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低声叹了口气,望向东方,那边有半边光圈,在日头不是太好的情况下,非常醒目。
那是拦海山外的“孔洞”,直径已经超过千里,还在不断地扩大之中。且异相纷呈,以至于亿万里开外,都能见到一些变化,等同于“星象”之属。
想到这种变故,心里就不开心。
因为她还没忘记,不只是拦海山,天裂谷一线也是危险区域,老家绝壁城,距离天裂谷并不远,在动辙以百万、千万里计数的距离单位下,可说是近在咫尺,有什么变故,躲都躲不及。
虽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讯过去,但她还是担心。
回头往西边看,暂时还见不出什么异样,脚下忽地微微晃动,船只摇摆。
这种震荡两天里几乎没断过,毕竟湖底有那样的大场面,漏出一些来也正常。
可是这次的震荡不但没有消减,还有加剧的趋势。
很快,洗玉湖上就翻起波浪,浪花甚至拍上了船舷。此时此刻,湖上每个人都觉得身上发沉,呼吸也受限,显示出元气流转已经超出了正常水平,以至于三元秘阵也发动起来。
吴景等人都是惊了下:“怎么回事?难不成这轮打得特别激烈?”
正说话间,本来喝得有些微醺的董剡,有些茫然地四处打量,视线无意间越过对面小九的肩头,忽地就直勾勾地僵在那里。
“宜水居……”
“啊?”
小九猛回身,只见已经在洗玉湖畔立了快一年的宜水居,已经非常熟悉的水榭楼台等景致,便像是在一层蒸腾的火烟后面,有些扭曲变形。
不只是宜水居,小九还伸手捂住右边上臂,贴身放着的灵兽圈,竟然也在发颤。
此圈是师尊交给她的一件已经单轮祭炼圆满,只差一步就能进入法宝阶段的虚空法器,材质上乘,祭炼也很用心,此时却不知怎的,有些不稳。
这可不得了,灵兽圈里,还有师尊交给她的几头驯养完善的灵禽异兽的真灵,这是师门秘传的圈养之法,她大半战力都在其中,万不可有失,忙用师门秘传的心法控制。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身畔多人惊呼,随即爆裂声不绝于耳。
只听得吴景破口大骂:“我的储物指环!”
“我的袋子……”
“天啊!”
宜水居外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这一刻,视野范围内所有修士,没有一个能保持淡定。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身上几乎所有的储物法器,都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扫中,随即崩溃。
里面的收藏,部分崩溅出来,洒得船上、湖中到处都是,还有的干脆就湮灭在虚空乱流中。
所有人的身家,瞬间缩水了至少一半以上……平均。
甚至被失控的虚空乱流绞碎了手指的倒霉蛋,也有那么几个。
哀嚎怒骂声起,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而紧接着,他们眼前的宜水居,便似被某个无形之手攥住,骤然扭曲,随即崩毁。
这下,有人就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所有的虚空法器都遭了殃啊!
崩溃的宜水居很快湮灭在虚空乱流中,但在此之前,五彩光华升腾,漫空一卷,随即收束,投落到小九身边。
小五拍着胸口,也是吓了一跳的样子,玄黄无声无息跟在后面,两个“孩子”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样,仿佛金童玉女一般,可明白他们底细的小九,自然不会真当孩子应付,她也是惊魂甫定,还要请教:“究竟怎么了?”
小五挠头:“正帮阿闪他们应敌,突然就是虚空神通打压,我以为被发现了呢……好像是被余波擦到了。”
就是这两句话的功夫,洗玉湖上,三元秘阵进一步发动,镇压虚空异变,整个湖面上都是嗡嗡作响,这音波跨越的层次极广,又与三元秘阵合为一处,当真是穿心透脑,许多修为略低一些的,就是开了护体罡煞都承受不住,捂着耳朵四下躲避。
有的甚至是钻进了水底,却没有用处,可谓是狼狈不堪。
宜水居外留下的这些修士,虽然有些居心不良的,但绝大多数都是希望拜入上清宗的,也多数都响应了余慈的“外道神明”之召,小九看他们这么挣扎,心里也不得劲,便问小五和玄黄:“能不能帮啊?”
“哦。”
玄黄倒也干脆,一声剑吟,将周围三元秘阵的压迫力荡开一些,效果倒是立竿见影。不过这种冲击压迫是持续性的,也只能解一时之困。
倒是吴景脑子转得快,跳起身叫道:“你们这‘外道神明’算是白加持了,这时候都不会用?”
他这几日一直在琢磨外道神明体系的微妙,感受余慈的加持,刚刚本能地用上了,效果竟然不错。他心思爽直,却也不傻,知道这是安定目前低落、散乱人心的最好机会,当下就叫嚷起来。
殊不知这么嚷法,倒把小九给吓了一跳。
别人不知,她可是知道,此时余慈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如今应付湖底,还有亿万里外思定院的事情,已经让影鬼、小五他们很捉襟见肘了,这边再加压的话,万一对这些人的请求反应不及,又该怎么办?
可不等小九想出对策,已经有人连“渊虚天君救命”这样的话都喊出来了。
没有人是傻子,现在湖底根本就是地仙的战场,任何一次冲击的余波,对他们这些靠得“极近”的修士,都是一次死亡威胁。人们本来就很容易联想过去,遑论眼下这强势而又诡谲的变故。
之前还可以指望三元秘阵,可看这情势,三元秘阵都有些压制不住的兆头,当然是能求便求,能拜就拜。
死亡威胁和破财的冲击之下,别说那些一心想拜入上清门下的,就是某些心里有鬼的,都表现出一定的虔诚。
事态没有像小九担心的那样发展。
事实上,那边当真是有“呼”就有“应”。
刹那间加持点染,单个的或许还不明显,可几百号人加在一起,同时接受加持,彼此气机共鸣,就有一圈淡淡灵光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甚至还与“三元秘阵”法度互通,形成一片格外平稳的区域。
“咦?”
小九、小五面面相觑,都是发现,那边的反应,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她们的敏锐感应,湖上修士是没有的,这些人只看到“有求必应”的灵验,大多数人浮躁的心思,一下子就给安定住了。
上清后圣也好、渊虚天君也罢,只要不是妄想一步登天,受了谁的加持,入了谁的门下,对他们这些散修来说,都是一次大的提升。
至于高层的那些冲突,他们就是担心,又有什么意思?
人心渐定,不管里面有怎样的古怪,小九都是松了口气的,让小五抓紧时间与影鬼沟通,弄清楚变化的原因,她则去考虑如何进一步稳住人心。
便在此时,一直在船头,旁若无人交谈的白衣和赤阴,都走过来。
赤阴还好,冷淡的模样一如既往,就是白衣那意味不明的微笑,让小九很皱眉头。
“怎么了?”
她问了一句之后,突然也是有所感应,直接问道:“这变故,你们怎么看?”
