”
楚剑功看了郭嵩焘一眼,笑着问李鸿章:“为什么?”
“伯堔兄看到榜文,满脑子都想的是来找院台陈情,说出他自己的志向。要说立志远大,语言动人,我是远远不如伯堔兄的。所以,如果我和伯堔兄一同来到院台面前,院台您多半会选伯堔兄。”
“说下去,我在听。”
“院台,请恕我问伯堔兄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出使啊?”
郭嵩焘一愣,回答说:“因为《辛丑和约》中规定了要派驻公使。而且,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就是要探听英夷的虚实。再者,院台在《八旗之奋斗折》中说了,要‘师夷长技以制夷’。不去,又怎么师夷长技呢?”
李鸿章没有评价,而是转问楚剑功:“院台,您看呢?”
“别问我,说说你的见解。”
“我们出使的目的,其一者,是维护大清的利益;其二者,是兴办洋务。要维护大清的利益,便不能对英夷有敬畏之心,不能还未交手,气势上便矮了三分。伯堔兄,从这一点上说,我比你有优势,我比你高,见着洋人,便不会低人一头。”
楚剑功闻言一笑,问他:“其二是兴办洋务,那你和郭伯堔说的,有什么区别?”
“我和伯堔兄谈过,他呢,是漫无目的的去看,看见好的,便记下来。说好听些,他这是书生做派,缓不济急。而在我看来,当务之急,便是购枪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神机军编练在即,没有枪炮,便没有神机军。”
“仅仅是购枪炮吗?”
“自然不止。枪炮便需要弹药,枪炮易坏,需要修理补充,所以第二步,就是建立枪械和弹药的工厂。”
“建枪械弹药厂,还有呢?”
“英夷能够侵凌我大清,首在坚船利炮,故而,我们第三步,便是造船。造水师。”
楚剑功看着他,心想:李鸿章在另一个时空的道路就是这样,因为练兵需要而购枪械,随后发展了三大军工企业,为了和军工业配套,又拓展了采煤等基础矿业,同时,为了募集资金,最后创办了招商局。难道他的道路,现在已经有雏形了么。
李鸿章看到楚剑功不作答复,便解释道:“我知道,世上的事总是千难万难,最难之处,便在着手。以晚生的见识呢,从军工着手,需要什么其他的物事,便跟着办起来,最后枝繁叶茂,终成大局。”
楚剑功扭头看看郭嵩焘:“伯堔,你以为如何?”
“院台,我不敢说少荃不对,但晚生以为,兵器军火,终是末节,据李臬台的折子说,英夷纵横万里,天下威服。学生想,英夷的世道人心,必有可以借鉴处。”郭嵩焘一句话,连换三个自己的称谓,其实他也是很灵巧的人。
“嗯,世道人心。”楚剑功默默地沉吟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他指着郭嵩焘说:“建构主义。”又指着李鸿章说:“功利主义。”说完哈哈大笑。
两人都是一愣。楚剑功说:“来,我教你们两句洋文,洋人就跟黑社会一样,有一套切口。Strukturlismus,建构主义,和Utilitarianism,功利主义。你们到了英国与人谈话,冷不丁的甩出这两个切口,效果不下于虎躯一震啊。”
楚剑功自顾自的说着,其他两人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楚剑功解释说:“建构主义呢,就是什么事情都要先搭个架子,比如德谟克拉西啊,比如立博锐提啊,还有什么孔福斯慕斯,门修斯穆斯什么的,按他们的看法呢,只要架子搭好了,世界就会圆满的运转,如果出了问题呢,一定是架子每搭好,架子本身,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功利主义呢,就是要追求主要效果,至于模式手段,都要为目的服务。你们觉得哪一种好?”
郭嵩焘要答话,楚剑功摆摆手制止了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世上的事情,只有动手去做,才能最终判定好坏。”
楚剑功又和他们闲聊了一会,最后说道:“此次出使英夷,事关重大,我既需要一个人常驻英国,也需要另一个人专事采购,你们谁愿意常驻,谁愿意采购呢?”
李鸿章笑了起来:“院台的意思,是伯堔兄常驻,学生采购吧?”
郭嵩焘道:“伯堔愿意常驻。”
“那好,我就这么跟耆中堂回话了。你们回去准备准备,随时可能面圣。”
“谢院台。”
两人告辞以后,楚剑功靠在椅子上休息,那姐儿进来说:“恭喜老爷,收了两个好门生。”
“他们不是我的门生。”楚剑功说,“他们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嗯,你要向皇上汇报么?”
那姐儿脸色一僵,正想解释。楚剑功说:“这种事情,跟皇上说清楚好,省的猜来猜去,反而隔阂。”
“谢谢老爷体谅。”
“坐过来,晚饭吃什么?”
“现在还早,老也要用饭了么?我马上叫厨子们去做。”
“今天算了,不在家里吃,附近有没有什么馆子,我们去转转。”
楚剑功带着那姐儿出去,边走边说:“这两个人呢,将来都有一番作为,皇上见着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只是有一点,他们都没有和英夷打过交道,这次出使,他们一点经验都没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有损国威还好说,就怕吃了亏还喜滋滋的回来了。”
“老爷是要我给皇上这么说吗?”
“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老爷一向是有道理的。”
“那就这么跟皇上说吧。”
85饮宴
10月10日
昨天林则徐派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让楚剑功今天过去吃饭。
在那姐儿给自己整理衣衫的时候,楚剑功说:“我和林大人有师生之谊。林大人叫我去吃饭,说一声就是了,下什么帖子。”
“想来是有很重要的客人向老爷引见吧。老爷这次去,可不能仅仅当做去见林大人,要穿得正式些。”
“要穿官服么?”
“那也不好,穿着官服去见林大人,相反显得生分。”
“那怎么穿?”
“老爷还是穿那身军服吧,”
“会不会太突兀了些?”
“怎么会呢,谁都知道朱雀军是老爷练的。”
那姐儿把军服找出来,看见楚剑功正在冲她笑。
“老爷笑什么?”
“有你打理,挺好。”
那姐儿要来给楚剑功换上衣服,楚剑功说:“我自己来。”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要不要向皇上知会一声?”
“林大人请客,皇上肯定早就知道了。”
楚剑功轻轻搂住她,亲了亲。
“老爷,大白天的。”
“又没有别人。”楚剑功笑了笑,出门了。
来到林则徐府上,少不得问候一番,末了,林则徐说:“剑功啊,我来为你引见几位师长前辈。”
跟着林大人到了书房,就看见两位先生坐在里面。林则徐说:“这一位,是我的经年好友,魏远达。”
喔,原来是魏源。楚剑功于是想执弟子礼,魏源赶紧避开,口中连称:“不敢当,不敢当。”
林则徐慢慢说道:“魏先生是为了明年的科举,专门来京师游学的。”
啊,原来他还要考科举?楚剑功心想,我还以为他现在就已经在编写《海国图志》了呢。他忍不住问了出来:“大人,不知道那本《四洲志》编得怎么样了?”
魏源颇不好意思地说:“科考事忙,虽然一直在收集材料,却一直苦无机会下笔。”
林则徐在一旁为好友解围说:“科举终究才是正途,《四洲志》只好再等一等了。”
楚剑功也不好说什么,随口说起,广东办起了图书资料厂,现在专门翻译图书,请魏源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到广东去看一看。
三个人这么讲着话,把边上一位冷落了,那人也不恼,就这么坐在一边,观察着楚剑功。楚剑功发现那人在看他,于是问道:“还没有请教先生名讳。”
“不敢有劳院台动问,在下龚振麟。”
楚剑功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林则徐说:“他去年的时候,任浙江军营监制,改进过火炮,还造出了轮船?”
“轮船?是英夷的那种火轮船吗?”楚剑功来兴趣了。
“不,只是样子和英夷的一样,舱内用人力蹬踏。”
“在海中航行过吗?”
“试过,只能风浪不大的时候,在海边航行。”龚振麟有些不好意思。
“你在浙江办军械,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学生当时任嘉兴县丞,有守土之责,没有去拜访院台。”
被一个快五十岁的人在自己面前自称学生,楚剑功有点不好意思,但也顾不得了:“你怎么改进火炮的?”
“学生听闻院台到了京师,便随着魏源先生一同来了,有一幅利器,要献给院台。”说完,他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楚剑功看那册子的封面上写着《铸炮铁模图说》。他大致翻了一下,书里详细地叙述了铁模铸炮的工艺过程和技术措施:
用铁模铸造铁炮时,首先把铁模每瓣的内面洗涮干净,将各节的两瓣合拢,用铁箍箍紧,再把各节按照笋卯接合起来,使之成为大炮的形状,然后在模的内表面刷上用细稻壳灰与细砂泥加水和成的涂料,待干透后,再涂刷极细煤粉调制的第二层涂料,烘热、再配合上炮芯,就可开铸。其次,灌入铁水,待凝固后,立即顺节按瓣剥去每块铁模,露出炮身,趁着炮身还全部火红时,用铁刷和铁锤清除毛刺,除净泥芯,将炮身不平之处,加以修整,即成为大炮。
楚剑功暗暗地想,原理倒是不错。不过欧洲的铁模铸炮技术到七十年代才得以成熟,龚振麟提前三十年就发明了这项技术?他看了看书中的图样,炮的样子仍旧是清国仍在使用的老式炮台炮。
看来不是穿越人士啊!楚剑功放心了,这个人有点意思,虽然他在书中记录的,都是手工的方法,没有机器工业的思维,但是,这是见识所限。如果让他接触到欧洲十九世纪的军工生产,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楚剑功不由得有些兴奋,他问道:“您现在还在嘉兴任县丞吗?”
龚振麟见机得快,答道:“学生现在已经辞官不做了。”
“为什么?”
“学生见过了英夷的坚船利炮,才知道所谓家国天下,都是梦话,学生就是要寻一处地方,为大清早出史上第一等的炮来。”
“那好,我只给你一个地方,你带着这本册子,到广州去找按察使李颖修,朱雀军的火器弹药,都是由广州的弹药厂补给的,现在还要扩建成完备的军械厂,你到了广州,把这本册子给李臬台看,他就知道你的本事了。”
楚剑功又转头对魏源说道:“学生前几天见到了一个人,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郭嵩焘,他毛遂自荐,要出使英夷,我问他,科考怎么办,他说,科考每三年就一次,但真正为国效力的机会,真正能做些有用之事的机会,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先生以为呢?”
林则徐咳嗽一声,提醒楚剑功说得太过分了。楚剑功却不以为意,在另一个时空,魏源是极其讲求实际的人,心胸豁达,不然也写不出《海国图志》来。
果然,魏源长身而起,对林则徐说道:“少穆兄,不必为我再做推搪,楚院台说的是,明日,我便和振麟老弟同去。”
他们愿意去广州,楚剑功当然高兴,然而,他突然又想到,等他们造反的时候,如何处理这两位呢?这还真是个问题。
注:龚振麟所铸的“铁模铸炮”,现在在厦门胡里山炮台有一尊文物。经专家初步鉴定,这门炮身标有“铁模”字样的大炮为铸铁材质,铸造于1841年年底。该炮属前装填式滑膛火炮,炮长156cm,为三节铸成,炮身中部有两个完整炮耳,长16cm,直径为10cm,炮口直径11cm,炮口外周长为70cm,炮尾周长为130cm,炮重达1600kg,炮身尾部上端有一个导火口,炮尾以铁环代替常见的尾珠,炮身尾部下端有方形的炮架柱,长19cm,宽12cm,高3cm,大炮炮口的瞄准缺口保存完好。但炮口有明显缺损,专家认为系炮弹发射所致。炮身铭文“铁模”二字清晰可辨,为颜体楷书。炮身尾部所铸关于“配药、配弹比”及“监造”等铭文基本锈蚀。
86中发白
林则徐说:“这几天很是凑巧,有两位子侄辈来京城看我,我便将大家聚齐,吃个饭,剑功,都是你的同侪,待会吃饭,不要怠慢了。”
“除了魏先生和龚先生以外,还有客人么。”楚剑功问道,和林则徐交好,对他要执弟子礼的人……“莫非是仁和龚自珍先生的长子,龚橙?”
“你知道龚橙?可惜,定庵先生去年已经去世了,不然,也要让你拜望一下他。龚橙却是不成器,放浪无形,有辱乃父清名”林则徐叹道.
“我当然知道龚橙了,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京师,龚橙是联军的翻译嘛。”楚剑功心想,龚橙大概是最有资格喊出“我是个翻译,圆明园不是我烧的。”的人物了吧。
他不想在龚橙的话题上多做纠缠,便问道:“老师,另外一位客人是谁。”
“是我的好友陶澎的女婿。”
楚剑功身体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左宗棠,左季高,这也来得太快了。前两天我刚见了李鸿章。看来有一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总有他出头的理由,强者放在任何环境下都是强者,只是表现方法不一样罢了。”
楚剑功觉得他还是小心一点好,于是又问道:“老师,您今天就请了这几位客人?”
“不止,我在我任过浙江学政,主持过历届乡试,湖广总督任上,主持过三届会试,点过六名会元,可以说,他们都算是我的门生。他们现在在京为官的,候缺的,都不少。剑功你在朝中没有根基,今天就让你和他们见见面。你想大展宏图也好,要力行革新也好,一个人是不成的。今天大家一起吃吃饭,你和他们都结交一下,所谓朝廷助力,同门是第一啊。”
原来林大人你打了这么大一个埋伏,楚剑功想着,问道:“朝廷不会猜忌大人结党么?”话一出口,楚剑功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如果宴请自己的学生算结党,那就不会有四同之说了。”林则徐道:“这次我宴请你们,皇上也是知道的。我敢说,来的人里头,也有受了皇上甚至别的大人的嘱咐的。这是惯例,我一向光明正大,他们要打听,就由他们打听好了。”
看来还是那姐儿说得对,道光早就把林则徐看起来了。而且双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剑功,待会吃饭,热热闹闹就好,不要乱说话。”
等到吃饭前夕,客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大家互通姓名,互相久仰。好一番热闹。说来也有趣,这些人里头,除了林则徐,就是楚剑功品级最高。
楚剑功有意找着左宗棠和龚橙说话。龚橙他爹是一代学霸,平时交往的都是文人骚客。而左宗棠还没有考上进士,楚剑功练功名都没有。龚橙便有些不知轻重。
“定庵先生的文字,见识广博,但我最佩服的,却是《平均篇》《农宗篇》两文,真乃万事治平之策。”楚剑功恭维道。
“呸呸呸,我老爹的文字,句句不通,还要劳烦我给他改。”龚橙嬉笑道。
楚剑功无语,也就不再和龚橙废话,这时,恰好边上有个人插嘴说:“定庵先生的《平均篇》《农宗篇》确实是治国良方,湖南宝庆道台曾国藩,便依着这两篇的道理,忝力躬行。”
楚剑功一听,有些哭笑不得。龚自珍的《平均篇》,说白了就是有良心的地主阶级的均田,后来他当了一阵地方官,发现“均田”推行不下去,又写了《农宗篇》,大意是说,以封建宗族为单位,实现等级制的分田,大宗百亩,小宗二十五亩,无田农户为佃农,大家秉着良心互助。简而言之,“等级制宗法社会”,就是龚自珍的理想了。
曾国藩在搞这一套么?楚剑功问那人道:“兄台,消息确实吗?”
“确实,曾道台以宗法田制,和他的新办团练相结合,战事一起,大宗为统领,小宗为管带,家丁为兵目,立马就可聚兵数万。”
这不是湘军的方法么?楚剑功不由得失笑,他慌忙掩饰,问那人:“请教兄台名讳。”
“有劳院台动问,在下道光十六年进士,湖南胡林翼,字贶生。”
楚剑功闻言,扭头看了看左宗棠,又回过头来说:“久仰了。”这句久仰,是真心实意的,胡林翼却以为是恭维话。
“不敢当。”
“兄台现居何职。”
胡林翼叹了口气,“我一直在京,任翰林院编修。真是羡慕曾涤生,能够外放道台,一展抱负。”
“其实要外放道台,机会也是不少。”
“喔。”胡林翼眼睛一亮,他今天来,就是走走林大人门子,看看有没有机会,没想到真的碰着了。
“此处人多眼杂,我称你一声贶生,你不介意吧。”
“与楚院台以字相称,贶生求之不得。”
“贶生,季高,明日未时,我在自家等你们,我们好好聊聊。”
龚橙见没有邀他,一幅袖子,转到一边去了。
楚剑功也不搭理他,这时,林大人进了厅堂,招呼大家入座吃饭。
楚剑功回到自己住处,让那姐儿摆开笔墨,开始写东西。
“是要写给林大人的方略么?”那姐儿问。
“不是,明天有两个朋友……嗯,算是朋友吧,到这里来,我自然要送些东西给他们。”
“是练兵的方略吧。”
“不是。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楚剑功问,随即说道:“明天你抄一份,送到宫里去,给皇上看。”
“老爷不必疑心,我就是问问。”
“我是说真的,给皇上看看,他要有兴趣呢,实行一下也可以,我无所谓。”
“明天谁要到家里来拜访啊?”
楚剑功想了想,说了名字你也不认识,怎么跟你解释呢?
“那姐儿,你会不会打麻将啊?”
“会,明天老爷是要凑一桌牌么,老爷是要赢钱还是要输钱?”
”不不。我不打麻将。我是说啊,这办事呢,就和打麻将一样,要把牌凑齐。凑齐了风呢,就能打个风一色。”
“懂了,老爷要打好大一桌麻将,这两个人,就是风一色中的两张。”
“这两个人,一个是红中,一个是白板,加上前几天来的李鸿章,就是中发白。”
“那郭嵩焘是哪一张牌?”
“他嘛……西学东渐,算西风吧。”
“那东风、南风和北风是谁呢?”
“嗯,东风是曾国藩吧,恪守礼教,南风北风还没找到。”
“老爷就不怕牌没凑齐,打成小相公?”
87西化
10月11日
胡林翼和左宗棠依约未时到了,三人落座,随口寒暄了几句,便进入正题。
“昨天我对贶生说,要一展抱负,大有机会,绝非信口开河。现在,《辛丑和约》已经公布了,里面有一项,便是五口通商,每个通商口岸呢,都需要一名道台。”
胡林翼闻言,摆摆手说:“不妥不妥。去通商口岸,那是事鬼啊。要被人骂死的。”
楚剑功微微一笑,拦住了要说话的左宗棠,却从桌面上找出一张图纸来:“贶生兄,你看。”
“这是什么?”
“这叫蒸汽机。”楚剑功回答着,又摸出另一张,“这是用蒸汽机推动的火轮船,可以在江面上飞驰如风。”
“楚院台为什么这么着急向我介绍火轮船呢。”
我怕你被吓死了呀。在另一个时空,1859年,胡林翼看到飞驰而过的外国火轮船,惊得呕血而亡。
这在传播学上有一种解释,叫做“反差震劾”,人突然遇到和自己的常识反差巨大的事务,往往极度惊愕。如果没被吓死的话,就会对放出这种反差的事物——比如说敌方宣传——奉若神明,言听计从。
当然,这种震劾的效果与受众的知识水平、心理状态有密切的联系。
楚剑功今天给胡林翼介绍火轮船,就是来吓唬他的。但纸面的介绍远远不如目睹那么直观,胡林翼说:“楚院台,以学生看来,这真是夸张了。”
“我知道你不会信,所以啊,贶生,你应该去通商口岸,好好看看洋人的船只,枪械,等等一切。”楚剑功说着,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左轮手枪——这是美国人赠送的国礼——带着胡林翼和左宗棠来到院子里,开了几枪。
“贶生,我告诉你,每一条来华的商船上,都有人佩戴了这种犀利的武器,你信还是不信?”
左宗棠在一旁道:“这打在青石板上的枪眼,历历在目,如何能不信。”
“院台的意思,就是让我去通商口岸长长见识么?”
“当然不是啦。贶生,你知不知道,这一次英夷犯境,来的有白夷,有黑夷,白夷呢,是英吉利的本土人,而黑夷,就是天竺人,廓尔喀,孟加拉什么的,几百年前,都是向天朝纳贡的角色,可是这一次……”楚剑功拉低了声音,“打得大清八旗屁滚尿流啊。”
“其中奥妙,还请院台赐教。”
“嗯,话说两百年前,英吉利人夺了天竺,在那里开设殖民地,将廓尔喀、孟加拉、锡克、旁遮普等等小邦都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楚剑功打开话匣子,简述了印度殖民史。
最后,楚剑功总结说:“这印度人被英夷殖民了两百年,就能把大清打趴下,若是让英夷殖民三百年,定然变成当世一等一的强国啊。”
“院台,你是说,你是说……”胡林翼听得不对味,但太过匪夷所思,不敢确认。
“我在想啊,若是大清让人殖民三百年,说不定就超过英夷了。”楚剑功严肃的说。
“院台。你是开玩笑吧。”左宗棠问道。
“绝非戏言。”
左宗棠把袖子一甩:“院台,我今日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胡林翼僵在那里。
“你不走么?”楚剑功问。
“院台绝非信口开河,我还想请教一番。”
楚剑功摆摆手:“没什么请教的,我只是个想法。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希望你能去通商口岸,与英夷周旋,试一试。”
“可是这事鬼的骂名,我可就背定了。”
“如果你做对了,骂名也就烟消云散了。”楚剑功给他打气。
“万一做错了呢?”
“做错了也没什么,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殖民地是行不通的,那也算曲线救国啊。”
胡林翼还在犹豫,楚剑功说:“当然,你如果想混迹于庸碌之众,继续做你的编修,也没人会责怪你。”
“院台,你容我再想一想吧。”
胡林翼满腹疑惑的走了。楚剑功心想,要培养个汉奸还真不容易啊。本来他是准备让龚橙担负这个角色的,但昨天一见之下,发现龚橙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最多也就能当个狗腿子,根本不具备卖国的能力。
这么恶意的想法一闪而过,楚剑功又想:真的要把胡林翼往汉奸的道路上引么?不,不是这样,不能叫他们汉奸,叫这种人“全面合作派”比较合适。胡林翼又有名气,又有节操,又有能力,让他来主持全面的,毫无戒心的对西方开放,出现的恶果,将全部归罪于“路线错误”,纯粹的,无可推卸的路线错误。
想定了胡林翼的事情,楚剑功又让门房去左宗棠家里送个口信,说刚才的话:“唯相试尔。”请左宗棠再过来叙话。
楚剑功无论如何是上官,左宗棠不是太情愿的来了。楚剑功早已备下一桌酒菜,请左宗棠小酌。酒过三巡,双方的话头慢慢说开了。
“院台,你说这英夷到底有多厉害啊?我听说,镇海、定海,最后都是冷兵器拿下来的。镇江会战,最后也是拼刀了,八旗和绿营们才退下来。”
“林大人的奏折上有一句话,说英夷‘胆壮心齐’英夷为什么胆壮心齐呢,因为它们的民气高啊。”
“民气?”左宗棠问道。
“是啊,民气。”楚剑功开始向左宗棠解释“民族国家”,把左宗棠绕得云里雾里的。楚剑功也不管他,最后问了一句:“季高,霍骠骑,班定远,以及他们的部属,无不是带着这样一种民气。话说往昔中华富强之日,无不掩有西域。不是没有原因的。”
“往昔中华富强之日,无不掩有西域,这句话像藏在我心里许久,被院台你一句话就点穿了。”左宗棠感叹道。
那是自然的,楚剑功想。
“院台,你前些日子,上《八旗之奋斗折》,也是为了唤起民气吧。”
楚剑功笑而不语。
“按院台所说的民族主义,需要唤醒最广大的民众,方能见其威力,可是,八旗人太少。”左宗棠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88军国
左宗棠抬起头来,本来醉醺醺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华:“我已知院台深意。在皇清,这民族主义是断断行不通的,只有让皇清变成了皇汉……”
楚剑功打断他:“我有另外一份折子,也给皇上看过了,八旗若是自愿融入汉族,也是一条道路。”
“那怎么可能呢?铁杆庄稼,不劳而获,又有谁愿意主动放弃呢?旗人高高在上,谁又愿意自降身份呢?”
“不要乱说。”
左宗棠深吸一口气:“院台深意,我已知晓,我当纠集同道,弘扬皇汉正道,以图振兴。”
“怎么振兴呢。”
“按院台索索,激起民气,则人人可以为兵,人人奋不顾身,如古之强秦,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然后以军法治民间,以图强国。”
“说得好,那你纠集同道,叫什么名目呢?”
左宗棠想了想:“叫皇汉社如何?”
“这太犯大清的忌讳,这样吧,就叫复兴社吧,至于要复兴什么,你自己心中有数就行。”楚剑功站起来,去取了一本册子,拿给左宗棠,“这个东西,我已经给皇上抄了一份,皇上未置可否。你也可以拿去看看,参考一下。”
左宗棠接过来一看,见册子上写着《军国之命运》,他打开目录一看,里面写着:总纲,组织……等诸多条目。
《军国之命运》选摘
我中华民族建国于亚洲大陆,已经有五千年之久了。世界上五千年的古国,到现在多成了历史的陈迹,惟有我们中国巍然独存。去年战争以来,我中国国势陵夷,民气消沉,开五千年从来未有的变局。中华民族生存所要求的领域既忍受割裂的痛苦,更斲丧我国家民族的生机。纵观我五千年悠久的历史记录,国家的兴衰与民族的存亡,虽相乘而迭见,然而这一次危机之深重,几将毁灭我再生的基础,杜绝我复兴的根源,实为历史先例之所无。若非由我们倡导皇道,则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命脉与民气,必然土崩瓦解。
成败的关键,在于社会风气的转移。而社会风气的转移,又系于一乡一县一省以至于全国有见识,有志气,有血性,负责任的人士,以真知力行为倡导,使一乡一县一省乃至全国的国民,行焉不着,习焉不察,则社会风气的改造乃能达到成功。前面又曾指出,只要我全国的青年立定志向,任他人所不敢任的工作,受他人所不能受的痛苦,乃至冒险犯难,进到常人之所不敢到的边疆僻壤,以适应国家社会的需要,而充实国家民族的生命,如此国家社会的改造,亦必易如反掌。在这里,我还要作再进一步的讨论。要知道社会风气的改造,建国工作的实施,乃是民族复兴中最伟大的事业,必须恒久的力行。如以单独的个人,作孤立的奋斗,其成效必不能大,其事功亦不能久。所以一乡一县一省以至于全国的青年志士,必须有共同的组织,有系统的联络,以为国家建设和个人立业的总机关。个人惟有在这个总机关之内,才可以做到。
须知皇道与尊皇攘夷不独是中国悠久的文化,和民族崇高的德性之结晶,亦且为现代世界潮流必然的趋势。而复兴社为皇道志士统一的组织,我全国青年惟有在其指挥之下,方能端其趋向,循其正道,而不致于自误以误国家。亦惟有在复兴社工作计划之内,才能依正确的方向,定一生的事业。我复兴社社员,在复兴社中所受者为严格的训练,所守者为严肃的纪律。而其所培植者为民族整个的生命,所保全者为国民全体的利益。他的事业为振衰起废;他的任务,为雪耻图强;为国家尽全忠,为民族尽大孝;为圣贤,为豪杰,为民族的血管,为国家的骨干,皆在于此。故全国青年不独须认识其入社为事业的发轫,而且感觉其入社为光荣的开端。所以全国青年更应知复兴社的生命即是我全国青年的生命;复兴社的健全,即是我全国青年的健康。由此所造成的国家民族的新生命新动力,才足以当此伟大的时代,尽其伟大的使命。
复兴社乃是实行皇道建国的总指挥部。只有加入复兴社,才可以顾全民族全体的幸福,保障国家整个的利益,策划国家民族永久的安危。同时,复兴社,对于有志气,有热忱,有皇道思想的青年,有要求他们入社的权利,也有容许他们入社的义务。要知道我们中国千百代祖宗留下来的遗产,都要由复兴社来改造,来整理,亿万年子孙立命的基业,亦要由复兴社来开创,来充实。复兴社,为了完成续往开来的责任,所以有权利要求全国国民来共同负责,也有义务容许全国国民来共同革命。
「天下无易事,天下无难事」。只要对于我们自己的国家民族有至诚的信心,对于复兴社宗旨与目的,有一致的认识,作共同的奋斗,如此则今后纵有排山倒海的艰难,亦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
总纲部分,几乎可以看做是对成立和加入复兴社的号召,阐述了复兴社的宗旨和目的,当然,采用了很多模棱两可,不会犯忌的词汇。
由于《民族之命运》和《八旗之奋斗》在基调上的极度相似,楚剑功完全可以把《命运》解释成《奋斗》的补充说明。两者的区别,就在于《民族之命运》是面向所有人的,而《八旗之奋斗》则只局限于八旗。
然而,军国主义,是一种绝对排他性的意识形态,八旗还是皇汉?两者最终将迎头相撞,势不可挡,无可挽回。
“要推动民族国家吗?要建立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一体化的青年组织吗?”楚剑功望着左宗棠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着:“我对军国主义天生厌恶,却不代表别人也走不通这条道路,让他们试试吧。曾左胡李,各走各的道路,走出新意来,算你们有本事,走到穷途末路,只能怪你们命不好,千万不要怪我啊。”
89 澳门
10月15日
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英国派驻清国首任公使威廉格莱斯顿的坐船终于到达了澳门。
澳门是英国享有驻扎卫队的权利的城市,对英国人而言,在一定程度上,它比公使馆所在地上海更加重要。
格莱斯顿决定在澳门举办一次领事馆的开馆仪式和英军入驻仪式。由于印度总督所下辖的大部分部队目前还陷在阿富汗,这次跟随格莱斯顿同来的,只有杰拉德的第十一龙骑兵团。
澳门,并没有出现格莱斯顿想象中的盛大欢迎场面,虽然葡萄牙本土还要仰仗英国人的保护,但葡萄牙澳门“总督”亚马勒却给了格莱斯顿一个下马威,他就在格莱斯顿到达的当天,宣布澳门为自由港,并将他随身的二十名卫兵派到码头上,阻止英国人的船靠岸。
格莱斯顿正在自己的船舱里和汉弗莱商量对策,这时候,有人敲门。
在得到格莱斯顿的许可之后,一位青年军官应声而入:“公使阁下,你不能让不列颠遭受这样的侮辱,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连,我就把葡萄牙人扔到海里去。”
“詹姆斯,我们的骏马迫不及待了。”格莱斯顿叫着青年的名字取笑道,虽然他比对方大不了几岁。
詹姆斯布鲁斯,第七代额尔金伯爵的长子,第八代额尔金伯爵,1841年刚刚戴上额尔金伯爵的头衔。现在,已经有人用伯爵大人来称呼他了,比如汉弗莱就是这样。
“额尔金伯爵,我知道,您一直希望能够超越您父亲,希腊征服者额尔金勋爵的成就,但不能着急。在和平时期,我们要尊重程序。您要知道,不列颠无法长期在远东驻扎大规模的军队。所以,我们必须教导清国人能够尊重条约和国际惯例。而教导的前提,就是我们自己要遵守条约。澳门从法理上来说,仍旧是清国的地方,葡萄牙人只是租借这片土地来堆放货物,所以,我们应该通过清国来解决这件事情。”
小额尔金桀骜的昂着头。
“好了,詹姆斯,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把这封信交给清国大臣。”
“交给哪位大臣?”
