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鬼王怒了!
这一刻,余慈生出感应,他仍不好确定,这位喜怒无常的神主,此时的情绪是真是假,但至少能够肯定,罗刹鬼王正用愤怒的情绪冲击他的心防。
事态刹那间被强行转入情绪神通的层面。
余慈一时不会受到干扰,可这份情绪冲击,瞬间横扫出去,就像是燎原的大火,不断向远方扩散,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蔓延到这方世界的每个角落。
自然而然的,没有哪个生灵能摆脱影响。
余慈不知道这片疑似离幻天的广袤世界,容纳了多少生灵,可那种狂躁情绪力量,仿佛可以无限燃烧、扩张,以至于他所能感应到的一切,都像是落入了熊熊火场,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扭曲、灰暗、混浊。
也因为如此,他和罗刹鬼王的“距离”不断拉远。
因剑意直指,虽相隔亿万里,这一方世界仍如在眼前,并直指罗刹鬼王最核心的生死玄机。
可人力有时而穷,与之相应的气机变化,由不得他清晰把握,就像罗刹鬼王,也无法在心内虚空洞彻他的虚实。
现在,剑意被罗刹鬼王挡下,直指生死的犀利感应已经不可避免地衰退,而适时掀起的情绪怒潮,则是给这份感应做了最后的屏蔽。
愤怒、憎恶、仇恨……一层层的负面冲击,形成绵延不绝的混浊迷障,在这方世界中重新布起,余慈的感应只能是步步后退,以免陷入那再难测度的情绪漩涡里去。
进退之势往来掉转,最终形成了不可抗拒的排斥力量,余慈硬生生给轰出这一方世界,轰出了深海,一路轰到了云层之上。
可如今,东海相关区域,哪还有劫云呢?
一念微动,直指生死的剑意虚化,渗入那漫天洒落的星光中,中天之上,紫微帝御法眼观照,辰光生灭,无有尽时。
余慈神意浑化其内,知天地动静、观万物生死,茫茫东海,亦难脱其所限。
罗刹鬼王情绪神通,已是巅峰止境,在自身所化的一方世界中,更是无可匹敌,若非余慈以纯粹剑意化入太渊惊魂炮,天外一剑飞去,成破竹之势,也未必能到得了她身前。
可不管罗刹鬼王如何神通盖世,扳回局面,之前的对冲结果是抹消不掉的。
相反,更因为情绪的冲击、发散,给余慈一个判断的参照:她受伤了!
情绪可以影响身体,身体也可以影响情绪,对于掌握情绪神通的余慈来说,从中可以寻找出大量相关的线索,再与其他方面的讯息相印证,几乎就断绝了做假的可能。
但要想知道伤势的程度,就没那么容易。
紫微帝御居于中天,罗刹鬼王隐于深海,目测的距离不是太长,但事实上,亿万里的距离,某些修士花费一生的时间都别想跨越。
而就是在这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漫长距离中,甚至是更为广阔的天地之间,某种影响还在持续。
那是来自于罗刹鬼王的怒火,狂躁的情绪正通过其遍覆真界天地的“蛛网”,急剧扩散。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肆意传播的疫病,东海周边众生都受到影响,且这个范围,还在持续扩大。
有的人身强体健,意志坚定,抵抗力强,能够抗过去;有的则就在不知不觉间,被那负面情绪的阴云笼罩、侵蚀。
但凡是中招的,不自觉就升起对某个存在——更明确地讲,是对余慈的厌恶和排斥之心。
这份心思,或隐或显,绝大部人连余慈是谁都没有清晰的概念,更别提其他。
然而其影响也绝不是单纯止于情绪层面,而由情绪影响神魂,由神魂影响肉身,由肉身再影响一切涉及的天地法则。
亿兆黎民,百万修士,能直接驱动利用天地法则的,万中无一,可架不住积少成多,更有罗刹鬼王的情绪神通有效加持、聚合、引导,不过是闪念的功夫,实质性的影响反馈回来。
余慈神意与紫微帝御法相浑然如一,依旧是感觉到某种可怖的压力,正向外释放,那是近乎纯粹的敌念与恶意。
一时间,天厌地弃。
真界在排斥他——这或是一个假象,就像某个心理压抑的家伙,觉得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
问题是,这种假象随时可以向真实转化。
罗刹鬼王完全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引导那不可思议的情绪大潮,最终影响到天地法则意志。
这就是所谓的欺天之举……
罗刹鬼王真有那个能耐!