白衣轻掠鬓发,意态闲适,言语也是轻描淡写:“至少一位精通虚空神通的大能,在三元秘阵范围内出手。现在这模样,看着起码也是两个,而且一人非常精通封禁之术,意图强行压制,在其控制范围内,扭曲了虚空法则,才有如此破坏力。”
小九且不说,包括正与影鬼交流的小五,长时间沉默的玄黄,还有船上那些不怎么熟悉白衣的吴景等人,甚至是一旁的赤阴,都把惊讶的目光移过来。
白衣对此全不在意,又道:
“结合情况,其中一人应是羽宫主,只有她才有如此封禁神通。至于另外一位,大约是无量虚空神主,也只有他,才会有具备这样的虚空共鸣之力。事实上,此界很大一部分储物法器的产出,都是魔门祭礼无量虚空神主后的零余,因此,分外受不得此类刺激。”
绝大多数人都听得呆了,小九不动声色,往小五身边靠了靠。
白衣是个极聪慧的人,不过这不等于她能具备这样的判断和见识。
这局面……分明就是失控了。
湖上再起震荡,三元秘阵连发“崩崩”、“嗡嗡”的异响,其中还掺杂着今日当值修士的示警声,一片忙乱。
但在已经崩溃的宜水居这边,代之而起的,却是诡异的平静。
玄黄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小五、小九身前,盯紧白衣。
这无声的一幕,使得吴景、董剡等人都明确了敌我之辨,当下就往小九那边靠。转眼间,除了赤阴还在白衣身边,所有人都与她们拉开了距离。
其实,赤阴现在是动也动不了。
白衣眸光清亮,不紧不慢地从小九等人面上扫过,不知是否是错觉,倒是在吴景、董剡这些“外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末了,她啧声赞叹:“气机结网,灵光如林……”
话才半截,整个洗玉湖就一个剧震,就算是有灵光加持的这边,脚下船只也是出现了巨大的摆荡。
不说白衣再“说明”什么,强绝的意志,如山如海,更如那深邃得让人绝望的星空,就此笼罩下来。
“无量虚空神主驾临。”
白衣仰头观看,轻声赞叹,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言语,会在旁边众修士心中产生多么大的动荡。而且,这还没完:“羽清玄的判断是正确的,三界天通的一个重要节点就在拦海山外海,所以她在那里留下了一张‘补天之网’,一旦有变,就可以随时干预。当然我更相信这是为了及时发现、锁定太玄魔母的踪迹……
“只是她终究还是冒了风险,如今就是被人顺着‘补天之网’锁定,在真实之域截杀。无量虚空神主的修为境界在她之上,更精通虚空神通,不好躲呢!”
白衣的笑声里,小九也看向天空,良久,方把视线移到白衣身上,寒意深透。
但她没有擅启战端,因为此刻,她完全把握不到白衣的虚实。
湖面上气氛诡异,而在真实之域,事态的演化已经大幅超出了白衣讲述的阶段。因为洗玉湖上诸修士的感知时段,相较于冲击发生的真实时段,相差了至少五息时间。
而当无量虚空神主意志驾临之时,真实之域上,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现实问题在于,正在紧绷的对峙状态几位地仙大能,里面起码有一半,已经被排斥到了战局之外!
无量虚空神主的冲击来得太突然了,那瞬间的感觉,就像是在已经因为对峙而堵塞的“河道”中,突然闯进来一头嗜血的怪兽,而这怪兽是从“水底的阴影”中杀出来的,其强大和凶横的压力,一瞬间甚至是盖过整个对峙的局面。
“怪兽”早早就锁定了目标——羽清玄。
对羽清玄来说,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
她既然敢在拦海山外留下补天之网,就有相应的布置,在无量虚空神主发动之初,就已经有所预警,也知道相较于后者倾压而来的沉重大势,她很难正面抵挡,就想着暂避其锋。
然而,从一开始,无量虚空神主的目标就是她,相比之下,拦海山外的两界对接,倒是等而下之了。
刹那间,羽清玄便被无量虚空神主锁定,千万重的神意冲击,与细密的虚空结构震荡一并扫来,与她在真实之域轰然对撞。
此时羽清玄仍同邵天尊气机相连,法则相合,第一波冲击势头虽猛,但还是接下来了。
可问题是,在无量虚空神主恐怖的第一波冲击之下,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最先反应过来、紧跟着变化节奏的,并不是和羽清玄保持同步的邵天尊,而是罗刹鬼王!
八位地仙大能对峙的局面骤然打破,真实之域的冲击全面爆发。
也在此一瞬间,真实之域上,几乎被罗刹鬼王和无量虚空神主的意志所充斥。
倒不是说两位大能意志的绝对强度怎样,而是法则区域,相应生灭,其轮转变化的节奏,一下子把其他人彻底甩开。
此时此刻,自羽清玄以下,两方七位地仙是一个节奏;罗刹鬼王和刚刚驾临的无量虚空神主,是另一个节奏。
作为精通天人九法的大神通之士,众修士都明白一个道理,“速度”就是一道天然的区隔与屏障。
特别是到了他们这个阶段,可观的反应速度和相应的高速思维方式,比能够轰出的最大力量更有效。
可同样在这个阶段,他们体会到的更多还是对别人的压制,却很难想象,跟不上别人的节奏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他们知道了。
罗刹鬼王的真幻神通、无量虚空神主的虚空神通,交错纵横。转眼间,真实之域就被铺染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邵天尊在真实之域,本是与羽清玄气机互通,成联手之势。
同为地仙大能,两人修为不同,但同出玄门,又同是比较冷静克制的性格,思维和反应其实相当同步,差别微乎其微,从法则结构、气机连结的角度看,完全是无懈可击。
可是作为无量虚空神主锁定的目标,羽清玄注定了不可能与他保持完全同步的状态。
在这瞬间铺染的法则区域内,差异乍生,罗刹鬼王的真幻神通就将其千百倍地放大,无量虚空神主则随即将其变成了“天堑”!
邵天尊完全不知道这一刻羽清玄的感觉是什么——这正是差异大到某种程度的表现!
在邵天尊的感觉中,真实之域完全被漆黑沉寂的虚空吞没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投送到了域外,因为他感觉到了过去数劫来,已经将其锁定的几个末法主虚缈却实在的贪婪之意。
这究竟是虚空挪移,还是真幻变化?
无数种可能衍生,又在瞬间逝去。
当此界最顶尖的两个存在联起手来,真实与虚幻,遥远和近前,已经没有了障碍可言,随时可能来回转化,战场也开拓到了一个他无法分析和掌控的范围之外。
多劫以来的魔染威胁,使得邵天尊本能做出应对。
就是这个应对,使他和羽清玄的气机联系突兀断去,同时,邵天尊失去了对羽清玄的感应!
两人就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已经与和羽清玄气机相连的邵天尊都是这般模样,还隔了一层、甚至一直游离在战局外围的幻荣夫人,更没有什么法子可想。事实上,从危急的程度来看,修为境界在这边并不出挑的她,似乎还要更麻烦一些。
无量虚空神主意志驾临,她的感受远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她都来不及考虑,为什么无量虚空神主会出现,又为什么会与罗刹鬼王一副“亲密战友”的模样。她只看到,黑暗的大潮漫过真实之域,吞没了一切,只有罗刹鬼王的真幻神通,才偶尔爆出一道迷离的光彩。
如此大潮,带来的不只是真界魔门第一人的神通威煞,还包括域内域外数十劫来,无数信仰、祭拜这位胁侍魔主的天魔、外道,魔门修士海量的虔诚信念。
真正的如山如海如无量虚空,不见其边,不见其底。
被这恢宏的力量扫到,这些年她辛苦积蓄的一点儿信力,就像是海边苍白的泡沫,瞬间破碎。
这一刻,幻荣夫人差点儿就被打落真实之域,这要是下去了,等于是修为境界一块儿崩掉,别说吞掉大梵妖王、欲染魔主修持大成,就是重修回当前的水准,也要花费以百年计的漫长时光。
根基不全,强登境界,又碰到上位魔主,全盘受制,就是幻荣夫人现在的状况。
相比之下,就算对上罗刹鬼王,她也不会这般全然被动,毫无还手之力!
“退!”
影鬼和她的心念基本同步,甚至还要再早一些,已经让她退却,不过也顺手将亿万里外思定堂的麻烦全扔给她,幻荣夫人没有异议,这无疑是最合理的安排了。
可在远遁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羽清玄怎么办?