“我也不知道,直接去两广总督府,谁管事就交给谁。”
中午时分,李颖修见到了这位信使。
詹姆斯布鲁斯这个人我没有一点印象,看来是历史上的无名鼠辈。李颖修想,说道:“好了,信我收到了。我会尽快处理。你回去吧。”
“如果清国不能处理,我们很乐意代劳。”小额尔金傲慢地说。
李颖修听到这话,抬头仔细看了看小额尔金,修长的手指,白皙而有力,傲慢的昂着头,全然没有外交人员那种冷静。神态不可一世,显然未经挫折。
看来是到远东来发财的某个贵族子弟吧。李颖修接着问他:“请问您担任什么职务?”
“我即将是驻澳门领事。”
英国人会把这么重要的外交职位交给这样的纨绔子弟?“那您携带有领事任命书吗?”
“今天我不是来递交国书的。”虽然不情愿,额尔金还是将一份身份证明文件给了李颖修。“我的父亲,是希腊征服者,第七代额尔金伯爵。”
哦,原来你的父亲就是拆了帕拿农神庙的额尔金,那你应该就是烧了圆明园的那个额尔金了。没想到会是你来担任驻澳门领事,以后还有得打交道呢。
李颖修送走了额尔金,随后,他调遣了朱雀军的一个连,前往澳门,强行驱逐葡萄牙“总督”亚马勒。其实这是为他好。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亚马勒在1850年因为拖欠地租被会党砍成几块,现在他终于免除了这种命运。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李颖修万万想不到,一股风潮已经从背后袭来。就在他将驱逐葡萄牙总督的事情向徐广缙汇报以后,徐广缙的一个门客,立即写了一篇文章,弹劾李颖修对英夷太过恭顺,将以夷制夷的大好机会轻轻放过。
这篇文章,一夜之内,居然贴满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有失国体,有负众望。”徐广缙对着广东巡抚怡良痛心疾首:“大好机会,他怎么就轻轻放过了呢。回想那《辛丑和约》也是李颖修签的,莫非是故意纵敌。”
“制台,不可乱说啊。”怡良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事啊,终要有个了局,也不能就让广东变成鬼域。”
“如是反悔,不执行条约,边衅重开,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办?”
“谁说要反悔,只是一些民众不满,与我两广总督府何干?”
“制台有何妙计?”
“李颖修对我说,英夷有一批洋商,跟着他们的公使重回广州,那个公使,想搞个入城仪式,李颖修的意思呢,借此机会,宣布广州重新开埠。”
“制台是想在入城仪式上下他们的脸,对吧。”
徐广缙笑而不语。
就在入城仪式的前一天,张兴培拿着一摞招贴去找李颖修
“军师,你来看看这招贴。”
李颖修一看,却是一份《全粤义士义民公檄》
“兹闻逆夷将入海珠,创立码头,不惟华夷未可杂居,人禽不堪并处,直是开门揖盗,启户迎狼。况其向在海外,尚多内奸,今乃逼近榻前,益增心患。窃恐非常事变,诚有一言难尽者;若他国群起效尤,将何策以应之?是则英夷不平,诚为百姓之大害,国家之大忧。”
李颖修一愣,这篇招贴里对英夷入城充满了强烈的反对情绪,“哪里来的?”李颖修问。
“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张兴培回答说,“我在江湖上打听,是广州明轮学堂的何人庚所写。”
“华夷大防,华夷大防!哼哼!”李颖修冷笑道。
”军师,”张兴培搓了搓手,“民气可用啊,我们不如就此机会,搞一票大的,给英夷一点颜色看看。”
“民气可用?兴培你在说什么?”
“我广东又没有打输,却同样要开埠,想想真是气闷,这次要给英夷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胡说八道!”
90 反入城斗争
10月18日
“胡说八道,英夷来做生意,我们应当鼓掌欢迎。”
“军师,你居然这么想,你再看看这些揭帖……”
李颖修又拿起一张揭帖,《广东全省水陆乡村志上义民公檄》:
“英夷生化外刁毒之乡,狼面兽心,虎视狐疑,在彼之不敢靓靓我粤者,惟不得入城,探实地势与消息矣。今公然奉示入城,不但强悍霸占,欺凌百姓,其害更有不可胜言者。”
嗯,这是担心英商给英夷做探子,打听我广东防务的虚实。李颖修笑笑,又拿起另一份招贴,脸色不由得一变。这份叫做《锦联堂公启》招贴称:
“向来外夷数百年来,未闻入城,各国皆守分乐业。华夷并安。今英夷忽有此举,以致人情惶恐,客心疑惑。在粤之商,早决归计,远方之客,闻风不来,则货物何处销售,更恐意外骚扰,又于何处寄顿。是以爱集同人,定议章程,暂停与夷人交易。”
这是担忧英人人城后影响商业的局势。本来也没什么,但“锦联堂”三个字却触动了李颖修的神经。锦联堂是十三行控制下的纺织品出口机构,好像是叶尚林的产业。十三行改组为南洋实业总局之后,锦联堂也实现了公私合营。现在,他们在没有知会李颖修的情况下,就决定暂停交易,而且发了这样一份,和李颖修的政策相抵触的招贴,其中的意味,就很耐人寻味了。
“风吹草动,什么魑魅魍魉都跳了出来。”李颖修轻轻地咕隆了一句。
“军师,叶尚林想混水摸鱼呐,要不要我今晚去他家走一遭,砍了他的头,挂他家门梁上。”
“免了。话说回来,兴培,你也反对英夷入城么?”
“那当然,何止是我,江湖上一众好汉都准备对等英夷入城落了单,切几个鬼头来下酒。”
李颖修郁闷的摆摆手,又找起另一份招贴。《明伦堂绅士议论》
“查百姓何以不准外国人入城。当经细问士农工商各项民人,但谓若是夷人到来,必定猖狂,每每到处寻衅。或挟带鸟枪入村,打雀为名,遇见鸡犬猪牛,则辄为放枪打毙。遇见妇人孩子,则或调戏或恐吓以取笑。遇见花果禾稻,则或偷取或残害,以肆其暴庆之性。种种不法,难以尽说。兼之当其行凶之时,设若有人拦阻劝止,必遭其突用鸟枪打死。如此不近情理之夷狄,倘再准其入城,将来扰害,更未有底止矣。所以我等百姓万不能容其入城也。”
看来诸位乡绅们担心的,是英人人城后侵凌民众。
张兴培见李颖修不说话,又找出一份招贴来,说道:“这是茶馆中流传的。”
“现在细查得逆夷苦苦要入城之故,因该夷询七千八百余万,定于在广东省城征取。须入过城一次,即便勒收租税。每日城内勒收地租银一万两,城外亦收地租银一万两,另每日勒收货物税一万两。每日共收银三万两,每月合计收银九十万两。此乃吾人性命身家所关,务祈同心联络。各宜瓦面多设火煲灰箩器械等物堵御,尽力攻守,务除大害,不许入城,方能保全。”
嗯,这是广东的下层民众估摸英夷入城后要征税。
“无论乡绅,帮会,行商还是苦力,都不愿意英夷入城。”李颖修苦恼的拍拍脑门。
“其实钧座无需烦恼,有乡绅大集团练,再加上我朱雀军在,英夷闹不出什么花样,据说,徐制台也支持闹一闹。军师你看,这份招贴据说是徐制台找人写的。”
“夷人到省,向在城外夷楼聚处,国有典章,二百年从无夷入入城之事。旧闻习见,妇孺同知。迩有道路传言,说有夷长欲进省垣拜会各大宪,未审果否。舆论沸腾,盖既有拜会之名,必将肩舆仪仗,卤簿前驱,民间闻所未闻,见所创见,震慑入心,惊骇耳目,观者定如堵墙。所可信者,各县联络,千有余乡,团练义民,十万余众,均已拨归各社各乡,时勤操练,严加约束,断不致滋生事端。但虑省城五方聚集,良芬不齐,诚恐烂匪凶徒,碎然干犯,夷人或不相解,是敦和好,反至参商。”
这篇文章写得极好。一股官场老手的腔调,话说得极其委婉,但却直截了当地指出了“民夷对立”的状况。表面上攻击“烂匪凶徒”,却又暗示着十万“团练义民”。在这种温和的官场用语之中,有着极为犀利的机锋,并且为清廷拒绝英夷入城,提供了一个方便的借口“民情未协”。
张兴培看李颖修似乎很苦恼,才觉得有点不对:“军师,莫非你是真的支持英夷入城?”
“对啊,我不刚刚说得很清楚嘛!”
“军师,那你会被人骂做汉奸的。朱雀军苦战建立的好名声,可就败光了。”
“朱雀军内部有什么说法吗?”
“我和陆达碰过面。陆达,乐楚名,季退思等人,也想借这机会,和英夷碰一碰,据说英夷才一个团,吃掉他们也不是不行。”
“胡闹!施策!”李颖修叫道。施策闻声而入。
李颖修马上写了一份手令,交给施策:“你马上到黄埔和白云山,传达这份手令,没有命令,任何官兵不得出营,马上。”
施策正要走,李颖修又叫住他:“另外口头通知,今天晚上,都督府会议。”
施策应声去了,张兴培才又说:“军师,你看,江湖上是不是也知会一下,我师父在江湖上威望很高,如果他老人家站出来说一声,叫大家不要捣乱,江湖朋友们都会给面子的。”
“不行。”李颖修摇了摇头,“广东开埠,经济特区,大家都有怨气啊。这种怨气,压是压不住的,就让他们发泄出来好了,也让朝廷看看,广东开埠多么艰难,明年的税收我们就不上交了。另外……”李颖修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91立正
10月20日
神机军,这是一支年轻的军队,从八旗地区上级队长到所有的旗队长。一色年轻的面容,八旗的民族武力,如果再花点钱配上寒光闪闪的刺刀和锃亮的马靴……
神机军的所有军官,都对燧发枪和滑膛炮时代的战争毫无概念,因此,在镇江之战中败退下来的关外八旗,就成了一种宝贵的资源。除了文祥成为正红旗地区上级队长(都统)以外,二十四个旗队长中,关外八旗的占了十二个,刚好一半。
在磨蹭了快二十天之后,按照楚剑功的建议,所有的旗队长,加上御前亲兵营的三位都统,十八位参领,都集中到南苑校场,做最基本的军事训练。
辰时已过,旗队长们才三三两两的到了,而应该先到和楚剑功商量事情的八旗地区上级队长,只有肃顺、文祥、胜保三个人到达。来的正主儿不到五十人,随从来了倒有两三百。
楚剑功看在眼里,也不做声,只是招呼大家站成四行,说道:“穆中堂和赛中堂都还没到,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嗯……大家认识我吧?”
这时候,就见从队伍里跑出一个胖乎乎的小个子,来到楚剑功跟前:“楚爷,奴才德福给您请安了。”说完就要打千。
“慢着,”楚剑功一把拉住他,“我说了啊,我不管别的地怎么样,我这,一律不许打千,不许自称奴才。”
德福陪着笑脸说:“楚爷,我们旗人啊,主子奴才叫得亲热,自称一声奴才,浑身那个舒坦哪。”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苗人凤脱下自己的鞋,对准德福就扔了过去:“你算个屁的旗人,三天前才在五爷府上投了个籍,要不是五爷才九岁,进不了军队,他家包衣都是些怂货,你能顶他的缺?”苗人凤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他和孙武安这样能骑马能射箭的,花了大价钱才当上旗队长。德福这种街头混混都打不过,在妓院给人垫轿子的,居然有人出钱送他进来。送他来的主子“五爷”,就是道光的五子奕碂,在四年前被道光过继给自己的三哥,继承了郡王的爵位。这位五爷年纪太小,现在无法入军,所以包衣以身代。
孙武安只是冷笑,不说话。这时,边上就有一个人大叫:“这样的人渣,就该叉出去。”
楚剑功一看,这人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一直没找着机会问问。他啊,带着一柄翻天画戟的戟头。
“你,带着翻天画戟干什么呢?现在都用火枪了。”
“回院台,这柄翻天画戟,是我祖上当年平葛尔丹回来,万岁爷钦赐的。”
“哦,拿来我看看。”
把画戟拿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平准有功”四个字。
“你是哪个旗队的?”楚剑功问。
“我是御前一等侍卫,虎枪营旗队长,世袭骑都尉,齐图。”
喔,那是御前亲兵了,御前亲兵三个营,每个营除了有三个步兵大队以外,还有骑兵、炮兵大队各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就说名字,别说头衔了。”
“我叫齐图,我爷爷在乾隆爷组建虎枪营的时候,做了枪棒教头,冲阵先锋官,世袭骑都尉,我爹是老虎枪营都统。”
“你们唧唧呜呜聒噪些什么,我布忽阔阔不是来听废话的,楚院台,您就给个话,怎么练兵吧。”
楚剑功抬头一看,好一条大汉,青筋暴起,大饼一般的脸上布满了胡渣,一看就是深山老林里蹦出来的种。
布忽阔阔见到楚剑功看他,过来见了个礼:“楚院台,咱是锐建营旗队长。世袭忠勇伯,布忽阔阔。”
楚剑功对布忽阔阔这种名字还真有点不习惯,边上过来一个瘦小精悍的汉子,对着楚剑功施了个礼:“院台,加上兄弟我,御前亲兵三个旗队长就齐活了。”
楚剑功看了一眼名册,问道:“善捕营旗队长德兴阿?”
“兄弟正是德兴阿。”
楚剑功突然觉得非常的烦闷,也许是突然窜出来的人物太多。他一挥手,大吼一声:“都站回队列去,谁让你们窜到前面来了?站好站好。”
等这些旗队长们都站好了,楚剑功扫视了一番,默默地把这些人归为三类:真的来练兵的,来投机的,来顶包的。哎,这样一帮人哪。
“西洋战法,首重军纪,站,坐,走,都要有样子,不能懒洋洋的像没骨头的。”楚剑功刚讲了没几句,突然远处传来锣声:“穆中堂,赛中堂驾到。”
穆彰阿一下轿,就对楚剑功抱拳说:“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老夫年事已高,起不了早啊。”
楚剑功说道:“不晚不晚,我这边也刚刚把队伍整好,穆中堂说两句吧,勉励一下大家。”
“哎呀,不说不说,我在朝堂上都不说话,千言万当不如一默。”
那你来干嘛?楚剑功想,又对赛尚阿说:“那赛中堂说几句吧。”
“算了算了,兄弟藏拙吧。”
算了,不和你们这些人废话了。楚剑功转头对着旗队长们说:“穆中堂和赛中堂来看咱们训练,兄弟们一定要好好表现呐。大家都站直了,双腿并拢,不要乱晃。”
大家还算听话,乖乖的站着,安静了大约一刻钟。这时候,就看见呆在一边的家人群里,窜出来一个清俊的小厮,捧着一个水罐,一滋溜就到了队伍里,对着某位旗队长说:“爷,站了这么久,渴了吧,喝口水,去去火。”
那位旗队长谁也不客气,马上散了立正的架子,接过水罐就喝。
边上的那些家人一看,嗡的一下就涌了上来,各找各的主子,送水的,递点心的,擦汗扇风的,忙得不亦乐乎。
楚剑功一下子就恼了,虽然我这是应付差事,这也太儿戏了吧,就想叫人把这些家人都打散了,一转念,自己连个亲兵队都没有,军法不知道找谁维持。
锐建营旗队长布忽阔阔大叫:“你们这些废物,真是目无军法。都给老爷滚开,不要让中堂们看笑话。”他这是在训斥自己的家人。
楚剑功朝他喊:“布忽阔阔,带着你的家丁,把闲杂人等统统清理出来,那边有棍子,用棍子打。”
布忽阔阔倒也听令,他手下的家丁跟着他,到校场边上去拿棍子。
德兴阿见状,也跟着叫道:“都给老爷滚开!”
折腾了许久,才算重新把队伍安定下来。楚剑功开始训练旗队长们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忙乎了整整一天。
末了,楚剑功对文祥、肃顺和胜保说道:“今天八旗都统都没到齐,三位能来,真是不易。明天申时,请到舍下一叙。”
92西北
楚剑功回到住处,那姐儿早就迎了上来:“老爷,饭已经备下了,老爷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今天在南苑吹了一天的风,校场上土又大,先洗澡吧,”
楚剑功舒服的泡在澡盆里,拿着衣服推门进来:“老爷,左宗棠左大人来了。”
喔,楚剑功赶紧把身体擦干净了,穿上衣服。
“哎呀,季高,还没吃饭吧,一同吃饭。”
左宗棠也不推辞,两人坐下,那姐儿要避开,楚剑功说:“你也坐下吃饭。”
“谢老爷,左大人要不要喝酒。”
“别问,拿酒。”
几个人坐定了以后,左宗棠说道:“院台,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不是要在京师游学,准备来年的科举吗?”
“不了,林大人给他的朋友,甘陕总督邓廷桢邓大人写了封信,让我去给邓大人做幕僚。”
“啊,你现在就去西北啊,是不是太早了?”楚剑功下意识的说漏了嘴。
“不早了,院台说,往昔中华富强之日,无不掩有西北。宗棠感佩于心,决心去西北做出一番事业。”
“复兴社?”
左宗棠点点头。
“西北那地方呢,各种会道门教层出不穷,你要小心哪。”
“院台的《论八旗之奋斗折》里说得好,帝业皆从长戈出,宗棠决心已下,凡是挡住复兴之路的,一律乱枪打死。”
“不要随便放枪。”楚剑功不赞同的摆摆手,“子弹很贵的。”
“说起子弹,”左宗棠却借机谈另一件事,“西北地方穷苦,用枪的机会却实不少,院台能不能指点一下。”
指点什么?怎么搞枪?楚剑功喝了一口酒:“你等我想想……”
“那姐儿,拿张白纸,再拿一直墨笔来。”楚剑功在纸上边画,便解释:“你看,大清西边这个国家,叫做阿富汗,现在英夷正在那里大战。这里是阿富汗的京城,叫做喀布尔,英夷就是在这里苦战。”
“它离我大清多远?”
“从喀布尔往东三百里,就是我大清的喀什葛尔,但中间的路很不好走。”
“院台提到喀布尔,是想让我提防英夷吗?”
“提防当然要提防,但我是说,虽然喀什和喀布尔之间的路非常难走,然而,却比从印度去喀布尔方便多了,我来和英人交涉,争取在喀什办一个兵工厂,而你,要想办法,去喀什。把这个兵工厂控制在手里。”
“院台,这样行得通吗?”
“我不知道。”楚剑功直爽的说,心里在想,瓦罕走廊,另一个时空是用毛驴送过军火的。一切,都要看你左宗棠的本事。
左宗棠还是有点不明白,
“去球,干脆把西北的布局重点和你讲清楚,让你少费些冤枉功夫。”楚剑功心想,说道:“别喝酒了,赶紧吃饭,吃完了我们去书房谈。”
在书房里,楚剑功展开一份大清乾坤图,指着地图说道:“西北边境局势复杂,英国人在阿富汗,罗刹人在布哈尔,都在苦战,你迟早要面对双方的压力。虽然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英国人的首要目的是为印度打出一片缓冲,而罗刹人重在夺取土地。”
“所以,联英制俄?”
“应该是这样,但到时候局面变了,要联俄制英也说不定,一切都要看当时的情势。”
“这些洋人都靠不住,以宗棠看来,打铁还需自身硬。”
“很对。”楚剑功指着地图上说:“西北有三地最为重要,伊犁,迪化和喀什。伊犁有将军,驻兵四千,迪化有都统,下辖兵五千。而喀什最弱,偏偏喀什所在的天山南路,是局势最复杂的。西北偏远,朝廷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院台,邓大人不一定会让我去喀什。”
“我会给邓制台写封信,称赞你的才能,也说明喀什的重要性。”
“谢院台。”
楚剑功嘱咐说:“到了喀什,便招募民众屯垦,同时发展复兴社,如有阻碍,不要顾忌,以钢克刚,方为王道。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左宗棠啊,千万不要有负你后世的英名。
“谢院台指点。”
“至于武器,我这边和英国人交涉,你所购买的兵工厂各种机械,请的技工,都算在一千六百万两白银的采购当中,但你若向英军提供补给,则一定要收钱,或者让英国人提供某些补偿。”
……
“既是军屯,自然也要练兵,我会给你物色,你自己也可以去阿富汗想办法,英军之中,有能力的冒险者不少,只要条件合适,肯定有人来。”
“至于外交……英俄都是庞然大物,不要随便和他们起冲突,如果他们有所野心,你的应对就一个字,拖。等到中原局势稳定,我们再集全国之力,彻底解决边疆问题。”
“院台,你所说的中原局势稳定是什么意思?”
啊,我说漏嘴了。“我是说,等朝廷和英夷交涉的事情忙完了,八旗神机军也练成了。”
左宗棠看着地图仔细琢磨:“院台所说的瓦罕走廊,到底靠不靠得住?另外,英夷渗透进来怎么办?”
“我没有去过,我也不知道。”
左宗棠听到这话,面露踌躇之色。楚剑功决心激一激他。
“英夷倒还好说,最难办的却是罗刹。”
“罗刹?”
“罗刹国最开始的时候,也就像……保定那么大,四面皆不靠海。但该国世祖彼得一世有雄才伟略,决心在东西两面都夺取出海口,对外扩张成为罗刹的国策。从此一百五十余年,历十帝,国都两度被焚,北拒瑞典,南平奥斯曼,西征法国,东收西伯利亚。拓地二十万里,力挫普鲁士厉王腓特烈,法国假皇帝拿破仑,终成当世第一大国。”
“罗刹人对我中华,垂涎已久,康熙年间,还和大清打了一仗,近些年来,罗刹人在西疆的外围不断对浩罕和布哈尔用兵,等到时机成熟,他们一定会夺取天山南北。”
“话说回来,喀什的条件虽然艰苦,却比不过罗刹的西伯利亚,罗刹人有句话,鹿走不过的地方,罗刹人可以走过去。所以,天命扩张,事在人为。你在喀什,距离京师六千里,而布哈尔,距离罗刹人的京城也是六千里,只要你比罗刹人更有决心,更有毅力,你就一定能够超过他们的成就,你堂堂中华男儿,自觉不如罗刹野人吗?”
左宗棠一掌拍在地图上,深吸一口气:“当世岂无霍骠尧,蛮夷狄戍,安敢欺我中华无人?”
93直隶地区上级队长
左宗棠走了,楚剑功把那姐儿叫过来:“今天我给左宗棠讲的这些话,你要报给皇上。左宗棠去新疆,急需支持啊。”
“是,老爷。”那姐儿应了一声,“老爷,今天把渔网买回来了。”
“这么快啊。”
“老爷想看,奴婢当然赶快去买。”
楚剑功笑了起来,搂住她说:“今天算了,今天真的有点累。”
“弹琴的那个姑娘,老爷准备什么时候收进房。”
“我还没看过人呢,万一很丑怎么办?”
“奴婢看过了,是个俊俏妮子。”
你的审美观未必和我一样啊。
“嗯,对了。”那姐儿接着说:“老爷的人缘儿可真好,怡亲王府送了一对翡翠团球过来,说是给老太太活动筋骨用的。”
“我家慈又不在京师,难道还专门把翡翠送到湖北去?这怡亲王是站哪边的,四阿哥还是六阿哥?”
“老爷想多了,怡亲王载垣,虽然亲贵,辈分却很低,是载字辈的,四爷和六爷,都是他的叔叔,有些事情,轮不到他掺和。送东西来的人说,怡亲王年纪小,没吃过苦,练兵的时候,不能天天都到。请老爷多担待。”
原来是为今天没到请罪的。
“那你有没有告诉送东西的人,老爷我好色不好财呢?”
“老爷又没有出去嫖,别人怎么知道老爷好色呢?俗话说得好,酒香也怕巷子深呐。”
“嗯,说道练兵的事情,我请了三位都统明天来家里做客,既然怡亲王送礼来了……这样,你明天派人送个口信,注意,是口信,不要发帖子,将其他五位都统:郑亲王,怡亲王、诚嘉毅勇公景寿、穆荫,还有杜大人的长子杜翰,都请来。”
“都是亲贵子弟,送口信,老爷不怕轻慢了他们?”
“嗯,军中事务,容不得繁文缛节。”
“奴婢只是老爷的家仆,由奴婢派人送信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挺好。”
“老爷说的,奴婢听不懂。”
“去房里等着老爷,老爷跟你解释……”
第二天下午申时,八位直隶地区上级队长居然都按时到了。楚剑功将他们引进厅房,左手一伸:“坐。”
大家刚坐下呢,年仅十八岁的怡亲王载垣就站了起来:“院台,昨日我没有到,着实不该,家母和皇叔都已经训斥过小王,我这就向院台请罪。”
“你错在什么地方啊?”楚剑功这话一说,就听见旁边的穆荫“哼”的一声。
楚剑功没有理他,继续看着载垣。再远说道:“这八旗神机军,是为咱们爱新觉罗的天下练的,我身为宗室皇亲,自己都不挂念护卫,怎么还能指望别人卫护我大清的天下。”
边上的郑亲王端华啪啪啪鼓起掌来:“说得好,说来我这铁帽子王真是羞愧啊,楚大人,我借着我这侄儿的口,给您赔罪了。”
“昨天没有到的两位王爷,都请罪了,其他三位都统怎么说?”
诚嘉毅勇公景寿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杜翰悠然自得,而穆荫站起来一拱手:“楚院台,这个正白旗都统,我本来就懒得做,你跟皇上说去吧,把我换了。”说完,他转身要走。
在他身边的兄弟肃顺一把拉住了他:“大哥,向楚院台请罪。”
“老四啊,你……”
肃顺冷冷的盯着他的大哥,他们这一宗,穆荫是主枝,肃顺不过是个庶出的,据说肃顺的母亲还是被抢来的民女,然而,肃顺从小就有跋扈之名,将大宗的一干子弟制得服服帖帖。
穆荫僵了一会儿,向楚剑功一抱拳:“楚院台,我给您赔不是了。”
景寿看到穆荫这么做了,就也站起来,一拱手,算是请罪。
杜翰呵呵呵的笑起来,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楚院台,说实话,八旗神机军本来全都是要旗人来带的,皇上不过是怕汉臣的面子上不好看,才加了我这么一号,其实我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会打仗,我到了神机军呢,自然要尊楚院台您的军法,这杯茶,算是我给您赔罪了,不过,过一段时间,等神机军不在风头上了,我自然要向皇上请令,让满人来带镶红旗。”杜翰的意思很明显,过段时间他就走,训练是坚决不参加的。
“杜翰林言重了,我楚剑功也不是不晓事的人,谁是铁了心要走的,都请和杜翰林一样,把话说在明里,我是绝不留难。”
穆荫本来想说话,发现肃顺在狠狠地瞪他,便闭了嘴,低下头去。
“那好,杜翰林,令尊我是一向尊敬的。你是诗书世家,自然不愿意来做这些武人的勾当,你且先委屈一下,挂个名,镶红旗的事情,我看……”楚剑功沿着桌子扫了一遍,“就由正红旗的文祥一并打理了吧。”
文祥赶紧推辞:“这事儿只有皇上才能定啊。”
楚剑功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好了,其他人都是要留在神机军的,从明天开始,要出早操,,和你们的旗队长一起,每天一万米,嗯,就是每天跑三十里地,跟不上的,我去跟皇上说,把他退出神机军。”
楚剑功转头问怡亲王:“小王爷,每天三十里,你跑得下来么?”