如果是半个时辰前的余慈,这种排斥可能会给他极大的限制,法则的排斥,就代表天地元气的疏离,而如今,坚实踏在真实之域上,这样的排斥和疏离,影响就很一般了,最多是破坏他对真界天地法则体系内的感应精度。
反过来,如此明显的区隔,倒是能让余慈更专注真实之域,也是最本质的层面。
真实之域中,离幻天和心内虚空,似乎恢复了最初时的状态,隔着不可度量的层面,遥遥对峙,只是这回,再不是一边倒。
罗刹鬼王掀起了几乎波及整个真界的情绪狂潮,悍然攻来,他则毫不含糊地反攻回去。
相应的在真实之域,在这没有任何固有法则凭依的奇妙层面,出现了交战以来,最绚烂的光线轨迹。
余慈就像是一位顿悟了的泼墨大师,笔锋甩动,墨汁淋漓,首度在这一片冷寂荒芜世界中,书写下自己的痕迹。
落笔如山,气韵如烟,法度如壁,真意如剑。
真实之域在动荡,一片区域,便像是在水中的墨团,不断扩散,变化出千般、万般模样,一时定不得形,可它真真切切地在这里,任是谁都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中天星域,紫微帝御巍然而立,环绕于外的星辰,莫名染上了层层光晕,彼此交错相叠,影绰迷离。
天上有视力敏锐者,便可见出,那其中便似有一支画笔,笔锋挥染,自生天地日月,遍点生灵万物,顷刻间山河就,社稷成,万灵化育,神明归位,恍惚就是一个恢宏广袤的大世界。
真实之域,虚无之层面,纵横恣意的“笔锋”,描画的图景,较中天星域所显示的更为酣畅淋漓。
根本不需要什么他人能够理解的法度,完全是随性而至,看似全无道理的“墨污”,要到真意化现,才能见出玄妙之处。
可是,更多时候,根本轮不到这些混沌的图景彻底成就。
余慈和罗刹鬼王彼此锁定,谁也没有当初一举杀入对方腹地的能耐,事实上,现在想搭起实质性的“桥梁”,都非常困难。
往往是某方“世界一角”,刚有数笔勾勒,便在同样混沌的力量的撞击下,陡然崩溃。
那尚未完全成形的残缺、破碎法则散落,又被双方真意染化,其中蕴含的杀意情绪,彼此对冲,扭曲变形,已经大大失去了余慈和罗刹鬼王的本意,也没有了存在于真实之域的资格,纷纷“坠落”到了真界之中。
对余慈和罗刹鬼王来讲,这不过是交战时毁弃的废渣,可一旦“落入”真界,与天地法则体系碰触,就变成了不可测的变数。
某些与法则体系严重悖离的也就罢了,很快就会被天地法则意志以雷霆万钧之势轰杀,但一些似是而非,或者有着极强变异性的“碎片”,却是会迅速融入天地法则体系之中,聚合元气,化生灵光,成就实体。
那些“幸运”的人们可以看到,在中天星域外围的无边夜空中、在寒烟将尽的茫茫东海之上、更多的是则是在广阔的海天之间,千奇百怪的妖魔鬼影,或是一鳞半爪的神兵仙禽,交错撞击,仿佛是神仙妖魔之间,正进行一场惨烈的战争。
这是一个转换的过程。
是真界对真实之域的两方创立法则的“解读”,是必不可少的过程。最终形成一个天地法则体系能够“描述”的存在。
绝大部分“妖魔鬼怪”存在的时间,都会非常短,一方面是法则不够完整,另一方面,也是它们最本质之处,还是与真界格格不入。
可越是如此,越使得这场“战争”撼动人心。
“有幸目睹”的修士,也就是能够飞到劫云之上,或者不受劫云影响的。要么是赶路的步虚强者、长生中人,要么就是生活在此界几个门阀大宗、大型城池中的修士。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修为有成,心志不凡者,没有几个愚夫愚妇,什么神魔仙家之类的想法也许会有,但和世间俗人所思所想迥然不同。
他们也会顶礼膜拜,但参拜的对象,不是所谓护佑福祉的神明,而是真正具无上神通,操生杀大权,定一界沉浮的大能者,是对力量、神通、境界的赞佩和臣服,恐惧和向往。
故而,海面之上,星空之下,一应异象,再怎么一鳞半爪,再怎么变化莫测,对这部分修士而言,也可说是直指无上妙诣的捷径,是参悟法门神通的机缘。
天地之间,不知有多少人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相应的,赞叹服膺之心,油然而生。
殊不知,便在这部分情绪兴起之时,真实之域中,余慈正自微笑。
在极其精微的情绪层面上,余慈的掌控力和罗刹鬼王没法比,做不到罗刹鬼王那般宇内布网,欺天瞒地。但他有一个优势,此时星力压落真界,无垠星空几乎覆盖了每一个角落。虽然是有劫云挡下,但也起到了筛选的作用,影响到的,正是此界最精锐的那一批人。
他们亲眼目睹了紫微帝御法相成形,见到那场不可思议的“战争”,能够解读出更多的信息,自然也受到更大的影响。
以紫微帝御法相的威严,震慑人心,使“厌恶”、“恐惧”等负面情绪不自觉再度转化,也就间接达到了压制负面冲击的效果——要知道,寻常黎民百姓,对天地法则的影响力,成千上万个加起来,都未必能抵得过一个修炼有成的修士。
也许因为数量上的极致差距,大势难以扭转,但总不会罗刹鬼王轻易得手便是。
余慈一旦分神关注真界,对这边的天地法则体系给予的压力,也有了一定认知。
中天星域,那一方世界的结构,是他在真实之域境界的直接映现,目前越发地完整、具体,细节在不断地充实。可相应的,天地法则体系的压迫力量也越来越强。
这里所谓的“压迫”,其实与正常修士面对的“天劫”关系越来越小,更多的是法则结构整体“塌陷”,造成的恶果。
余慈在真实之域搭起的“架子”越是稳固,相应的对真界天地法则体系的扭曲之力越强,“塌陷”的幅度也越大。
但在相应局域,天地劫数反而没有形成特别明显的表征,或者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病入膏肓”?
