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话『深夜故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拼命地跑着。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从背后传来的,是长着数十个蛇头,外型像鸵鸟一样的巨大生物的嘶吼声。它用巨大的尖锐的钩爪不断地勾着地面,以飞快的速度紧追不舍。
「达娜厄!达娜厄!还不能变身吗?!」
「呵呵…… 已经不行了……♡心灵的力量,已经用尽了……♡」
「你高兴个什么啊?!」
我们穿过森林,跑到一片辽阔的平原。篝火之国近在眼前,已经能够看见如地平线般排列的城墙。然而早已等候多时的「残火生物」,此时正紧紧追赶在我们身后。
「哼哼,没事的心叶同学,就交给我吧。」
「艾梅学姐!」
她朝天举起银色的海军刀。
「──陨石啊!坠落吧,粉碎那家伙的头骨!」
让所有的奇迹以 50% 的概率发生的斩击──「奥尔良的盟约」。就算是陨石偶然坠落砸中这样的奇迹,对她的斩击来说也只是寻常之事。
「………………」
「…… 艾梅学姐?」
「哎呀,没用呢。哼哼,6 连败。」
「运气也太差了吧──!」
进入篝火之国后,艾梅学姐的斩击每次发动都以失败告终。她的斩击虽能让奇迹变得稀疏平常,但归根结底仍然依赖运气。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巨大的钩爪已经逼近我们身后。它不具备任何反现实性,单纯的巨大,单纯的强大,就能对我们造成威胁。
「心叶…… 没事的。」
「达娜厄!你还有什么后手吗?」
「即便生命消逝,也会化作新的形态巡游宇宙。没有什么可怕的哦。」
「求你闭嘴吧,永远别说话了!」
残火生物的咆哮震撼着大地。艾梅学姐的海军刀发出光芒,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那只巨大的生物瞬间被烧焦,但它仍没有停下脚步。
『不行哦,不行哦。雷是篝火的领域。』
『要瞄准,就要瞄准肚子那里,柔软的地方。』
──突然,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响。
(刚才那是,什么?)
但仔细一看,那只巨大的怪物全身都被坚硬的鳞甲覆盖着,只有腹部是柔软的羽毛。攻击那里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达娜厄!给我太刀!」
「…… 好………… 呕唉唉唉唉唉唉──」
达娜厄把刀吐了出来。我的背上沾满了她的呕吐物,握紧了太刀冲了出去。艾梅学姐下意识地想要阻止我,但已经没时间多说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的视线因为刚刚的雷击受阻。我避开巨大的钩爪,一个滑铲钻到它的腹部下方,猛地向上刺去。
「GYYYYYYYYYYYYYY──!!」
肌肉撕裂的触感,切开血管的感觉。但刀刃被巨大的骨头挡住了,伤口没能深入内脏。
(完了──)
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钩爪就踢在了我的腹部。
「心叶同学!」
冲击直接将我打出了数米之外。我感觉到身上的骨头断了不少,腹部就像割破了水球一样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这下可,糟了。
「哈哈,要
死
了。」
达娜厄像精神失常一般笑了。暴怒的怪物直直朝我冲来。这下要死了──我本能地感觉到。
「所以我就说了吧。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后辈呢♪」
伴随着
樱色的光辉
,声音响起。以撕裂音速的速度现身的她,像挥舞棒球棍那样举起了心爱的吉他,盯着那巨大的怪物自信满满地笑着。
「王牌四棒!恋兔光选手!全力挥棒──」
「RYSHAAAAAAAAAAAAAAAAAAAA──!」
锵!吉他嘶鸣着,精准地击中了那只怪物的要害。怪物像被击出全垒打一样画出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在巨大的冲击下全身化为了碎片。
「…… 啊…… 啊!恋、恋兔…… 学姐……!」
「真是的,心叶!你啊,我稍微不看着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恋兔学姐温柔地笑着。仅仅是她那一笑,直到刚才为止的恐怖感与紧张感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然后捏了捏我的脸。
「总之!你先好好休息吧。训话待会再说。」
血还在不停地流着。远处,更多残火生物的大军涌了过来。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
(…… 但我相信,绝对没问题的……)
如同在摇篮中入睡一般,我失去了意识。
■