怡亲王满脸发光:“我能跑下来。”
“年纪最小的怡亲王说他能跑下来,各位上级队长们,你们谁比小王爷还差?明天辰时,南苑校场集合点到。迟到的,要么自请退出神机军,要么当众打板子,你们答应吗?”
肃顺和文祥、胜保当即就答应了,郑亲王端华,景寿也扭扭捏捏的答应了,穆荫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成啊。”
当天晚上,楚剑功今天面见八旗地区上级队长的事情就报到了道光那里。
“好啊,八旗子弟,居然让楚剑功折腾得每天早上起来跑一万米,他还真有两下子。”
“皇上,”穆彰阿在下面答话:“楚剑功也太飞扬跋扈了一些,居然私自召集八旗都统。而且把两红旗都归到文祥麾下。”
“唉……新军咱们谁也没练过,不过要八旗振奋精神,也是需要一个跋扈一些的人来吧,你,穆彰阿,还有赛尚阿,要看紧他。兵让他练,但不能让他带,还要注意分寸,不能让能臣寒心。其中关窍,你们可要把握清楚了。两红旗……文祥这孩子我挺喜欢,也精明,就让他带着吧。找个合适的时候,我点化他一下。”
94 贵胄天职
10月25日
八旗神机军的训练已经持续了三天。这三天来,八位都统,二十七位旗队长,每天累得像狗一样,光一个队列,就把他们折腾的够呛。
每天散场之后,楚剑功让大家自愿留下谈心,令他意外的是,八旗都统中居然有一半留下:文祥、胜保、肃顺,以及怡亲王载垣。而二十七位旗队长中,第一天是全留下了,第二天就走了三分之一,这第三天,只有八个人留下来。
“好了,基本可以确定,假使八旗还有救,也就是依靠在场的这些人了。”楚剑功默默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把他们一个一个记住:三个亲兵营的旗队长布忽阔阔、德兴阿、齐图;镶红旗汉军旗队长孙武安、正白旗汉军旗队长苗人凤、那个猥琐的奴才,替他主子顶班的正黄旗满洲旗队长德福居然也留了下来,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还有两个人,都是关外八旗和热河八旗补进来的,倒也有几分彪悍气。一个姓范,名铁锡,现在是镶蓝旗的汉军旗队长。另一个叫马千山,据说在镇江会战中立过功,救过奕经的命,还在江宁的溃兵营里看见过楚剑功,嗯,他现在是镶蓝旗的蒙古旗队长。
”如果我手上有把机枪,对着他们突突突突,八旗就完了。“楚剑功心里想着,口头却说道:“我们今天,还是继续讲讲,八旗的责任。,昨天说到哪了?”
啪!十八岁的怡亲王载垣一个立正,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报告,昨天说到,八旗要匡扶社稷。”他的脸上,满是兴奋地红光。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小王爷,你是进过上书房读书的人,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圣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学过吧。”
“是,学过,家国天下,养小性以致大成。”
“可是对你们八旗来说,家与国,有何区别。国事就是你们的家事吧。”
他这么一问,怡亲王载垣愣住了。如果年纪较大的郑亲王端华听到这话,肯定掉头就走。作为皇帝的同族,天生就有篡位的嫌疑,要是被政敌利用,那可不大妙。
但怡亲王载垣只有十八岁,敏锐性还没有那么高,他只是觉得不对劲。肃顺在一旁阴冷的看着,胜保说道:“楚院台……”他想把话题岔开,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用忌讳。”楚剑功笑了起来:“我和皇上也这么说过,皇上也同意,八旗子弟,要多担当些责任,这才有了神机军。”
你跟皇上说是一回事,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说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众人腹诽着。
楚剑功可不知道众人在想什么,他自顾自的讲下去:“所以,皇上对诸君寄予厚望,值此千年变局之际,神机军当挺身而出。切不可畏畏缩缩,更不能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我当日对皇上说,如果八旗不能振作,大清也就没希望了,皇上当即称赞我是直臣。可见,皇上是深知这一点的,也对神机军寄予厚望。”
“院台,既然是军队,自然是杀敌报国,惩戒叛逆,院台莫非还有它指。”
“没有什么,尊皇攘夷而已,我在《八旗之奋斗折》中都写清楚了。”
“不错,院台就是让我们振奋精神,”怡亲王载垣又站了起来,“我等世受皇恩,自当赴汤蹈火,匡扶社稷。”
勇敢地少年啊,为了爱与正义,快去创造奇迹。楚剑功心里默默地唱着,说道:“小王爷说得好,那我问你,如果有奸臣,和你捣乱怎么办?如果有懵懂老朽,饱食终日,昏昏然不知其可,却占着朝堂的高位,该怎么办。”
“那我们都去太庙磕头。让皇上看到我们的诚心。”
楚剑功笑着问:“那要是反对的人也去磕头呢?”
“院台你是说……”
“我举个例子啊。就是这开埠,人人都把去通商口岸当做事鬼,那么,比如说,将来我们神机军引入洋教官,洋人,到京城里来,那反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了,那些反对的,都去太庙磕头,你算算,是他们人多还是你们人多?”
肃顺说道:“力行革新,就当把大权抓到手里,凡是反对的,统统关到宗人府去。”
有点上道了,楚剑功继续说:“要是皇上袒护他们呢?”
“我们就去太庙磕头。”
怎么又绕回来了,楚剑功想,算了,也不急在一时,过于急迫,相反不好。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星星都出来了,大家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大家一起从屋子里出来,随口闲聊,载垣指着天上说:“看,北斗星。”
楚剑功决定逗一逗他:“北斗七星君你都认识吗?”
“认识。天枢位北斗第一阳明贪狼星君,天璇位北斗第二巨门星君,天玑位北斗第三真人禄存星君,天权位北斗第四玄冥文曲星君,玉衡位北斗第五丹元廉贞星君,开阳位北斗第六北极武曲星君,摇光位北斗第七天关破军星君。”
“小王爷学过啊。”
德福在一旁凑趣道:“话说,除去根本不来的杜翰林,您们七个都统,每人都对应一颗北斗星,保着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也就是当今皇上。”
“那小王爷,你是哪颗星呢。”
“我年龄最小,就选第七天关破军星吧。”
“破军星啊。”楚剑功突然很恶意的想到一件事,于是说道:“破军星非大劫不亮,非革新不亮。此星一旦发光,就意味着要鼎力革新,小王爷出掌神机军正黄旗,为八旗贵胄,变革求新的重担,注定要压在你的身上,破军星,倒也恰如其分。”
楚剑功看到载垣不说话,就接着说:“话说破军星有一股王霸之气,凡是靠近他的敌人,都会变成白痴。这样,你从此战无不胜。没有武器有人给你送来,没有妹子人家自己跑来。”
楚剑功说完,盯着怡亲王载垣,心里催促着:“快,左拳紧握,右手指天,眼含热泪,大喊‘破军星,你真的是我的将星吗?’”
谁知到载垣扭头对着楚剑功,正色说道:“我知道楚院台根本不信这些,也请不要拿这些来诓我。我受皇恩出掌正黄旗,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想我八旗先祖,抚蒙古,灭闯逆,破南明,平三藩,收台湾,三定准格尔,一统前后藏,皆靠将士用命,上下同心。而绝非什么王霸之气。院台戏谑我不要紧,却小视的天下英雄。”他这段话一说,长身负手而立,居然有一股英气勃然而出。
“我真是失败啊,星运论连八旗子弟都糊弄不了,实在愧对先贤,”楚剑功心里懊悔着,“以后再也不说这么傻缺的话了”
95 危机
11月2日
“不知道领头出使英夷的人选,中堂决定了没有。”楚剑功问耆英。
前几日楚剑功上了条陈,基本选定了郭嵩焘为驻英国公使,李鸿章为采办专使。楚剑功接着在条陈建议说:此次出使事关重大,郭嵩焘和李鸿章品级低小,需要再派出一位大员,统领全局。
耆英沉吟了半晌,捋了捋胡子:“再议吧。”
“我还要看着神机军那边的训练,先告辞了。”楚剑功退了出去,耆英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又混过去了。领头出使这件事情,不用说,应该是总理万国事务衙门的总办和会办之一,也就是隆文或者耆英来做,但两人都不愿意去“事鬼”,万一楚剑功捅到皇帝那里,还真不好交代。
楚剑功不管耆英怎么想的,他直奔南苑校场。
经过十余天的艰苦练习,七位都统,二十七位旗队长,终于学会了基本的队列。他们开始了正步的学习。现在是打基本功,金鸡独立。楚剑功一般放任他们自行练习,偷懒耍滑的,他一概当做没有看见。
他正和赛尚阿躲在一边的小屋子里喝茶聊天,突然,一骑快马冲到校场里来,马上的人被领到到了楚剑功跟前,喊道:“皇上有令,楚剑功速速到军机处,有要事相商。”楚剑功于是向赛尚阿请示了一下,随后,他骑马来到军机处。
道光平时不来军机处,今天却坐在大堂正中,楚剑功进去,行了礼,道光递给他一份奏折,楚剑功打开一看,原来是《英夷入城肇事折》
“自道光二十二年与英吉利议和,许购买货物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定和约,五口通商。于是本月英国公使格莱斯顿到澳门,照会臣两广总督徐广缙并通商善后使李颖修,欲入城来往。此议兴,粤民大哗,振
臂一呼,汹汹聚数万人。于入城庆典当日,尽掷砖石,夷落荒而走。……”
楚剑功心想:反入城运动爆发了。李颖修难道没有处理吗?
道光见他把奏折看完,就又递给楚剑功一份奏折,是广东按察使兼通商善后使李颖修写来的。主要阐述了按照条约,应该重开商馆,允许英夷入城的理由。同时,也叙述了广州民众的反对情绪。第三,李颖修转交了英国公使格莱斯顿的抗议信,信中指摘两广总督徐广缙恶意拖延,阻碍合约的执行,广东巡抚怡良,也完全不管不问。最后,李颖修提醒说,第一个公使馆开在上海,朝廷应该派人道贺。
第三份奏折是广东将军阿精阿写来了,里面说了两件事:
第一,是英夷已经在澳门驻军一团,而且英夷威胁说,要再调大兵来战。
第二件事,就比较蹊跷了。阿精阿告状说:广东提督陆达,拒不接受自己的命令,既不让虎门炮台备战,又不让朱雀军出营支援,而且极其跋扈,根本不把他这个广州将军放在眼里。
“楚剑功,你有何见解?”道光问。
“事发突然,臣一时也没有什么主意。”
“那你先退下吧。”
楚剑功退下,他却不知道,道光在他退下之后,又接着问在座的军机大臣们:“对阿精阿的夹片,你们怎么看啊?”
原来,阿精阿随着奏折,还夹有一篇密奏,里面说了他想借这个机会,收取朱雀军,被陆达顶了回来。阿精阿在折子里说:“朱雀军自陆达以下,飞扬跋扈,桀骜不驯,久而久之,必成藩镇,为朝廷大患。广东臬台李颖修肆意纵容,姑息养奸。”
“陆达想做藩镇,要逼着朕做唐宪宗吗?”他这是说的唐宪宗平藩镇的典故
边上伺候的太监曹蕉不由得身上一寒。
军机大臣何汝霖接口道:“不知何人可为李塑?”
“朱雀军为本朝最强,而且广州距京师万里之遥,不知道要派哪一支军去,莫不是穆大人的神机军吗?”
“好了好了,别说这么远,朱雀军还没到蔡州那一步,从阿精阿的奏折来看,陆达只是跋扈而已。”
“当初就不该留着朱雀军,如果早早遣散,何来这种苦恼。”
“遣散朱雀军,澳门的英夷怎么办?”
道光长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都是英夷惹出来的麻烦,好了,朕要回去歇息了,你们几个商量定了,报个章程上来。”
那太监曹蕉随着道光回宫,突然听到曹蕉轻轻说道:“这英夷真是麻烦。”
“皇上,休要为化外的野人气坏了身子。”
“你说,这化外野人怎么就这么厉害呢,将我大清八旗打得溃不成军。”
“国家大事,做奴才的不敢多言。不过奴才说句实话,八旗在康熙爷的时候,就很少出征了,兵不战则惰。皇上还是要参着祖宗的法子,重新练兵才行。”
“说起练兵,我倒想起个事情来,朱雀军是楚剑功练的,现在已经这么跋扈,如果神机军也让楚剑功练,在这京师根本之地……”
“皇上,八旗绝无可能跟着楚剑功造反,八旗都是皇上的自己人哪。”
“好了,国家大事,不是你该插嘴的。”
在军机处,几位中堂大人们也在商量。
“阿精阿真是个废物,这么久了,还没有收取朱雀军。”
“收取军队这事呢,一定要有威望才行,阿精阿在广东,一直养尊处优,百事不问,朱雀军不听他招呼,也是人之常情。”
“广东的几位大员,真是没有成器的,徐广缙又惹动英夷发来照会,怡良也不看着点。广东的局面,根本无人支撑。”
“李颖修如何?”
“他不行,行商出身,没有功名,又还年轻,让他独掌广东,成何体统?”
祁俞藻总结说:“话头还是说回来,目前三件事,一、和好英夷,这件事可以交给李颖修去办,二、徐广缙不再适合担任两广总督,要找个能办交涉的去广东接制台。第三,就是找个有威望,有手腕的,收取朱雀军。”
潘世恩插嘴道:“难道又让楚剑功回广东去?”
“不可,”穆彰阿连连摆手:“难道你忘了当初为什么让楚剑功来京师?”
兼着总理衙门的隆文也来插一脚:“还有出使英夷的主管大臣,也要尽快定下来。”
96 人选
11月4日
楚剑功不知道各位军机大臣们在商量什么,他还是照常带着七位都统二十七位旗队长每天训练。每天早上的一万米跑,让出身不同,地位尊卑有异的旗队长们开始互相认同为自己人。他们每天唱着《同期的百合》出发,唱着《同期的百合》归来,
您與我是同期的百合
同在神机军的庭院開放
若覺悟花之開而謝
美麗的花謝是
為了國家
您與我是同期的百合
同在神机军的庭院開放
血肉無分昆仲情
氣息相合分未能
您與我是同期的百合
同在神机军的庭院開放
仰望南方晚霞的天空
未有一丝回顾
您與我是同期的百合
同在神机军的庭院開放
約誓的一天還沒來到
為何因死而散
您與我是同期的百合
同在神机军的庭院開放带着
圣洁的白色
與君相見春之梢
啊——啊——
唱着这首歌,仿佛真的成了同气连枝的洁白同道。
但今天,楚剑功在带着他们往回跑的时候,教给了他们一首新的歌,《跑步歌》
阿玛额娘躺在床上,
额娘翻身向上说得很浪,
给我一些,
给我一些,
骑射啊骑射,
骑射啊骑射,
这对你我都有些好处,
欧,好啊,
随着太阳东升而起床,
整日跑步,直到完成训练,
朝廷的中堂都是小娘养的,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他们的作用就是给自己人添乱。
文祥、肃顺等人,已经听出这首歌有些不对了,但坚持训练的贵胄们相对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文官,有些优越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至于前面的粗话,大概勇猛的大头兵就该这样子吧。
所以,他们也跟着唱,“朝廷的中堂都是小娘养的,他们的作用就是给自己人添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们的作用就是给自己人添乱。”
在楚剑功和旗队长们骂中堂的时候,道光也在骂中堂们。
“拖了好几日了,还没有个结果。”
“回皇上,人人都视广东为鬼途,避之不及,新的两广总督人选,实在是定不下来。”
“是啊,皇上,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将心比心,我们也不能强迫人家去事鬼。”
“那像驻英国公使那样张榜招募呢?”
“两广总督,乃是堂堂一品大员,不是去化外之地的小官。”中堂们互相争论起来。
道光心想:都在演给我看呢,这事情就这么难办?
“皇上,臣保举一人,此人资历威望都够,官声甚好,颇得民心,又善于制夷,在英夷中都有声望。就是因为他,英夷才弃广东不攻,转攻浙江。”
“是什么人,莫非你是说林则徐?”
“皇上明鉴,正是林则徐。”
“嗯,他的处分期也差不多了,可以外放做事。他威望甚高,朱雀军也是他起的头,重任两广总督,甚合朕意。”
“那让林则徐来收取朱雀军吗?”穆彰阿有意问道。
“不妥,不妥。”祁俞藻说,“应该是个旗人,最好是个满人。收取朱雀军这事,还是交给广州将军吧。”
“谁接任广州将军?谁都不愿意去广东和应以打交道,何况还可能又起兵火。”
“臣保举一人,可担此重任。”
“谁?”
“前任两江总督伊里布。”
“嗯,他也是善于抚夷的人物,对了,浙东大捷,他和朱雀军还有老交情在。”
“只是这样还不够。”何汝霖说道,“林则徐本来就对楚剑功和朱雀军过于放纵,伊里布又不会打仗,现在英夷可能又要动武,该如何处置?”
其实大家都有个想法,重新派楚剑功南下,但是,有事就叫楚剑功南下,显得朝廷无人,更怕楚剑功恃宠而骄。最可怕的是,就这样让楚剑功南下的话,那等于朝廷承认朱雀军是楚剑功的专属军队了。
这时,总理衙门总办隆文提出了另一件事情:“说起和英夷交涉,皇上,出使的主管大臣,实在是没有人选。”
“你和耆英,其中一个人去不就可以了?”
“我们实在不懂。”
“是不愿意到鬼域去吧。”
“皇上恕罪,我们真的不懂交涉,到时候有辱国体,真是万死莫赎。”
“臣有一个两全其美之策。”一直没说话的耆英突然叫道。
“快快讲来。”
“让楚剑功出使英夷。”
啊!诸位中堂先是惊讶,随后不由得暗地里赞叹“妙。”
耆英还在解释着自己的计划。
“朝廷就给楚剑功一个抚夷钦差的头衔,划到总理衙门里头,让他准备出使。现在广东的反入城事件,不知道闹成了什么样子,楚剑功作为抚夷钦差,自然应该南下去看看,这样在明面上,就和朱雀军的事情无关,但一旦要打,他也可以就地指挥。等入城交涉这风头过去了,楚剑功马上出使,顺理成章的,就又把楚剑功从朱雀军里摘了出来。伊里布大人抓紧的接手朱雀军。楚剑功出使,这一来一往,至少要一年呐,林大人和伊大人都是能臣,一年时间,肯定把包括陆达在内的广东大小官员收拾得服服帖帖。”
“好,就这么办。只是,楚剑功还在练着神机军呢。”
“皇上,楚剑功练的朱雀军这么跋扈,还是先杀杀他的锐气才好,不然京师重地,再来一只跋扈的神机军,那谁受得了啊。”耆英不经意的挤兑了一下穆彰阿。
“皇上恕罪,耆中堂说得有道理,”穆彰阿还不好反击,他只有顺着说道:“楚剑功也没教什么,整天跑步,分左右,哈哈哈……,练朱雀军,还要找些洋教官才行。”
“皇上,楚剑功推荐的那个李鸿章,奴才见过了,的确是个伶俐人,奴才私下里会和他通个气,让他留心合适的洋人教官。”耆英说道。
隆文补充说:“皇上有空的话,接见一下李鸿章和郭嵩焘,勉励一番,好让他们知道圣恩深重,尤其是那个李鸿章,奴才已经许了他一个道台的顶子。”
“道台小啦。”道光说道,“这李鸿章有胆识,敢担当,等他回来,至少外放个布政使。”
“皇上真是慧眼识才,现在就还有两个问题,谁来接广东巡抚,徐广缙、阿精阿、怡良三人又去哪里?”
97期望
11月5日
昨天训练结束的时候,镶蓝旗蒙古旗队长马千山找到楚剑功:“院台,听说咱们以后的训练,要能写会算,可我字都不认识几个,那可怎么办呐?”
嘿,还挺有上进心,楚剑功心想,我也不能专门来教你识字啊。
“你就不能自己请个教书先生么?”
“请不起了,要被选上当旗队长,媳妇本都赔进去了。”
“这么惨呐?”
“对呀,我老马是有心报国,可大清没钱的还不要呢。我以前在热河也就是做个领催,也不会做别的营生,就靠着旗饷过活,话说,旗饷我还真没领全过。”
“好吧,好吧,我来给你想想办法。”楚剑功口里应付着,一边寻思,到哪去给马千山找个先生。
他突然记起自己每次在回家途中,都看见路边有个算命的在收摊,那算命的,用的工具好像是算筹。楚剑功决定再碰见这算命的就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给人当先生。
今天楚剑功早上起来,那个太监曹蕉又来了,传唤楚剑功觐见。
等楚剑功见完道光,回到了南苑校场,各位都统和旗队长们已经收到了消息,楚剑功作为抚夷钦差大臣,就要再次南下广东,不会再带神机军了。
楚剑功取消了今天的训练,大多数人求之不得。怡亲王载垣走过来说:“楚院台,今日在小王自家备上薄酒,为你践行。”
“多谢,我一定到,还有哪些人?”
“院台没来的时候,小王已经和几位都统大人都商量了,文祥、肃顺、胜保三位都统,还有七八位旗队长,都会来。”
楚剑功心里一想:肯定是每天晚上留下来闲谈那几个。也没有多问,就此约定。
晚上到了怡亲王府上,来的人不出楚剑功所料:文祥等三位都统,齐图、布忽阔阔、德兴阿、孙武安、苗人凤、马千山、范铁锡。
大家正在客套,突然据听见王府的门子一路喊着进来:“淳郡王到。”大家听到这句,赶紧按礼节出迎。
就看见德福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当着楚剑功的面,一个千打下去:“院台,我家主子给您践行来了。”
楚剑功抬头一看,见到胖乎乎的一个小子,穿着市井的白大褂儿,手拿一把蒲扇,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楚院台,咱给您送行来了,”小孩叫道:“我知道您不让打千,可今天不是送行吗?就让德福打个千,自称奴才,大家乐呵乐呵。”
道光的第五子,奕碂,正黄旗满洲旗队长,年仅九岁的郡王,在他的贴身奴才德福德伺候下,居然也来了。平时楚剑功都没见过他。但他的威名,楚剑功是知道的,好多京城老段子的主角,就是这位五爷。
主人载垣笑着迎了上来,奕碂叫道:“大侄子,好久不见,又长高了嘿。好嘛,都当上都统了,威风大了,今后你叔叔我就在你手下讨饭了啊。”奕碂是奕字辈,载垣是载字辈,算起来,奕碂真的是载垣的叔叔。
载垣被人占了便宜,还不好发作,难道去宗人府告一个九岁的小孩子人前失仪吗?他脸上一白,装作没有听出来,右手一摊:“淳郡王请。”
晚宴上非常热闹,九岁的淳郡王故意捉弄他的家奴,正黄旗满洲署理旗队长德福,逗得大家十分开心,吃完了饭,大家闲聊了一会,载垣对楚剑功说:“祝院台出使一帆风顺,早日归来,继续教导神机军。”众人在边上听了,纷纷点头附和。
楚剑功伸手拍了拍载垣的肩膀:“小王爷,你天生贵胄,大清现在时局艰难,你要勇于任事,事到临头,千万不能畏手畏脚,有些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院台指的是?”
“这大清的天下,是你爱新觉罗家的,第一代怡亲王允祥,就被康熙爷称作‘吾家千里驹,拼命十三郎’,你可不要辜负了乃祖德威名。”
奕碂在一旁学着说道:“大侄子,你可不要辜负了乃祖的威名啊,我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可都靠你了。”
载垣厌恶的看了奕碂一眼,对楚剑功施礼道:“院台的教诲,我铭记于心。院台的《八旗之奋斗折》和《军国之命运》我都仔细的拜读过。”
“那就好。”楚剑功往双手一摊:“我虽然离去,但练兵之事不可耽搁,各位每天还是要早起跑步,做队列练习,我在国外,会给神机军找些洋教官,人家来了,你们可不能给人看笑话啊。怡亲王,你作为正黄旗地区上级队长,是八旗都统中排位最高的,你要担起责任来。”
怡亲王左右一看,深吸一口气:“还想着练兵的,明儿还是南苑校场见。”
“就到这里吧。我就不叨扰了。”
众人也纷纷告辞。
一起出了王府,楚剑功叫住大家:“同路的,就一起慢慢走走吧。”众人谁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除了奕碂先行离去。
楚剑功先和马千山并排走,说道:“你要请个先生,我已经帮你找好了,在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个算命先生,叫方从哲。他本是读书人,叫人骗了钱,所以算命摆摊。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明日抽空去寻他。工钱我会给他一半,另一半嘛。”楚剑功摸出一个钱袋,里面包着两个八两的大元宝,“等他教完了,你觉得教得不错,再给他。”
“多谢院台。”
“读书人,多少有些弯弯肠子,马老弟,你要迁就着些,不要把人气跑了。”
“哪会呢,我可尊敬读书人哪。要是有钱,我就把他供着。”
楚剑功点点头,一摆手,马千山知趣的退开了。
楚剑功高声说道:“几位都统今天喝酒喝好了吗?”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人精,一听楚剑功这么说,就知道他有事情要交代,就都聚拢来。
“三位都统,刚才我给怡亲王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
文祥、肃顺、胜保都默不作声。“这大清的江山,是你爱新觉罗家的。”这怎么能乱说。
楚剑功默默地算过今天来的人所代表的力量,神机军八旗,除去杜翰那个书生,一共七个都统,载垣、文祥、肃顺、胜保,直接控制着五个旗,穆荫虽然没来,但他被肃顺唬得死死地。
镶蓝旗的郑亲王端华也没来,但他手下两个旗队长,马千山和范铁锡都到了。
接近皇帝的三个亲兵营旗队长也到了。
这就是说,神机军中的绝大部分,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认同《八旗之奋斗》。虽然他们未必会为此冒险一搏,但要是时机成熟的话,并且有人牵头……
98嘱咐
“我刚才和怡亲王讲的话,说起来,还有些犯忌讳。”楚剑功说道,“但我不怕皇上听到,明天殿辞的时候,我还要当面和皇上说一遍,让神机军多担些责任。”
文祥心里在想:怡亲王还是小孩子,你一说,他就跳,皇上也这么好煽动么?
“我是说,你们三位都统,都是大清的青年才俊,各自领着一旗,文祥你还领着两旗,怡亲王年纪还小,你们要多担待些。他拿不定主意的,你们要支持他,当然,他要是犯浑,你们也要拦着他。”
“那是自然,八旗都统,同气连枝。”肃顺说道。
楚剑功静静地等着,文祥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我随恩主,在镇江大败,心下悸然,这大清,不变是不行了。但要怎么变,却没个头绪,院台的《八旗之奋斗折》,也只是说八旗要振作,练神机军。可是,仅仅靠八旗军队就够了吗?”
“当年,天命皇帝起兵,也不过是为了争一口饭吃,有些事,你不做,便永远没有出路,事在人为。”楚剑功这么劝慰着文祥。按他所知道的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如果说晚清时的八旗人物,文祥和肃顺绝对排在前几位。他很想看看,如果文祥和肃顺没有受到慈禧的掣肘,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胜保一直没有说话,楚剑功心里默默地猜着:胜保是准备明哲保身呢,还是另有打算。
众人沿路散去,各回各家,最后和楚剑功同路的,居然是三个亲兵营的旗队长。
楚剑功没话找话:“齐图啊,你那个翻天画戟拿给我看看,康熙爷钦赐,不容易啊。”
齐图把翻天画戟递过来,楚剑功仔细端详着,原来在“平准有功”四个字刻在画戟的主枪头上,而画戟的小枝上还有四个字“大清吕布”。
楚剑功看到这四个字就笑了,都说清国皇帝喜欢读三国,所言不虚啊。
他把画戟递还给齐图,顺口说道:“三位都是皇上的侍卫,平时见到皇上很容易吧。”
“院台,这您可猜错了。”布忽阔阔说道:“我们以前,虽然轮流到宫里值夜,但皇上身边,是有专门的御前侍卫的,我们只是在外围领队。我们的侍卫头衔,只是加衔,方便出入宫里罢了。三个亲兵营练成了,也是随驾保护皇上,但贴身保卫,那还是侍卫的事情。”
“其实我们瞅准机会,还是能和皇上说上几句话的。”德兴阿阴阴的说,“院台用不着我们给皇上带话吧。”
“我就是随便问问,今天我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怡亲王年纪小,万一做了什么错事,你们一定要告诉皇上,是我让怡亲王勇于任事的,要怪就怪我楚剑功好了,不要毁了怡亲王的前程。”
布忽阔阔会错了意,大叫:“楚院台,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我们是进谗言的奸臣么?”
齐图在一旁宽慰道:“皇上宽仁,楚院台一到京师,就犯言直谏,说八旗不成了,皇上不但没有归罪,还夸奖楚院台是直臣呢。怡亲王的爵位,自雍正爷以来就是本朝最为亲贵,皇上肯定容着他,院台不必担心。”
德兴阿慢慢的说:“院台,咱们兄弟几个,就知道护卫皇上,至于其他的浑水,咱们一点都不想沾上。”
到了崇文门边上,三位亲兵营旗队长掏出腰牌,放在篮子里,让城楼的绿营点验,趁这个机会,楚剑功和三人告辞,然后往南走,回小红庙。
回到家,那姐儿还在等他。
“老爷喝酒了吧?”
“嗯。”
“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什么汤?”
”莲子。”
等莲子盛来,楚剑功用勺子吃了两口,问:“你不吃么?”