一念未绝,炫目的剑光从黑暗的虚空深处透出,虽是乍闪即灭,然而始终以独有节奏流淌的黑暗大潮,却是蓦地一滞,动静分判。
动静既分,蕊珠宫的掌门,再没有全然被动之理。
但之后的变化,幻荣夫人已经看不得了,否则回过劲儿来的无量虚空神主,反手就能将她镇压。
意念如潮水般退回,居中一个盘旋,就来到亿万里外的沧江之上,李闪就是最明显的坐标和借力点。
不过,真实之域涵盖天地,就是在这里,她也有感应。
羽清玄似乎从绝对被动的局面中挣扎出来,首功就是叶缤。
正是叶缤的横空一剑,强行破坏了无量虚空神主和罗刹鬼王的联手节奏,就算只是一刹那,也足以让羽清玄捕捉到机会,从动静变化中,开辟出自己独有的一片法则区域。
幻荣夫人心念沉郁,羽清玄、叶缤,相较于她,其实都算小字辈儿,可在当前的表现,即使是全然被动,此后也好不到哪儿去,可就是那瞬间的闪光,比她也是远远胜过。
这多少有些挫伤她的自尊。
但还有一点,不得不提:无量虚空神主所展现的无边法力神通也还罢了,那种上位魔主全面压制的“权柄”,怎么是如此强烈?
魔门西支没有尊奉无量虚空神主的传统,不过本身也分出去没几年,元始魔宗还在时,两三劫来,几次大的祭祀活动,她都参加了,元始魔主与两位胁侍魔主的合祭且不说,独祭无量虚空神主之时,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细思来,倒像是把“合祭”时的感觉,移转到了当下。
幻荣夫人心头悚然:是那位全力支持,还是……窃夺?
真实之域的战况,不会因为幻荣夫人的思绪起伏而受影响。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局面确实又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不算先行退却的幻荣夫人,仍留在真实之域的羽清玄、叶缤、邵天尊三人,本是被无量虚空神主和罗刹鬼王彻底分割开来,可叶缤的横空一剑,帮助羽清玄重新掌握了动静之机,也将两人绑定在一起,又搭起了一个联手的架子——即使随时都有崩解之厄。
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潮,无量虚空神主的强绝意志,便在其中,隔绝内外,这种情况下,另一位盟友邵天尊何在,就确实不是她们现在所能掌握的了。
现在她们只能固守一域,且不知还能撑上多长时间。
也就在此刻,一道清光,就像是萌发的纤细树芽,破土而出,在黑潮中冒了个头,又被吞没。
然而很快,这“树芽”就又坚韧地冒出来,甚至再抽出小半截,在黑潮中摇曳。
真实之域不会出现任何实物,有的只是法则的显化。
所以这根“树芽”,纵然生长变化近似于植株的法度,也最多只是一种奇物在真实之域上的映现。
值得庆幸的是,羽清玄迅速分辨出其中独有的特质,确定其来路,毫不迟疑,与之气机通连,刹那间虚空移换,把她和叶缤都给带了过去——两人本体其实是在不同的区域、位置,却是挪移到了同一方向,并且已经从真实之域脱离。
至于邵天尊,在无量虚空神主和罗刹鬼王的刻意区隔之下,实实在在是寻不到了,也无可奈何。
真实之域上,“树芽”回缩,只是周边黑潮翻涌,再次将其吞没,这次换了无量虚空神主锁定,以其不可思议的虚空神通,抓住了“树芽”的法则留痕,顺势就从真实之域倾压下去。
也在此刻,洗玉湖底,四方八天各个区域,都能看到,无边黑暗降临。
其与之前大黑天佛母菩萨“生死轮回”化现之时,呈现的威能大不相同,黑暗覆盖之处,众修士的立身所在,也变得虚缈不实,整个人就像是被抛进了域外真实里去,又像被人揪着,在几个不同的虚空世界中来回切换。
就算这里全部都是长生真人级别以上的修士,可在虚空压力激烈变化中,修为弱一点儿的,甚至连界域都维持不住,形神受创,苦不堪言。
无量虚空神主的目标还不是他们。
黑暗从从四方八天的各个区域聚合,像是涨潮的海水,攻向中央的孤岛。
本来被四方八天的广阔分布,弄得不知东南西北的一些人,此时倒是被强行梳理清楚,此间的地形结构,但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倒是离中央区域比较近的修士,还能看到在黑潮倾压之下,那一层已经凹凸扭曲“孤岛”。
那里深透宽宏、气象浑茫,且自具法度,此时虽已被黑潮压迫渗透了很多,但依旧强韧。偶尔在黑潮起伏之时,还能看到深处未遭渗透之地,还比较‘清净’,显示出内部的法度,并没有因为强大的压力而发生混乱。
那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各路修士自然是心中有数。
太霄神庭……三清、大罗核心之地!
此时的罗刹鬼王,并没有再动手,她的意念在真实之域中流动,找到了无量虚空神主驾临之后,完全被排斥到战场之外的大黑天佛母菩萨。
“黑天吾友,良机稍纵即逝,还不动手!”
大黑天佛母菩萨应该是醒悟了过来,一言不发,自真实之域投落。
做了提醒之后,罗刹鬼王神意缥缈,又来到无量虚空神主虚空黑潮倾压的正锋之前,看被黑潮碾碎的虚空屏障,还有内里层次分明、法度森严的天地界域,当然,也不会忽略在各处天域若隐若现的云楼树根系、枝叶。
看到这些,罗刹鬼王就知道,想一鼓作气攻入,可能性并不大。
“大罗周覆,清浊分判,法度严谨,又有云楼枝为栋梁骨架,还有太霄神庭核心提供的几不枯竭的雄浑元气,渊虚天君倒经营得好地方。吾友……良机确是一去不复返啊!”
大黑天佛母菩萨不可能听到罗刹鬼王的心语,对她来说,眼下无量虚空神主堵住了余慈的自辟天地以及太霄神庭核心区域,等于是为她封绝了一切外在影响,确实是难得的良机。
虽然她不明白,罗刹鬼王是怎么让无量虚空神主甘为前驱,联手压制余慈一方的,里面是否又有触犯她利益之处,但这种时候,想也无用。
她自真实之域投落,心神自然分化两地。
第一处是龙变梵度天,她寄生转世的巫胎所在。
原本是想着根基稳固之后,再行夺胎之事,如今自然谈不上了,只是她吞噬了花娘子之后,明理见性,即便多有阻碍,可事到临头,却是心神安定,只将这里落实了,便将全副精力,转到第二处地方。
所谓第二处,就是烛龙王。
在大黑天佛母菩萨心念移转之际,烛龙王这里,也有些莫名感应,那是血脉深处的警醒。
由于他在同叶缤交手的时候,有些伤损,之前借用大黑天佛母菩萨“生死轮回”时,不可避免污了自家真意,对真实之域上的对峙、冲突就不怎么上心,一直默运气机,调理伤势。
受心头感应刺激,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这片地域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叶缤、诸阳、罗刹鬼王尽都不见,也感应不到……
唔,也不对,还有大黑天佛母菩萨。
这位来历莫测的所谓神主,气息始终在侧,却又混化不明,靠得太近了。
虽然他能够突破血脉退化的樊篱,成就地仙尊位,很大程度上有《未来星宿劫经》的功劳,刚刚更是借用了对方的“生死轮回”真意,抵御叶缤的剑势,可这不代表他们“亲近”到这种地步。
如此距离,也已经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任何一个修士,都必须有自己独立、安全的空间。
正要给大黑天佛母菩萨说明,脑中忽地一昏,意识浑蒙,容不得再想出了什么事,本能排斥这种状态,血脉神通发动,却如泥牛入海,几乎没有半点儿回应。
烛龙王也不是傻子,当即醒悟过来:
刚刚为了对抗叶缤,加入了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体系,怎么融进去这么多?