胸口上那份温暖的重量,让我醒了过来。
「…… 呼…… 呼……」
银色的发丝垂在我的脸颊上。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窗外洒进来的黄金色的月光,微微映照着她的脸颊。外面很热闹,好像在举行什么祭典。
「………… 这里是。」
整洁的房间。应该是间医务室吧,房间里摆着我从未见过,连接着许多装满液体的玻璃筒的机器,发出咕噜咕噜的运转声。
『干活干活──!』
『守护生命──!』
感觉能从机器中听见那样的声音。
「………… 蕾雅?」
「呼…… 呼……」
我的挚友──蕾雅枕在我的身体上睡着。她坐在木制的椅子上,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怎么回事……?明明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却一点事都没有。)
「醒了啊。」
一个声音响起,我转头看去,站在那里的是个披着漆黑的斗篷,戴着大帽子的娇小的少女。斗篷下,她只穿着比基尼和短裤,打扮得相当开放。
「这里是王国的医务室。妾身是十英雄之一──『羊之魔女』。你,感觉如何啊?」
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腹部连一点痛感都没有。意识也十分清醒,刚刚那场重伤就像是假的一样。
「妾身专攻医术,这次擅自给你治疗了…… 不过着实令人吃惊。妾身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被『篝火』宠爱之人…… 伤势这么快就痊愈了。」
看样子,连她自己也对这治疗效果感到吃惊。
「小子,你对魔女有兴趣吗?妾身愿意收你为百年来的第一个弟子哦。」
「不、不敢当。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只是现在情况有点……」
羊之魔女笑着说了句「那倒也是」。
「既然来了火之仪式,总会再见的。到时候再慢慢聊吧。」
光着脚的她啪嗒啪嗒地踩着大理石地板,走出了房间,临走时轻声笑着说了句「保重」。
「呼…… 呼……」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熟睡的蕾雅两人。
「嘻嘻,好可爱的睡脸啊──要不亲一个吧。啾──」
「…… 能别给我配这种奇怪的旁白吗?」
看来,并不止我们两个。正抱着膝盖在房间角落偷笑的是──神流奈奈。原来她一直在这里看着我们。她苦笑着说道。
「蕾雅那时可不得了了。心叶同学深受重伤被送进来的时候,哎呀,她完全慌了神了。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她一直在哭呢,真的,没停过,真是把我吓坏了。」
「有那么严重吗?不过,为什么?」
「………… 怎么说好呢。大概是有点害怕吧。」
神流同学把那件事告诉了我。蕾雅和她两个人遇到了假面心叶,听了他讲了许多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那家伙跨越了无数悲剧,现在依然在与绝望对抗着。
「是吗。那家伙是…… 那样的我。」
假面心叶 ------ 进入卡乌斯,得到了重要的人和珍贵的日常,最后却失去了一切的我。真是可怜、悲惨、
令人无法原谅
。
「①假面心叶正在和『线之人』进行游戏。②假面心叶的胜利条件是『毁灭苍之学园』。③因此假面心叶为了复活『线之人』,会来阻碍『火之仪式』。」
神流同学竖起了三根手指,梳理着状况。
「『线之人』一旦复活,这个次元的基础科学便会毁于一旦。当然,人类不是跟着灭亡,就是受到同等程度的打击──苍之学园当然也不例外。」
「哇哦。为了毁灭苍之学园,干脆连世界一起毁了啊。真狠啊,假面心叶。」
神流奈奈像开玩笑一样笑着,但神情中带着一丝阴影。她听完假面心叶的经历后,心里肯定也有很多感触。
「我听完他的话后,想了很多。」
「嗯?」
「…… 觉得他很可怜。」
她握紧了拳头。
「因为那个人,真的很喜欢我们哦?虽然准确来说,是别的次元的我们,但…… 就算如此,他连现在的我都下不了手…… 重要的东西,全都,全都失去了……」
神流同学有些寂寥地望向窗外热闹的夜色。
「『背叛者』会帮助假面心叶,我想一定也是这个原因。」
「…… 也就是出于,同情?」
「说是同情,好像有点…… 但是啊…… 就是…… 我在想,这真是不公平。这样的人,也该得到救赎才对。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 帮帮他。」
卡乌斯里一定有人,想要拯救假面心叶──那个人一定是个高洁而温柔的人。
「那么,心叶同学这一路上,有什么发现吗?」
「让我想想…… 达娜厄大概,不是背叛者。她不是…… 那种性格。」
「啊哈哈。也是呢。」
我不觉得达娜厄是能做出在暗地里谋划那种依赖理性的事。那个人身上的向量,总是指向缓慢的死亡与崩坏。「暗中活动」,是只有已经竭尽全力的家伙才会采取的手段。