唯一反映其深层变化的,恰恰是紫微帝御周围形成的那方世界。
其细节不断丰富、详实,其范围却在不断地缩小,最终仅化为一轮圆光,虚悬于紫微帝御法相脑后,至此稳固不变,其天地万物化生之景,亦是返璞归真,尽转虚无。
便在此刻,“塌陷”终于休止,内外力量达成了暂时的平衡。
可相应的,天地法则体系的整体结构,也固化在了这扭曲的节点上。
以亿万计的法则,从动静、生死等根本法则起,一路扩散到干、枝、叶、脉的每个角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和“偏移”。
也许,相对于纵横不知多少个亿万里,广袤无边的真界而言;相对于上下无数层次,结构复杂如天罗地网的天地法则体系而言,这些“变化”和“偏移”造成的影响,会随着空间结构和法则层次的复杂程度,不断地分化、削弱。
可影响本身是不容否定的,其影响的深远程度更是如此。
茫茫世界,四极八荒,亿万生灵,陡然间就是心神恍惚,虽只一瞬,却也在心头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痕。
从这一刻起,也许有些人的寿元会自然而然地增长那么一丝;有些人运使符箓、咒术会变得更流利一点儿;有些人解悟法诀的速度会更快一些。
与之同时,有些人炼制的丹药火候可能会出差错;有些人会莫名地情绪暴躁、心神不宁;有些人会突然诸事不顺、霉运连连,甚至丢了性命。
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追溯到这里,形成完整的链条。
余慈就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告示八方:
某在!
某在!
任何一位具有自我意识的生灵,都可能会形成这样的认知,发出类似的宣告。
可一个寻常人,在心中自诩也还罢了,若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收获的不外是冷遇和白眼。
唯有出类拔萃的强者,宣告之时,才能收获敬仰和恐惧。
还有破劫长生之辈,无需做什么宣告,但凡有此念头,自有天地法则意志的承认和响应。
至于几近修行止境的地仙、神主一流,不用认知,无须宣告,只需站在那里,天地法则体系便发出呻吟,万物众生均莫名惶惑。自然地,此界一切水准之上的强者,也都会有相应的感觉。
作为近距离目睹的几人之一,张天吉的感触更为复杂,他茫然立于云端,数千年修行的经验意念,却难以尽析其中莫测的玄机。
直到他听见一道悠远的钟声。
“当!”
清越的声音,仿佛是从美玉之质上发出,节节入云,悠扬动听。常人只会奇怪,哪里来的钟声,可此界强者,感应范围越是广大,就越能见出其妙。
不管哪处地界,哪怕相隔千里万里,钟声竟是同时抵至,没有任何先后之分,完全绕过了声波传递的速度限制,仿佛是化身亿万,声声入心。
“叩心钟!”
虽说钟声玄妙,仅凭音波流荡,无法明确其发端,可张天吉又岂会不知其来历?
他深吸口气,往回扭头,只见他东南方向,一层莹莹紫气,冲破了劫云覆盖,铺展开来,仿佛是天门开启,其中有无边胜景,宫阙绵延。便在其中某个区域,一口巨钟虚影,微微波荡,向九天九地,诸方世界,荡送天音,以为礼仪。
仅在钟声之后,赫赫强芒,发于东海,裂空断云,划分昏晓。
又稍过片刻,极北之地,血凝墨色,恍若心核,涨缩轰鸣,有如擂鼓。
八景道钟、碧霄剑鸣、天魔心鼓……
三大门阀,先后响应,声势喧天,一界震动。
但某种意义上,这只是此方世界应做的合理反应。
这还并不算完,在北地三湖,在沧江两岸,在繁华南国,在天裂谷畔,一道接一道的灵光射空,在劫云之上化形,纵然比不得三大门阀照耀真界的强势,依然能够镇压一方。
张天吉也在其中,勉强辨出了自家龙虎符箓的影子。
“都是定星之宝,示警法则之变。回去门中,怕是又要熬白几根头发……还好,仍在天地大劫期间,还有缓冲的余地。”
便在张天吉以为行将至此结束之际,更远遥的天外,忽有恢宏禅唱,如旭日之升,光照大千,西方天域,几乎映成白日,更隐隐映出灵山金顶,无边极乐世界。
佛国禅唱!
怎么西边那些和尚也来凑热闹?
自劫起东华山之后,西方佛国确实与东方修行界交流频繁许多,甚至听说,他日勘天定元,也要伸一把手。可张天吉一直缺乏直接的感触,直至此刻,才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西方佛国,几自成一界,封闭得很,天地法则体系都有不同。那边做出反应,难道已经影响了过去?”
张天吉理解不了,他已经算是好的,此界九成九的人们,根本不会察觉到天地法则体系的微妙变化,浑浑噩噩,逆来顺受。
可相应的,他们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真正困扰的,是此时摇曳在劫云之上,撼摇九天的各路灵光、法音、真意下方,那些立志于荣登巅峰之位,跨入无上境界的人物;还有那些要延续宗门传承,维护势力地位的宗门高层。
此时此刻,这批真界最顶尖的人物,正一个个绞尽脑汁,苦苦思索。
反应永远都是一个彼此的过程。
余慈神意与中天紫微帝御法相同化,在真实之域开辟一方世界,也在真界烙下自己的痕迹。芸芸众生,因他而惊悸;四极八荒,因他而颤抖;门阀大宗,因他而群起响应。
一应变化回馈入心,他焉能不为所动?