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气息,甚至已经渗透到他的血脉之中,究其细微之处,还是《未来星宿劫经》在起作用。
这又怎么能够?
他和幽灿同时获得《未来星宿劫经》,又一同参悟,彼此对照,另辟蹊径,以他们二人的境界、见识,敢于修炼,就是有相当的把握,可以避开里面祭礼神主的种种限制。
可如今这情况,分明还是着了道儿,问题出在何处?
疑惑难解,烛龙王更知道不妙,当下怒吼一声,天赋阴阳神通、光阴秘术全无保留,尽数发动,所在之处,明暗交替,一个轮转,与外界光阴流速,便会出现一段极微小的差距。
层层推进之下,也等于是另辟一方世界……就算其只存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却也足够他借此摆脱一切束缚。
可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对其血脉的渗透,远超出他的想象。
不管他怎么做,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气息,都是如影随形,从没有一刻稍离,甚至往他的血脉中渗透得更深。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其实也是有的,就是那仿佛预知今日的经文,分明是化入了他全身激荡起伏的血脉之中,血液流动的汩汩节奏,都似在念颂赞礼:“他年劫来时,五阴烦恼,三毒炽盛,轮转生死,无有竟已;他年劫去后,三界天通,不设障锁,六道浑一,难分贵贱,混染泥中,挣扎无从。惟诸佛子、诸善信、善布施者,必得涅槃永离三涂生死之患……”
便在这经文之中,烛龙王眼前迷离,似乎在无数虚空世界中翻转,奇象异景层涌不穷,最终凝定在他从来都是观测,却没进入过的水世界的清波之中。
他身上所披重甲,本是密不透风,此时却有淡淡血光透出,跃跃欲动,几要离体而去。
龙变梵度天,菩提树下,一直在昏迷中的妙相倏然睁目,但神智并未真正复苏,而是忍受不了当前的痛苦折磨,挣扎、呻吟,全身颤抖。
这是巫胎灵智已生,开始夺取精气之兆。
一侧的白莲,轻按住妙相顶门,口中低颂经文,助她缓解痛楚,更是保护巫胎的生长环境。
此时,妙相腹部有一层光华透出,蕴着极大的热力,稍微扩散,便使她全身衣物尽都化灰,光赤无遮。而被撑得鼓胀的光洁肚皮上,却有道道神文,循着肌体纹理,一一书就。
这些神文整体结构上呈弧形分布,最终成圆,又有流转之势。
神轮既成,亦不休止,而是轮回往复,渐成无始无终之意。
此道神轮成就,便等于是搭建起了大黑天佛母菩萨成道的根基骨架。
白莲就此收手,亦不再颂经,默默坐在旁边,静候变化。
便在此时,二人身后这一株菩提树,自树冠顶端起,枯萎凋落,又层层向下蔓延,其中所蕴的巨量精气生机,都通过已经刺入妙相体内的根系,源源不断地输入过去。
以妙相的修为境界,承载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大半精气,一瞬间就该被撑爆。
此时却是如同进了无底洞一般,在其腹部的神轮旋转中,消融干净。
这一刻,大黑天佛母菩萨的体系结构、水世界法则体系、烛龙王的天赋神通也是通过已经架设好的结构,汇在一起,与巫胎建立起根本联系,并在已经成就的“神轮”基础上,继续形成新的神文,勾画新的结构。
只不过,由于三者还没有真正被大黑天佛母菩萨整合,其中不免就有些交错冲突,需要及时消解控制。
大黑天佛母菩萨心神自然倾注,全力掌控。
掌控之时,正常状态下还好,一旦各方产生冲突,就有波荡。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控制力,就像是一层细薄的鱼鳔,里面裹着太多东西,不时因为里面的动荡撞击而变形,随时可能给划破、撑爆。
这本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预想中结果,在她看来,进入巫胎转生阶段,就该一鼓作气,所有的体系冲突,应该在巫胎之外就结束掉。
可现实如此,罗刹鬼王的“节奏感”,逼得她不得不把这份儿夹生饭吞掉,并一直坚持下去。
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必须承认,罗刹鬼王的判断非常精准。
目前为止,她所掌控的这些元素,就是她的极限了。
就算吞掉了花娘子,利用其源自黄泉夫人的思维特质,整合了她一贯的分离混乱状态,但也终究有一个承载的限度。眼下必须要把这些都消化掉,才能考虑以后。
讽刺的是,现在她仅有的一点儿“余裕”,还是无量虚空神主带来的。
如果不是那边全面压制住了太霄神庭,暂时消除了一系列变数,她现在恐怕连抱怨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一念未绝,“鱼鳔”式的控制圈子又有动荡,却不是现有的几个因素,而是来自于外部的新的刺激。
方位在东,极度遥远,却不是拦海山……
“碧潮上师,诸事齐备。”
天妄城中,无定向的风吹动发丝,拂过眼角,让碧潮微眯起眼睛……
高阁之上,视线所及,街巷格局依旧熟悉,只是人流稀少,有陌生的滋味儿掺在里面,竟让她微有些失神,恍惚中几乎是忽略了属下的报告。
半晌不见回应,属下只能壮起胆子,再说一遍,末了还加了句:“请您示下。”
“按主上旨意办理。”
数劫以来,口述朱批不知多少万次的言语,顺理成章的出口,也没让属下产生任何疑惑,应声而去。
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然而,不久之后,这份“天经地义”应该就不存在了。到那时候,面对这样的属下,她还能承载得起这座被人弃若蔽履的坚城吗?
思绪就像那无定向的风儿,盘旋良久,很快就受到四面强横元气冲击的影响,也让她回醒过来,转身换了一个角度,正好看到从天妄城一角,冲天而起的血光。
也在此时,天妄城中央之地,也就是供奉罗刹鬼王法身的殿堂群落之间,三千名最为虔诚的信众,如割下的麦茬般,齐齐矮了一截,口颂神主真名,顶礼膜拜。
天妄城中,血光接连冲起,初时三五道,随后数十道、上百道,来自城中的各个方位,最终掀起了一波逆向的血雨,成千上万道血光直冲天穹,投入那不真幻虚实的天光深处。
每一道血光,都是一位信众全身气血所化,蕴含着纯化到极致的生机,以及不染他念的信力。
也在血色的涂染下,天空中,渐渐显出另一重世界的轮廓。
离幻天!