「艾梅学姐为了保护我,挺身而出了不知道多少次……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当然啦。卡乌斯里最正直最公正的人,外号白银骑士。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她更值得尊敬的了。温柔又帅气…… 大家的王子大人嘛~」
「…… 正因为如此。」
把我和她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有一种可能性就能理清了。
「艾梅学姐是一个过于高洁的人…… 要是这样的人遇见了假面心叶的话。」
「…… 啊。」
「我到现在对她了解得还不深。神流同学,你觉得会怎样?」
如果是艾梅学姐,她完全有能力把假面心叶藏在卡乌斯里。神流同学闭上眼睛,陷入了思考。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 我觉得果然,还是不大可能吧?」
「是吗?」
「她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哦?可是…… 那个人其实挺护短的,嗯…… 说白了就是个妹控…… 不管她再怎么同情假面心叶,我觉得她也不会把他放在蕾雅…… 家人和伙伴前面。那是她最优先守护的人。」
要是帮了假面的我的话,就意味着解开「线之人」的封印,到那时,我们的宇宙有极高的概率毁灭。如果艾梅学姐有着清楚的优先顺序的话,就不会选择帮他。光是同情,不足以让她动摇──奈奈继续说道。
「假面心叶的目的是阻碍火之仪式,那么背叛者一定也来了篝火之国。」
「证据是?」
「①火之仪式警备森严。想只凭两个人阻碍仪式根本不可能。②既然做了充分准备,那内应是必不可少的。」
的确,应该认为背叛者就在这个国家里。
「至少要在明天火之仪式开始前,把背叛者找出来……」
「…… 要是能把我这副眼镜摘掉的话,很容易就能锁定犯人了呢。」
「那恐怕很难吧?要是强行摘掉,消息会被送出去,你就会被达娜厄抓走。她可是你的护卫兼监视者啊,我也没法明目张胆地行动。」
要对付动真格的达娜厄,除非是恋兔学姐那种级别的人才行。而且达娜厄和「背叛者」很可能是一伙的,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戏。
「而且『抑视眼镜』可是卡乌斯的最新技术。就连三大学园也没法轻易破解。」
「…… 那如果是比三大学园文明更先进的国家……?」
我指了指连着我血管的那根管子──篝火之国的医疗器械。
「对了,魔女!她们用篝火发展出的技术对卡乌斯来说完全是未知领域。或许,魔女们…… 有办法……?」
神流同学「嗯──」地苦思着。
「可就算这样!即便是我也没有能联系到魔女的门路呢〜」
「…… 呃,这个嘛。」
我将有关「羊之魔女」是事情告诉了她,包括她不知道为什么挺中意我,想要收我当徒弟。是她的话,或许还有交涉的余地。
「那…… 确实…… 有一线希望。」
就算失败,我最多被达娜厄逮住,暂时退出战线而已。值得一试。
「那就先按这个方向来。我这边会去探探大家的动向。」
「了解。神流同学也小心一点。」
她轻轻点头,走向门口。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认真地看着我。
「…… 那个,叫我奈奈其实就行了。不用那么客气…… 用不着用敬语。」
「唉。怎么突然──」
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 我们俩好像…… 挺合得来的吧?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啊……」
「那样的话,就…… 搞好关系…… 可能…… 比较划算?…… 就这样。」
小声嘟囔完,她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房间。或许她是真的想和我更亲近一点?那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心里有些痒痒的,不知怎么,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么…… 接下来,我也该行动起来了。)
窗外的夜空下,伴随着绽放的烟花,一个少女在洒落樱色光芒的同时,让无数人开怀大笑。看着骑在吉他上做出各种特技的她,我挥了挥手。
■
就算是我,也还是有点常识的。
「恋兔学姐。」
在篝火之国的王宫,迎宾楼被月光洒满的走廊里,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干嘛啦,心叶。」
「真是的…… 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一听说心叶要一个人到卡乌斯学院留学,我就立马联系了卡乌斯的副议长们(卡乌斯有三名副议长,艾梅是其中之一),说「我来当火之仪式的来宾也不是不行哦?」,啊,不如说是我直接要求他们让我当来宾的。
「没想到心叶也来篝火之国了呢。哼哼,真巧啊。」
他有些为难地笑了。
(什么啊,至少高兴一点啊?)