紫微帝御法相自然变化印诀,坐镇中天星域,洒落无边神意,遥感一界,呼应诸方。
在真实之域,刚刚有一些模样的别样天地之中,分明涌起了无量混浊之海,那是亿万生灵的浑噩意念聚化而成,只是很快,又在诸天星力的运转之下,净化驱离。
饶是如此,亦在其自辟天地间,留下了隐隐的“冲刷”痕迹,随他意念生灭,随时可以再度涨潮——那是生灵欲望的执念,尤其那些身具“灵性”,与搭建这一方天地的动静、生死法则颇具缘份的人物,都使余慈有感于心。
也是这一缘故,当此法相立于中天,四方钟鼓相和,琴剑共鸣之时,又有一部分修士,甚至还有凡俗之辈,莫名心潮涌动,不管见或不见,都仰望天际,神思缈然。
这就是真正的神主之能。
冥冥之中,不可思议的威仪加持其身。
冥冥之中,不可思议的神通加持其身。
冥冥之中,不可思议的因果加持其身。
余慈挟太玄之妙诣,共同搭建了这一方根植于真界,却又超拔于真界的奇妙天地,也使得自己成功在真实之域站稳了脚跟。
当一个人不需要再为“立身之地”伤脑筋的时候,思维总会变得从容起来。
再加上与他此时的境界相匹配的眼光和神通,他总算有余暇,真正去感受对手的状态。
此时的真界天地法则体系中,其实是有两处“塌陷”,一处属于他,另一处属于罗刹鬼王。
两处塌陷,就像是两个巨大的漩涡,不断扭曲撕扯既有的体系结构,使得相应或相近的法则,几有崩解之势。
其实本不至于此,然而天地大劫期间,本就是法则体系最为混乱、最为敏感之时,这种趋势就特别明显。
余慈心中又是微动。观真界各处,灵光穿云,摇曳变化,每一处,都是强横真意,显化其中。
可竟然没有任何一处,堪与他和罗刹鬼王相提并论的。
都是赫赫门阀,煌煌大宗,地仙大能怎么也该有十几位,又不尽是论剑轩那类不受天地法则约束的剑仙,怎么都如此“低调”?
一念方动,真实之域忽生动荡,在离幻天和心内虚空交锋对抗的区域之处,又有人挥下笔锋……
不,是直接投影显化,形神俱妙,继而稽首:“贫道不才,欲厚颜作一回和事佬。”
第033章 八景巨擘 后圣真名
余慈带着几分好奇,观察这位突然插入战局的道人。
算上自己,他在真实之域一共见过五人。其余四个,除了眼下的道人,还有罗刹鬼王,就是当年在东华虚空之时,遭遇的元始魔主,还有一个,他则怀疑是黄泉夫人。
还不太确定、又只是惊鸿一瞥的“黄泉夫人”暂且不论,剩下这几位,要数元始魔主的存在方式最为“自然”。
因为余慈当时完全没有任何荒芜空荡之感,回想起来,仿佛整个真实之域都被元始魔主的深邃魔意所覆盖,没有任何空隙。
当时余慈浑浑噩噩,也是几乎没有真实之域的概念,只觉恐怖,而不知恐怖在何处,眼下自然是另一番感觉。
至于罗刹鬼王,还有刚架起一方世界的自己,虽说是根底、火候上还有相当的差距,离幻天的完整程度,更远非他此时所能企及。可总体来看,走的也是一条路子。
都是将自辟天地的神通,“搬运”到真实之域来。
都是以此为根基,创立法则,在真实之域圈占地盘。
可眼下的道人,和他们都不太一样。
遥观其人,固然形神俱妙,颇有实质之感,却能一眼看出是个投影,其身外微微发光,像是一朵燃烧的烛火。
真实之域是一个超拔出现实世界的层面,根本没有可供“燃烧”的法则,道人实是以某种极其内敛的方式,在他投影内部,形成了相关的架构,做到了这点。
这就不算是自辟天地了。
余慈还注意到,这位道士出现在真实之域,看起来实实在在的。
可在真界,别说他和罗刹鬼王形成的巨大塌陷,甚至根本找不到任何与此人相牵系的反应。
难道他不在真界之中?
正琢磨的时候,他感应到真实之域,有罗刹鬼王发声:“小圣人四处舍面皮,如今还留得几张?”
小……圣人?
“让罗刹道友见笑了。贫道此来,实为此界亿万生灵请命。二位神通无量,而天地大劫之下,非比他日,这一方世界已经禁受不起。至于法则重构,也未当其时,罗刹大人既然欲有所为,何必平添变数?”
“要你管?”
罗刹鬼王的回应很“任性”,可就在此同时,此界如油煎火燎的焦躁情绪冲击,却是开始降温,杀意和排斥之力同降。
两人一个来回,透露的信息,让余慈很是惊讶。
他以为罗刹鬼王和大黑天的盘算,很少有人知道呢,可如今看来,似乎只是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还是说……
余慈很想问那道人:你知道大黑天吗?