“啊,我就去盛。”
“不用了,坐过来。我喂你。”
那姐儿一笑,欢欢喜喜的坐过来,“老爷其实挺会疼人的。”
“你挺乖的,家里也打理得挺好。”
“可惜。老爷过几天要走了,这一去西洋,起码要一年呐。”
“舍不得我啊?”
“老爷又不是不回来。”
那可真说不定,楚剑功心想。
“跟了老爷这么久,也没怀上老爷的孩子。”
“想要小孩啊?”
“嗯。”
楚剑功喂了她一口,不说话。
那姐儿说:“老爷疑心了吧?”
“我疑心什么?”楚剑功这次是真不明白。
“担心奴婢抢大妇位置啊。”
楚剑功正把莲子送到嘴里,一口喷了出来,这些他还真是没想到。
那姐儿自顾自地说着:“其实老爷是白担心了,老爷的夫人,肯定是要找大户人家的小姐的。皇上赐婚也说不定。奴婢自知身份,也就是觉得老爷是个好归宿,想和老爷成个家。”
楚剑功笑了起来:“其实这两天,也不一定就怀不上。我们马上到房里去好不好?”
“今天哪?”
“今天不行么?”
“老爷就要走了。人家送来的琴师还没有尝过,奴婢今晚已经把她送到老爷房里去了。”
“不是说女人善妒吗?你这么着急干嘛?”
“正因为女人善妒,才着急啊。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今晚我们呆着不好吗?把碗叫下人收了吧。”
楚剑功拉着那姐儿的手,往房里走。
“那那个琴师怎么办?”
“让她先看着,学习学习。”
“老爷真是……”
琴师已经睡去,楚剑功搂着那姐儿,慢慢说着话。
“老爷出门,也没个人服侍。”
“老爷以前就是一个人,一直没人服侍。”
“别人送来的礼物,除了这姑娘,其他的加起来,大概有多少了?”
“八旗都统,还有其他的一些大臣们,陆陆续续,折算起来送了有一万两了吧。”
“我还以为有几百万两了呢?”
“老爷,哪有那么多。”
楚剑功踌躇了一番,最后终于说道:“上海很快会开银行,也就是洋人的钱庄,你把这些银子,还有礼品,都想办法存过去。”
“老爷,这是做什么呀?”
楚剑功狠狠地亲了亲那姐儿:“不要问,如果有人送我的信来,你一定要按送信人说的做。知道吗?”
“老爷你在说什么呀?”
楚剑功长吁了一口气,他现在也冷静下来了,“没什么,我是说,怕家里有小偷,让你把值钱的东西都存起来。”
99 话别
11月6日
楚剑功面见道光,殿辞之后,太监曹蕉送楚剑功出来,一路走,曹蕉一边说道:“皇上对楚大人真是非常器重,楚大人平日里说的那些话,早有御史上折子弹劾了,可皇上一概留中不发。”
“喔,哪些事情啊,公公能不能提点一下?”说着,楚剑功攥着一块银饼,递给曹公公。
曹蕉却没有接,就像没看见一样,自言自语的说道:“楚大人前几日和怡亲王说什么星运论,就有折子上来说‘怪力乱神,离间宗室’。”
楚剑功心想:那天在场的除了八旗都统,就是旗队长,没有御史。那是谁把这些透露给御史让他们上折子呢?
曹蕉继续说道:“幸好皇上圣明,没有追究。不过楚大人也要记着点教训。这种谗言,楚大人受宠的时候,根本不算什么,怕就怕楚大人一旦失势,你讲过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拿出来坐实罪名。”
曹公公你今天想说啥?
“咱家啥也不懂,就是在宫里长大,十年前开始,在皇上和军机处之间跑腿,要说洋玩意啥的,咱家一概不懂,西洋钟都不会看。可是各位大人们斗法的西洋景,咱家可是见得多了。呵呵,楚大人,楚院台,咱家没来由的呱噪两句,你不嫌烦吧。”
“公公有话请说。”
“没啥,就是做臣子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只要忠心,皇上圣明,那些闲言碎语连个屁都不算。楚大人练神机军,把亲王、贝子还有关外八旗的骄兵悍将呼来喝去,他们肯定有不愿意的,可谁也不敢做声反对,为什么,因为皇上看重你。楚大人,你明白么?”
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楚剑功心里想:曹公公你后面有一段话,是反过来的——如果皇上不再看重我,或者我要背叛道光,那神机军肯定会反噬——不过这些话就不会明说了,点到即止。
“皇上明见万里,”楚剑功口中说:“对臣子是忠是奸,也是明察秋毫。神机军中的几位都统,文祥、肃顺,都是栋梁之才,怡亲王更是宗室中的翘楚,神机军本来是由穆彰阿和赛尚阿两位大人管着,可他们两位,都不大参合练兵的事情。我这一走,神机军主要是文祥、肃顺以及怡亲王来带。皇上若是对神机军有什么疑问,大可找他们参详。他们都是八旗的老底子,断不至于做出什么对大清不利的事情来。”
“楚大人,你想多了。”
“还真有件事情,要拜托曹公公呢。”
“不敢当,楚大人有事请讲。”
楚剑功道:“神机军新办,会遇到很多的问题,比如粮饷。我给文祥他们留下了几条对策,等到他日,文祥将这些对策提出来,如果不合皇上的胃口,还请曹公公提醒皇上,这主意是我出的,不要归罪文祥他们,也不要因此就停止了维新的步伐。”
“楚大人,你刚才殿辞的时候,你自己为什么不合皇上说呢?”
“几条方法,开厘金,旗饷入营,我都和皇上,以及穆中堂说过了,但穆中堂未置可否,皇上对加赋也不太情愿,我就不方便再提了。但一旦情势紧急,文祥等人如果向皇上建议,还请曹公公多多周旋。”
“楚大人,你倒是为文祥他们考虑得周详。虽然咱家不太赞成你的一套,到时候,还是会帮文祥他们说话的。说到底,他们是我大清的底子啊。”
“曹公公不赞成什么?”楚剑功来兴趣了。
“不说了,大清铁律,太监不得干政,咱家还不想千刀万剐。哎呀,到宫门了,楚大人,走好。”
楚剑功道了谢,又把那块银饼子递给曹蕉。
“楚大人,说实话,你这一斤重的银饼子还真入不了咱家的眼。不过既然要帮着您带话,银子我就收下了,万一以后说错了话、追究起来,咱家只是拿钱办事的惯例,不是和您结党。”曹蕉笑吟吟的,把银饼子接了过去。
楚剑功心想:真是失败,连行贿人家都不要。这太监到底不赞同什么?楚剑功想了一会,也没个头绪。
回到住处,那姐儿已经候着了:“老爷今天回来真早。”
“后天出发,早点回来,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都跟老爷收拾好了。也不缺什么东西,就是有几位大人,送了帖子来,要给老爷践行,老爷怎么回话?”
”都是谁呀,林大人?”
“林大人倒是让老爷明天过去一下。还有……”
“不用说了,其他人一律回话,时间太紧,不去。”
“其实,官场之上,还是多走动走动,交些朋友,对老爷有好处。”
“没时间,嗯,我很快就走,我们现在去房里好不好?”
“老爷真是,大白天的……”
“怕什么,下人们又不到内宅。”
“内宅现在有另外的人了。”口气不大对。
“琴师啊,让她一起来好了。”
“老爷……”
“不愿意啊。那我们把她光着用渔网吊起来,看着我们做,馋馋她,好不好?”
“老爷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这又不行,别废话了,脱。”
……
楚剑功没有想到,就在他和那姐儿在说话的时候。李颖修正在应付英国驻澳门领事,小额尔金勋爵。
“阁下,我再次向您提出抗议,你们的居民昨天又向我们的商馆扔石头。”
“您要理解,因为战争而产生的对抗情绪需要一个较长的时间才能淡化。”
“不不,情绪是一回事,关键在于,我们商人的行动完全被限制在沙面,这和条约中将整个广州作为通商口岸的计划不符。”
“如果英国商人现在贸然进入广州主城区,会引起极大地愤慨。会有不明真相的群众伤害他们的。”
“我警告您,如果有英国公民被伤害,澳门的龙骑兵团将进入广州维持秩序。”
“我不认为您有这个权限。”李颖修简洁的答复。你也没有这个意志,现在是1841年,不是1860年,小额尔金勋爵还是个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还承担不了重开战端的责任。
100 条约
11月25日
楚剑功随从也不带,单人独骑,快马加鞭,十几天时间就到了广州。
“回来得好快。”李颖修说。
“到底怎样,局面很糟糕么,要开打么?”
“哪有那么严重,你知道吗?这次的驻清国公使是格莱斯顿。”
“贸易之剑格莱斯顿?”
“对,他一向主张自由贸易,不会随便开战的。”
“那你在奏折里写得那么吓人。朝廷都被你唬住了。”
“我要把你弄出京师啊,万一你被道光杀了怎么办?现在好了,你也脱身了。朝廷是不是让你常驻广州?”
“你也不和我商量一下,你不知道,我在京师又在练一支精兵,到时候说不定顺着袁世凯的道路就推翻清朝了。”
“我知道,看过邸报了,神机军嘛。还以为你是应付差事呢。那朝廷到底怎么安排?”
楚剑功把朝廷各方面的安排大致说了一下。
“你出使?那岂不是一千六百万两的采办费都由你控制?”
“哪有那么简单,还有李鸿章和郭嵩焘跟着呢。”
“没关系,他们又弄不懂银行、汇票、本票、支票、信用证。”
“银行?”
“银行,当然要银行了。莫非你准备带着一千六百万两白银,也就是六百吨贵金属,开到伦敦去?万一半路船沉了怎么办?”
“我要出远门了,给点吉利话行不行?你准备怎么做?”
“格莱斯顿路过澳门的时候,我和他谈过了,关于金融方面互利的一些条款。他在考虑,12月24日,英国驻上海公使馆将举办第一次圣诞国宴,我将代表大清国出席,同时和格莱斯顿签订一些事务性条约。”
“你有这个权利吗?”
“当然有了,我还是洋务通商善后使,再说,这些条约,报去总理衙门,他们看得懂吗?”
“哪些条约?”
“《关税及贸易总协定》、《汇票、本票、支票以及信用证统一议定书》、《邮政互助协定》、《航海公约》、《联合海事协定》、《互相保护直接投资的协定》。这些条约都是开放性条约,以后凡是和中国或者英国签订相关范畴文件,都视为加入这些条约。英国人希望凭这一手,打开欧洲的贸易壁垒,同时将美国孤立在文明世界之外。”
“那我们的好处呢?”
“创始缔约国地位,以后再也不需要别人承认我们的什么市场经济地位等等资格,相反,我们将审查每一个会员国的地位。从法律上说,只有在今年的12月24日晚上就签约的国家,才具有创始缔约国地位。这些条约,将让我们和英国人拥有在全世界的同等权力。”
“太乐观了吧,凭清国现在的国力,签订这样的条约只会国门大开。”
“先把茅坑站住,什么时候拉屎我们再商量。清国目前并非一个统一的大市场,各地条块性的封建经济,就是最好的贸易壁垒。不是我们不执行条约,而是清国内陆的官僚们太守旧了……借口,总是最好找的。话说回来,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大约五百万英镑,你准备买些什么啊?”
“八旗神机军的装备……以他们的名义买,运到广州,然后再做决定。当然还要买些机器,雇些技师。具体买哪些,可以把范中流,杰肯斯凯和肯尼夫都找来,仔细列个单子。嗯,我们还要添哪些装备?”
“你终于想起来问一声朱雀军的情况了。”
“难道出什么大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缺钱。我们本来有四千支步枪,一千出头的火铳,现在主要放在白云山大营,让补备兵学习射击,两万人,平均五个人才一支步枪或者火铳,你就知道枪用得有多苦了。我这么个你说吧,所有的枪都打坏了,现在就只能练练上弹,放了听个响,根本没法练瞄准。”
“那找英国人先定两万只步枪吧,才十万英镑,费用就从一千六百万两白银里扣。英国人在附近,有新南威尔士兵工厂和加尔各答兵工厂,三个月,应该可以交货。”
“我还准备把自己的枪械厂办起来,然后自己生产呢。”
“不用着急,以后的仗有得打,步枪这东西损耗又快,肯定按百万计。”
“步枪的事情好说,倒是你给我惹了个大麻烦。”
“我都不在这里,怎么给你惹麻烦。”
“你在湖南练兵的时候,许下承诺,说每个月都有肉吃。四千人,每个月就要杀二十头猪,勉勉强强还可以应付,但是等白云山的一万七千人正式并进朱雀军,我们总要一视同仁吧。两万人,每个月要杀一百头猪。连上种猪,不知道广州附近能不能持续供应。我们又不是流民,总不能吃光了一个地区的猪就去下一个地方。”
“想想办法,多找些种猪,嗯,种猪不够你可以多去猪圈跑一跑嘛。”
“你这人真恶心,一点宇航先驱的风度都没有。”
“实在不行,那就减少每个人的分量,和大家把话讲清楚,不是上级克扣,而是附近的猪不够了,所以,部队要学会自己养猪,种菜。”
“现在就向生产队发展?太早了吧?”
“没有什么硬性障碍吧,那就可以开始了。正好我回了广州,‘我们不仅是战斗队,也是生产队’这句话,就由我来说吧。”
“你回来也挺好,黄埔第一期,就快毕业了,也就是说,第一期六百名正儒锐士,我们的骨干,就要出现了。”
“好好,正儒锐士马上入营,正好接管全部军队。”
“有三个人,应该安排进第二期,乐楚名,他一直担任你的副官,陈日天,翟晓林一直在白云山训练新兵,按他们的资历,本来应该在第一批担任区队长的。”
“嗯,我要出使,用不着副官,倒是陆达,需要有个常任的副官。”
“黄埔第一期,有三个人表现极好,季退思、李云纵、司马电六。选一个给陆达做副官。”
“季退思我知道,李云纵……就是砚山顶领头冲锋的那个?我有印象,司马电六是谁?”
“黄埔第一期,毕业步兵战术、步炮协同两项实操考核第一,后勤管理书面答卷满分,军事工程书面答卷满分。自然科学基础考卷第一,毕业总分第一。”
101羽檄争驰无稍停(节选)
我姓司马,司马这个姓来自古代的领兵官职,兵家田欀直就是齐国的司马,后来著有兵书《司马法》。我是浙江乍浦人,家谱只能上溯到唐代,所以不知道我家是不是田欀直的直系后裔。但我出生的时候,天上突然打了一个炸雷,将我家的六头猪都电死了。
一下电死六头,这也算天生异象了吧。所以,我名叫司马雷,字电六。我觉得自己的名字一般,倒是“电六”这个字非常的祥瑞,所以我一直以字行。
我从小就想当兵,当将军,威风啊。道光十八年的时候,我刚刚考上乡里的武秀才,那时候,考武举的人不多,能写会算的去考武举,那就更是稀罕货了。
道光二十年的时候,我在杭州,准备当年的会试,英夷犯境,我便被补入到浙江水师葛云飞镇台麾下。非常幸运,第一次浙东战役,我们和广东来的朱雀军并肩作战。
那一次,我们真是大开眼界。“技精器良,胆壮心齐”。林则徐大人用来描述英夷的两句话,放在朱雀军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成百上千的人,面对枪林弹雨面无惧色,昂首阔步整队而进。我被这样前所未见的军队吸引,朱雀军在江浙补兵的时候,我就报了名。
跟着朱雀军回到广东,得知了虎门大捷的消息,我深深的感到庆幸,很快,我们这些新兵就被分到了各个连,接受基本的火器战争训练。
我的千总叫季退思,是湖南人,雪峰山训练营的时候就当了把总了。他非常以自己的老资格自豪,经常说,他的资历就排在钧座、李军师、副统陆达、乐楚名、翟晓林、陈日天后面,所以自称天下第七。
英夷第二次犯境的时候,我在广东,跟着大部队训练,做着北上赴援的准备。我非常担心自己在乍浦的家人。特别是当乍浦失守,清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我担心得几天睡不着觉。
北上江苏之后,一直没有收到家里的消息。这让我非常的担心和焦躁。在砚山顶之战的时候,受到这种焦躁的情绪影响,我没有注意隐蔽,被山上的意大利人打伤了。
如果我没有受伤的话,我相信,第一个冲上山顶的人会是我,而不是李云纵。本来应该是我,成为砚山顶之战的第一功臣。
但聊以慰怀的是,因为负伤,我同样受到了钧座的注意,黄埔讲武堂成立的时候,作为四千朱雀军中识字最多的人之一,我被选中,成为了第一批六百名守阙锐士,和季退思、李云纵是同一批,比资历最深的乐楚名等人还要早。
钧座说了,黄埔讲武堂的毕业考核是计全区队的总分,总分第一的区队将获得比较好的军中职位。我在第一区队,区队长又是季退思,而我的把总,是李云纵。
虽然我不服气他们两个,但为了区队总分第一,我总是坚决的服从他们两人的命令,在各种教学作战和演习中,积极地配合他们。
我所在的第一区队全部驻太平,轮流以一个连去驻守守虎门要塞的上摘档炮台。我们到达太平驻入背房,白天操课,晚上放哨,岗咱一般都放在荒芜的其地上。
当时,广东人有个风俗:凡人死了后,把棺材停放在山上,待尸体自行腐烂后,才取出骨头,放进雄子里再置于山上。因而,山上随处可见棺材和罐子,令人毛骨愉然。复哨有两个人,还可以互相壮胆。‘放单哨r在黑暗中,那怕一只野狗走迁,也骇得魂不附体,所以我们放单哨是悄悄地两人聚在一起,只等排长来查嘀时,我们才分开。有时,为丁仕胆,我们也以各种借口放上一枪。如果遇土下雨,那就更舍了‘虽然穿着雨衣,但放完两个钟头哨还是浑身湿透,而临时搭盖的哨所也谊地是水,无法休息。经过段时间的锗炼,我们逐渐习悯了这种恐惧而又艰辛的军事生活了。
后来,我们区队第三次轮到守上横档饱台,条件好了一些。上横档炮台属虎门要塞,建筑在珠江江心的个小岛上。在鸦片战争中成功抗击了英国人远东舰队的进攻,这也是自1673年第三次英荷海战以来英国海军的首次挫败。我们能在这样的炮台驻守,感到万分的光荣。
黄埔草创,只有四名教官:永远的革命家,法国人杰肯斯凯主讲步兵战术;荷兰出生的精神上的民主波兰人范中流主讲军事工程以及数理化基础:美国人,自由的刽子手,西点的科班肯尼夫主讲参谋业务:而炮兵教官本来是我们的战俘,热爱和平的板甲大白兔,怀特拉比斯。
虽然只有四门课,但我以后才发现,我们在黄埔的四门课,可能包括了几十门课的内容。
比如,杰肯斯凯的步兵战术,就包括有《三十年战争史》、《拿破仑战史》两大主干战例体系。
而肯尼夫的参谋业务,则包括了《条令业务》、《动员学》、《后勤学》、《补给与运输》、《就地采集》、《船舶运输》、《野地运输》、《铁路运输展望》等等,据他介绍说,这些在西点都有专门的课程,而我们统统归到“参谋业务”这一项。又只有半年时间,只能讲一下大概的理念,具体的操作只好等以后在战争中练习了。
教学形式和方法是多样化的,有校内学习,有校外演习,有课堂教学,有实地观摩,既有纸上谈兵,又有实地演兵,还有白纸战术、图上战术、现地战术、沙盘推演、见学旅行、参谋旅行,等等。
见学旅行,是在入校后不久,经过各兵种基本知识学习后,再到虎门战场以及广州的巷战模拟场所场观摩,学习。
战术教学,有宿题作业法、即题作业法、小组教学法。教官在课堂上说明想定情况,学员在课外或课堂内作好作业交给教官,教官再根据各学员的作业,分析综合,在课堂上总结讲评,指出各个战术方案的利害得失。学员在作课堂讨论,可以提出与教官不同的意见,甚至推倒教官的原案。
在学习了战术理论及参谋业务知识后,即进入作业实践,如图上战术、现地战术、参谋旅行、高司演习等。这些课目,要求学员将所学得的理论知识,在各种情况下能迅速而正确地判断情况,定下决心,采取处置,作出计划,下达命令,部署军队。根据各种情况,采取恰当的战术行动,把抽象的战术原则具体化,即运用到具体情况具休行动中去。
黄埔的教材,主要翻译自法俄美三国赠送的军事书籍,主要有约米尼和克劳塞维茨的著作。而数理化基础则是采用钧座亲自编写的一套简编教材。简而言之,黄埔最初的军事理论,主要师从法美两国,而缺乏自己的创造。
《羽檄争驰无稍停:司马电六回忆录——第一章:从乍浦到黄埔》
102 都尉
12月2日
“现在我宣布,黄埔第一期,所有守阙锐士成绩合格,授予正儒锐士资格。”
“威武!”众人齐声欢呼起来。
“我们现有一万七千名补备兵,正好组成一百个连,二十五个营。”楚剑功继续大声宣布:“根据当初的约定,全队总分最高的第一区队,将担任较高的职务。现在颁布各营的职务任命,司马电六!”
司马电六应声越众而出。
“到台上来。”
楚剑功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拍了怕他的肩:“你是个人总分第一,但最开始我们没有约定给个人总分第一的奖励,所以,我只能当众口头表扬你。”
“谢谢钧座表扬。”
“但考得好不代表会打仗,到底怎么样,还要打起来看。”
“是!我会打给大家看的。”
楚剑功很满意司马电六的回答,他接着大声宣布:“司马电六,第一营游击。”
接着,楚剑功公布了二十五名游击,二十五名都司,一百名连守备的名单,游击和都司都是第一区队的,而守备中的大部分也是第一区队的。
李云纵和季退思站在台下,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他们是第一区队中成绩拔尖的,而且资历比大部分学员都老,可是,游击和都司没有他们,连守备也没有当上。
楚剑功还在继续公布一百名千总的名单,主要是二、三、四区队中成绩比较好的。李云纵和季退思还在等着,没有他们的名字。
楚剑功开始宣布把总名单了,把总的职位有四百个,但剩下的毕业学员只有三百多人,但即使让剩下的一百把总职位由千总兼着,楚剑功还是没有任命李云纵他们。
最后,楚剑功终于把目光转向了第一区队剩下的二十多人这边:“李云纵、梁信……”将他们一一点名叫道台上:“你们是第一区队的,而且是第一区队中成绩比较好的,我将交给你们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你们有没有信心完成?”
“有!”简洁而整齐的回答。
“这个任务不一般,你们将到各个营,担任鸿儒都尉。”
这是个什么职务?
楚剑功不等他人发问,就转身向着台下大声解释说:“现在,我们每个连,都有了五到六正儒锐士,我以前就说过,正儒锐士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是先锋中的先锋,但如何把这些先锋组织起来,就要靠鸿儒都尉。简而言之,鸿儒都尉主要负责正儒锐士的组织,发展新的守阙锐士,推荐他们进入黄埔。具体的条例会在今晚下发。”
“那鸿儒都尉和游击谁大?”
“组织事务由鸿儒都尉负责,军事事务由游击做最后决定。鸿儒都尉并没有行政权,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召集和主持全营的正儒锐士的会议。而鸿儒都尉的命令,必须以正儒锐士会议的决议的形式发布。大家都清楚,在我离开期间,朱雀军是依靠都督府来运作的,各营的正儒锐士会议的运作方式,和都督府很像。”
“明白了,钧座的意思,就是让各个营都有一个微型的都督府,来执行上级的命令。”
“不仅仅是执行命令,更重要的,是发展我们的组织,我希望的是,每一个鸿儒都尉,都能复制、重建和扩张正儒锐士的组织,我们朱雀军,无论受到多么严重的挫折,只要有一个鸿儒都尉在,就能够重新成长起来。你们说,你们能做到么?”
没有人回答。楚剑功太着急了,组织建设,不是在大会上当众宣布一个新职位能够完成的,大家的沉默让楚剑功意识到这个问题。
“好了,职务就宣布到这里,游击、都司、守备,以及鸿儒都尉该怎么运作,我们会下发条令,大家新官上任,也必须摸索和学习。好了,解散,各区队带回。”
“你今天太突然了。”会后,李颖修对楚剑功说:“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呢?至少我们应该先把授予都尉的人员召集起来,给他们通个气。还有,既然你决定要走组织路线,就必须自己尊重组织原则,设立都尉这么大的决定,你应该先提交都督府讨论。”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楚剑功说,“在京师练了这么久的神机军,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回到广州,还真有点不习惯。”
“晚清啊。”李颖修恶意的笑了起来,“想搞袁世凯那一套,也不是不行,就怕你一面做军阀,却又想着取得组织的优势,那就有点不伦不类了。你要做大军阀,那下面的人有样学样,也会做小军阀。等我们两人身死人灭,司马电六和陆达等等各自割据一方,中国提早八十年。进入军阀混战时代,朱雀系大战神机军,倒也算推动了历史进程。”
“好了,别说了,我认错。”楚剑功说。
“认错是不够的。”李颖修一字一顿的说道:“今天你已经开了一个坏榜样,未经都督府讨论而做决定。有你这个先例,各营迟早闹出游击不接受正儒锐士会议决议的乱子来。”
“那你说怎么办。”楚剑功有点发火了。
“在都督府会议上检讨,并通报全军。”
“我不干!”
“那随便你,反正走组织路线是你的计划,破坏组织路线是你自己的行为,你自己掂量清楚。”
楚剑功自己想了一会:“好,我检讨,但是否通报全军由都督府决定。”
“这还差不多。”
“但这样不会破坏我自己的威信么?”
“我也有点担心,不过组织原则的权威性更为重要。”
“那这样吧。”楚剑功灵机一动,“我写一篇文章,叫《批评与自我批评》,‘流水不腐,户枢不蝼’。然后作为自我批评的表率,我在都督府做检讨。随后,发起全军自我检讨的运动。”
“全军自省,也不错,朱雀军到现在一直很顺利,自我检视一下,也行。”李颖修突然回过味来:“那我岂不是也要做检讨?我有什么好检讨的,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怎么会呢,你又不是圣人。嗯,对了,你上次说在英格兰有个女人,哎呀,作风问题。哈哈哈。”
“其实我是真有点喜欢的说,不过怕清国这边接受不了,影响我们的事业,所以一直没有带回来。”
“说真的,那我这次去英格兰,帮你把她带回来怎么样。”
“合适吗,会不会压力太大了?”
“你居然怕社会压力。我们都要造反的人了,个人婚姻还不能自己决定?”
“好,你把她带回来。你出使期间,我想办法颁布婚姻法。”
“为什么急着颁布婚姻法?”
“我不能白做检讨。检讨也要创造社会效益。怎么了?”李颖修疑惑的看了看楚剑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没什么?”
“肯定有事情?在京师养女奴了。”
“没有,绝对没有。”楚剑功一口否认。
103 银行
12月5日
“四川的六百万两已经到库了。今年的夏税和秋税,算是被刮干净了。”李颖修看着账本,对楚剑功说。
“要到英格兰去买货的一千六百万两白银都齐了么?”
“按照朝廷的计划,将今年四川和湖广的水银拨给广东,用来履行条约,购买货物,四川的六百万两,湖广的五百万两,都到了。剩下的五百万两,要广东自行筹集。”
“清朝三大财富之地,四川、湖广都把银子运来了广东,江浙又被打得稀烂,广东自顾不暇,那朝廷今年就没有什么税收了吧。”
“西北虽然贫苦,但山西陕西,总能收上来一些。”
“话说回来,还有五百万两怎么筹集?去年今年,两次大修炮台,加上朱雀军的费用,广东本身没啥活钱了吧。”
“哈哈哈,”李颖修笑了起来,“我已向两广总督徐广缙上了条陈,让他从广西调二百万两,广东本身,拿出三百万两来,还不会伤元气。这样就够了。”
“广西?广西穷的都没裤子了,每年还要广东协饷补助二百万两才能维持。明年我们肯定不再给广西协饷,你现在还要他们拿出二百万两来,那岂不是要刮地三尺?”
“对呀!”
楚剑功笑了起来:“刮地三尺,官逼民反。你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革命的大潮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可是我马上就要出洋了。”楚剑功担心地说,“万一革命的有利形势来得太快,我又不在国内……”
“那就由我来宣布起义好了,你带着革命精神回来,反正你都是宇航先驱了。”
“不行,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起义。”楚剑功说。
“好吧,只要形势允许,我就等着,等你带着洋枪洋炮蒸汽机回来,我们再动手,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嗯,说起采购,我让范中流列了个目录,你看过了吧,有什么要补充的?”
“啊,正要和你说这事情,除了枪炮、机械、技术工人、工程师、教员,我们还要买什么?”
“不就是这些吗?”
“当前,革命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我们早就达成共识。”
“打碎旧世界,旧农村?”
“对呀,怎么做,完全靠枪炮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吧,简单点,《多收了三五斗》学过吧,那些还有饭吃,还有粮食可以卖的农民是怎么破产的?”