虽然还只是介于虚实之间的轮廓,对城中的生灵而言,无疑是最为强烈的刺激,血光的密度瞬间又上了一个层级,也恰在此时,逆行的血雨之中,有人长笑声起:“碧潮上师,他年再见,不要忘了故人。”
伴此话音,整个天妄城都是微颤,便在中央宫殿之中,一道堪称为绚丽的虹彩冲霄而起,连通天地,其上有一个近于虚幻的人影,宽袍博带,信步而行,径直往天上而去。
碧潮微微一笑,抬起手臂,对这位与她共事多年,此时又舍身为祭的挚友,挥手告别。
虽是微笑,眸中却是悲意。
便是再见……终究难逃物是人非。
也在此刻,中央宫殿群中,三千虔诚信众,就像是沙子堆砌的模具,元气潮汐扫过,齐齐崩解,却又有三千道细密的灵光,随那通天虹彩,往离幻天而去。
碧潮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离幻天已然隐没,天妄城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不是死了,就是跪着。
十二劫来,代代培养的十万最虔诚的信众,已经血祭,消耗一空。
当然,也可以说是移转到了离幻天中,得享至乐。
如今剩下的这一批人,实力也不差,里面更不乏强者,但在此刻,之前遮掩在纯粹的信力洪流中的芜杂情绪和意念,像是落潮后的礁盘,零零落落,又连成一片。
羡慕、恐惧、迷茫、窃喜……万千人的情绪汇聚成洪流,又呈现出变化无端的姿态。
这应该是罗刹鬼王最喜欢的,只不过,现在她将这些都扔到了碧潮手里。
“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
这不是什么恩赐,就是一种丢弃。
包括碧潮在内,罗刹教这边,十二劫经营的一切,就这样,被罗刹鬼王扔掉了。
碧潮忽尔一笑,此时暗流涌动的天妄城,相对于天下大势,只是细枝末节,从这一刻起,东海天妄城,当是在举世漩涡之外。
至于漩涡中心的那些人物,与她再没有什么干系。
碧潮的想法虽是如此,可在此刻的东海之上,恐怕很难有人会附和。
东海海面之上,海啸骤发,高逾数十丈的毁灭性大潮,前后相叠,从外海一路推涌而来,所过之处,什么岛屿、坊市都要给淹没掉。而若拍到海岸线上,也足够毁灭沿海大半聚居区域。
而造成这场海啸的,无疑正是天妄城血祭。
由于血祭使离幻天府显化,等于是将血狱鬼府与真界贯通,由此产生的强大冲击,被天妄城完全移转到东海之上,形成了毁灭性的海啸。
更重要的是,拦海山外九天外域和真界的扩散式影响尚是方兴未艾,这边再次出现了两界贯通的“孔洞”,即使远不如拦海山那般规模,可结合着北部、中部的种种变故,偌大的真界,怎么就给人以“千疮百孔”的印象?
一时间,许多强人大能,都通过各自方式,勘验查看。
而不等他们真正搞明白来龙去脉,便见一道血光,轰开了东海波涛,径直射向天穹,很快隐没。
也就在东海血光现而复隐的刹那,龙变梵度天之内,妙相身形剧震,甚至反向带动了菩提树,枝叶摇动,枯叶败叶落了一圈儿。
而在她鼓起的光洁肚皮上,细密的青络微微跳动,原本绽开的灵光也是抖动,刚刚凝结成的一串神文,竟然又消褪掉,使得前面小半刻钟的成果,全都白费。
便是已经成型的“神轮”也是微滞,险些就失了“无休无止”的真意。
本已将心神透入巫胎,进入空明之境的大黑天佛母菩萨,猛然惊醒,一时间还不知究竟,但她很快将几个关键之处,检视一遍。
细看之下,心神便是颤动:不知何时,在她本人、水世界、烛龙王三方错杂的体系结构之内,竟然无声无息缠上了一道“血线”,而且分明是与她本人的气机联系紧密。
随她意念抵至,血线的颜色迅速转淡,像是沁入了当前的复杂结构中,但其本身特质却更加清楚。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很快搞清楚了“血线”的来历。
七祭五柱,真幻之祭!
罗刹,你……
由于是在“七祭五柱”的体系中,又是罗刹鬼王“允诺”的那部分,这条“血线”脉络,对大黑天佛母菩萨来讲,当真是如臂使指……
可即便是手臂,也是有重量的,遑论一个支撑新世界的“体系构件”?
多了这一重变数,大黑天佛母菩萨掌控力的“鱼鳔”,刹那间被撑得严重扭曲变形,到极濒临崩溃的边缘。还好无量虚空神主压制太霄神庭,留了些余裕,此时尽都用上,她还能……
偏在此时,对太霄神庭核心之地的数轮狂攻未曾见效,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竟是退却,没有任何先兆。
罗刹鬼王还好心地提醒一句:
“黑天吾友,还是抓紧时间为好,按物性法理,对面可能会有一次反冲。”
“……”
此时此刻,大黑天佛母菩萨真的连报怨的力气也没了,连续承载了四处重要的体系构件,还要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化为本人的道基,这种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地超出了她的极限。
自从吞掉了花娘子之后,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混乱思维,就像是美玉深处绽开的裂纹,虽然微小,却在不断地扩张,本已经整合在一起的“碎片”又有分化趋势。
而且,此时的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半入胎儿的浑蒙状态,更多的需要靠惯性来操作,控制力等于不升反降。
她都没力气去和罗刹鬼王争执,只是就近呼唤助力:“白莲,白莲?”
竟无人应。
大黑天佛母菩萨先是惊愕,既而明悟:
“你背叛我!”
是指白莲,还是罗刹鬼王?都已经不重要了。
以她现在的状态,任何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念头,都是不堪的重负。
一念既生,本是严谨周密的思维模式刹那崩溃。
妙相的身体剧烈颤抖,肚腹上的“神轮”,被一节一节地“擦去”,代之而起的,是细密复杂到极致的纹路,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唯一可以辨识的,是围绕肚脐处,一片还算规整的“空白”。
第176章 主客易位 天阙佛影
当下,大黑天佛母菩萨也顾不得妙相、神轮等种种变化,她刚刚才发现,吞掉了花娘子以后,那种冷静明智的表现,只是一种假象,或者说,仅仅是把自家的情绪做了临时的压制。
一旦压制的力量崩溃,情绪决堤,冲击力只会更加可怕。
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状态,就像是着了心魔,明知道这种失控的情绪对她不利,却无论如何都把持不住。
罗刹鬼王的做法,还有所预料;白莲的背叛却是全无先兆。
多年来一直引为心腹,却在此关键时刻,将她撇下,如此作为,怎么可能让她淡然以对?
情绪连叠起伏,让她完全无心于体系的整合、掌控。
她甚至在想,崩了吧,就么崩了吧……
就算她难以成道,罗刹鬼王也休想再从此界超脱!
其实就算她想再控制,现在纷乱的体系冲突,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难再追回。
在这种情况下,大黑天佛母菩萨混乱而极端的情绪,甚至是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角度,去看待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倒让她本来已经紊乱的注意力,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可是接下来她看到的情况,却是极度地不可思议。
就像在妙相腹部所展示的那样,代表着大黑天佛母菩萨“生死轮回”体系的神轮,已经崩解,但问题在于,它还没有崩溃。
因为在最核心处,分明有一颗如莲实般的核。
核在中央,对应着妙相肚脐周围的小小空白。
即使只是“空白”,但在这种情况下,“空白”也是一种难得的法度。
错乱纷杂的纹路碎片在周边,围绕盘旋,那是包括大黑天佛母菩萨在内的,多方体系冲突碰撞的结果。
虽然看起来只是集聚于妙相腹部这片区域,事实上其中每一个碎片,都与巫胎发生着最直接的联系,涉及到胎儿生命的各个层次;若往外扩,则属于真界、水世界这等虚空世界法则体系结构的映射。
在它们保持着本来的规律之时,大黑天佛母菩萨还勉强可以做到控制、梳理、整合。可在这彻底错乱的局面下,可以肯定的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将其再扳回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是这么认为的。
但目前的“莲实”及其所对应的“空白法度”,又算什么?
这个奇妙的存在,给她以非常微妙、熟悉的感受。
此时,大黑天佛母菩萨还算是“局中人”,即使局面已经失控,她也没有被排斥在外,只能是在漩涡里挣扎。感受四方冲击集聚,无数法则碎片翻动,难以自主。
妙相腹部的纹路,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其中多有湮灭者,相对于巫胎,伤害自然不小;而对于虚空世界的法则体系,同样激起了剧烈的震荡。
可无论怎么冲刷、激荡,核心处那一个“莲实”,都是毫不动摇。
这绝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功劳。
现在她的感觉是,她也变成了周围“碎片”中的一部分,围绕着核心处的“莲实”转动,风暴漩涡式的冲击,不断削弱她,与其他的各个“体系构件”,没有任何差别。
也就是说,虽然还是“局中人”,但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主客易位,从一个“掌控者”,变成了“被控制”的对象。
联系前后的变化,某个想法挣扎着冒出来:
“你是谁?”