本恋兔光大人特意抽出时间赶过来了,按理说你应该感动得眼泪直流,五体投地磕头谢恩,再夸张点尿裤子都正常吧。
「说巧绝对是骗人的吧。」
「呜啊,你又偷读我心了。」
「现在有些原因,我没法读心啦…… 话说就算不读心,别人也能看出来吧。」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一说起来,他好像确实戴着一副有股奇妙的气场的眼镜。在篝火之国,异法之类的反现实的效果会被大大减弱,所以这副眼镜应该是特制的。
「明明想说根本不用你再担心了来着…… 哈啊。」
「怎么了?突然叹气。」
「…… 我,还以为自己多少成长了一点。毕竟这段时间也经历了不少阵仗,觉得就算一个人也没问题。结果…… 弹痕和终末都用不了之后,我…… 就真的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铁定会对因为「心叶不在了好寂寞啊」这种理由就追来的我大说特说一顿呢。
「…… 这身伤,要是恋兔学姐不在的话会怎么样呢。」
「心叶……」
「哈哈,不行啊,这样下去。明明我…… 必须得更努力的。」
心叶的这种性格,我一直觉得很好。他会好好地说出自己的软弱,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然后拼了命地去弥补。虽然很好,但真的很幸苦吧。
「真是个笨蛋。」
我拉住他的手,紧紧地把他抱进怀里。
「……」
「没有武器的话就没法战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方不就是明白这一点才把任务委托给你的吗?你就是个傻乎乎的小屁孩,别总是逞强了啦。」
他还是老样子,对于跟女生接触没什么免疫力,脸一下子就红了,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着就可爱,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 是个小屁孩吗?」
「当然!从像我这种精神年龄一亿岁的专业人士来看,你跟刚出生的婴儿差不多…… 不,顶多是刚分裂的受精卵吧。」
「…… 噗,那是什么啊。」
刚刚还一脸失落的他现在总算是笑了出来,我稍微安心了一点。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后辈,视线一刻也不能从他身上离开。真拿他没办法。
(没错。就只是那样。明明一直以来,就只是那样。)
但最近的我,感觉似乎不只是那样。自从在东京防卫战被他救了一命开始…… 从他离开地球飞向宇宙开始。就有点,怎么说呢,一点点哦,就只有一点点哦,那个,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跳老是会加速。真的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毕竟…… 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被其他人保护过了。)
我可是宇宙最强的恋兔光小姐。但是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比我更强大的,是这个浑身是伤的男孩。不是力量,而是精神层面上的。
(…… 要是我去挑战星鲸的话,一定会输的吧。)
只有心叶,才能赢得那场胜利。是他和露娜小姐之间坚不可摧的羁绊,是他能坦然接受玛丽娅带来的歌声,
才能改变自己
。如果换成我,肯定会因为自我过于强大而把共同幻想的力量弹开的吧。
我有时会想,心叶说不定比我还强大。每次想到这,心里就有点痒痒的,就会想见他。
(不,不过这也没,没别的意思!只是保护欲而已!)
就像撸自家猫肚子一样。想去疼爱可爱的东西可是理所当然的欲求。谁不希望猫咪更黏自己,还从自己手里吃小零食呢?大家都一样吧?