这句话终究没问出来,因为余慈也突然怀疑起来,他所知道的罗刹鬼王的计划,在“完整的真实”中,又占了多少比例?
这份心思来得突然,却极有份量,余慈某些不成体系的思绪,受其统摄,渐渐理出一些脉络。
也在此时,罗刹鬼王把他牵了进来:
“你们两个以前可见过?用不用我来介绍?这位是壁虎神主……”
“……”
那道人很聪明地没有搭话。
余慈却已懒得理会罗刹鬼王往他头上泼的脏水,也不会为其喜怒无常而头痛。
似乎,他真的已经抓到了某些实际的线索……
至于这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方外羽士为何人,他更是早有概念。
世间大能,随修为的高下,各自的称号也不同,具备严密体系的佛门不用说,魔门的魔君、玄门的天君、天尊,儒门圣贤等,都是有实际定义的,平时说说,送顶高帽没问题,在正式场合,称呼错了,就是天大的笑话,甚至是泼天大祸。
罗刹鬼王的心思变化几乎没人能猜得到,但在这种场合,调侃可以,乱讲话就实在有失水准了。
想来她也不会去做。
古往今来,只有一类玄门中人,被称为“圣人”。
那就是八景宫的历代掌教,其全称则是“掌教圣人”。
八景宫,自上古以来,就一直传承至今的玄门正统,修行界五劫以来,没有任何疑义的中天巨擘,第一门阀。
东华真君陆沉,号称“五劫以来第一人”,纵横天下,几无抗手,然而他所创立的东华宫,相对于八景宫,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罗刹鬼王,开天辟地以来,仅有的五大神主之一,可她座下的罗刹教,与八景宫相比,至少在真界,仍有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就是真界最顶尖的大能,地位最高的领袖,甚至没有之一。
若是较真的话,恐怕只能把元始魔主真身请来,才能稳压他一头。
唔,是不是该叫一声“幸会”?
“这位萧圣人,你应该知道了,八景宫掌教,玄门领袖,呵呵,也是萧垒之兄,兄弟两人一居中天,一居北地,都打下偌大基业,好不让人羡煞,对了……萧垒你知道吧?”
哪个萧……萧垒?
日魔君萧垒?那个东阳正教不是掌教,胜似掌教的绝代魔君?
这也行?
余慈真的给惊到了,谁能料到,罗刹鬼王随口道出的,竟然是这么一个惊天秘闻!
还是说,这本就是此界大能之间,一个早已流传开来的谈资?
看萧道人的反应,或是后者居多。他面色不变,又向余慈施礼:“贫道萧森,这位道友,敢问名号?”
此时的余慈,其实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将真实名号宣示于人,然而形势莫测,他不至于给自己添乱,只将一份意念送出:“劫余之人,何必多言?”
萧道人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反应,末了方是微微叹息:“上清之劫,玄门之殃。道友能于劫后,以一己之力,重振上清气象,不让王、魏,堪比杨、葛,可谓‘后圣’欤?”
显然,他是往上一劫末,上清宗覆灭之事联想过去了,而且将余慈与开派立教的王、魏、杨三祖,以及三世葛祖师相提并论,顺势送了好大一顶高帽。可天知道,除了一个早已身殒的朱老先生,余慈那个时代的上清宗高人,几乎是八杆子打不着。
偏偏余慈并没有说谎,劫余之人——此界长生中人,哪个不是“劫余”之人?
好笑之余,他忽又醒悟一事:罗刹鬼王上去就揭萧森的老底,是不是在“提醒”他什么?
罗刹鬼王不可信。
萧道人,还有他背后的八景宫,同样让人无法心安。
余慈当然不会相信,同为玄门,就是亲如一家,具体的看南国“三道相冲”的局面,就再明确不过了。
当然,面子上,对待萧道人,肯定要拿出与对待罗刹鬼王不一样的态度。
余慈选择的是冷漠。
“多年以来,未能重塑山门一砖一瓦,不称罪人已是侥幸,焉敢与祖师并列?”
他放出的意念没有携带任何情绪,此时解读,却有明显的疏离味道。
萧道人却是没有半点儿架子,若有,也是属于掌教圣人的雍容之态:“道友何必妄自菲薄,使上清一脉道统不绝,气象重聚,便有不世之功。复起山门,不过是时间问题。贫道此时便再厚颜求份邀约,愿于贵宗重开山门之时,亲呈一份贺仪,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要说客气,此时的萧道人当真是客气到了极处,但这就是一派宗师对同样地位,却又不那么熟悉的大能应有的姿态。
更确切地讲,是宗门与宗门之间的对话和交流,礼仪规则不可或缺。
余慈对其中的门道不是太精通,但他却能体会萧道人不加掩饰的情绪意味儿——不是什么玄门道宗之间的交情,仅仅是约定俗成的说话方式罢了。
如果再进一步分析,八景宫超然无上的地位,不是体现在客气里,而是体现在萧道人一次次的评价中。而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是:余慈,还有他一手扶起的上清宗,具备让萧道人这位掌教圣人评价的资格。
对此,余慈仅用四个字回应:“恭候大驾。”
“那么,一言为定。”
萧道人抚掌而笑,投影至真实之域,果然是比其他方式生动许多。而他紧接着便道:“既然道友邀我观礼,我也要礼尚往来。紫极黄图之会在即,如道友这般神道中人,正是勘天定元的主力,胸中自有丘壑,若能坐而论道,何尝不能跃登紫极?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不是你厚脸皮凑上来的吗?