其实大黑天佛母菩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对方似乎是懒得回复,又或是还有别的情由,给她的尽是沉默。
此时此刻,大黑天佛母菩萨哪还有耐性,当下在意识层面咆哮:“我知道你,黄泉夫人!”
狂暴的意念像飓风一样冲击过去,却没有对核心处的“莲实”造成任何影响。
这就是属于黄泉夫人的特质,也是从花娘子身上“提炼”出来的:破得磨灭不得,吞得消化不得。
大黑天佛母菩萨愤怒狂暴的情绪宣泄之后,感应倒是更加敏锐:“莲实”在慢慢变大。
大黑天佛母菩萨并不吃惊,因为她已经看明白了,“莲实”确是有法度的,就像现在,任法则碎片冲击往来,每一次冲刷,“莲实”上其实都挂住一点点的“碎末”,不断积蓄,形成严密结构,其中贯穿的,就是它特有的冰冷法度。
每一点“碎末”,都不是随意摆放,而是按照严格的法度,一点一线一层,不断堆积,依序排布。
总体来看,“堆积”的速度并不快,然而一步步扎实到极致,让旁观者相信,按照这个步骤走下去,完全可以从不足道的微尘,变成一处不动摇的礁盘。
真正让大黑天佛母菩萨心悸的是,“堆积”的过程里面,掺了各方各类元素,包括原属于她的那部分,但无论大小、完整还是细碎与否,都是有去无还,牢牢地粘附过去,似乎不论怎样复杂,都能找到对应的“接口”。
怎么可能呢?
除非那“莲实”之中,原本就蕴含着一个完备到极致的法理基础。
目前所发生的这一切,不是去“整合什么”、“完善什么”,而是利用各方各类的元素,去“填充”法理所需的实质之物。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
大黑天佛母菩萨怔忡难言。
黄泉夫人没有搭理她,但其所作所为,无疑是最明确的回答:新世界如何成形,比如是一举成功,还是这样打碎再拼接起来,都没有关系。
因为最终肯定会成的——黄泉夫人已经预先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在已经确定的结果面前,直接或曲折的道路,又有什么意义?
我能够做到这一点,你呢?
“黑天吾友,你可明白了?”
罗刹鬼王的低低笑语,缭绕不散:
“看,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要怪就怪渊虚天君好了,他的自辟天地经营得太好,我们攻不进去,就控制不住羽清玄,相应的,‘三界天通’就将会有极大的变数,而‘变数’,就是你现在最难承载的东西。”
“……”
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回应,如果是在直面黄泉夫人之前,她也许会向罗刹鬼王诅咒、怒骂,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攻击,可如今,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回应又有什么用?
罗刹鬼王偏偏还在“解释”:
“你明白的,巫胎也好,七祭五柱也罢,虽是你我共同构想,还是为你量体裁衣。你我所做的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对你,尤其是你的灵昧本质缺乏信心。陆素华之事后,你已经失去了最稳妥的路径,而渊虚天君的出现,让你做什么都摆脱不了‘突然死亡’的威胁。
“可黄泉夫人不须如此。她已经有了那样的成就,只要一颗真种子生根发芽,什么样的条件都可以长出完全符合要求的植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罗刹鬼王选择黄泉夫人。
在见识到那不可移易的既定法度之后,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是罗刹鬼王认为的,足够资格与之合作的对象吧。
唯一的缺点是基础不厚,因此就把她垫在脚底,充做肥料养份。
罗刹鬼王似笑似叹:“真是简单又省心……哦,这个评价不妥,其实,我对你还抱有一定的希望的。以我们数劫以来的交情,对彼此的了解,我更信任你,黑天吾友。只可惜你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机会,所以我只能用日后的‘风险’,换取现在的‘稳妥’,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面对这些似感叹又似嘲讽的言语,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情绪,却出奇地镇定下来,此刻,她不可能再依靠花娘子、也就是黄泉夫人的独特思维,而是在被迫舍弃了一些东西,一些负担之后,换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清明。
在她的感觉里,也就是在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极限,并找到了最有效利用这个极限的法子。
可惜,已经晚了。
但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帮助大黑天佛母菩萨做出了决断。
再不须留恋什么,也不须恐惧什么,她现在虽然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力量,可也足够开启某个预设的机关。
真实之域上,之前一直被排斥在战斗之外的十方慈光佛魔灵,忽尔微笑,佛陀法相双手合十,身后轮回旋转,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涨缩,竟然将法相也吞噬进去。
大黑天佛母菩萨与十方魔灵气机互通,由此突破了一个极限,她毫不顾惜会受到多么重大的损害,借此从已经半融入的巫胎中,强行拔身出来。
妙相鼓胀的肚皮上,光晕绽开,大黑天佛母菩萨身化虹光,强行撕裂虚空,沿着早已经搭建好的甬道,遁入虚空深处。
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本是将周边虚空封锁得水泄不通,可这条“甬道”,偏偏就绕了过去,使他做了无用功。
真实之域上,吞噬了佛陀法相的漩涡也开始破碎,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意念从中迸发:“黄泉夫人,我与你不共戴天!”
意念从真实之域扩散开来,大半个真界都能听闻。
在真界因一声“黄泉夫人”而暗流涌动之际,大黑天佛母菩萨所化的虹光,已经在漫长的虚空穿梭中,层层消褪,最后仅余一线,循着预设的甬道,投入远在北荒,高蹈天外的宫殿群落之中。
这是碧落天阙,是上一位无量虚空神主的遗留,也是大黑天佛母菩萨起家的地方。为万全计,她自然在此地留了一些根本,以备不测,此时就是用上了。
中央大殿一侧,某处相对来说,不怎么起眼的偏殿中,原是供奉着某个神像的形制,此时神位上空空荡荡,却有一团虹彩凝聚、化形,最终化为大黑天佛母菩萨缁衣比丘尼的形貌,又过了片刻,才又显得生动起来。
在此期间,殿门打开,刚从真实之域脱身回来的十方慈光佛魔灵缓步走入。
虽为魔灵,这些年修持下来,十方魔灵早已重新炼就金身,平日里就坐镇在此,看护这处根本之地,所以才能将其及时接应回来。
神位上大黑天佛母菩萨重新塑形,十方魔灵就静静观看,直至成功,才合什感叹:“善哉,善哉。”
大黑天佛母菩萨从神位上走下来,微微欠身还礼,却又冷笑:“损失惨重,伤了根本,善在何处?”
“有舍有得,得而后成,可曰‘善’。”
十方魔灵语气和缓,一贯严肃的面容上,难得露出笑容:“贫僧倒觉得,自从与相见后,头一次见菩萨不借外力,神清气正,无有挂累。”
“是吗?看来我还要感谢她们?”