这种心情,才不是那些轻浮的世人说的什么所谓的……
那种东西
。
「所以,有什么麻烦事吗?有什么想让我帮你的吗?」
于是我松开了抱着他的手,笑着说道。他仍然有些害羞,轻声说着。
「…… 可以吗?又麻烦学姐。」
「当然啦!这可是后辈的请求呢♪」
好想成为这孩子的力量,好想被他依赖,好想替他把他遇到的所有的痛苦全部挡下来。作为回报,偶尔让我摸摸他的头就好了。
「对了,那就这个吧。我不久前得到了斩击,但是不知道使用方法。」
他取出的,是一枚小小的戒指。真像是他的风格,他打心底讨厌伤害任何人,所以连斩击的形状都不是武器的样子。
「我试过戴上戒指了,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不禁沉默了。
(因为,说到戒指,用的地方,不是只有一个吗?)
戒指这种东西,不是自己戴的,而是要
让别人为自己戴上
的。可是不知怎的,这么做好像有点深层次的含义,让我说出来有点害羞。不过从作战角度讲这是必要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在心里拼命找着借口。
「咳,咳咳…… 那要不,你试试戴我手上吧。」
「可以吗?」
「…… 嘛,算是试验吧?只是试一试,也没别的。」
我伸出了手,他温柔地握住,慢慢地把戒指戴到我的小拇指上。真是的,明明戴在无名指上也没关系的。
「……………………」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我手上,多了一枚漂亮的戒指而已。

「看来还需要别的什么条件吧。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明白的。」
「是啊……」
他有些遗憾地嘀咕着。我也,有点遗憾。啊,那可没什么其他奇怪的意思。
「然后呢?你任务那边怎么样了?」
「也对,我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简单跟你说一下吧……」
他告诉了我关于假面心叶的存在,他一路走来的战斗,以及他的目标是妨碍火之仪式,让「线之人」复活。
(果然。这孩子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经历着那样的事。)
尽管他丝毫不提,但这肯定是件很受打击的事。并行世界的自己,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现在还要毁灭自己的世界。也就是说──他体内也沉睡着那样的因子。
「心叶。」
「…… 唉。」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他头上。嗯,算是预支一点报酬吧。
「幸苦了哦。」
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挠了挠脸颊。不过被摸头这事,他看起来还挺高兴,就这样乖乖被我摸着,这点真的很可爱。
(…… 好可爱啊。)
摸着摸着,心口忽然觉得暖洋洋的。但我无视了这刚冒出来的情绪。毕竟我是前辈。毕竟是心叶啊。更何况…… 还有梅芙在。
「呵呵,之后就交个我这个天下无双的神之前辈吧♪」
他笑了。好开心。
☆
我还记得,她收下戒指时的笑容。
『------ 小言,我发誓会爱你,
直到永恒的死将我们分离
。』
我还记得,当我们有了女儿时她的笑容。
『真的…… 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看啊!好可爱……』
我还记得,她最后紧握着电锯时的笑容。
『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就是
希望
!』
我拼命地朝她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你要记得,就算死 ------
我也会永远爱着你
。』
我记得,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哪怕一秒都没有淡去。
『呼呼,今天也戴着那副可爱的骷髅面具,在做着美梦吧,心叶!』
梦里
睁开眼。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就是这是一场梦的证据。因为我和这家伙,是通过梦连接的。这家伙总是把那些美丽的幻想塞进我脑子里,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我扶正歪掉的骷髅面具,向它回话。
「…… 线之人。有什么事。」
『咦,怎么这么冷淡啊!我可是担心我的朋友才来的哦。对了,还给你带了个礼物呢。』
这里是一片纯白的梦境里的地平线,只有我和那个怪物──线之人。线之人的身体由无限的线构成,信息量过于庞大,所以我们能看到的就只是个简陋的火柴人。它戴着考究的丝绸礼帽和风衣,面无表情。这就是这怪物的模样。