“洋米、洋面、外国大轮船……,你让我买粮食?”楚剑功恍然大悟。
“是啊,粮食。”
“其实你不说,我也会买的。要打仗,存粮是第一位的。”
“你这人就这点不好,一点功劳都不让给别人,你就知道打仗要存粮,可经过我的提醒,你才发现,粮食是威力巨大的战略武器,可以用来摧毁整个封建社会。”
“我知道了,买粮食,好吧。荒年的时候我们可以放粮,收取民心,逼迫自耕农破产,兼并土地,将土地国有化,丰年的时候我们可以倾销,压低粮食价格,谷贱伤农,逼迫自耕农破产,收取土地,实行国有化。总而言之,只要我们有粮食,就能摧毁封建宗族经济的支柱,自耕农。到时候,他们要么因为债务成为大地主的雇农或者家奴,赤贫化,加剧阶级矛盾,要么干脆成为流民,当然,也可以到广东来,成为最革命的力量。我这个描述如何。”
“精彩,民以食为天,古人诚不欺我。”两人相视而笑。
“好了,说回正题,你准备如何安排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全部存进东印度公司在上海的银行?然后让他们给我开信用证?”
“我哪有那么傻缺。我会以这一千六百万两白银为准备金,开一家银行,南洋银行。”
“要改两为元么?”
“对,一千六百万两白银,大约两千五百万西班牙鹰洋,而我不准备铸钱,而是发行两千五百万元。银圆券。”
“一比一的发行,太保守了吧?有两千五百万大洋的准备金,至少可以发一个亿的票子。”
“清代虽然有小额的银票,但钞票毕竟是新东西,还是先稳妥一点。何况不是一比一,而是一比二。”
“两千五百万大洋的准备金,对应投放市场的两千五百万元的银圆券,不是一比一么?”
“根据我和格莱斯顿的谈判,南洋银行将和东印度公司进行货币互换,我的计划是,两千五百万银圆券,兑换五百万英镑,银圆券兑英镑实行五比一的绑定汇率。”
“那英国人肯定愿意,货币互换是实现市场扩张的好办法。只是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有这么多英镑来互换吗?”
“不用现钞,反正换来的五百万英镑也是要存到东印度公司,然后给你开信用证。”
“那还不如直接结算呢。我到英国,买下什么东西,然后由东印度公司本部支付。”
“那要代理费喔。”
“但是现付嘛。对方的风险比较低,这样购买敏感物资比较好谈。”
“行,我去上海签约,再和格莱斯顿谈谈。”
“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和你一起去上海,我也很想见见格莱斯顿这个历史名人。”
事情谈定,两人都有些饿了。
“把都督府一干人找来,一起吃个饭吧,我回广州这么久,还没和大家好好聚聚。”
晚饭很简单,但气氛很热烈,大家随意闲聊着。
楚剑功说:“土地问题,在东方是最棘手的,杰肯,你们法国是怎么解决的。”
“我们?”杰肯斯凯喝了点酒,满脸发光,说道:“农民“涌向领主的城堡,用威胁手段让他们交出那些登记着令人痛恨的封建权利的古老证书,以及那些很久以前使征收捐税合法化的契约,并把这些文件在乡村的广场上付之一炬。有的领主拒绝交出文件,农民们便焚毁城堡,把城堡的主人绞死。当然,另一大土地所有者教会的教士们,被一排一排的吊死的教堂前面的空地上。”
“不是私有财产不可侵犯吗?”
“胜利者的私有财产不可侵犯。”
“真是太不民主了,在我的精神祖国波兰,土地所有者们组成平等的议会,每个人都有否决权,而没有土地的波兰人安心的接受地主议会的统治。做快乐的顺民。所以在波兰,没有土地问题。”
“那波兰起义是怎么回事?”
“那是反抗俄国、普鲁士、奥地利三国瓜分的起义,波兰农民饱受民主的熏陶,作为被统治阶级,却总是按统治阶级的立场和利益行事。明明波兰的土地和那些农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们却为毫不相关的土地流血牺牲,义无反顾。”
“肯尼,美国人如何处理土地问题?”
“美国也没有土地问题,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有广阔的无主之地,我们只要放火烧荒,将各种野兽和低等动物都烧死,或者赶走,就可以兴建种植园了。”
“印第安人不是人,这是神圣的美国宪法规定的。当然,我承认,印第安人很聪明,我每次杀死他们之后,都很悲伤。”
“好了,好了,肯尼,别哭了,你醉了。交代件事情,明天我和钧座要前往上海,恭贺英国公使馆开张,这里的事情,就拜托诸位了。”
104还价
楚剑功和李颖修从赣江出发,顺流而下,终于在圣诞节的前一天赶到了上海。
出乎楚剑功意料的是,李鸿章和郭嵩焘居然也从京师来到了上海,原来格莱斯顿没有知会李颖修,直接向京师的总理衙门发文。
李颖修当时没有说什么,在私下里,李颖修对楚剑功说:“清朝的外交,有点脱离我们的控制了。本来以为清廷没人愿意和鬼夷打交道。”
“没关系,我不久就出使,李鸿章和郭嵩焘都会跟着我去。”
“那胡林翼呢?”
胡林翼,新任上海道台。
“这的确是个麻烦,都怪我,光想着让历史名人上岗,把他们提拔得太快了。”
“免了,你哪有那么大能。”
12月24日,下午三点,英国公使馆。晚宴将在四小时后开始,而现在李颖修和格莱斯顿僵着坐在一间偏厅里。
“我们谈好的条件,你们为什么要改?”李颖修质问。
“我们有一些贸易顾问认为,三大保护原则妨碍了自由贸易。”
现在他们谈判的主题是《关税及贸易总协定》。这个名字是李颖修取的,但是,内容却和另一个时空的同名条约有不小的差异。总而言之,条约对落后经济体的保护增强了,保护的条文更加原则化(也就是保护的范围更加广阔),现在格莱斯顿提出的,就是对保护性条款的反对意见。
“保护幼稚产业条款,进口冲击特别保障法条款,国际收支平衡保障条款.这些都可能成为贸易壁垒的借口。”
“格莱斯顿阁下,现在没有别人,我也就实话实说,您和我签订这个条款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打开倾清国的市场,另一方面,是为了诱使欧洲国家加入到这个体系中,从而摧毁欧洲的贸易壁垒,我的理解对吗?”
“很对,如果清国想增大对欧洲的出口,不列颠对此乐观其成。你们的出口品对不列颠毫无威胁,然而这和清国自身的贸易壁垒是两回事。”
“欧洲国家的外交官们并不愚蠢,他们能够轻而易举的看出,签订《关贸总协定》对自身产业的威胁,因此,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建议您,为贸易之剑套上一个美丽的剑鞘,那就是‘保护原则’。”
“既然您提出了建议,那么,根据我感受到的您的作风,您一定有什么预备措施,来限制和破除‘保护原则’。”
“仲裁委员会,成立仲裁委员会来排解贸易争端。”
“委员会的组成呢?”
“创始缔约国各派一人,争端国家各派一人,然后,各方公认的友好中立国派出一人。”
“如果不列颠和他国发生争端,那么不列颠将可以派出两人,我这样理解对吗?”
“是的。”
“仲裁权不能弥补保护条款带给不列颠的损失,我要求补偿。”
就在李颖修和格莱斯顿在小厅里讨价还价的时候,公使馆的行政主管汉弗莱先生,正陪着楚剑功在会客室里喝咖啡。
“您知道,我对东方文化一向心存仰慕。”汉弗莱先生带着矜持的语调,用咖啡杯遮住自己的下嘴唇,神情淡然的恭维道。
“您看过东方戏剧么?”
“还没有。”
这时,使馆的一位秘书走了过来,在汉弗莱耳边轻声讲了几句。
汉弗莱的脸扭曲了;“谈完了?公务员还没看过呢。”
他转过头来,对着楚剑功微笑道:“使馆有一些行政上的小事,失陪一下。”
汉弗莱跟着那位秘书,来到格莱斯顿的办公室:“公使先生,协议确定了吗?分歧解决了吗?”
“是的,和我们计划的一样。我同意了那些保护条款。”
“您没有用您的同意换取到什么好东西吗?”
“他们决定,最近三年的对欧洲贸易,都通过东印度公司的转账体系来完成支付。”
“您为东印度公司争取了三年的手续费费?真是太好了,东印度公司会为我们使馆提供什么福利吗?”
格莱斯顿的秘书伯纳德在一旁插话了:“福利?汉弗莱先生,我认为这是对国家有利的事情。”
“这样重大的项目应该通过招标来进行,而不是两个人躲在小屋子里决定。伯纳德,你要学会怎样做一个公务员。”
“公务员不是应该帮助政府施政吗?”
“这个,只有当政策可行的时候。”
“什么意思?”
“只有公务员认可的时候。”
“亲爱的汉坯,”格莱斯顿说道:“这次时间很紧,要在国宴前达成协议,能省的步骤就省了吧,我们在清国的时间很长,发展的机会很多,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尊重程序的。另外,东印度公司会把公使馆装修一下,这是不列颠的脸面嘛。”
“时机合适的时候,好吧,我们等着。公使先生,条约正本打印好了吗?”
“还没有,使馆近百名秘书,只有麦肯太太一个人会打字,还是英文,中文的文稿只能使用手写体的了。”
“那他们能在晚上六点钟以前抄完吗?六点钟将举办升旗仪式,然后是签约仪式,国宴七点钟开始。”
“没问题。上海衙门为我们提供了二十名书吏,平均每个人只抄写五页纸,相对而言,我们的进度慢多了。”
“好了,现在还有时间,先生们,我们的客人都到齐了吗?”
“只有广东的那两名官员到了,其他人没有这么早,但我相信他们会在六点钟以前到达的,毕竟,清国国土上的第一座公使馆,是由不列颠创建的。”
“汉弗莱,你有名单吗,我们的客人。你对他们的底细清楚吗?要知道,我在伦敦的时候,可不是后座议员,我是有资格进内阁的。不能随便对什么人都施以外交对等礼仪。”
“对对,您当然有资格进内阁了,下院议员只有630人,一个党派超过300个席位便组成内阁,这300人中,100人又老又蠢,还有100人又稚又嫩,剩下的大约100名下院议员便填上了政府席位,根本没的选择。”
105以夷制夷与大陆均衡
《上帝保佑女王》,军乐队的演奏在黄浦江畔响起,英国人摘下帽子,对着米字旗行注目礼,客人们也摘下帽子,平视前方。
楚剑功为首,这边站着清朝的一帮官吏:李颖修、郭嵩焘、李鸿章、以及上海道台胡林翼。
在他的对面,是另一些客人们,最靠前的那个他不认识,但那个人身边,站着上次到黄埔谈判的法国特使真盛意以及士斯密,看来,这是法国人的头头了,他大约三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手指肥硕而白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扑粉的假发,法式的大开襟礼服,手杖。这是个什么人物?
在法国人的左边,也就是远离英国国旗的方向,站着四个人,第一个楚剑功认识,是上次到广州的美国众议员顾盛,他的左边,站着一个人三十岁出头的人,瘦削的脸颊,高高的额头,楚剑功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起来。
第三个美国人是个军人,穿着现役美国陆军的军服。上校?由于美国国会对陆军病态般的压制,上校已经是很高的军衔了,尤其是这个人,年纪并不大,也就是三十多岁的样子。
第四个美国人是海军准将,他的军服和军衔说明了一切。看来,美国人对上海开埠一事非常的热衷,一定要好好和他们聊聊。
美国人旁边,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身材不算很高,却给人一种高大挺拔的感觉,女人好像是北欧人种。
这一对青年再往下,是熟人,俄罗斯远东总督穆拉韦约夫和他的随从们。他也来了?
在这样一群西方人的末尾,几张东亚面孔格外引人瞩目,其中之一就是游说过楚剑功的日本和尚三千卫门,不过看他的样子,不是领头的,三千卫门的上首,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看来,各路神仙都到了啊。除了这些人,还散散的站着一些西方女性。
国歌奏完,礼毕,众人回到屋子里,大致坐成一个圆圈。
汉弗莱先生代表主人讲话,欢迎大家的到来,格莱斯顿致辞,表示他能担任历史上第一位驻清国的外国公式非常的荣幸,感谢伟大的不列颠和开放的清国,感谢女王和大清国皇帝,感谢无坚不摧的英国士兵,感谢自己的父母……
“他在干嘛,参加奥斯卡?”李颖修轻声问。
“没话找话,以此来掩盖他蓬勃的野心。”
两人正在闲聊,伯纳德秘书走过来,轻声说道:“商务司长先生,马上到您演讲了。”
李颖修端起手边的水杯,润了润嗓子,等待着。
掌声响起来了,格莱斯顿已经念完了他充满感恩的致辞,在汉弗莱先生短暂过渡之后,李颖修信步走到大厅的主墙面。
“很高兴在这里和各位参与这一盛举,在这里,我要借用英国公使馆的宝地,说明清国下一步对外政策,‘门户开放,利益均沾’。”
李颖修只是借用了另一个时空九十年代由美国提出的词汇,他演说的内容,却和那个时空的门户开放政策没什么关系。
“这位商务司长的讲话,很像我们的一项政策,大陆均衡,你觉得呢,汉坯?”格莱斯顿轻轻的问。
“是的,这位年轻的政客想把欧洲的势力都引入到清国,让我们互相争斗,这样他们就可以看笑话了。公使先生。清国这种策略的更准确描述,应该叫做‘以夷制夷’。”
“以夷制夷,平衡政策。汉坯,你觉得他们有可能成功吗?”
“看人,先生,所有的政策都需要人来执行,如果他们有像我这样贝利学院一等学位毕业的资深公务员,那么我敢说,他们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但以你我看到的清国官僚,似乎没有你这样的贝利学院一等学位毕业的资深公务员,所以,我们也就不用担心他们真的能够对各国实现制衡。”
“我们不仅有像我这样的贝利学院一等学位毕业的资深公务员,我们还有向您这样的有内阁资历的伟大政治家,公使先生。”
“我在想,”格莱斯顿说:“我们能不能利用门户开放的口号,做点什么呢?比如,迫使清国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沿着扬子江一直深入,直到它的各个支流。我们还可以利用清国经济的地方封闭性,将各个地区区别对待,扶植地方势力,在东方大陆上,实行真正的离岸平衡手。”
“公使阁下,我真是由衷的佩服你,你居然想在东方,创造一个不列颠的欧洲。光荣时代开始了。”
“对不起,”伯纳德插嘴说,“什么叫做不列颠的欧洲?”
“伯纳,三百年来,不列颠外交的唯一任务,就是创造一个四分五裂的欧洲。这就是离岸平衡手的光荣时代。我们联荷兰而制西班牙,联法国而制荷兰,联普鲁士而制法国,联俄国而制中欧,联奥地利而制俄国,我们和所有的欧洲国家联盟,反对所有的欧洲国家。”
格莱斯顿很高兴汉弗莱替他作了解释,他接着说:“清国太大了,不列颠现在的力量,并不足以独自接手,因此,我们要把清国分割开,分而治之。”
“我明白了,这位商务司长的《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的演讲,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契机,让我们越过我们和清国签订的条约,突破通商口岸的限制,将我们的势力深入到清国的内陆去。”
“不仅如此,我们应该利用清国内陆在经济上的封闭和孤立,让他们与不列颠建立单独的双边经济联系,在经济上,把他们分割成广东人、上海人、江南人、江北人、直隶人,等等等等。”
“据我所知,清国是由一个少量民族统治几亿多数族群的国家,我们能否在这方面想想办法呢?”
“理论上是可行的。”格莱斯顿说,“但我们都不太了解东方民族的渊源,也就不容易制定正确的政策。”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日本人。
这时候,掌声又响起来了,李颖修已经结束了他的演讲,慢慢走下来,格莱斯顿走上前去,有力的和他握了握手:“门户开放,利益均沾,阁下,您怎么会有这么多有创建性的想法呢?我真是太佩服您了。”
106利益均沾
掌声,热烈的掌声。在掌声中,李颖修和格莱斯顿签署了《关税及贸易总协定》、《汇票、本票、支票以及信用证统一议定书》、《邮政互助协定》、《航海公约》、《联合海事协定》、《互相保护直接投资的协定》六项条约。这六项协定由于对世界贸易体系的奠基作用,而又得到了一个统一的名称:《世界贸易体系原始文本》,由于这一文本是在上海洋泾滨北岸签署的,所以又被称作“洋泾滨左岸体系”。
七点钟,招待会开始。宴会的规格很高,按照三道酒,三道菜的程序,按个人的分量提供,菜有清牛汤、炙鲥鱼、冰蚕阿、丁湾羊肉、汉巴德、牛排、冻猪脚、橙子冰忌廉、澳洲
翠鸟鸡、龟仔芦笋、生菜猪腿、加利蛋饭,点心有白浪布丁、滨格、猪古辣冰忌廉、葡萄干、香
蕉、咖啡。酒水有:勃兰地、威士忌、红酒、香槟。席间,格莱斯顿还专门向人们展示了他会使用筷子。赢得一片喝彩。
正餐过后,自然转变成酒会,大家随意走动,互致问候。
李颖修问楚剑功:“那几个美国人你看出来是谁没有?”
“海军准将,我赌他是马修-佩里。”
“为什么?”
“这时期的美国准将我就知道他一个。”
“那陆军上校呢?是不是罗伯特-李。”
“应该不是,罗伯特-李现在还只是上尉而已。”
“我觉得是,既然顾盛众议员能够被授予海军少将的临时军衔,那么罗伯特-李也应该可以授予临时军衔。”
“你这就太唯心了。”
“打赌吧。”
“赌什么?切小鸡?”
“你真无聊,还是赌杯酒好了。一杯全混的大爆炸。”
楚剑功点点头,向着几个美国人走去。
这时候,法国特使真盛意和那个领头的法国人一起走了过来:“我们可以坐下吗?”
“啊,请坐。”李颖修用法语回答。
“您会讲法语?”
“一点点。”
“您太谦虚了。”
“真盛意阁下,请问这位是?”
“我还没有向您介绍,这位是法兰西王国立法团的首席议员,阿道夫-梯也尔。”
“是你啊,非常荣幸见到您。”
看到李颖修的反应很淡然,真盛意解释说:“立法团首席议员,在法国式仅次于国王和首相的大人物。“
我知道,我知道,一般是由反对党的党首担任立法团首席议员。李颖修心里想着:梯也尔,他出道可真早,现在他不过三十多岁,就已经是反对党领袖?
李颖修不知道的是,梯也尔早就当过首相,前年刚被赶下台。
梯也尔没有注意李颖修对他的冷淡:“司长阁下,在您的发言中,提到了‘门户开放,利益均沾’。在具体执行中,对法国有什么优惠吗?”
“既然是利益均沾,就谈不上特定的优惠,我们对所有外国企业平等的实行市民待遇。”
“平等?真的吗?可是据我们所知,贵国将三年的对欧贸易支付代理权交给了东印度公司,而且南洋银行将和东印度公司实行高达五百万英镑的货币互换。这样太不公平。”
“我们和英国人的一切交易,都是基于刚刚签订的一系列条约,您要和我签订这些条约吗?请您注意,这些条约是开放式的。您和我签订,就等于和英国人签约。”
“我们签订这些条约,是不是立即就可以得到代理权?”梯也尔问。
“还有货币互换。”真盛意补充说。
“对,货币互换,我要求南洋银行至少和里昂信贷签订三百万法郎的货币互换协议。”
真是狮子大开口,英国人动用了三万部队,打了整整一年的仗,才得到这个结果。李颖修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道:“南洋银行今年发行的银圆券,无法提供如此巨大的货币互换额度,您只能和英国人商量,请求他们让出一部分额度给你们。”
“据我所知,这一系列条款都是英国人强迫贵国签订的,我们法国人对这样的强盗行为非常的愤慨,我们谴责这种行为。”
“贵国想行侠仗义么?”李颖修问。
“很遗憾,我只是通商善后使,政治性的结盟,您必须和我们的京师联系。”李颖修再次婉拒了。飞利浦王朝……历史上最软弱的法国政权。如果和你们结盟,能指望什么呢?难道能派出三个军团来东方对抗英军?就是在欧洲,你们敢和英国人动手吗?
双方又闲扯了一会,梯也尔就礼貌性的告退了。他带着真盛意,回到自己的桌子旁,另一位上校士斯密已经在等着?
“和英国人谈的怎么样?”梯也尔问。
“很乐观,格莱斯顿先生没有直接拒绝。”
“那就有的谈?”
“我认为是这样。”
梯也尔举头望过去,格莱斯顿的桌子边没有别的客人,他便带着士斯密走了过去。
“您好,格莱斯顿阁下。”
“您好,梯也尔阁下。”
两位欧洲年青一代政治家中的翘楚直入主题,讨论起法国加入洋泾滨左岸体系的问题。
“放弃法国本土的市场保护?”
“法国本土的生产能力非常强大,殖民地根本不可能威胁到法国?”
“格莱斯顿阁下,我能否这么理解,如果法国签署了这一系列条约,那么,英国会让法国企业,参与到此次清国在欧洲的五百万英镑的采购业务中来。”
“是的,有失必有得。英国为了推广自由贸易体系,不惜和朋友们分享自己的利益。”
“那支付代理权呢?”
“如果贵国签署了条约,那么,我们无权干涉清国人选在哪一家银行转账。同样的道理,我们会向贵国让出五十万英镑的银圆券互换额度。”
“您真是慷慨。对于条约,请恕我们还需谨慎一些,我们需要一些时间研读内文。但面对清国这样的野蛮国家,我们欧洲文明国家是同一战壕的。”
“您说得太对了。”格莱斯顿回答,“因此我希望,以后在任何东方问题上,法国能和英国保持一致。包括土耳其和中亚的问题。”
107友谊
梯也尔刚从李颖修的桌子边离开,楚剑功就带着几位美国客人回来了。
“很高兴的通知你,不是罗伯特-李。李颖修先生,自觉吧,大爆炸一杯。”楚剑功用中文说。
李颖修找招待将各种酒水都取了来,倒进一个大杯子里。楚剑功向顾盛众议员解释说:“司长先生和我打赌打输了,所以他必须把这杯鸡尾酒喝下去。”
李颖修端起酒杯致意,然后一口气把一大杯酒都喝了下去。
旁观者都鼓起掌来。
“向我介绍几位先生吧。”
“这位顾盛众议员早就认识了。”
顾盛和李颖修握手。
“这位是亚伯拉罕-林肯先生,众议员。他将和顾盛众议员组成东方问题委员会,并担任委员会副主席,全权负责和清国的签约问题。”
“很荣幸见到您,”李颖修说,“您是一位伟人。”
楚剑功在桌子下面踢了李颖修一脚。
“您过奖了,我刚当上众议员没多久。说实话,如果不是你们在远东战胜了英国人,让伊利诺斯州的亲英分子受到很大打击,我的资历还不够参选呢。因此,我应该感谢你们。”
喔,难怪林肯提前这么早当选了。李颖修笑着举起酒杯:“林肯众议员,祝贺您的当选。作为新科议员,您是怎么被选中担任东方问题委员会副主席的呢?”
“国会看重我在法律方面的经验。”
“那好吧,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林肯先生,您对我们和英国人刚刚签订的条约怎么看?”
“远见卓识。美国有浓厚的兴趣加入到这一条约体系当中。”
顾盛打断他,说;“我们还有两位成员没有介绍呢。”
“这位是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
“啊,您好,真没想到您会来清国。”
“您知道我?”
“呃……不知道,我是说,没想到美国代表团会这么隆重。派出了两位议员和两位军方高官。”
“佩里将军并不是代表团成员,他到亚洲另有任务,只是顺便来上海观礼。”
“那第四位陆军上校,是害我打赌输了的人,请问尊姓大名?”
“其实您也没有完全猜错,我的确是临时授予上校军衔,国会需要派遣一位陆军军官到这里来,但正规的军官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岗位,我就以志愿兵的身份获得了这个临时军衔。”
“是这样。您是……”
“杰弗逊-汉米尔顿-戴维斯。”
李颖修听到这话,先看了亚伯拉罕-林肯一眼,有扭头看了一眼楚剑功,不由得背出一句莎士比亚的名句:“一切无从改变。”
“真是太奇怪了,”戴维斯说,“刚才楚将军听到我的名字,也念出了这句话,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是说,难怪我打赌输了。”李颖修见机得快,赶紧遮掩过去。美利坚联盟国总统先生,可不能让你知道自己的命运。
“戴维斯先生,您到清国来有何贵干呢?”
戴维斯迟疑着,顾盛众议员说:“没关系,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太好了。”戴维斯回答说,“有一位西点毕业生,肯尼夫-莱特,是你们一支军队的参谋长。他给他的老师崔立泰勒将军写信,说他正在办一所类似于西点的军校,需要教官、教材和教学设备。国会认为,和你们加强合作具有积极方面的意义,因此,派遣我这样一个有军事经验的人,做实地考察。”
“这么说,您会造访广州?”
“是的。”顾盛众议员接口道:“美国代表团会拜访广州,而且,我们希望,除去在上海的公使馆之外,在广州设立领事馆。”
“可以考虑。”李颖修说,“不知道驻华公使、驻广州领事都是谁呢?”
“驻广州领事没有确定,这需要我们进一步的谈判。而国会建议林肯先生辞去众议员职务,担任驻华公使。伊利诺斯州长将补选任命一位新的众议员。”
原来如此。浙东大捷让美国的亲英派受到打击,林肯同学捡了个漏子。但是他资历太浅,终究在国会站不住脚。所以前来清国,任驻华公使,顺理成章的卸下众议员职务。这样就合理了,难怪他会被派来东方。
顾盛继续解释:“戴维斯先生将任驻华武官。”
“这么说,林肯先生和戴维斯先生要做同事了。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
“是的。他们两人都是很有希望的年轻人。”
年轻人!李颖修想着,1841年最大的坏处,就是19世纪的名人都太年轻了,比较难找。
“林肯先生和戴维斯先生,一定会在长期的共事中结下深厚的友谊。”楚剑功说:“我们中国人,常说四种友谊是最牢固:一起同过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付过钱。林肯先生和戴维斯先生,算是一起下乡了吧。”
“我觉得清国很繁华,比美国繁华多了。四种友谊,前面三种我还能理解,什么叫‘一起付过钱’?”
“就是说一起做过生意,呵呵呵。”
“说起生意,李颖修先生的‘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的政策,具体落实到美国,会是什么样呢。有什么养的优惠条件?比如说,美国公民在清国租房子,长期居住,能否实施自治?”
您老真是敢开口!楚剑功想了想,回答说“我们和英国人签订的条约很清楚,实施市民待遇,不对任何人例外,任何国家也不得设立租界。国家的统一必须得到维护和尊重。不容谈判,为此,我们不惜任何代价。”
“您言重了,没有人向破坏贵国的统一。”
“林肯先生,我相信您,我们也尊重美国的统一,无论是英国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无权破坏美国的统一。”
戴维斯说:“是的,如果英国人再来,我们会组织民兵把他们打回去,美国人保卫自己家乡的信念是无可动摇的。”
“说得多好啊。”楚剑功说,“让我们为了联邦不可破坏的统一干一杯。”
大家喝完了这杯酒,李颖修举起酒杯说:“让我们再为美国的保卫家乡,为家乡而战的热情干一杯。”
“作为私人,我很乐意把你们当做朋友。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楚剑功借着酒兴说,“如果你将来要为维护联邦的统一而战斗,我将援助你,戴维斯先生,如果你为保卫家乡而战斗,我也将援助你。”
“感谢,感谢。”两人随口应付着,都没有认真。
“我们再喝一杯,我告诉你们,我说话是算数的。”
108名言
和美国人闲扯了半天,楚剑功突然想起来,清廷来的其他人李鸿章,郭嵩焘,胡林翼现在怎么样了?他抬头望了望,发现胡林翼和英国公使秘书伯纳德坐在一起,他们之间坐着一个翻译。
“丫可别让英国人给骗了。”楚剑功想,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美国人,走到胡林翼那边去:“胡道台,你们在说什么?”
“哈哈哈,我们在谈学问,这位伯纳德先生可不简单哪,居然是英国贡院进士及第。”
什么乱七八糟的。楚剑功直接问伯纳德怎么回事,伯纳德又解释了一遍:他是剑桥大学文学学士,一等毕业生。那个翻译在一旁插嘴说,他找不到对应的翻译,就用了“进士及第”。
“没啥,”楚剑功说:“你是英国公使馆的?还知道进士及第?”
“啊,不,我是跟着李鸿章大人请来的师爷。”
“你?师爷?”楚剑功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明显的欧洲面孔,“你是哪里人?”
“我是澳门土生白人,大约一个月前,有人介绍我给李鸿章大人当师爷兼翻译。”
李鸿章动作够快,楚剑功又一次感到有点脱离自己控制了。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薛若望。”
“你们在聊什么,不会是在说文学吧?”
“回院台,我们正说到,通译,尤其是懂英文的通译,真是太缺了。”胡林翼说,“幸好少荃今日带了这薛若望来,不然我等只好形同木头人了。”
“那进士及第伯纳德怎么说。”
“他说要在这洋泾浜边上,办一所英文学校,就叫洋泾浜英文学校,专门教授标准伦敦腔的英语。”
“洋泾浜英文学校?好啊。那学生毕业后发什么文凭呢?”