余慈也知道,这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妖怪,“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都给远远甩在了后面,真要厚起面皮,当真是太渊惊魂炮也未必打得穿。
而且,他真是心头微动:
又是紫极黄图!十多年过去了,这场所谓的盛会,还没有开始吗?
萧道人全无一派掌教的矜持之态,极擅言辞,言语不急不缓,条理通顺:“神道之妙,执法以为威仪,变法以为神通,受法以为因果,神位存焉,万法必应。无论释玄儒魔,并旁门百家,不外如是。
“固然真界广大,环境不一,风俗不同,道统有别,各有偏重,不应一以度之,然而法出多门,终究有逆天道自然之理,尤其是根本诸法,化生万物,孕育灵机,最是紧要。自巫神长眠后,除天地大劫之时,再难有调理之机,长此以往,一旦有失,那便是一界生灵涂炭。
“东华山七大地仙混战,使上一场大劫过后,不过数百年,便重启劫数,就情理而言,实是荒唐。可福祸相依,若能抓住关窍,对真界众生而言,未尝不能化危为机,立起沉疴。”
说到此处,萧道人又道:“紫极黄图之会,乃是此界各门各派各路道统的合议之法。自立下框架以后,包括罗刹道友等,都明言与会。道友乃是上清中兴之主,更乃我玄门天尊一流。仅就玄门而言,无上清之会,立失三分颜色;得天尊莅临,方能尽彰法统。道友若能代表上清到会,这紫极黄图之会,才算得上是第一等的盛事。未知道友……”
“萧道友之意,我已尽知。”
不等萧道人再说出那句“意下如何”,余慈已经抢先应道:“勘天定元,匡定正朔,焉能无我上清参与?”
余慈早已明白,这紫极黄图之会,既然是八景宫、论剑轩、初有庵这等门阀合力而为,连罗刹鬼王这等正牌神主都要凑一份热闹,不管他人乐意与否,也必然是代表着此界绝大部分势力。
若他是旁门左道,妖鬼邪神也还罢了,既然是扎扎实实立下了上清宗的招牌,这一盛会,就非去不可,否则,必将自绝于天下,什么上清中兴,再也休提。
萧道人当下又一稽首:“天尊之决,德莫大焉。”。
什么道德、功德,余慈不知。他只知道,这萧道人言语圆融不见半点儿锋芒,可处处合于大势,于不动声色之间,就形成了让人欲拒无从的局面,这样的人物,才真不愧是八景宫的掌教圣人,玄门天尊。
今后的日子里,他就要和这等人物,又或是和罗刹鬼王那样的强敌打交道。
时光回溯数十载,他苦心孤诣,挣扎求存之时,焉能想到今日?
余慈一声长笑,情绪在真实之域动荡,立成云雷奋发之势,又如江海奔流,汪洋恣肆。
“紫极黄图之会筹备多年,想来也是萧道友尽善尽美,力求一举抵定万世根基,令人翘首以待;至于我那上清宗,前继诸代先圣之泽,后承同修道友之愿,务求劫后而重生……两场盛会,都在近期,何妨比上一比,是紫极黄图首聚呢?还是我上清山门先开?”
“善!”
便在萧道人应下的同时,已经很久没有发话的罗刹鬼王,此时传来冷讥似的意念,双方情绪绞在一起,真实之域变化叠生,但已经没有了之前剑拔弩张的局面。
当三方于真实之域“交流”之际,真界中部某处山峰绝顶之上,有一团紫金光芒,外围虚化如雾,内里凝如金石,嗡嗡有余音。围绕外围,有数道意念交错,欲待切近,却不得其门而入。
此时,峰顶也有十多人在此瞻仰神迹,其中不乏步虚强者、长生真人,却对这数道游走的神意全无所觉。实是彼此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连感应都做不到。
那数道意念也无视了附近的修士,自顾自地交流起来:“奇怪,奇怪!紫极黄图的变化,让人看不明白了也。”
“更看不明白的,还是那位‘后圣’!这等人物,多年来隐忍不发,图谋必是甚大,可又岂能不知,天地大劫之下,体系固然最易切入、改变,劫后定元,反噬也更强,完全是得不偿失?”
“或许是心怀远大,欲待一举登上紫极?他明显就是神主的路子,而且得紫极黄图呼应,劫后若能顶得过去,天地间恐怕就要有六大神主了。”
“此时尚难讲,但应该有些蛛丝马迹。可惜天地大劫期间,紫极晦暗不彰,难测虚实……”
紫极黄图,与此界天地法则体系遥相呼应,自成界中之界。当年虽是被曲无劫一剑斩破,失了封神之能,也被八景宫借机迁移到云中山绝顶,但依然有强大的防护之力。
便是地仙大能,神意游走,可镌刻神道修士的名姓于黄图之中,却一直难在紫极上“动手脚”,甚至连靠近都不能。
“再找慕容过来吧。”
“我以为不妥,那女子牵涉太多,根底难测,当此关键时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除她之外,此界哪还有够得上水准的灵巫存世?”
“事有凑巧,我倒听说有一位新灵巫,虽也是飞魂城出来,但背景相对单纯……”
“还有这等人物?”