『你是男孩嘛,所以我把包装纸选成了蓝色!希望你喜欢哦。』
一个可爱的蓝色礼物盒,被毫无意义地装饰得精美无比。我把包装纸撕碎,打开了盒子。要是不照做,谁知道它会干出什么。
「……!!」
盒子里,装着的是蕾雅的头。眼球脱落,血水滴滴淌落,舌头无力地伸出,银色的头发破烂不堪。我不禁猛地一抖,盒子掉在了地上。
『啊哈哈哈哈!那张脸,真是杰作啊!果然,你真是太合我胃口了,言万心叶!吓到了吧?对吧,一定吓到了对吧!』
「混蛋…… 这是什么…… 你他妈!」
『哎呀哎呀,还能是
什么
啊?这不就是你那心爱的妻子的遗体吗〜』
「…… 假的。蕾雅后颈有颗痣,这上面没有。」
线之人那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张嘲讽的小丑表情。
『答对了!不愧是心叶,真是厉害的洞察力!这才是我心目中最棒的
主人公
!』
「那可真是,承蒙夸奖……」
『所以,为了表扬你──』
它啪地一打响指,眨眼之间消失了,又马上出现在原地。
『喏。我去把 20 年前你那个次元里的
真货
给你带来了哟。』
那火柴人随手把一颗长着银色头发的头扔了过来,我拼命地接住它。
「你……!你────……!!」
那是──那有着美丽的银色长发的少女──蕾雅・库尔・杜・琉米爱尔,绝不会错。还带着温度,闭着双眼安睡的面庞,正是刚刚死去的她。
『谢礼就不必了哦。把现实的物质带进梦里,不过是个无聊的奇迹罢了。』
「……………… 哈啊…… 哈啊……!」
『没能亲手安葬妻子的遗体,一定是你心中的一大遗憾吧?放心,你都这么努力了,作为老板的我不回报你一下可就太不称职了。』
我死死咬紧后槽牙,直到嘴角渗出了血。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但现在绝对赢不了。不能把至今为止做到的一切都毁了。
(对不起…… 蕾雅…… 对不起……)
我只能,把她的头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么,进展如何了?
苍之学园,能毁掉吗
?』
「…… 没问题。我已经成功潜入了篝火之国。」
我和线之人的游戏──「言万心叶 VS 苍之学园,谁会赢?」。
『哈哈哈哈!像你这样的杂鱼,我本来还以为绝对搞不定的,没想到居然盯上了
我的肉体
!』
「只要你复活,苍之学园就不得不把全部力量集中到你身上。而你既然是我的游戏的主宰,就不可能对我出手,对吧?」
『呼呼。棋子居然想操纵棋手,这还是头一回见。不过说实话,这确实有点为难啊。我本来可是完全不想插手游戏的啊。你也知道的嘛…… 我只要稍微认真点,随随便便就能毁掉整个次元对吧?那可没意思,多无聊啊。』
「线之人」根本不在一个规格上。那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它是只要一个喷嚏就能吹飞一个次元的活了数万亿年的不死的怪物。在无限的无聊的虚空里,只能靠
自我束缚的玩法,把整个宇宙当作游戏来尽情玩弄的
,规格之外的存在。
「…… 别忘了,线之人。要是我赢了,把我的女儿和──」
『当然!我发誓,到时候我会把你那个次元的一切都恢复原状,让你重要的人们都能平平安安,迎来寿终正寝的大团圆结局。我可是箱庭游戏的老手哦。像我这样既给无数宇宙带来过混沌,又让无数宇宙充满过和平的存在,可不多见呢。』
「线之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它的公平。
(这个无敌的不死的怪物,永远处于绝望之中。对自己是最强感到绝望。比任何人都要
空虚
。对它来说,只有公平的游戏,才是这宇宙里唯一剩下的,对它还有意义的东西。)
就好比被永远监禁在一个只能玩满级账号,无法重置的破游戏的房间里。普通的游戏对它来说过于温吞与无聊。它只能靠荒谬的自我束缚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我,一定要赢下这场游戏。)
然后,夺回一切。
『呼呼呼,我就是喜欢你的那双眼睛。』
「啊?」
『到现在为止,成为我棋子的「主人公 [人类]」,一共有七兆八亿六千九百八十八个。所以我可太清楚了,太懂你们这些生物的心思了,比你们自己还清楚。』
「……」
『你的眼睛,是
直面绝望
的颜色 ------ 是闪耀着
爱与勇气,梦想与希望
的色彩!』
面无表情的火柴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呼呼呼,真让人期待啊,那副漂亮的表情,被碾得粉碎的时候。』
就算真有个所谓的神是宇宙的创造者,「线之人」也能用小指头毫无兴致地把那神随手捏死。它就是这样一个,远远凌驾于神之上的,仅仅只是感到无聊的怪物。
(我必须战胜它。)
死斗,牺牲,我早已做好了觉悟。决战已经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