“这个还未说到。”
“我给个建议吧,伯纳德先生是剑桥的毕业生,这个学校也是他支持建立的,那毕业文凭就叫做‘剑桥英语职业证书’好吧。”
“院台说的是。不过,突出学习内容的重点,不如叫做‘剑桥商务英语职业证书’。”
“那你们慢慢商量吧。”
楚剑功致礼告退。回到自己的桌子,美国人正在和李颖修争论什么。
楚剑功听了一会儿,原来是关于《宅地法》。
“作为朋友间的闲聊。我直言不讳的说,贵国应该尽快通过《宅地法》,以法律的形式确认归国人民对西部领土的所有权。”
“这些事情,需要综合考虑。”顾盛众议员又把话挡住了。
林肯见势不妙,说道:“我们访问广州的日期,就这样确定了吧。”
“好的,先生,恭候你们的大驾。”
四个美国人离开了,楚剑功问:“怎么扯到《宅地法》。”
“没什么,我个人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美国到1861年形势所迫,才通过《宅地法》,今天正好问问当事人,看林肯同学怎么想的。”
“他怎么说。”
“林肯没回答,但戴维斯回答了。第一,在立法权限上,土地制度应该由各邦来决定。第二,如果现在由国会通过宅地法,就等于在联邦层面上确认了南方奴隶主对种植园的土地所有权。这是废奴主义者不愿意看到的。而在另一方面,一部分宪法原教旨主义者认为,如果国会通过宅地法,就意味着联邦在管辖国内事务,而最早的美国宪法,联邦只是对外的,国内事务应该由各州自行解决。”
“我们不干涉美国内政。就别废话了。今天还要见那些人?”
“你注意到那边一男一女了吗?真奇怪,他们坐在一边,什么也不做。好像不是外交人员。”
“那过去看看。”
楚剑功和李颖修一起走到那对青年男女的桌子旁边:“您好,请问桌子边上有人吗?”
那对男女站了起来:“您好,这里是空的,请坐。”
“楚剑功。”楚剑功一边伸出手去,一边自报家门。
“奥拓-冯-俾斯麦。”
“原来是你啊。”
“您知道我?”
“我是说终于见到德国人了,在这样具有历史意义的会场里,德国人不应该缺席。”
“谢谢。”
李颖修很有礼貌的对那名女子说:“可以请您跳个舞吗?”
“非常荣幸。”
李颖修带着那个女子离开了,楚剑功用德语问:“这位小姐是您的?”
“是我的妻子,我们到东方来做新婚旅行。”
“您是德国哪里人?”楚剑功故意问道。
“我是萨克森出生的,但在普鲁士供职。”
“啊,刚才冒犯了,应该称您是普鲁士人才对。”
“叫我德国人挺好,德意志终将统一,普鲁士国王会戴上皇帝的皇冠。”
“德国的皇冠不是哈布斯堡的人戴着吗?而且费迪南一世已经宣布解散神圣罗马帝国。”
“不,我们不接受神圣罗马帝国的帝统,普鲁士将依靠自己的力量,创造一个新的德意志。”俾斯麦说着,脸上红润起来。
“在欧洲,除了普鲁士自已以外,没有谁真的赞同德意志的统一吧?”
“但德国人民支持统一,您知道吗,在科隆,在特里尔,在法兰克福,大学生们都在呼吁一个统一的德意志,现在,就看是哪一个邦国先站出来,成为统一的领导者。”
“大学生们支持有什么用呢?当代的重大问题,不能靠演说和多数决议来决定,而只能依靠铁和血。”楚剑功盯着俾斯麦的眼睛,用朗诵的腔调念着。
“您说得真对。解答了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是的,俾斯麦同学,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思想,但是,你还要经历1848的柏林宪法运动,认清大学生们多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能彻底抛弃对他们的幻想,坚定地和容克军官团合作。
“普鲁士的三大支柱:费希特和黑格尔的绝对主义精神,容克庄园主,普鲁士军官团。俾斯麦阁下,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种气质,只有你才能将三者完美结合改造,从而创造出容克军官团这一负有重大历史使命的团队。”
“我吗?您真会恭维人。”
109租界
“德意志的统一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意义,他将改变世界局势。”
俾斯麦饶有兴致的看着楚剑功。他有些不明白,楚剑功为什么对德国的统一这么感兴趣。
“对德国来说,清国是那么的遥远,为什么您会对德国统一抱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我热爱德国文化,喜欢歌德和席勒,一个产生了歌德和席勒的民族应该有一个伟大的祖国,可惜的是,德国现在还不够伟大。”
“仅仅是文化的热爱,您就要将德国推上对抗英国人的第一线吗?”俾斯麦自认为看穿了楚剑功。
“您误解了,德意志的统一然道不是您的理想吗?”
“我可不允许别人将我的理想用作工具,中欧地区的统一,将导致英国改变大陆均衡政策,从而使德国除了法国这个传统敌人之外,又将面对一个新的敌人。将军阁下,对欧洲局势,我看得很清楚。无论您是出于什么目的,请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了,何况,这还是在英国人的酒会上。”
正说话间,李颖修带着俾斯麦的夫人回来了。
俾斯麦站起,让他的妻子坐好,随口问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这位司长先生对宫廷舞不熟悉,但是很会走乡村舞步。”
和俾斯麦话不投机,楚剑功正准备离开,梯也尔先生突然出现在边上:“李司长,楚将军,你们好,这位年轻的小朋友是谁?”
“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法兰西王国前任首相,立法团首席议员,阿道夫-梯也尔先生。这位是普鲁士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奥托-冯-俾斯麦。”
“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居然就出现在如此高级别的外交酒会上,你能做些什么呢,给我们带来新思想吗?对了,新婚旅行,有这样的经历,一定很难忘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俾斯麦也只是尴尬的笑着。梯也尔比他大不了多少,却已经是名满欧洲的政治家。而且,梯也尔所作的四卷本《法国大革命的真相》,使他成为欧洲最有良心的历史学家之一。而俾斯麦呢,正如梯也尔所说,不过是个大学生罢了。
“是的,我是普鲁士派遣的军事观察员,了解亚洲最近发生的战争的具体情况。”
“军事观察员,真是重要的职位。嗯,您有权签署‘洋泾浜左岸体系’吗?”梯也尔是个老练的政客,他并不会毫无目的的羞辱别人。如果俾斯麦像一般的年轻人一样冲动,为了证明自己的外交地位而签署了文件的话,那就太美妙了,普鲁士本土、莱茵三州,都将对外国尤其是最近的法国打开市场,让德国的关税壁垒见鬼去吧。
“很遗憾,我没有这个权限,但我可以将这些条约带回去,向王储汇报。”
“您可真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啊。”梯也尔继续刺激俾斯麦。
“是的是的,循规蹈矩,谁也比不上巴黎那位连王冠都不敢带的国王陛下。”俾斯麦冲动起来,开始嘲讽法国菲利普国王。
“好了,既然到东方来,就都是我们的客人,来吧,让我们为这次碰面喝一杯。”楚剑功打圆场。
在另一边,格莱斯顿正在和戴维斯先生闲聊:“亚洲,绝不允许出现门罗主义。英国主导下的上海,将是一个全面开放的城市。”
“阁下,据我所知,上海并不是不列颠的殖民地,不列颠在这里,也不过是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公使馆而已。”
“清国人有句话,事在人为。”格莱斯顿自信满满的说,“戴维斯先生,您的美国式的进取精神哪去了。我对与美国合作,将清国导入文明世界很感兴趣。”
“我对英国人没有恶感,很希望和英国人合作。但也不想侵犯清国主权。”
汉弗莱在一旁插话说:“我们只是在黄浦江的西岸谋求一个文明的基点,让清国人懂得文明的秩序,欧洲人可以自由的来往,居住,经商,以及传播普世价值。”
“这样不会侵犯他国主权吗?”
“不会,不会。”格莱斯顿和汉弗莱一起摇头。
“那,先生们,你们准备怎么做?”
“恕我冒昧,美国公使馆的地址选定了吗?”
“还没有。”
“那我向你们推荐一处地方,拿地图来,这里,苏州河,然后美国侨民从苏州河向北到虹口,英国公使馆从苏州河向南到洋泾浜发展。”
“用租屋圈地?”
“是的,您知道,按照《辛丑和约》,清国和不列颠的法律纠纷依照《法国民法典》来解决。而外国侨民大范围的租地一定会和当地居民产生矛盾,到时候,我们可以引用《法国民法典》中的契约自治,引申为‘租房条约以外方面不得干涉’,排除清政府的管辖权,而租屋连成片,依照相邻权的规定,将洋泾浜到虹口之间的区域变成完整的租借。”
“可是,依照我贫瘠的法律知识,似乎契约自治不能这么解释。”
“民事案件,清国只能作为第三方存在,一切,都要靠法官和律师来掌握,据我的观察,清国似乎没有合格的法律人才,需要不列颠来为他们培养。法律的习惯,也需要我们来为他们养成。您看,一个文明的基点,是多么重要啊。”
未来的美国驻华武官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上海地图:“我们对在上海设立租界不感兴趣,但不列颠如果开辟这样满怀善意的地区,我们作为文明国家的一员,要求参加管理。”
“具体的管理事宜,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今天只是探寻一下意向。总之。在亚洲的事态上,英美一致,对我们两国都是有利的。”
戴维斯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他发现林肯和佩里准将正在和那些日本人聊着什么。于是他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格莱斯顿,走到自己的同伴身边去。
这时候,听见马修-佩里准将说道:“萌钉宫亲王阁下,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110志士
看到戴维斯过来,林肯主动介绍说:“真巧,日本人也来到这个酒会,并且认识了马修-佩里将军。”
“那真是太巧了,给我介绍几位日本朋友吧。”
“这位,是新登基的日本孝明天皇的弟弟,萌钉宫亲王。”
“您好。”
“您好。”
“这位,是萌钉宫亲王的老师,三千卫门大师。”林肯一个一个的介绍下去。
等大家问候完毕,佩里准将朝戴维斯先生看了一眼,戴维斯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于是,佩里准将说:“萌钉宫亲王阁下,有件礼物,本来是准备到日本以后,才送给日本国王的。但今天这么巧遇见了你,就有你转交吧。”他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了萌钉宫。
萌钉宫亲王打开一看,却是一条白色的手绢:“这是什么意思?”
“白手绢,纯洁无暇,代表友谊、和平。而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作为白旗使用,表示自己投降了。我即将率领舰队访问日本,到时候你们可以用。”
“八嘎!”一个日本随从按捺不住,噌的一下把自己的武士刀拔了出来。三千卫门一把拉住了他。
“殿下,把手绢扔回去。”三千卫门叫道。
萌钉宫亲王一下子把手绢扔到佩里准将的身上。这时候,大家注意到这边的争执,都围了过来。
“格莱斯顿先生,我抗议,美国人在这样的外交场合公然羞辱另一国的使节。”三千卫门喊着,然后翻译把他的话译成英语,念了出来。
戴维斯站在圈外,对汉弗莱先生说:“先生,现在就请您向我们展示什么是英美一致吧。”
汉弗莱的脸扭曲了几下,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美国人拉下水。如果他现在不帮着美国人,那说明他刚才所表示的“英美一致”不过是虚幻的外交辞令,没有实际意义。
汉弗莱分开众人,走到圈子中间去:“不要愤慨,三千卫门大师,我想佩里准将只是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这一定是翻译出故障了。就我的理解,佩里先生只是希望贵国能够加入到洋泾浜左岸体系中来,成为世界贸易体系的一部分。对此,不列颠持欢迎态度。”
“尊皇,锁国,攘夷。是孝明天皇恩赐给我们的国策,凡是与这一国策相违背的事项,我们都不接受。”
“即使发生和在清国一样的战争也在所不惜?”
三千卫门没有回答,而是用力的将头颅往下一低,又像是点头,又像是鞠躬致意。
默杀!楚剑功看到这个动作,在心里说。
“好了,大家回到座位上去吧。”汉弗莱先生说道:“乐队,奏起欢快一些的曲子。”
日本人回到角落属于自己的那张桌子。
“美国人就要来了。”
“他们要来据来好了,我等心怀七生报国之志,定与这等鬼夷决一死战。”
三千卫门没有理会武士们的叫嚷,而是对萌钉宫亲王说:“殿下,从清国的情形看,开国已是大势所趋,如若冥顽不灵,只怕有灭顶之灾。”
“可是天皇明令,决不开国,如果我等违抗天皇的命令,只怕也要遭受灭顶之灾。”
“此次来清国之前,我已致函五十九位大名询问他们的意见。”
“大名们怎么说?”
“大名们都说,不妨先行隐忍,同外国通商,等把把外国的洋枪洋炮学到手后,再竖起攘夷大旗,将鬼夷拒之门外。”
“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将军是什么主意?”
“幕府将军德川家定以为,通商为好,幕府家老井伊直亮,甚至公开扬言,要将大阪和神户,开为通商口岸。”
“井伊直亮这个国贼。”有武士大喝。
“噤声!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三千卫门低声训斥,“自行掌嘴十下。”
“嗨!”
“天皇要锁国,幕府要开国,大名们不出头,殿下,您决定怎么做?”
“还望先生教我。”
三千卫门看了跟随来的武士们一眼,这些人,来自萨摩长洲两藩,经过仔细的甄选,对三千卫门绝对忠诚,不用当心他们泄露秘密。
“殿下,我送给殿下一个字。”说着,三千卫门用手沾了酒,在桌子上写起来。
静!
“我劝殿下,镇之以静。国内的局势,天皇占着大义名分,幕府手握实权,萨长两藩虽然实力雄厚,在我的游说之下,对殿下你也是青眼有加,但是,他们却不愿意冒险。所以殿下,要等。”
萌钉宫亲王崇敬的看着三千卫门,听他说下去:“殿下今天见到美国人,知道英美鬼畜要来逼迫日本开国,幕府一方面要秉承天皇的意志,攘夷,一方面又直接面对英美鬼畜的压力。如果幕府直接和鬼畜对抗,鬼畜的大炮就会消灭幕府,那时候,萨长两藩振臂一呼,请殿下您摄政,何人可挡?”
“如果幕府顺从鬼夷的要求,就会招来天皇的不满,幕府迟早忍受不了天皇的压力,会对天皇采取行动。只要幕府动手,不管成功与否,殿下你都可以尊皇的名号,吊民伐罪,那时候,大部分大名都会站在我们一边,这样我们就可以倒幕,殿下同样可以摄政。”、
“三千卫门先生,您真是令我茅塞顿开。只是,我与统仁同父同母,实在于心不忍。”萌钉宫亲王叫着孝明天皇的名字,想到兄弟相残,不由得流下泪来。
“殿下仁德,千岛皆知。只是,为了日本振兴的大义,兄弟之情,还是割舍了好。”
萌钉宫亲王思量再三,含泪摇摇头:“不如我向统仁建言,让他主动开国呢?”
“天皇食古不化,不会听你建言。到时候兄弟争吵,反为不美。殿下,反正我们要镇之以静,等上一段时间,还有机会慢慢考虑,也不用急着今天就拿定主意。”
“先生真乃我之诸葛也。”萌钉宫亲王此言一出,三千卫门知道他心意已定,不然怎么会拿刘备自比。他便不再费心劝诫,而是转换话题:“殿下,清国就像一片肥美的桑叶,日本就是一条蚕,得天独厚在这桑叶的边上。可是,远方的鬼夷也找到了这片桑叶。如果我们不抓紧开国革新,不但吃不到这片桑叶,我们这条蚕也会被鬼夷抓去吞下。”
111秦晋之好
穆拉韦约夫端坐一旁,绝不主动与人谈话,每当有人望向俄国代表团时,他总是报以礼貌的微笑。和他一样端坐一旁冷眼旁观的,只有普鲁士的俾斯麦观察员了。俾斯麦自从和楚剑功以及梯也尔争执几句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其他人谈论过什么。
就在日本人和美国人发生争执,人们纷纷围上去的时候,穆拉韦约夫和俾斯麦都没有动。在人们的注意焦点之外,穆拉韦约夫坐到了俾斯麦的桌子旁边。
“年轻人,你来自什么地方?”
“普鲁士。我是普鲁士的军事观察员,俾斯麦。”
“我是俄国代表团的穆拉韦约夫。”
“我看您的服饰就知道您是俄国人。”
由于现任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罗曼诺娃,是普鲁士现任国王威廉三世的长女,也就是王储威廉(即后来的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的姐姐,在这外交酒会上置身事外的普、俄两国使节自然更接近一些。
“总督先生,据我所知,俄罗斯是唯一一个在京师派驻使节的国家,清国给予贵国的待遇真是截然不同。”
“不,只是东正教团,牧首代行一些宗教方面的事务。”
“您对于今天签订的一系列条约怎么看?英国把清国纳入了他的世界体系吗?”
“英国人的世界体系?大陆均衡,让欧洲国家互相争斗,互相压制。”
“我知道,自1839年《伦敦条约》以来,贵国在土耳其和比萨拉比亚方向受到了英国很大的压力。”
“您真是见识敏锐,俾斯麦先生。但您是否知道普鲁士自身的威胁所在呢?”
“普鲁士是爱好和平的国家,既不威胁别人,也不受别人威胁。”
“是么?那您对拿骚和波森的骚乱怎么看?”
“波兰人,真是不知好歹。如果他们再闹事,我就把他们装在酒桶里,送给贵国做苦力。”
“哈哈哈,”穆拉韦约夫闻言笑了起来,“英国人会不高兴的。”
“英国人总是不高兴。特别是在中亚地区。”
穆拉韦约夫看了一眼远处的格莱斯顿:“鸦片战争和阿富汗战争表明,大不列颠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强大。两万陆军,几乎已经是英国陆军所能提供的极限,他们在清国,就不能够顾及阿富汗,而在阿富汗,就不能顾及清国。”
“那是在东方,有遥远的一万五千英里的运输距离。而在欧洲,英国调动大兵团很方便,而且还有法国、荷兰等一堆仆从国。”
听到俾斯麦将法国称为仆从国,穆拉韦约夫又笑了起来:“英国的平衡政策,和法国的存在,的确是德意志统一的最大障碍。”
今年,俾斯麦二十九岁,穆拉韦约夫三十二岁,作为政治家,他们都还太年轻。俾斯麦终于按捺不住,不再试探,直接说道:“如果俄国在东方的动作大一些,普鲁士将会感谢您,同时,普鲁士对俄国在东方的一切设想抱有支持的态度。”
“普鲁士的实际利益在于,不受英国干扰的整合莱茵三州,那么,俄国的利益在那里呢?在比萨拉比亚,在黑海,在中亚,俄罗斯都受到英国的压制,普鲁士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普鲁士对哈布斯堡治下东正教和斯拉夫民族抱有同情态度。”
“同情?同情是不够的。”
“如果俄罗斯和英国发生战争以外的对抗,普鲁士愿意分担俄国的压力。”
“如果,我是说如果,普鲁士正式兼并莱茵三州:莱茵兰、威斯特法兰和普法尔兹,这三州将不再是德意志邦联的成员,而是普鲁士王国下属的行省。俄罗斯将怎样行动?”
“法国人会疯掉的。英国人会很愤怒,让他们愤怒去吧,勇敢地普鲁士人,好好干。”穆拉韦约夫拍拍俾斯麦的肩膀,“西伯利亚很冷,所以俄国的行动最早也只能在五月展开,普鲁士人,你清楚宣布合并三州的时机了吗?”
“感谢您坦诚相告,不过,恕我直言,各国的利益,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您说的很对,很高兴能够认识您。”
“我也一样,喝一杯吧。”
“普洛斯!”
“普洛斯!”
在不远处,梯也尔首席议员看到普鲁士和俄国的两位青年才俊干了一杯,不由得对正在和自己聊天的汉弗莱先生担心的说:“如果俄国和普鲁士走到一起,那真是太可怕了,对此,贵国不会坐视不理吧。”
“您在说什么。”汉弗莱满脸疑惑,他随着梯也尔先生的目光看过去,“喔,俄国人和普鲁士人,我不好随便发表意见,您知道,我只是谦卑的公务员,整日埋头于繁琐的文牍工作,以拿到一等爵位退休为最高理想。外交事宜,您还是直接和格莱斯顿公使谈吧。”
梯也尔找了个机会,又和格莱斯顿凑到了一起,对于梯也尔的问题,格莱斯顿回答说:“女王陛下政府于处理不列颠与他国关系时,其行为准则愿遵循的大原则之一,即外国对其内部宪法及政府形式有意做何种变革,应被视为英格兰无由以武力干预之事。但一国企图夺取侵吞属他国之领土则另当别论;因此类企图将扰乱既有均势,改变各国相对实力,而可能为其他强国制造危险:因而此类企图,英国政府享有予以制裁之充分自由。”
“如果发生普鲁士和俄国破坏欧洲均势,并与法国发生对抗,不列颠将制裁谁呢?”
“英格兰少有参与介入尚未实际发生或非即将发生之事近只十年后,格拉史东在上维多利亚女上书里提出同样的原则。英格兰应完全掌扳就各项事端评量其压负义务之主动;不应就他国实际或假设之利益而向彼等有所宣示,使之自视为至少具共同阐释权、以致减损吾国选择之自由。”
冗长的外交辞令,等于没有表态。
112天下英雄谁敌手
法国人永远避不开两套枷锁:四国同盟与神圣同盟。
维也纳会议后,均势及正统观之间的关系表现在两份文件中;四国同盟,由英国、普鲁士、奥地利及俄罗斯组成;集会维也纳的政治领袖组成四国同盟,以压倒性的武力,不容法国的侵略野心有一点出头的空隙。
神圣同盟,仅由被称为东方三强的普、奥、俄三国组成。由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提出。他始终无法忘情于自诩的伟大使命:重整国际秩序,改革每个参与国。以缔约国有责任维持欧洲内部现状,为各国的宗教义务。这是近代史上,欧洲列强首次赋予本身一个共同的使命。
就敌对传统来说,毫无疑问,英国是法国复兴的最大敌人。但英国一直避免与法国站到直接的对立面,而是采用支持法国邻国的方式,实施羁縻。直接挑战英国,菲利普王朝既没有这个实力,更没有这个胆量。
如果按照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目前在所有战线上与英国敌对的俄国,应该是法国的天然盟友。然而,1812年拿破仑在俄罗斯的惨败,被许多法国人视作命运的转折点。“500万波兰人、350万波罗的海沿岸民族,300万高加索人的大监狱”也与法国自由主义的大旗格格不入。
梯也尔在1840年下台以后,经过反复考虑,决定挥舞拿破仑的剑,号召民族主义,同时保持自己自由主义旗手的形象。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这两件法国大革命以来释放出来的怪兽,在梯也尔等人看来,仍旧是法国仰赖以复兴的精神源泉。如果失掉了民族主义的剑和自由主义的旗帜,那法国还剩什么呢?奥尔良的高利贷商人吗?俄国在国家的精神属性上,就永远不可能和梯也尔站在一边。
哈布斯堡要脆弱一些,然而,拿破仑战争唤醒的欧洲诸国的民族主义意识,是十三个主体民族(每个民族两百万到八百万不等)组成的哈布斯堡帝国的最大威胁。从这一点上说,法国的任何复兴,都是对哈布斯堡这个民族万花筒的威胁,是对分裂分子的鼓励.
至于普鲁士,这个野蛮人的怪胎,是欧洲列强中最弱的一个,却天生就和所有国家过不去。但它太弱小,必须仰赖俄罗斯的鼻息。但是万一,由普鲁士统一中欧,将是法国的灾难。为了阻止普鲁士统一中欧,法国绝无可能与普鲁士修好。
因此,法国的唯一机会,就是造成英国和神圣同盟三国的敌对。英国现在和俄国已经处于对立状态,如果普鲁士表现出统一中欧的野心,那么,英国一定需要一把好用的手枪。法国的国策,只能是追随英国,里间英国和普鲁士之间的关系。
但英国太老奸巨猾了。格莱斯顿现在仍旧不肯表态。梯也尔必须利用一切机会,包括在东方的机会,让英国人感受到威胁。
梯也尔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穆拉韦约夫。这个俄国人生气勃勃,豹子一般身体上仿佛有永不疲倦的力量。俄国,会怎么做呢?怎样引导俄国人,让他们继续刺激英国那老谋深算的神经?
穆拉韦约夫很优雅的请俾斯麦的夫人共舞一曲。
俾斯麦看着他的夫人,脑子里却在思考着穆拉韦约夫和他身后的俄国。普鲁士要同一中欧,毫无疑问,就是挑战英国、俄罗斯、哈布斯堡和法国。哈布斯堡这个障碍是最直接的,却最为弱小。俄国,才是普鲁士身上的枷锁。俄罗斯人可以开进巴黎,自然也可以开进柏林。法国虽然不复拿破仑时代的雄风,却已经在慢慢恢复元气,巴黎的财政状况正在好转,在法国的南线,撒丁王国正在吸引和消耗哈布斯堡的注意力,因此,法国至少不会三面作战了。仅仅凭普鲁士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同时面对法国和俄罗斯的。
何况,还有英国,英国的大陆均衡政策,绝不会容忍普鲁士统一中欧。但同样是大陆均衡政策,却可以成为普鲁士的机会。只要在欧洲大陆上,出现一个挑战英国的强权,使得中欧必须成为英国坚强的壁垒,那时候,英国就会容忍德意志的统一了。
这个强权,只会在法俄两国中产生。俄国正在比萨拉比亚和中亚和英国人明争暗斗,鼓励他,让这头巨熊莽撞的干下去,英国迟早有一天不会容忍。而法国……要是法国变得更有侵略性就好了。
相对而言,清国的局势并不是那么重要。清国离欧洲实在太远,普鲁士的商业也没有那么发达,要在清国分一杯羹。俄国如果在清国有什么动作,虽然会进一步增加英国的疑虑,但却不是决定性的。除非,俄国的行动目标是中亚,威胁到阿富汗。
那么,要不要把明年五月俄国人有所动作的消息透露给英国人呢?俾斯麦走到伯纳德秘书身边,与他预约了一次和格莱斯顿的会谈。
当伯纳德将俾斯麦的预约悄悄告诉格莱斯顿的时候,格莱斯顿笑了起来。他以为俾斯麦是要谈及莱茵三州的事情。在英国看来,普鲁士合并莱茵三州并没有像一般人想象的那么严重。莱茵三州深受法国的自由主义影响,普鲁士合并莱茵三州以后,并不能将莱茵三州变成军事进攻的基地,普鲁士的主战场,仍旧是在东方,面对俄国的压力,因此,不会改变欧洲大陆的均势。相反,一个有所强化的普鲁士,有助于抵抗俄国的影响。
楚剑功很高兴。今天,他见到了太多历史上的强者,更重要的是,他清楚他们每个人的思想,甚至能够预判他们每个人的行为方式。十九世纪天命扩张的伟大格局,将由这间屋子里的人来开创。
作为这一伟大格局的外来者,楚剑功不知道在这个时空,哪些人会成为楚剑功的盟友,哪些人会成为敌手。但无论如何,跻身于这个英雄的时代,是楚剑功和李颖修的幸运。
第一卷《鸦片战争》完
1842 海内存知己
1 家属
1月10日
“大伯和阿伯,小六给你们磕头了。”司马电六一下子跪在地上。
“好了,起来吧。听说你做了游击官了,让下人看笑话啊。”
司马电六没磕下去,一下子站起来,“娘额,乍浦被英夷打了,可担心死我了。”
自从去年,楚剑功和李颖修决定将士兵的家属尽量接来广东,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家属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今天,司马电六在码头上接他自家的亲人。他是家里最出息的一个,所以除了他本房外,长房和支房也跟着来了,一下子到了一百多人。
“游击官,你怎么没穿补服?”
司马电六今天穿的是朱雀军的灰军装,上臂外侧绣有一只黑豹,与清朝武官的三品游击补服一致,除陆达以外,朱雀军最高的军职就是游击了。
司马电六和家中的长辈见过礼后,转头大叫:“来呀来呀。”
身后李云睿带着二十多人,看到司马电六招呼,便一挥手:“上!上!帮忙拿东西。”
“小六,这些是你的护兵?”
“哎呦,那可不敢,我们朱雀军就没护兵,按说我还有个副官,可现在人在讲武堂学习呢,还没分下来。云纵啊,见见我家长辈,大伯,这是我同僚,营鸿儒都尉,李云纵。这位是营都司,莫青岩。”
李云纵和莫青岩冲司马电六的长辈一拱手。
“他们都是你的下属啊。好小伙子,好使唤。”司马电六的大伯真不客气。
“大伯,他们是我的同僚,不是我的下属。就是给您帮忙拿东西的这些人,都是我在黄埔第一期的同学,最低的也是个把总。”
“哎呦,还都是总爷,总爷不也得听你这游击的嘛。好歹从三品呢。”
司马电六无奈的朝李云纵笑笑,李云纵倒是豁达的人,招呼同学们,也是他现在的属官,帮着抬箱子。
司马电六继续给他的大伯解释:“大伯,您稍微给我留点面子,我接您是私事,不能调自己下属的兵,这都是同学看在情面上来帮忙的。”
他大伯摆摆手,走前头去了。
阿伯问道:“小六啊,你把我们这一大家子安排到哪落脚啊。”
“您先跟我去白云山的新兵营住下,过几日,会有人接你们去临高。”
“家里的地可都卖啰。祖宅现在归大宗的人。我们一家靠什么营生?”
“临高有地,好地。”
临高。
“临高的土著都清完了吗?家属来的原来越多,屯垦的事情要抓紧。”
“不用清,根据东厂早慢熊斯基的调查,临高现在没什么居民。明末的时候,1622年到1629年,连刮了三场怪风,当地本来就没多少人口,从此就人烟灭绝了,所以称为临高三风。”
“怎么会有三场怪风?”