大黑天佛母菩萨嘴上如此说,其实她心中也明白,自己确实是有点儿因祸得福的味道。此时此刻,是她自从生就灵智以来,从未有过的虚弱,却又是从未有过的清灵。
不管被动还是主动,她都做出了取舍,而且似乎方向没有错识。
对她这样的存在来讲,分外艰巨,也分外难得。
但在此事上,她不愿多谈,径直出了偏殿,又往正殿而去。
正殿较偏殿,宏大辉煌了十倍,魔纹勾勒出的图画,布满四壁,放射出灼灼灵光,自蕴神通,在此呆的时间长了,几乎连神智都要化掉。
可基本的形制并没有变化,都是供奉神位,而神位之上,也同样是空空荡荡。
在大黑天佛母菩萨看来,正殿中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灵光,都是无量虚空神主数十劫以来,雄浑的信力积累——身为元始魔主胁侍,他确实有分享信力的资格,然而这里的信力,却是他用不可思议的神通,“裁取”过来,完全与天魔体系脱勾。
上一位无量虚空神主,正是利用这种力量,再以类似“天魔殿”的心法,凭空构造,化为这一处介于虚实之间的碧落天阙。
这里也就等于是一处外放出来的“自辟天地”,对于无量虚空神主而言,自然是根本中的根本。
按理说,只要此处不灭,无量虚空神主凭借这无穷无尽的信力,就可以如之前的大黑天佛母菩萨一般,重新化生出来。
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相应法门,其实就是学自此处。
可问题在于,上一任无量虚空神主招惹的祸事太大,先是与陆沉交战,自家神躯都被打碎、镇压,本源受损,而意图寻人夺舍重生之际,又被人反杀,对方凌厉通透的力量,甚至是循迹杀上门来。
碧落天阙是有相应的防御、避让布置的,也确实是避让开来,没有被对方找到,可那力量的杀意实在可怖,简是“未发先中”,倒因为果,已经碾碎了无量虚空神主留在此处的本源之力,也断去了他最后一个机会。
所以,大黑天佛母菩萨很早就知,如今的无量虚空神主,应该是已经换了人。
具体是谁反杀、夺位,也有猜测。
可就她所知,眼下这位无量虚空神主,已经重归天魔体系,受元始魔主根本加持,不管原来是谁,都没了意义。那么,罗刹鬼王又是用什么方法,联系上他,且又密切合作的呢?
在正殿中默思半晌,不得要领,大黑天佛母菩萨也就抛开这个问题,回到与自己切身相关的领域上来: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将她,还有十方魔灵,从当前窘迫尴尬的境地中解放出来。虽然已经是留了后路,可对方是否应手,还在两可之间。
“法慧现在何处?”
“已至北荒。”
“确定要来?”
“十有七八。”
大黑天佛母菩萨微微点头,如今也只能是等待了。
时间也不是太充裕,她还没有忘记,此时的碧落天阙中,可是还镇压着太玄魔母,原本是为了示以诚意,可如今什么“诚意”都成了笑话,罗刹鬼王会轻易放弃这个重要的存在?
大黑天佛母菩萨回身走出正殿,信步在宫殿群落中徜徉,也是在适应这具刚刚凝就的法身。
不知不觉间,走到前庭位置,忽然觉得很是熟悉。
回眸看一直随侍在侧的十方魔灵。
后者会意,垂眸道:“正是黄泉夫人施以裂魂分身之处。”
“是这儿啊。”大黑天佛母菩萨不免感慨。
事态发展多么奇妙!从她三劫前得享自由,控制了无量虚空神主司祭一脉,历任至乎黄泉夫人,都在她掌控之中。哪想到,就是上一劫末,在此地的一次冲突,不经意间,就给自己下了套索。
主客易位,胜负分明。
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去想如何报复,暂时来讲,她已经没了这份儿资格。
最多也就是通过“亮出”其名号,提醒各方,尤其是可能已经深陷其中的渊虚天君注意,使一下绊子而已。
唔,现在想来,这绊子下得好生容易,莫非……
“黄泉夫人?”
洗玉湖上,小九等人也是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咒骂声听个正着,都是面面相觑。
吴景、董剡等人也还罢了,最多就是不明白,那个震动千里,直抵心头的意念,为什么突然将一个如雷贯耳,又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物给扯进来。
可像小九、小五这样知道内情的,又是迷惑,又是惊悸:那个黄泉夫人,不是已经被师兄给制住了?怎么又出来做坏事?
小九从没有与大黑天佛母菩萨接触过,不过从玄黄那里,尽可知道底细。但就算如此,她心念一转,却是指向白衣,老实不客气地问道:“喂,刚刚这个嚷嚷的家伙是谁?”
白衣笑吟吟地道:“这位啊,应该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吧。”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怎么闹起内讧了?”
连吴景都看出来,小姑娘现在纯粹是装天真,以便于套话。
这点儿盘算,自然也瞒不过白衣,但她就是乐于逗趣儿:“既然都是坏蛋,黑吃黑什么的,岂不最是理所当然?看情况,应该是大黑天佛母菩萨吃了大亏吧。”
小九直想翻白眼儿,还好这时候,心内虚空那边,影鬼和赵相山先后传来意念,教她变化内容:“好像大黑天佛母菩萨是在夺巫胎来着,看她的模样,难道是被抢了先手?”
“小姑娘的心眼儿挺多……”
白衣意有所指,但最终还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看样就是了。”
“这怎么可能?大黑天佛母菩萨和罗刹鬼王联手不是吗?之前还有无量……”
话才说了半截,却见白衣以指比唇,做出噤声的手势,随即微微一笑:“注意啊,你说的这些都是神主、魔主级别的人物,就算他们不和你一般见识,如此近距离之内,稍微的意念偏移,对你来说,可就是祸事儿了。”
小九给噎了一记,但也不愿轻易低头:“都是这种局面了,他们敢来,我就敢说!”
白衣闻言失笑:“不愧是渊虚天君的妹妹呢,这份儿豪气当真不逊色。只不过,小姑娘现在真的还差了一点儿,渊虚天君却是确有那份儿本钱的。”
她纤纤手指,自唇上滑落,微切入唇齿间,笑得好生妩媚:“我正等着他插进来,好好搅上一番呢!”
小九脸上腾地红了,这种明显的双关,她自然能听得懂。
但她也确认了,现在白衣的言行,已经切切实实地逾越了她应有的身份,必然是有所恃。
别看这么妩媚妖艳,那种危险的气息,就深蕴在其中。
这是要翻脸了吧!
在心内虚空那边,影鬼也不敢怠慢,已经让小五随时准备发动虚空神通,将她们几个亲属朋友,都收纳进去,同时也让玄黄准备出手,试探一下。
小五和玄黄,其一攻一防,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完全能够与地仙大能比肩,甚至还有过之,只不过各有短板,余慈把他们配在一起,就是想形成互补。
这几日形势紧张,他们也一直在做试验,本能气机相合,形成压迫。小五身畔彩光迸发,要卷走小九等,消除后顾之忧。
可这时,白衣却是失笑:“别紧张啊,你们这些小家伙儿都挺可爱的,我也不会煞风景,出重手。这样,我只带她走,总没有问题吧。”
说话间,白衣挽住了赤阴的臂弯,以确认归属。
白衣的这种诡谲态度,让小九、小五都有些发怔。
可未等她们做出决定,已经有人先一步投来意念:“不行!”
投来的意念是赵相山,站在他的立场上,只要关系到余慈,就不会有小事,他也极是警觉,本是在万魔池检视黄泉夫人“灵枢”状态,见状立刻出言示警:“这不对劲儿,赤阴本身,不过是步虚修为,其特殊性有二,一是平治元君的徒儿,现在已经没了意义;另一个就是主上的旧识,牵系前尘往事,主上当日也甚有感触……到他这个层次,一旦有感、动情,发于衷心,行房时就要小心根本外泄,这是要命的事儿!”
仓促之下,赵相山也难以顾及周全,说得露骨了些。
小九听得又翻白眼儿,还好心智清明,晓得厉害。现在这情况,断然拒绝是万万不能的,只能在嘴上纠缠。
赵相山知道问题的关键性。
他曾作为参罗利那的重要手下,又是实行过转世计划的,对“曾经主君”的一些隐秘,比较敏感,又受此时黄泉夫人消息的刺激,正是最警觉的时候,不自觉就与之相对照:在参罗利那转世的时候,最担心的最什么呢?