“当然,再单纯也是巫门中人……待我寻来相关消息,喏,有了。此人乃是幽灿当年,以祖巫母体孕出的一个妹妹,由此便可知,是往灵巫方面培养的,只是后来叛逆不从,趁幽灿闭关时,与人私奔,逃往北荒,然而蹉跎多年,还是走上了灵巫之途,如今在北地闯出了不小的名号。飞魂城也想迎她回去,只是一直不能如愿。”
“原来是她,此人是唤幽蕊吧?”
“你也知道?”
“世上灵巫就那几位,紫极黄图之会在即,总要关注一二。我记得,情报上还说她与余慈……就是那个上清隔代弟子过从甚密,当年玄黄杀剑横贯三湖之前,阴山派的盖勋万里追杀,她便和余慈在一只逍遥鸟上,此时更有一只长生逍遥鸟代步……”
“不错,是有这事儿。可这不正好么?”
“哦?”
“紫极黄图之会,不怕各方深入,只怕他们不参与,反来搅局。此时掌教圣人已与那位‘后圣’订了邀约,大家同是玄门中人,大方向上,应该不会有根本差异,但分歧肯定会有,一旦因此在前期内耗,实在可惜,此时就该早早对接,商议出一个章程,以求同存异,先辟易外道,再解决内部之事。”
“师兄是要将此女当成一个传话筒?唔,这倒是王道正途。”
灵巫是巫神长眠后,世间仅有的灵种,哪位神主,或者是有志神道的强者,只要想在真界做些文章,都会尽可能交接一两位,以此探究此界的终极隐秘。
所以,灵巫是很抢手的“货品”。
慕容轻烟非常聪明,在发现自身的“灵巫”之资后,早早就寻到了靠山,结上了飞魂城这门干亲,幽蕊身份特殊,也最多就是第二个慕容轻烟,仅为各路大能传话之用,何足为虑?
况且,对八景宗的诸位高层来说,紫极黄图不过是一个象征,纵然是经天纬地,妙化玄机,却没有不可道之事,不可宣之秘。
他们在其中的手段,都是光明正大,只以堂堂之势发动,四方八极,莫不在运化其中,也唯有如此,才能见出此界第一大门阀的底蕴。
“待掌教圣人回返,可向他报备一声……哦,回来了!”
谈话的几人中,亦有两位可以感知真实之域,自然是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几乎就是意念送出的当口,天地法则体系的变化也传了回来。
也就在此刻,围绕在紫极黄图之上的这些意念,骤然静止。
其实,此时天地间任何一位劫法宗师以上的大能,都可能感受到,天地法则体系中,那两处令人心惧的“塌陷”,就在数息之间,逐渐平复,万千法则,重归正位,几乎与大战之前,一般无二。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终于有人将其打破:“掌教圣人呢?”
“已回转宫中,闭关去了。”
“之前又是何故?”
虚空中神意交错,情绪周流,半晌,方有人叹道:“这也行?怪不得有恃无恐!”
“罗刹横跨两界,根基不同,一贯欺天瞒地也不奇怪,那位‘后圣’又是怎么做到的?”
“真真不可思议,不符常理……”
几轮几乎毫无意义的惊叹过去,终于有人道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究竟是登上地仙尊位,还是神主宝座?”
神主、地仙,在此界中人看来,都是大神通之士,等级地位相去不远。
或许有人感觉神主势压一界,信众广大,千年万载,不消其名,要胜地仙一筹;可也有人认为地仙自在逍遥,神龙不见首尾,才是得道高人。
说得虽头头是道,可问题在于,真要辨识出神主、地仙的差异,便少有人都讲出个究竟来。
而对当下几位八景宫高层来说,神主、地仙的差异,则最是明确不过:所谓神主、地仙,便是天地法则难承之重,万物因果照映之身。
只要立身于世,天地法则体系立时扭曲、塌陷,并随时间的推移不断加重。
区别在于,真界之中,神主铺线架网,可以通过广大的信众分担压力、因果,相应的却很难脱离,一旦离开此界,自身固然无恙,广大信众却要遭受反噬之苦,相应的神通威仪,便不给毁掉,也会受到极大的损害。
至于地仙,在真界之中,找不到特别有效的宣泄渠道,因果加身,受的限制远比神主为大,但一身神通法力,都在自身,可以随时离开,进入到法则体系限制最弱的九天外域,那是就是天高海阔,随意往来,较真界之时,甚至要更胜三分。
虽然成就神主者,往往也是地仙之尊,不至于真的实力大损,可一来一去,带来的就是神主网络的毁灭性打击。
这一点,长眠的巫神很有话说。
自古以来,真界趋向神道之人不少,真正迈上神主尊位,又能有参照价值的,却只有半个。
这“半个”就是巫神。
概因佛祖、道尊和元始魔主,实在超出了人们能够揣测分析的范围;罗刹鬼王则一开始就贯通两界信众根基,往来真界与血狱鬼府之中,变化莫测,也没有分析的价值。
只有巫神,算是最醒目的负面例子。
剑巫大战时,论剑轩以曲无劫为首的一众剑仙,正是以至精至纯的剑意,破灭天地法则,甚至直接割裂了巫神与广大巫门信众的联系,激发了反噬之力,使巫门几遭破灭之劫,再一举重创巫神,迫使其长眠。
当时巫门一系的混乱和绝望,典籍上记载得入木三分。不过也正是依靠那群无所顾忌的剑修,也使得此界亿万众生从“血脉”的局限里挣扎出来,真正进入了凭借道统传承超拔精进,百家争鸣的繁荣时代。
说巫神是“半个”,则是因为,当年战时,巫门固然还是如日中天,可其背后的巫神,相较于他的全盛时期,已经持续衰弱了十余劫时间。
这也导致了得出的结果,不那么有说服力。
也多亏八景宫众高层,长年在域外修行,可以用域外大世界类似的情况,加以印证。
为何会出现这种持续虚弱的情况,一直都没有个确切的答案。却能让人感觉到,神道之途,可能有那么一些瑕疵。当然,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没有意义。八景宫众高层也不会把思路偏移得太久,他们只需要明确一件事:神主布网疏通而根系繁密,移之则伤;地仙自证道果而不容于世,留之则损。
说来简单,却是八景宫一脉无数劫来的研究成果,不论是在真界,还是在域外大世界,都是经过有效推演、验证的真理。
可眼前这一幕……
当即就有人展开推衍神通,推演其深层奥妙,也有人助他一臂之力。
不多时,某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答案就承现出来:“是借鸡生蛋?”