“我估计是别的时空的穿越者,超光速穿越的时候带的物资质量太大,能量等于光速的平方乘以质量,如果一艘四千吨的货轮,不管他用什么方式穿越,所引爆的能量都相当于一颗新地岛氢弹。连续三颗新地岛氢弹,短短八年内打在临高这一个点上,还会有人烟么。”
“临高本来人就不多,经过这样三场时空风暴,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好吧,马上组织家属向临高移民,开展屯垦。”
“自耕农吗?”楚剑功疑虑的问。
“对,自耕农。”
“自耕农这一套玩了两千年了,一定会以土地兼并引发大规模流民起义告终。你就不能有点现代人的思维嘛。”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搞农村工业化组织将农民都变成农业企业的雇佣工人。”
“是的,现代化大生产,要有现代化的样子,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死路一条,这是你我都知道的历史。”
“可是你搞企业化农业,那我们从谁哪里掠夺工农剪刀差呢?不掠夺工农剪刀差,怎么完成原始积累?”李颖修反问,“我们现在又没有能力出去搞殖民掠夺。”
“掠夺农业来养工业吗?”
“废话,难道掠夺工业来养农业啊?你现在有工业可以‘反哺’农业么?”
“那岂不是对农民很不公平?”
“经过数百年在数学,物理,化学以及组织学的进步,终于在十九世纪实现了社会化工业大生产,这是人类生产力的一次飞跃进步。可是,处在社会化大生产中的人,资本家也好,管理者也好,产业工人也好,如果仍旧和两千年前的自给自足自然经济下的自耕农处于同一地位,那么社会的进步之处又在哪里呢?”
“你不用质问我嘛,掠夺工农剪刀差,我没有半点不安。我只是更清楚的了解一下,你对农村的安排。上次我们不是说从收丝网络建立农村组织开始对农村改造么?不是要大量买进粮食来加速农村的破产么?”楚剑功笑着说。
“这并不矛盾,多管齐下。你现在去和自耕农说,让他放弃了自家的田地,进工厂,当工人,他肯定不干。但我们又不可能停下我们的进度,抽出时间来教育和劝说。自耕农就自耕农吧。农业七字诀,土肥水种药管工,每一样,它都离不开工业,当然,这是说我们推广化肥和农药,大规模兴修水利以后的情况。”
“化肥,农药,水利,对了,种子,还有收购,可以在南洋总局下面,成立一家农资公司,专门控制这些。”
“挺上道嘛。化肥,农药,种子,这些东西真好,用过一次,食髓知味。第二年就必须接着用。农民买不起的话,可以向南洋银行贷款,还不了帐,自然银行去收地。管他自耕农还是地主,统统将土地收归国有,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搞企业化农业,雇佣劳动了。农业生产将由农业工人来完成,农民将只是一种职业,而不再是一个阶级。”
“贷款来收地……,要坚决打击农村私人信贷。反正私人信贷总是和高利贷、赌博、吸大烟联系在一起的,可以名正言顺的打击。”
“还有个问题,我们要在临高进行这项政策实验,可是临高现在安置的都是朱雀军的家属……”
注:本章和临高的朋友开个玩笑,但即使没有临高三风,海南也没多少人。所以不影响本书的设定。
现在可以打赏纵横币了,大家手头宽裕就打赏点吧
2二元社会
“我们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因为他们是朱雀军的家属,就让他们困在自给自足小农经济里头,以后每年还要给他们补贴。”李颖修说。
“所以,他们一定要破产,然后,农转工。对吧。”楚剑功说。
“临高的屯垦场在国有化的同时,失去土地的人,一部分转化成农场的管理人员,或者叫国企职工,另一部分则进入南洋实业总局下属的其他企业,被培养成产业工人。现在即使加上补备兵,两万朱雀军的家属不会超过十万人,而十万产业工人对我们即将铺开的建设计划来说,远远不够。这还没扣除不能参加劳动,也不构成社会不稳定因素的老弱病残。”
“我怎么听得这么耳熟,你这好像是国企小社会,这些家属在进入南洋实业总局下属企业的时候,就获得了一种身份,国企工人,对吧。由此,我们在广东省制造了一个二元社会,一面是南洋实业总局的国企社会,另一面是晚清的条块化的封建经济社会。根据我们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工业社会将向吸盘一样,从农村吸取剪刀差,从而成长壮大起来,不断扩展,最后实现普遍的城市化。当然,这是理想情况。”
“城市化的社会改造?我倒没有想这么远,光想着剥夺剪刀差了,你这种想法有理论根据吗?”
“尼可拉斯-鲁曼的社会系统论,他认为,社会就像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一旦成型,就将自行运转,而不符合这个系统的部分,将自然而然的被改造。举个你熟知的例子,在我们那个时空,以户口的形式形成了城乡二元化,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取得一个非农户口,吃商品粮,是无数农家子弟的最高梦想了,为了实现这个梦想,他们考大学,当兵,以及做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来获得一个‘农转非’的机会。”
“农村自耕农的大范围破产,将创造大量自由劳动力,他们要么去给地主当雇农,要么到城市里来,成为工业劳动力,这是城市化的推动力。而另一方面,我们的南洋实业总局的编制,就相当于一个非农户口,这是吸引力的一方面,”
“不对,是南洋实业总局和朱雀军的工兵联合体,相当于一个非农户口。”
“听起来是不错。”李颖修有些迟疑,“但是,效率怎么办?南洋实业总局如果独家垄断了,难道不怕效率低下,人浮于事……”
“怎么会垄断呢,至少在革命胜利前,南洋实业总局都面对着最强大的殖民主义和最顽固的封建主义的竞争,不胜利,就灭亡。怎么会垄断?至于革命胜利后,我既然能把南洋实业总局建起来,也能拆了它。”
“哈哈哈,”李颖修笑了起来,“不如革命胜利以后,我们两人把南洋实业总局分了吧。根据‘所有人在位’才会有效率的传说,我们将南洋实业总局私有化之后会才会更尽心尽力。”
“‘所有人在位’?所有人在位的最高形式是家天下,照这个理论帝制是效率最高的经济形态,所有的皇帝会因为所有人在位而勤政。好了,别扯远了,商量一下我们的具体步骤。”
“先将朱雀军的家属分批安置到临高,每对夫妻有地五十亩,自家有钱的,可以另外购置,同时,由南洋实业公司下属农资公司兴修水利,卖水给他们,从现在,就要养成他们依赖农资公司的习惯,明年春耕的时候,卖种子给他们,同时定购粮食,控制住供销两头。”
“如果人家钱多,广置土地,使用雇农呢?”
“那随便他们,反正我们控制种子,水利,销路,将来还有化肥和农药,我不信他们能反出天去。”
“说到农药化肥,现在发明了吗?”楚剑功有些担心。
“化肥……找两个化学工程师,氮磷钾慢慢配,总能成功的,农药也是一样。”
“按环保主义者的想法,应该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的话人类现在还在树上,还不会使用火。”
“扯了这么半天,都累了,说点开心的事情吧。”
“有什么开心的事情,钱,女人。”
“庸俗。”
李颖修眉毛一挑:“说到女人,上次谈婚姻法的时候,你神色不大对啊。在京师欠下风流债了?”
“没有。”
“会不会有人抱着孩子来广州认亲?”
“要有的话,尽快承认,我还能帮你想办法。”
“我的私事,要你想什么办法?”
“好了,我不问了,谈谈钱吧。”
“买货的一千六百万两白银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连广西的二百万两都到了。”
“广西,一下子拿出二百万两来,你说太平天国会不会现在就反了。”
“不知道,顺其自然。”
“六百吨白银入库,可以正式印刷银圆券了?”
“是的,还是按照计划,账目上和东印度公司货币互换五百万英镑,让你去英国采购,另外,我们再印刷两千五百万大洋的银圆券,投入广东市场。如果市场稳定的话,明年后年,一共再印五千万。”
“这七千五百万元怎么花?”
“每年五百万养朱雀军,这是雷打不动的。”
“还剩下六千万元,你有花钱的计划吗?”
“当然有了,而且很充实,有另一时空的历史作参照,还有早慢熊斯基做条件分析?”
“那一段历史,1952年?”
“不是。是从1867年到甲午战争前,日本用在工商业建设上的费用是4000万日元,大致上也就是四千万大洋,如果一切顺利,三年内我们总共可以拿出6000万大洋的银圆券用于建设,如果我们和明治维新一样有效率,三年时间,我们能够把工业体系的架子搭起来。”
“三年之后,我们就可以造反了?”
“如果一切顺利。”
“有书面的计划吗?”
“早慢熊斯基在写,后天可以向我们提交。”
“如果早慢熊斯基写的东西,附和我们在另外的时空的经验,我该怎么奖励他呢?好吧,授予他发改委主任的头衔怎么样。”
“东厂都监,还是‘朝廷腹心’比较有爱。哼哼。”
注:1870年代,按金本位计算,1盎司黄金=4.247737英镑=20.7美元=20.7日元=25大洋=105法郎
1840年代,书中南洋银行采用的是银本位,白银还未贬值,简化设定,大致1银圆券=1日元=1美元=0.2英镑
3 三年计划:1842年度摘要
1月12日
自去年战争结束以来,广东地区已经成为脱离京师控制的经济独立体。钧座和李检察长兼商务司长决定将广东变成反抗殖民主义进攻的大本营。要求在三年时间以内,在广东初步建成工业革命时代的经济体系,其目的为,在不依靠任何外援的情况下,广东作为反抗殖民主义与封建主义的坚强堡垒,独立面对所有殖民主义国家的联合进攻。
三年计划第一年度,即1842财政年度,从1842年三月开始执行,1843年2月结束,在这12个月内,总投入两千万元银圆券(合六百万两白银)广东将建成:
东莞机械修理厂(内部序号301厂):投资14461元,设备由钧座前往欧洲采购(费用另计),车、刨床4台,锅炉、蒸气机各1台,传动系统一套,首批制造30台弹花车以及一些修配件,同时为纱厂、面粉厂、火柴厂、煤矿等修配机器。
东莞技工培训学校与实习厂(302厂):为南洋实业总局下属各个各个工厂培训技工,实行车间式教学,必要时,也可转为正式工厂,参加生产动员。
佛山气动工具厂(303厂):气动风镐,风镐,凿岩机械,投资40000元
广东江高铝厂(304厂):有色金属冶炼厂,投资7万元
广东铜加工厂(305厂):投资85312元
广东煤矿开发公司(306):开发韶关、清远、梅州三大煤矿基地,投资41100元,生产了6个机械化矿井,合计年产煤炭能力14万余吨。需要蒸汽机六套,传动系统六套(第一期工程,费用另计),为南洋实业总局下属所有企业供煤。
佛山铁厂(307厂):采购蒸汽机两台,平转高炉十座,投资20万元,工厂总部总面积125公顷,其中建筑面积20公顷。厂内铁路总长度70公里,火车头16台,铁路每年对外运输量720,000吨,内部运输量690,000吨,中心站的流通量1,410,00。吨,中心站每日列车数量152辆,即平均约9分半钟通过一辆。年消耗矿石1,800,000吨。煤消耗每年250,000吨。供锻造用的、由蒸汽发动的机器共有马力6,500匹,要求在1845年初,实现年产生铁五十万吨,钢产量三十万吨的生产能力。大致上,生铁和钢产量达到法国与普鲁士总和。投资五十万元。
广东蒸汽机厂(308厂):从英国引进机型,生产30马力通用蒸汽机(引进费用另计)。
广东铁路建设局(309厂):在三年计划期间,以建设南洋总局下属工厂内部铁路,建造生产用铁路为主要任务,暂时不进行民用铁路和广域铁路的建造。
广东蒸汽机车厂(310厂):从英国复制火车厂。目前仅生产车间用机车。
广东枪炮厂(311厂):建设规模须钧座赴英采购确定后再行确定,但至少应能供应朱雀军主力武器消耗
广东黄埔造船厂(312厂):采购修船机械,从修船着手,培养工人,争取三年后能够自造商用船舶。
南洋金属结构厂(313厂);
南洋精密仪器厂(314厂);
……
广东对外贸易公司(350厂):垄断生丝、茶叶与瓷器的出口,打击走私。投资主要用于农村收购网络的建设。
民生物资投资,主要有:火柴厂投资35871万元,纺纱厂投资59980万元,面粉厂投资1049万元,造纸厂投资1026万元,纯碱厂投资13216万元,这些不垄断经营,合适时机将转售给进步商人。
……
早慢熊斯基的这份计划,几乎包含了当时所有重要的工业门类,总投资大约一千四百万元。1842年另有六百万元银圆券交给广东布政司维持官府的运作。
“规模是不是太大了。”楚剑功的目光,钉在佛山铁厂那一块,“等于普法两国之和?我记得1840年代英国的生铁产量也才一百万吨左右。刚刚开始建设,是不是应该谨慎一些?”
“其实,规模并不是早慢熊斯基写多大,就能办到多大的,关键在于你,在英格兰五百万英镑的采购,能够买到多少东西,请到多少技师。”
“我听说你在佛山已经办了两个长,铁厂和锦绣成衣厂,对吧。”
“嗯,架子基本上搭起来了,铁厂每天出铁水6000斤,现在还在调试期,等正常运转了,每天处出铁6000公斤应该没问题,那一年就是2000吨生铁。”
“还太少。”
“明代的老式大炉,年产两千吨,可以了大哥。你去英国,就算陪维多利亚同学睡觉,也要把平转高炉搞定。”
楚剑功烦恼的一皱眉头:“你呀,就是离不开下三路。不过……维多利亚刚刚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维多利亚大公主。”
“他们母女同一个名字吗?”
“嗯,这个大公主就是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的老妈,英国还有条狮式战列巡洋舰是以她命名的。”
“欧洲的姻亲关系真是复杂。说回炼铁,你准备怎么把平转高炉弄回来?”
“买呗。最好能完整的买下一家铁厂,连设备带技工,统统打包回来。”
“人家愿意来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有人愿意的。”
“那英语教育要抓紧了,英国技工来了,没翻译可不成。”
“我们那个‘综商大学’办得怎么样了?”
“现在也就是个语言培训班,学员五十多人,现在已经会说,古德外瑞古德。”
“还有个问题,1842年度第一期银圆券,一共两千五百万元,你准备怎么投放市场?”
“给官员发俸禄,收粮,允诺可以用银圆券缴税。手上有票子,还怕花不出去吗?”
4 锦衣
1月15日
佛山铁厂是1841年度建设计划的重中之重,楚剑功带着范中流等人,到佛山实地考察,范中流还要实地勘测,画出具体建设蓝图。而楚剑功,实在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咏春传人。
到了佛山,范中流找到铁厂的一些老工人,自去测绘勘量。楚剑功和叶岚一道唠嗑。
“楚大人,要说李臬台真是厉害,佛山各个铁厂统合到一起,每天出铁五千斤,再过几个月,等还剩下的几位师傅撑不住了,入了伙,每天出铁至少一万斤。”
叶岚口中的“斤”,大约合六百多克,与李颖修说每天可以出铁六千公斤大致对的上号。
“一年出铁三百万斤,谁家有这样的能耐。”当了一段时间铁厂协办的叶岚意气风发,不再是那个练武儒生的摸样,却带着满腔的豪气。
“叶师傅,我们朱雀军内部系统的人,都叫我钧座,如果叶师傅不见外的话,也可以这么叫我。”
叶岚是知机的人,知道这是楚剑功在拉他,于是顺口说道:“钧座,听说铁厂还要扩建?”
“嗯,要建成综合性的钢铁工业,不仅要出铁,还要炼钢,我们还要引进蒸汽机,也就是英夷的火轮船上用的那种机器,那种机器,一个就可以抵上数千人的力量,到时候,每天出铁就有三百万斤了。”
“想想真是令人神往。”
“佛山还有多少作坊不愿意统合呢?”
“不多了,李臬台断了他们的矿,他们现在已经不能炼铁了,靠着给人修补农具勉强度日,今年春耕之前,我们出一批农具,价钱便宜,结实耐用,断了那几位师父的财路,他们肯定会来求着我们入伙。”
楚剑功一笑,换了个话题:“有人捣乱吗?”
“有我叶岚一双拳头在,谁敢来捣乱?”
我……,叶大侠这么直爽!楚剑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铁厂走上正轨之后,只需要专门的经营人才来管理就可以了,叶师傅豪气干云,在这铁厂里当个协办,也是屈才了。可惜了江湖上诺大的名头。”
“钧座是说,要将我调往别处?”
“我也没想好。反正铁厂现在还需要叶师傅照看,等过一段时间,我再与叶师傅详谈此事。总而言之,不能埋没了叶师傅胸中抱负。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尊夫人的锦绣成衣厂,我也要去看看。”
锦绣成衣厂离得也不远,规模却比佛山铁厂小的多了,一共也才二十几个女工。现在也没什么活计,南洋实业总局因为战争的原因,积压了一批绣品,有些久了脱线,掉色,锦绣成衣厂现在就在修复这些绣品。
楚剑功去了一看,也就是一个大院。周妖瞳知道是南洋实业总局实际上的大老板来了,也迎了出来。大家坐定以后,闲谈了几句,话入正题,楚剑功很直接,问:“叶夫人,锦衣厂才20多人?”
“钧座,一来没什么活计,二来女子都不愿出来做事。说是伤风败俗,男家都不喜欢自家婆娘抛头露面。”
“叶夫人你肯来带这锦衣厂,真是女中豪杰。”
“钧座您谬赞了。”
“只是这样的情景,还是不行。难怪李颖修不把军装的事情交给你们,一直拖着。叶夫人,你们夫妇在这佛山威望颇高,你还是要多往民家走动走动,劝说女眷们出来工作。过段时间,我们还要上缝纫机等等机械,大规模的生产成衣,没有人手是不行的。”
“钧座说的是。民妇也时常到民家走动,只是大户人家,实在拨不开脸面。”
“不要光盯着大户人家,工厂里做事,最好还是去乡间找些贫苦的乡村农妇,这样比较踏实肯干。”
“找外地女子,又是个麻烦。”
“喔,有什么麻烦?”
“我这厂里,二十几个女孩子,刚开始的时候,总有些浪荡子儿,到这里来惹是生非,让民妇给赶跑了。这些女孩子都是本地人,还有家人罩着,如果找外地的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民妇一个人也管不过来,要是闹出什么事情来,怎么和人家里交代?”
“这倒是个问题,还有工厂的安全,这样,叶夫人,你们家今天请我吃饭吧,我和你们夫妇好好合计合计。”
“哎呦,钧座肯赏光,那是太好了,那民妇今天要早点走,好去买菜。”
“不用,我到馆子里订好饭菜,送到府上,叶夫人你们招待我一坛好酒就成,我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
傍晚,楚剑功来到叶家,两夫妇早就恭候着了,酒席也送来了。
“叶夫人,锦绣成衣厂的安全问题,我倒是想了个主意,可以落在尊夫身上。”
叶岚闻言,端起酒杯,说道:“钧座请说。”
“铁厂男工人多,离锦衣厂也近,不如抽出一部分工人,在上下班时间,到锦衣厂附近巡逻,驱赶不轨之徒。嗯,晚上值夜,护厂,也可以由他们承担。”
“这倒是个好主意。”
“以后,等朱雀军建制完备,还可以调一批枪过来,训练工人们军事技能和组织习惯,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直接补入朱雀军,协同作战。”
“好,这样的队伍,叫什么名目呢?”
“就叫‘锦绣成衣厂工人自卫队’,简称锦衣卫。”
“锦衣卫?够威风。”
“叶师傅,等铁厂稳定了,你就出来吧,专门做锦衣卫指挥使,记名参将。”
“呃……”叶岚有点犹豫。
“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锦衣卫可不仅仅局限在佛山,也不仅仅是工人自卫队。工人自卫队这一块呢,由于工人们都穿蓝色的工装,就叫做蓝队。叶夫人,我还希望你将来能成立个女子组成锦衣卫,女孩子同样能打枪,能杀敌,能做男人做的事情,女子的锦衣卫,就叫做紫队。”
“原来锦衣卫分男女两队?”
“不止,”楚剑功摆摆手,“将来渔民、农民、伐木工人,也会成立锦衣卫,护林,护鱼。叫做绿队。按我的设想,一共有十色锦衣卫,蓝队,是第一个。叶师傅,你有兴趣和我一同开创这支新军吗?”
5 旧识
1月28日“徐藩台,我这就将巡抚的印信转交与你。”广东巡抚怡良对广东布政使徐继畲说道,“新任两广总督和两广巡抚,还有广州将军,不日就到,我就不在这里等他们了,将印信寄托于你处,你转交便好。”
“抚台何必急着走,您迁任西安将军,是喜事啊。”
“我身为巡抚,不能保境安民,深感惭愧。徐广缙徐制台和广州将军阿精阿不也早走了么。”怡良敷衍道。
“你们几位大员,都将印信由我转交,可真是折杀我了。新来的两广总督是林则徐林大人,而广州将军是伊里布大人,都是通达的人,何不见面后再走?”
“徐藩台你不用说了,我意已决,就此别过。”
怡良急匆匆的走了。广州的三位大员,怡良转任西安将军,徐广缙转任湖广总督,阿精阿出任伊犁将军。其实都算是升迁了,但三人都如同待罪一般,不和接任大臣见面,就先行离去。
“怎么回事?他们就这么怕林大人么?”李颖修和楚剑功商量。
“要说,清廷这次派过来的人,林大人不用说了,伊里布也算和我们有交情,以后办事应该很方便。”
“是么?”李颖修说道:“伊里布在另一个时空,就是死在广州将军任上。这次不知道会不会一样。”
“说不定。我在京师见他的气色,就很不好。”
“且不管他。这次总督和八旗将军和咱们都算好相处,根据大小相制的原则,来的巡抚,一定是个捣乱的。”
“真的诶,说不定怡良就是为这个先跑了。说不定是个刚正不阿的御史出身,啥的。”
过了几日,两广总督林则徐等一行人等,来到了总督衙门。准备出使英夷的李鸿章和郭嵩焘也一道前来和楚剑功会和。以藩台徐继畲为首的广州大小官员都在衙门里等着。
这次林则徐来上任,是“挟旨而来”,没有专门传旨的太监。他们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差不多两个月,和楚剑功每天四百里加急比起来,实在是天差地别。李颖修排在徐继畲后面,向林大人、伊大人问好,到了巡抚面前,不由得一愣。
新任广东巡抚朝李颖修一拱手:“李臬台,别来无恙啊,我徐一帆又回来了。”
这新任广东巡抚,正是被李颖修赶走的前任藩台徐一帆。
李颖修笑道:“哎呀,徐藩台,久违了。我还在担心,怕新来的巡抚不了解广东的行市,没想到会是您呐。您对广东,那是熟门熟路。”
“好了,颖修。”林则徐叫住他,“不管以前大家有什么恩怨,现在都是在一条船上,要同舟共济。”
“大人教训得是!”李颖修应诺了,继续和下面的官员打招呼。
“徐一帆居然跑回来了,这是麻烦,早知道当初就在半路做了他。”私下里,楚剑功对李颖修说。
“是啊,道光派他来的意思,就是看着咱们的,你也是,留下这么多马脚。”
“什么马脚?”
“东厂啊,锦衣卫啊。以前徐广缙新晋,怡良和咱们还算过得去,阿精阿百事不管,他们就当是个笑话。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现在,这徐一帆是和咱们有梁子的,明摆着就是个‘追思前明’的罪名。”
“徐一帆报上去也就是个笑话,谁会当真哪。”
“那说不定哦。道光看你顺眼,也就一笑了之,可万一他看你不顺眼,你怎么办?”
“那我们就反了吧。”
“好!等我选个合适的时候,就说徐一帆陷害忠良,倒是一条好借口。”
“不行!”楚剑功断然否决了,“我马上要出使了,你不许提前造反,第一枪一定要我来打。”
“那万一撑不住怎么办?”
“兵在你手里,钱也在你手里,怎么会撑不住。”
“我可不光要对付徐一帆,林大人,可还是清廷的忠臣,有些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难保他会看见,就算看不见,凭着几十年官场滚过来,他也能感觉到。奥对了,还有个伊里布,也是个老狐狸。”
“伊里布一八四三年就要死了,我今天见他,也是老态龙钟了,你都不用管它。”
“我尽量撑。你什么时候出发?”
“过两天吧,黄埔讲武堂第二期,我再带几节课。等他们把《家乡情况》的作文交了,我就走。”
“你这次走,顺便带点货,六十箱茶叶,陈茶,因为打仗,耽误了快一年了。”
“那还卖得出去吗?”
“你不用管,”李颖修说,“我在伦敦有个商业伙伴,叫鲍勃曼,你直接找他,让他签单子就行。”
“我知道了。这次谁开船?”
“把我那条汽船给你用,施策跟你去,航海长……我把易水从东厂调出来,你这次去比较重要,易水各个码头都熟,帮得上忙。”
“好的。你在伦敦那个女人,要不要我帮你接回来?”
“接吧。我写封信,你带给她,她看了我的信,愿意来就来,不愿来你也不要勉强。”
“好。”楚剑功一口答应。
“你在这边,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嗯,你在湖北的家人,我会想办法,在不惊动清廷的前提下,把他们接到广东来。”
“你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哪。”
“你放心。你在京师有没有什么人要照顾的?”
楚剑功低头想了一会,回答说:“没有。”
“这么久才回答?有问题,你有事情一定要讲,我们可以早作准备。”
“没有,你不用管了。”
“到底是没有,还是不用管?”
楚剑功踌躇良久,左手不由得做出吸烟的姿势来,最后回答说:“不用管!”
“那我就真的不管了。”李颖修点点头,“说正经事,你这次采购的顺序清楚吧。”
“反复复多少遍了。必要的机械,技师和教材,其他方面人才,其他的机械,配件,粮食。”
“十九世纪的工业发展,你熟吗?”
“不熟,也就是个大概的印象。不过,1842年,如果欧洲的历史没有大的变化,有些政治事件可以利用。”
6 海盗
2月10日
从广州出发已经几天了,汽船在茫茫的大海上,楚剑功根本辨不明方向,一切都听施策和易水的。
“钧座,我们真的有必要去婆罗洲吗?”
“听说婆罗洲那里有个华人政权,兰芳国,我想去看看。”
施策和易水闻言都笑了起来。易水说:“钧座,你从哪听来的?婆罗洲倒是有不少华人开办的公司,兰芳公司是其中较重要的一家,不过自从二十年前刘台二任总舵主以后,向红毛番卑躬屈膝,已经沦为红毛番的走狗,每年还要向红毛番缴纳人头税和金矿的收入。军师自从去了一次东万律,就再也不去了。按军师的话说,‘奴辈不足与谋’。”
李颖修这么说么?这句话的原型是“竖子不足与谋”,李颖修能把“竖子”换成“奴辈”,可见对他们有多么的鄙夷了。
“不过李大哥倒是常和蒙托拉杜的大港公司来往,大港公司脱胎于和顺会,总舵主现任谢祥倒是一代豪杰。”
“这大港公司,和顺会又是什么来历?”
施策开始介绍他知道的和顺会的情况,和顺会最开始是来自大陆的客家人,在婆罗洲开金矿,当地有天地会的势力,欺压良善,争夺地盘,先是将罗芳伯的‘十八兄弟会’赶出蒙特拉丹,又压迫各个金矿,收取钱粮和黄金。各个金矿气愤不过,便联合起来,与天地会斗杀,最终打死了天地会总舵主刘三伯。十四家矿山联合起来,成立了和顺会。
后来由于生意和人情上的纠纷,和顺会解散,各家矿山也慢慢改组成类似与洋人的公司。婆罗洲西北部的华人势力,大致分成三股,一股是兰芳会,另外两股是和顺会分出来的大港公司和三条沟公司。这三家时而联合,与土人和红毛番争斗,时而又自相攻击。
1824年以来,刘台二当上了兰芳会总舵主,正式向红毛番投降,每年缴纳8000红毛番盾的人头税,以及金矿分成,还派出属员,帮助红毛番向大港公司和三条沟公司的地盘渗透。
“三年前,我跟着李大哥出海,”施策说道,“回来的时候,还有两个游历世界的美国传教士搭我们的船,到了蒙托拉杜和东万律。据他们说,东万律非常整洁,却很萧条,很多华人因为要给红毛番人头税,都搬去了蒙托拉杜和打劳鹿。”
“那好,我们就去蒙托拉杜,拜会拜会那个什么大港公司的总舵主,苏什么?”
“谢祥。”
这时候,易水又转了过来:“钧座,好像有海盗盯上咱们了。”
“盯咱们?好大的胆子,话说这二月寒冬的,海盗也往外跑,看来是饿极了。”施策说这话,那千里镜望了望:“就是一条船,钧座,你说,我们是走还是打?”
“走得掉么?”
“我们是汽船,肯定走得掉。不过失了海上的威风,回去和李大哥不好交代。”
“打有把握吗?”
“没问题,我们五十多水手,人人都有长短两杆枪,看来的这船,有二十多人了不起了,就算有埋伏也不怕。”
“那好,那就打,海上的事情,你做决定。”
易水听令,忙着去下号子,把船速减下来,等后面的海盗船追上来。
海盗船近了些,施策用千里镜看了看:“瞧这势头,是陈老大的船,对吧,易水。”
“可牙旗不对,陈老大的船,都用‘四海靖平’,这艘船,却用的是‘泪流满面’。”
“别着急,放近了一问就知道了。”
那艘海盗船慢慢追上来了。
汽船几乎是在挪动,等着海盗船靠近。两船几乎是平行行驶了。海盗船上展出一条大汉:“呔,停船过板,等爷爷上船搜搜,要是听话,饶你们一条狗命。”
“你这船是陈老大的嘛?怎么认不得我们李氏船行的旗号?”