当然是本源之力!
一般而言,本源之力是地仙级别的大能独有之物。
说白了就是以灵昧为载体,所有掌控的法则烙下的痕迹。
那些大神通之士有所谓“滴血重生”的本事,其实单纯一滴血,最多就是复刻出一具皮囊,要想真正还原、重生,需要的是含蕴本源之力的精血,当然,还有不可计数的海量元气供给。
为何说是地仙独有?
因为只有地仙级别的大能,站在天人相搏的道路上,真正分清了何为天、何为人,自成一域,不受外在所拘,本源之力才能避免天地法则体系的污损,不会有残缺损耗。
在特别稀少的情形下,个别大劫法宗师,早早明确道途,可能也会成就。
也就是那些具备短时间内地仙战力,却因种种缺陷抗不过天地法则意志全力反扑的人物,此界绝不会多于五指之数,比地仙都要稀有。
另一个例外,恐怕就是余慈了。
灵昧修持上,余慈其实并不突出,可他早早成就了自辟天地无上神通,而且走的是“心内虚空”的路子,物象、心象的变化,凭的就是灵昧之法,如今又将万古云霄化入心内虚空,日夜受真文道韵洗炼,在机缘巧合之下,极有可能形成。
赵相山也是看余慈搭建起“神台”,在玄门体系中立下根基,且又与天地法则意志“反目”之后,才隐约有了这个意识。
之前赵相山还只是依稀有个概念,直到见了白衣如此姿态、如此选择,才又明确了数分。
对这种极度敏感、极度关键的东西,就是有一分的可能,也要小心从事。
当然,就目前而言,最危险不是什么“本源之力”,而是白衣。
以眼下白衣奇诡的状态,本身就是个致命因素。
这种说话的神态……难不成是罗刹鬼王以其为载体,神通降下?
若真如此,小九他们能牵制一时,却起不到关键作用。真要提了赤阴离开,怎么去挡?
赵相山心中也没底,提醒了小九之后,转而询问影鬼如何应对,有没有能暂时压制的力量。
这时候,影鬼却有些走神。
此时的心内虚空已经彻底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无量虚空神主的黑潮虽然已经退去,留下的虚空扭曲、撕裂的痕迹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恢复的,对于内部尤其如此。
某种凌厉通透的力量长久驻留,缭绕不散,每修复一点儿,都有极大的损耗,也就是有太霄神庭中枢几无穷尽的元气补充,换了余慈自己来,早给碾得渣也不剩。
虽然在心里把余慈狠狠地贬低一通,影鬼却很明白,那家伙真的是无可代替的,保住其性命就是他和赵相山乃至于这么一个小团体唯一的选择。
但就“本源之力”,之前可是完全没有想到。
定了定神,把自己从不太正常的情绪中拔出来,又想了想,方道:“要对付无量还有些办法,北地魔门多的是想出头的野心家,不可能眼看着无量为所欲为。倒是罗刹鬼王疯起来,谁也拦不住……你发现没有,现在九天外域撞过来,血狱鬼府撞过来,具体影响还不清楚,可是战场却扩大了,真界的承载极限在上升,早晚都要来一场大的!”
赵相山苦笑:“谁说不是呢。”
影鬼也在琢磨白衣:“那个白衣,若不是临时当了载体……唔,这可能性不大,不像是信众,那么大概就是罗刹鬼王的分身之类。”
说到这儿,影鬼也忍不住咒骂一声:“那混蛋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自家裤裆管不住也就罢了,怎么总找这种奇葩?”
话题有点儿扯远了,可是有些话还不能不说:“那个黄泉夫人也是邪门,一定要看好了,实在不行就灭掉,灭不掉就丢掉,总比在肚子里爆开强。嗯,这事儿老赵你就不要办了,羽宫主,交给你如何?太玄封禁宇内独步,真有异动,务必要封死了,不要给她机会!”
正在云楼树下调息的羽清玄闻声睁眼,略一点头:“必不负所托。”
稍顿,她又道:“可见邵天尊?”
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对曾并肩作战的战友的关心,另一个也是提醒:不要忘了八景宫。
影鬼摇头:“八景宫肯定会出手的,但一出手,九成就是来翻脸——他们等的时间太长了。”
任影鬼也算是个有狡计的,此时也好生头痛。
好不容易再转回到白衣那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还好是在三元秘阵里面,小五不说,玄黄受的限制应该还是比较小的,纯化剑修便是如此。
“这样,叶岛主,我观你之前应对罗刹时,节奏抓得极准,说不定就要你帮忙接应一番了。两个目标,把小五、小九他们接回心内虚空,另一个,不要让白衣把赤阴带走,必要时……”
叶缤一直在观察影鬼,自然也看明白了他的手势,简单应道:“尽我所能。”
影鬼对叶缤其实拿捏不准,可她既然愿意帮忙,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怎么也该让那一窝子尸位素餐的蠢货冒冒头。老赵,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把夏夫人,还有那两个灵巫给你,建议是从巫神处下手,当然由你相机行事。
“软的也好、硬的也罢,黑的白的都无所谓,一刻钟后,要么就是罗刹鬼王被称为洗玉盟公敌,要么就是洗玉湖给老子来个底朝天!”
听影鬼这么讲,赵相山心领神会,这正是他最擅长的。
可惜,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最终还是要余慈有效做出反应,也就是说,要控制住太霄神庭,才能摆脱眼下被动挨打的局面。
但话又说回来,力量的差距是最本质的问题,就算掌控了太霄神庭,在当前各方都撕破脸的情况下,能不能占回上风,还要打个问号。
说到底,实力,只有实力,才最有意义。
赵相山再看影鬼,那位安排一圈儿之后,又陷入沉思。
这一位心中的隐秘也是不少,不知道对当前有没有帮助。
撇开这些杂念,赵相山便招呼夏夫人等人,那三位梳理元气、灵脉的使命已经完成,和薛平治一起,都被送出了“万古云霄”形成的奇特虚空。
薛平治之前受了重创,此时还在调养,夏夫人、慕容轻烟、幽蕊三人,倒是都闲着,闻声都从云楼树下站起来。
可未等动身,心内虚空中,众修士都是微怔,仰头看天。
在承启天,所谓的“天空”,就是星辰天、平等天、大罗天浑化而成的奇妙天域,肉眼凡胎只能看到星辰天,可像他们这些人,却能见到三天排布、层次分明的景象。
可这时候,就在这处天域之上,忽有一颗“星辰”,自高上虚无中来,斜贯而下。
乍看是流星,体积却是大了,轨迹则在空中周流,巡天而行;又以为是彗星,却不带尘尾。
其实在心内虚空中,哪有什么流星、彗星,定是某种有象征意义的异象。
可在场的修士,没有一个能解读出来。
那“星辰”甚至是穿透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出了心内虚空,虽不至于一路打出四方八天,投上洗玉湖去,却是在真实之域惊鸿一瞥,映现出来。
可就在各方大能有所感应,意欲关注之时,又不见了踪影。
只有北荒、以及拦海山以外的两处地点,几位迥异于东方修行界修士的佛门中人,反应与他人不同。
胜慧仰头看天,从来平静如水的脸上,眉头锁起。
他还没有资格登上真实之域,但因宗门心法之故,感应比绝大部分人都要清晰。
星芒虽小,去势虽疾,但刹那间映照中天,使他多年来一直模糊的感应,骤然间清晰许多,也是因为如此,各处星星点点的反应汇聚过来,让他一时难以承载,心神受了冲击。
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那星辰的质性……
北荒区域,一位僧侣徒步行于荒漠之上,受真实之域的感应,仰观天象,片刻,又微微而笑:“善哉,善哉……十方师叔,故人到此,还请不吝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