“怎么讲?”
“那个叫余慈的后进,本身不过是真人境界,然而观其底细,修炼的是天垣本命金符,道基扎实不说,观那运化法理,其人恐怕已经触及生死存灭的根本法则,如若不然,岂能以北斗召落诸天星力,周覆此界,掌生注死?”
在此的修士,无一不是修为超凡,境界高深之辈,稍微给一些提示,其后便自然而然推演出来:“原来如此,以此人为基础,吸引蕊珠宫,还有东海之畔某位剑修强者的助力,以神主法门搭起台子,走的时候再拆掉……是‘降神’之术。”
“不错,就是‘降神’之术。怪不得‘后圣’那么护犊子,上清真传,又是降神之体,便如人间帝王天子,承天运,掌权柄,实是上清复兴最关键的棋子啊。”
“嘿嘿,上清宗封召神明,搭建神庭,本是要走出一条新路,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年上清宗若真是踏踏实实、按部就班拿一位神主出来,未必会落得那般下场。”
眼看要起争执,便有人插言道:“好像罗刹也有这个意图?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其教中碧游上师修为、境界、心性都是顶尖,可是法则不太理想……”
“罗刹鬼王再想怎样,至少根底还算分明,那位‘后圣’本体又在何处?”
“想必是在域外?”
“域外神主?怎么过元始那关?”
“何必非要是域外?开辟的大世界中,比如九幽冥狱,若不算恶劣的环境,也算广袤丰产,强者无数,堆起一位神主,并不困难。”
也有人扳着指头盘算。当年北地大劫,上清宗两位地仙,九位劫法宗师,三十二位真人,共计四十三位,宗灭之时,殒落达三十九人之多。剩余四位,包括朱太乙在内,也逐一过世,那这位神主,又是从哪儿来?
“长生中人不在,却也有天纵之才;天纵之才不在,卧薪尝胆的人物难道还少了?上清鼎灭之时,散入各处大世界的也有一些,唯可虑者,神庭坠落,天魔顺势掩杀,能活下几个……但只要能在那等恶劣局面下活到此时的,都绝非常人。”
“这也说得过去,但能在数百年间成就神主,单凭天纵之才,或是卧薪尝胆,可远远不够。你看他施展的手段,若没有上清传承道统,如何能成?”
“‘后圣’虽探不明底细,可那余慈,如今可知,定是朱太乙选来的承继道统之人,不妨问一问离尘宗,看朱太乙是否留下了片言只语,蛛丝马迹。”
“还要折腾那边?方回如今还不知是怎么一个心思……”
此言一出,本来还有些散乱的意念心绪,倒是难得地统一起来。
有人就笑:“好好一个绝世之资,让给了上清宗,五十年成就长生,悟澈生死,堪为神庭之基,若不早夭,他日最起码也是四御之位,这不,紫微帝御的位子都摆好了!”
“地仙尊位也可以考虑。想那朱太乙淳厚君子,也能做出这笔好买卖?”
“罢了罢了,这话不好提起,毕竟还要去查究底细,且不但是离尘宗那边,还有其他,蕊珠宫也就罢了,怎么东海那边突然又一位如此厉害的剑修?观之不似论剑轩中人,至少不像现在的论剑轩路数……啧,太杂太乱。”
东海之畔,“太杂太乱”的组成部分之一,典典长长吁气,白烟似的浊气喷吐如剑,直趋海面里许,才有散溢之相。
她徐徐收剑,已经是非常小心了,可问题是,刚刚刺入碧霄的剑意太过凌厉,而之后又掺入了太渊惊魂炮的力量,运化也不由己,已经远远超出了这把宝剑的承载极限。
剑刃才摆到胸口,本来寒光四射的剑器,陡然间灰暗下去,海风吹来,便如细沙般散落,再不成形。
而更早一线,叶池脸上红白交错,气血逆行,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呛出来,染红了胸前衣襟。
如此变故,使沙滩上众人一时都是呆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