“姓陈的被我一刀劈到海里喂鱼去了,今后这南海,就是我章肥猫的天下。”
“什么什么?敢问大号?”
“我姓章,名子乙,外号章肥猫。”
“就凭你一句话,这南海就跟了你?让我们先掂掂你的斤两。”
海盗船慢慢靠了过来,看来是想接舷战,施策和易水躲在舱房壁边上,防止对方放冷枪,海盗船斜了斜帆,慢慢的靠的近了些,章肥猫突然一声大喊,海盗船上甩出几根搭钩,一下子就搭载了汽船的船舷上。
“小的们,上啊。让他们知道我章子乙的厉害。”
十几个海盗,一齐用手拉绳索,准备靠帮。众人吵吵嚷嚷的,像是一群争食的鸡。
突然,施策急切的吹起哨子来,三十名水手快速的从舱房里窜出来,沿着船舷站好,端起排枪,齐射!
砰!
海盗们被打倒了大半,其他的见势不妙,想斩断搭钩,被第二批排枪打翻了。
章肥猫见势不妙,蹲下身子,割绳索,准备跑掉。
施策大叫:“自己过来吧,不杀你。”
章肥猫还嘴硬:“我信你们才怪。”
“你不长眼睛啊,认不得‘和气生财’的大旗,怎么在海上混饭的。”
这下,提醒了章肥猫,他叫道:“你们真不杀我?”
“别废话,自己过来。你算什么东西,为你坏了爷的信用?”
章肥猫犹犹豫豫的站起来,自己拿了块板子,搭在两船之间。别看他体形肥大,身手到是灵活,几步就蹭了过来。
施策叫道:“来呀,把这章子乙给我按住,扒光了吊起来打。”
“你说了不杀我的,你不守信用……”
“我不杀你,但要给你长点记性。”施策说着,从舱房里拎了一条鞭子出来,“小爷我好久都没有打人了,实在是手痒。”
说着,施策在甲板上啪啪抽了两鞭子,抽得木屑四处飞溅。
“用这鞭子抽我,还不把我打死了啊。”章肥猫大哭起来,“可怜我那小贱人,年轻轻的就要守二次寡啊。”
“施策,先别打他,我有些话要问他。”楚剑功叫住施策。
“哎呀,大爷,您有话尽管问,我什么都告诉你,都不瞒着你。陈老大他不是好人啊,我杀了他真是为民除害啊。呜……”
这一刻,章子乙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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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婆罗洲
2月13日
楚剑功的汽船三天后到达婆罗洲,直奔蒙托拉杜。这地方是帮会的地盘,却没什么岗哨,想来承平日久,失了戒备。施策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带着楚剑功一下子就找到了和顺总厅所在。
和顺会原先创业的十四家矿主,三条沟公司已经迁去了昔邦,其他的要么被吞并,要么迁走,现在留在和顺会的,只有大港、坑尾、新屋三家公司,实际上也是大港一家独大,大港公司的带头大哥谢祥,还顶着和顺会总舵主的名头。
谢祥正在和顺总厅,听说是清国的抚夷钦差到来,赶紧迎出来,脸上却挂着半信半疑的表情。他们这些人的祖辈,大概是乾隆年间从大陆迁移出来,清朝对他们一直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怎么会有个钦差跑来?
楚剑功带着李鸿章,郭嵩焘,到总厅中落座,上了茶之后,楚剑功将自己的告身取了出来,交给谢祥验过,谢祥连称不敢,却仔仔细细的看过告身,随后将告身交还楚剑功,站起来深施一礼:“钦差大人,受小民一拜。”
楚剑功坦然受他一拜,随后,李鸿章和郭嵩焘也与谢祥见过了礼。
几个人坐着喝茶,听谢祥介绍婆罗洲的形势。
现在在婆罗洲西北部的华人,简单来说,分成三股,兰芳会在南边,紧邻着红毛番,也受了红毛番的官职,三条沟公司在北部靠东面,紧邻着沙捞越苏丹国,而大港公司处于婆罗洲的西北角上。
“大港公司现在有多少人口?”
“居民一万来户,矿工两万人,胡椒园的农夫五千余人,其他都是老幼妇女,总计六万人吧。”谢祥说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们和顺会没有分家的时候,矿工就有五万人,那是何等的兴旺,现在,哎,真是……”
“恕我冒昧,”楚剑功说道,“当初为何会分家呢?”
“二十年前,三条沟出了一个朱华风,当上了和顺总厅的总舵主,本来按照和顺会的章程,是各家矿山轮着坐,让他当总舵主也没什么。但这潮州佬甚是可恨,将昔邦的矿山,只许他们潮州佬去开矿,不准我们客家人去,所以我们海陆丰的客家人,也就是大港、坑尾、新屋三家公司,逼迫潮州佬把昔邦矿山交出来,双方各带数千子弟,大大了一场,伤了和气,他们潮州佬就脱离了和顺总厅,以三条沟公司的名义,自己开矿。我们大港和三条沟就此分家。”
谢祥站在大港公司的立场上述说着。楚剑功听了个大概,和顺会分家,一是因为矿权,二是地域纠纷。
“三条沟现在有多少人?”
“一万矿工,一千多农夫。”
“你们和三条沟现在还有来往吗?”
“各开各的矿,没什么来往,去年三条沟的带头大哥死了以后,我们派人去过。”
“三条沟现在什么人当家?”
“是个叫刘善帮的后生,这人倒是挺能干,刚刚拿到了在沙捞越的金矿。”
“兰芳会呢?”
“刘台二前几年死了,是个从大陆来的新客当家,叫做古六伯。”
楚剑功想了想,问道:“总舵主,红毛番凶狠吗?”
“切,”谢祥轻蔑的一挥手,“他们有火枪,还是打不过我们,就算兰芳会那帮汉奸帮手,他们还是打不过我们。”
谢祥说的倒是实话,1818年,三那苏丹和红毛番殖民者联合起来,进攻和顺总厅,被击退。和顺会在1822年分裂后,红毛番又挑动万那苏丹国进攻大港公司所在的蒙托拉杜,结果万那苏丹国被大港公司打得几乎灭国。1825年,兰芳会内斗,汉奸总舵主刘台二被囚禁,红毛番试图解救刘台二,兰芳会向大港公司求援,大港公司再次击败红毛番。
这就是南洋华人津津乐道的三败红毛番。
但楚剑功作为穿越者,却知道一个谢祥不知道的关键所在:大港公司历次击败的红毛番,只是探险家,香料商队,流放犯等民间武装,而不是红毛番的正规军。楚剑功并不清楚大港公司以后的发展,但婆罗洲所有的华人政权被消灭,却是不争的事实。
下人进来说:“老爷,酒宴备好了。”
“乡野村民,不知道什么礼数,请几位大人喝几杯水酒,吃点野菜,您船上的水手,我也备好酒菜送过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酒桌上除了楚剑功、施策、李鸿章、郭嵩焘,以及主家谢祥之外,还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大港公司的军师,姓苏,另一个是护法,郑洪。
楚剑功不知道,这郑洪是大港公司的最后一任总舵主,在他的带领下,大港公司先消灭了三条沟公司,从红毛番手里夺得了帮夏,并包围了红毛番的殖民地坤甸。但郑洪自己却战死了。此后,红毛番从南非调来正规军,并与兰芳会联合,进行了长达四年的“公司战争”,终于灭亡大港公司。
酒酣耳热之际,楚剑功决定还是劝一劝谢祥:“总舵主,红毛番可不好惹啊。你想,红毛番的母国万里之遥,他却能来到这里,开疆拓土。我听说,在西洋,连英国人都要让着红毛番三分呐。”
那位苏军师接过口来:“总舵主,你看看,连钦差大人都这么说。”
郑洪却说:“红毛番打不过我们,我怕他何来?”
谢祥沉吟了一会:“敢问钦差大人的意思。”
“刚才闲谈之中,你说你自己,兰芳会,还有三条沟的人,都想要朝廷册封,做个藩王?”
“是,如果钦差大人能够周旋,大恩大德,谢祥没齿不忘,我这里别的没有,开着的金矿可就有六座。”
楚剑功笑了起来:“我作为朝廷钦差,许藩王是做不了主,但给你们一个名分,却不是什么大问题。”
郭嵩焘在一旁轻声叫道:“院台……”
李鸿章阻住了他,用筷子沾了酒,写了“从权”两个字。
“我觉得,你们这种总厅的形式,挺好,这样,你去请人,明日正午,就在你们和顺总厅,邀齐兰芳会,三条沟,还有坑尾,新屋,以及其他独立的小矿山的头头脑脑,我代表朝廷,为你们的恩怨做个了断,也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名分。可好?”
“啊?”听谢祥的声音,可不大愿意,“也不知道其他人干不干。”
注:和顺会的各种官职名称非常奇怪,简便从事,采用了军师和护法两个便于理解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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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苏家
谢祥专门辟出了几间客房,让楚剑功等人歇息。楚剑功在船舱里窝了这么多天,也确实想找张大床睡个好觉。
正要洗漱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
“谁呀?”
“钦差大人,苏某人求见。”原来是苏军师。
楚剑功让他进来:“苏军师有什么见教?”
“不敢,大人,我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军师,我洗耳恭听。”
“我们华埠,在婆罗洲是危如累卵。”苏军师打开话匣子,介绍他所认知的形势。
楚剑功一面听来,发现苏军师所说的形势,和他所猜想的,大体一致。婆罗洲西北部没有政权,也就没有边界。但红毛番若是要来攻打大港公司,要么通过三条沟的地盘,要么通过兰芳会的地盘。所以,结好三条沟和兰芳会,大港公司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在事实上,大港公司和三条沟以及兰芳会的关系都不好。1824年以后,兰芳会总舵主刘台二做了汉奸,大港公司一度帮助兰芳会的人囚禁了他。但后来红毛番又收买了另一个汉奸,暗杀了主张和大港公司交好的兰芳会师爷,又用免除一年的人头税的诱惑,分化了大港、兰芳联盟。刘台二获释以后,死心塌地的给红毛番做事。五年前刘台二死了,继任的总舵主古六伯试图摆脱红毛番,和大港公司的关系才趋向缓和。
而在大港公司的东面,是从和顺会分裂出去的潮州帮派三条沟,自从分裂以后,双方为了争夺昔邦金矿的控制权,已经打了好几仗,伤亡数百人。虽然大港公司总体上占着上风,已经逐步控制的昔邦金矿,可是自己的东翼也越来越薄弱。
静静地听苏军师讲完,楚剑功说:“我看谢总舵主的意思,似乎不太想和另外两家联合。”
“谢总舵主带着我们大港,新屋,坑尾三家矿山,将西北角这一块的其他势力都扫平了,把三条沟逼得要去沙捞越,兰芳会也有低头的意思。他功劳大了,就不太把兄弟们的忠言放进耳朵里。”
“那护法呢?怎么看?”
“郑护法年轻气盛,如果别人来求着他,他说不定会让一步,但人家也不愿意低头啊。”
“那我以钦差的身份压一压呢?”
“大人,小的说实话,大人听了不中意,可不要怪我。”
“讲!”
“大人虽然是朝廷的钦差,但我们看过大人的告身,却知道大人只是路过,对婆罗洲,朝廷并没有旨意。总舵主只是希望大人帮忙带话,从朝廷拿一个名分,可以光宗耀祖。但大人把话带回去了,朝廷同不同意,却是两说。就算朝廷给了名分,可是山高皇帝远,朝廷也帮不到这里什么,最近还刚刚打了败仗。朝廷的名分,对这里来说,有固然好,没有,也没所谓。而总舵主,还有兰芳的人,把金矿看得比命根子还重。所以大人想凭几句话……”
苏军师没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很明白了。
这还真是个麻烦。总不能跑去跟谢祥说,别打了,几十年后你们都要做红毛番的奴隶,而且还要被土著一遍一遍的杀。就算这么跟他说了,他也不会信。
“你们还有什么外援吗?”
“我们在和海峡殖民地的英国人联络,但英国人只想从我们这里收香料和鸦片,别的事情不想介入。”
也对,楚剑功记得,另一个时空的婆罗洲华人地盘就是被红毛番所占,英国建立东马来是很晚的事情了。
“那兰芳会和三条沟有什么麻烦吗?你们可以施以援手那种。”
“三条沟想开发沙捞越的石隆门金矿,已经和沙捞越苏丹谈妥了条件,但据我打探,刘善帮想把金矿抢过来,可又顾忌我们在后面使坏。而兰芳会一直在和土邦以及红毛番联合开采万那金矿,红毛番最近在挑动兰芳和土人相斗,从中渔利。”
“我心里有数了,明天等各方面人来齐了,我和他们都谈谈,再作打算。”
“让大人费心了。”
已经谈完了,苏师爷还没有走的意思。
“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说!”
“小人有个女儿……”
楚剑功一听,心头一热,终于有人把女儿洗白白了送上来让咱家生奸一下,不容易啊。就听见苏师爷继续说道:
“小人没有儿子,全指望这个独生女继承家业。这样就只好找人入赘。小人这个女儿,从小是惯坏了的。小人一直当心肝宝贝捧着,做父母的,总想自己女儿找个好婆家,不说大富大贵,至少女婿该是个有出息的汉子。可是有出息的,又有谁愿意入赘呢?婆罗洲这地界,来的都是讨生活的,有的开两年矿,就衣锦还乡,回家去了,留下来的,肯定无家无业。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女儿连同家业交给这些人哪。”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帮你找个女婿?把我家里什么亲人,给你入赘?”
“小人惶恐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人家里,小人是高攀不上的。”苏师爷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大声说道:“小人想请大人,在大陆挑个好人家,不要嫡长子,好人家的庶子也成,关键人要有出息,指给我女儿,入赘,继承我的家业。那我就没有牵挂了。以后大人要做什么事情,我苏某人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原来不是送给我睡的啊。白高兴了。
“令爱芳龄几何啊?”
“十七了。”
“你具体的打算是什么。”
“我准备把女儿送回海丰老家,我知道大人是从广州来的,等大人回了广州,再帮小人料理这事不迟。”
楚剑功突然感觉,这苏军师不是为女儿找赘婿这么简单,他说要为自己肝脑涂地,空口白话,自己决不会轻信,但是把女儿送回广东,那就等于是送女为质了。
“令爱叫什么名字啊?会做些什么呀?”
“小女叫苏婉怡,将来是要继承我的家业的,识字,会算账,还会洋文呢,取了个洋人名字,唤作露丝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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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就一个打赏也没有么
9 名分
2月14日
“楚大人,他们在您面前都敢放肆,这还有得谈吗?”谢祥焦急地叫道。
今天中午,婆罗洲华人社团的各方面头目都到齐了,主要有大港公司兼和顺会总舵主谢祥,苏军师,护法郑洪;新屋公司带头大哥,坑尾公司带头大哥;兰芳会总长(总舵主)古六伯,副手谢桂芳,叶腾辉;三条沟公司大当家刘善帮,二当家陈某,另外不属于任何派系的打劳鹿金矿的霖田公司的老板田霖也到了。
一共十一个人,基本代表了婆罗洲的华人帮派。
楚剑功开门见山,向大家讲明了红毛番的威胁,讲明了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的道理。英明的指出,不团结起来,就是死路一条。但是,各位当家的倒是客客气气,却各有各的打算。
和顺会里的两家小矿山新屋、坑尾,对大联合倒是支持的,他们本来就在和顺会里做小弟,大港公司吃肉,他们跟着喝汤,大联合以后,还是继续跟在大港公司后面做小弟。
霖田公司在打劳鹿,本来就是在大港公司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他的地位,和新屋、坑尾差不多,所以态度也差不多。
但真正决定性的两家,却不好办了。三条沟本来就是从和顺会分出去的,兰芳会跟着红毛番,在大港公司手下吃过亏,谈到联合的事情,自然不能不提以前的恩怨。讲起古来,那还有个头?据某些旁观者回忆说,谁谁谁当时就摔了茶杯,谁谁谁拍断了手。
谈不下去,楚剑功说,暂时解散,休息一下,乘着这个功夫,谢祥跑到跟前来抱怨:“楚大人,我看别谈了。”
“总舵主,你们和三条沟有什么死结解不开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现在的刘善帮,到和我们没有血仇,可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夺了昔邦金矿,这仇就结得深了。我们又不可能把金矿还回去。”
“那你们赔给他们另一个金矿呢?”
“楚大人您是说……”
“你们两万矿工,五千农夫,有多少能打仗的?”
“老少齐上阵,我们能出三万人。”
“三条沟要拿下石隆门金矿,你们帮他们灭了沙捞越土邦,如何?”
“我们出人出枪,好处别人得?不干。”
“你们可以分两年的红,具体怎么分在和三条沟商量,这两年的红,就是你们出兵的酬劳。”
谢祥想了一会,眨巴眨巴:“三条沟愿意的话,可以谈。如果这次做了,我要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兰芳会那边呢?”楚剑功问。
“兰芳会和三条沟不同,关键是,兰芳会做过汉奸,我信不过他们,说不得哪天他们就领着红毛番来了。”
这倒也是,在另一个时空,大港公司就是在红毛番和兰芳会的夹攻下灭亡的。
“那先跟三条沟的人谈。”
刘善帮听了楚剑功的建议,翻过来一句话:“当初把我们从蒙托拉杜赶到昔邦,现在又从昔邦把我们赶到石隆门。大港可是追着我们打啊。他们过两年再打到石隆门怎么办?我信不过他们。”
他说的也是实话,在另一个时空,大港公司在1850年灭亡了三条沟。
楚剑功又找到兰芳会这边,听听他们的意见。
“楚大人,你不知道,在这婆罗洲,就是我们和红毛番挨得最近,红毛番的两个租界,坤甸和三那,都在我们地头上,万那金矿,也是红毛番压着土人,让我们开矿。我们不比大港,我们现在连女人都拉出去,才两万人。和红毛番闹翻了,和土著打起来,万一大港不来帮忙,我们就完了。”
也没错,就在今年,兰芳会就要和万那苏丹开战,而且大败而回,古六伯因此搁挑子,回老家了,谢桂芳过八个月死掉,叶腾辉专心忙自己的生意,于是人心涣散。到1846年再次败给万那土著,刘阿生当上总舵主,从此专心做汉奸。
楚剑功这才完全弄清楚问题所在,三大华人帮派,谁也信不过谁
折腾到晚饭之前,郭嵩焘跑来找楚剑功:“院台,这些化外之事,谁也理不清。明天,我们还是赶路要紧。”
楚剑功心想也是,各安天命。自己要内斗,那是谁也拦不住。于是,晚饭的时候,楚剑功直接把话挑明了:
“我知道各位都想在朝廷要个名分,好光宗耀祖。我给大家透个底,和顺会总舵主,我给他争取从三品的武衔,三条沟的大当家,兰芳会总长,我给争取正四品,和顺会的军师,护法,三家小矿的带头大哥,兰芳会的副首领,都给正五品。”
郭嵩焘想说什么,又被李鸿章拦住了。
众人听了楚剑功的许诺,人人面露喜色,总算有名分了,这是婆罗洲华人几代人的梦想啊。
“但朝廷的名分不是白给的,”楚剑功话头一转,“有了名分,就要为朝廷守土一方,兰芳会要收回坤甸和三那,控制万那,把红毛番阻挡在南边,三条沟要控制沙捞越,和顺会掌握着最大的武力,向南要支持兰芳会,向东要支持三条沟,你们要同仇敌忾,直到将红毛番赶出婆罗洲,你们能做到吗?”
满座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许久,苏军师才说道:“不如大家开香立誓吧。”
“和顺会成立的时候,也开香立誓,说分也就分了。”刘善帮反对道。
“就是你们三条沟不讲信义。”郑洪大喝,眼看又要吵起来。
楚剑功咳嗽一声,压住了众人,说道:“也不用立誓,人在做,天在看,当汉奸的,我楚剑功绝不放过他。我有个想法,各位的位子,迟早是要传给别人的,本院在广州办了一所军校,大家不如把自己的嫡子,传人,亲信子弟,送到军校去读书,将来各位的继承人,就从军校学员中选择。我丑话讲在明里,送子弟去军校,也有送子为质的意思,大家要是真心结盟,就把孩子送过来,如果不送,我也不强求。”
陆六伯说道:“我是无所谓,我家人都在老家呢。可是有些人,只怕舍不得孩子。”
楚剑功没有理他,而是对苏军师说:“苏军师,你把女儿送到广州如何?你愿不愿意?”
“好啊,好啊,难得大人抬爱,教导小女。”
“苏军师就一个独生女儿,他都忍得下心,其他人呢,不会想敷衍本院吧。”
叶腾辉站起来:“大人,我就是个生意人,其实对兰芳会副首领的位置没兴趣,我不做这个副首领了。”
“好,这样就对了,不愿意就放弃位置,不要勉强。”
其他人反复思考之后,觉得还是划算,纷纷答应了。
“大联合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以后广州可以造火枪和大炮,你们有黄金,可以去广州买。”楚剑功不忘做广告,随即话头一转:“今天来的十一个人,我看比例挺好,以后大联合议事,就是这十一席吧。大港公司和兰芳会都是三席,但和顺会是五席,按实力来分,还比较公平。联合作战的事情,我们吃完晚饭再来商量,今天一定要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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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熊的力量
2月20日
穆拉韦约夫在宴会之后,立即离开上海,然后乘船以外国使节的名义在天津补给,然后继续北上,直抵俄罗斯在太平洋上的唯一港口毕霍茨克。在冰面上撞毁了船只以后,他带着随从徒步踏着冰面到达毕霍茨克的城堡里面。稍事休整,便盖乘冰橇,冒着零下三十五度的严寒,到达了沙俄远东总督制所——雅库茨克。
“零下三十五度,大人,您居然还活着。”迎接穆拉韦约夫的副官高叫起来。
穆拉韦约夫一句话也不说,进入到城堡里面,在火炉边上解下身上的裘皮,在火边暖和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零下三十五度算什么?我去年穿过西伯利亚来到雅库茨克,零下五十度嗫。只要狼能生存的地方,我们俄国人都能生存。”
“是的,大人。”
“我对我们的勇士很失望,这次一起和我离开恰克图的有三十人,超过一半的人掉了队”
“那掉队的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没有时间等他们。”
“是的,大人。”副官低下头去。
“今天我刚回来,叫大家都休息一下。”
“大人,需要这么急吗?”
“五月必须开始行动。”
第二天,穆拉韦约夫站在硕大的会议桌的一端:“大家清楚我们的任务了吗?”
“清楚了,大人,只是,我们还有疑虑,清国是个很大的国家,而我们只有一千六百名哥萨克骑兵,一个整团的步枪手,一千名武装水手。即使算上雅库茨克下辖的武装商队和猎人,总兵力也不会超过五千人。您要知道,去年英国人,动用了大约四千人,遇到了很大的挫折。从英国人的经验来看,至少需要两万人才可以。”
“你们不用担心。清国的主力部队已经被打垮了,至于他们取得一定成绩的那支新军,是一支在南方地区训练和作战的部队,他们一旦到达长城以北,就会被冻死。所以,不用担心他们,至于蒙古和满洲骑兵,我想你们在近年来的一系列小冲突中都已经领教过了。”
“我们十个人可以打他们一百个。”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了起来。
“很好,先生们,来谈谈我们的任务吧。五月出征的最终目的,就是控制阿穆尔河北岸。但在此之前,我们还要探明阿穆尔河的航运情况,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阿穆尔河能否通航,是否真的通向太平洋。”
“因此,这次任务分为陆海军两部分。阿赫杰中校,我命令你挑选两百人的武装商队和猎人,组成考察队,等四月份天气转暖,你们就出发,向着我们在太平洋边的口岸毕霍茨克行进,到达毕霍茨克以后,乘坐海船出发,进入鞑靼海峡,寻找阿穆尔河的出海口。”
“海军上尉涅维尔斯科伊,你带领五百名水手,现在立即赶赴乌兰乌德,乌兰乌德正在兴建一艘新的内河船只,贝尔加号。你督促他们,一定要在三月冰雪融化前造好,然后利用冰面,将船只拖过陆地,在阿穆尔河上游下水,会和其他在阿穆尔河的船只,等阿穆尔河化冻,你就带着水手顺流而下,从内陆探索阿穆尔河口。”
“是的,大人,可是……我们现在就出发吗?您知道,在现在的气候下,损失会很大。”
“我能够回来,你就能够去。你想等雪化以后再去吗?”
“不,大人,我马上出发。”
“很好,两路人将在五月二十日,在阿穆尔河口会和。”
“还有一个问题,根据1689年签订的条约。阿穆尔河中下游是属于清国的,如果清国官员阻扰我们怎么办?”
“清国人阻拦,就用枪打他们。另外,命令所有的哥萨克、步兵以及剩下的武装水手,为马养膘,筹集粮食,我们大约在五月底,到毕霍茨克乘海船出发,前往阿穆尔河口。”
“是的,大人。”
在一众军官散去以后,穆拉韦约夫开始给尼古拉一世写信:
“尊敬的陛下:
按照您的高瞻远瞩的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年夏天夺取阿穆尔河北岸和阿穆尔河口的计划。俄国东部地区需要阿穆尔河,就象俄国西部地区需要波罗的海沿岸一样。我们需要阿穆尔河是为了扩大我们同中国以及整个东方的贸易关系,为了断然确立我们的国旗在东洋(指太平洋)北部水域的地位,同时也是为了更迅速、更合理地开发东西伯利亚。俄国占有阿穆尔河,无论如何都是不可避免,或迟或早必然实现。这是大俄罗斯的天定命运。必须刻不容缓地采取行动去占领阿穆尔河口。”
“占有阿穆尔地区,在俄国均占东洋(指太平洋)内的世界利益方面,具有不小的意义。这些世界利益目前己进入伟大发展时代。即使俄罗斯不能假如不占有整个东亚的话,那也得去统治东洋的整个亚洲海岸。虽然我国已经在黑海夺取了温水港,然而,仍旧被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海峡所扼制。即使我们突破了君士坦丁堡,还是被限制的地中海中。相反,清国的广袤海岸线毫无禁制……
“我知道在您的身边,有一些对英国身怀恐惧的贵族,他们不但不愿意在中亚得罪英国,甚至害怕和英国在远东发生冲突。这实在是过滤了。远东的战火可能波及堪察加半岛和鄂霍次克海沿岸,但是,英国人不论想花多大力量,也不会把大量的登陆队派到那些遥远的地区。”
……
“英国人以为那里是一片荒凉的地方,甚至不会想到有必要派强大的兵力去攻打到那些遥远的地区。一个生于海洋的民族,永远无法理解森林、草原和荒漠所蕴含的巨大力量和潜力。”
“而正是这样的地区,将为俄罗斯悄无声息的积蓄力量,俄罗斯就像巨人安泰,脚踏大地,就可以获得无穷的力量。就在远东这块未开发的地方,俄罗斯将成长为真正的世界巨人。”
11 威廉堡
2月28日
“2月下旬,我们穿过海峡殖民地,于本月最后一天到达印度。”施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就在我们到达印度的那一天,钧座剪掉了辫子,我和易水也剪掉了。郭嵩焘大人很诧异,但钧座告诉他入乡随俗,他也就没有再追究,李鸿章大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加尔各答,英属印度的首府,于18世纪晚期兴盛起来,英国人在加尔各答恒河河口的高山上筑起威廉堡,宣誓着自己对东方的统治。
汽船在加尔各答加水,加煤,采办食物,这些自然都有易水负责。
李颖修在加尔各答有个合伙人,叫做徳斯蒙。由施策领路,楚剑功先去拜访他,将李颖修交代的一些商业文件给他签字。徳斯蒙是个英国人,标准的英国绅士,请楚剑功等人喝下午茶,朱古力浓得可以让勺子在杯子里立起来。
“现任的印度总督是谁?”
“璞鼎查爵士去年年底继任印度总督?”
看来历史有了个小变动。“那奥克兰先生呢?”
“奥克兰爵士返回英国本土,出任海军大臣。”
“跨党派合作吗?”
徳斯蒙嘿嘿嘿的笑起来:“楚将军对英国政党很了解嘛。”
“不了解,我只是听说奥克兰先生是辉格党人。”
“英国本土的政党刚刚发生了一次大裂变,随着墨尔本公爵的下台,格莱斯顿前往清国,自由派溃不成军。而执政的帝国派已经正式成立保守党,”
“那英国在外交政策上是否会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楚将军,我是商人,不是政治家,我只能说,只要清国能够遵守自由贸易的承诺,开放你们的市场,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您看过这些文件吗?”楚剑功开始谈正题。
“邮政业务委托书?”
“根据洋泾浜左岸体系中的《邮政互助协定》,我们需要在加尔各答设立一个邮政代理点。”
“我不做邮政,但我想本地邮局一定乐于效劳,随着清国开埠,邮局的业务一定越来越好。”
“我没有时间在加尔各答寻找和考察代理人,所以我希望您签了这份委托书。”
“没有问题,我会帮您找到代理人的。”徳斯蒙开始说他关心的问题,“李颖修先生和我还有一批仓储费用没有结,您看……”
“啊,我知道,李颖修交代过,我来签字,由东印度公司转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