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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明月别枝 顾沉知 3608 2026-04-02 20:02

  在慧济寺钟声的阵阵余韵中,  萧珩同那双令他朝思暮想的眼睛对视。

  他记起前世,在他双眼受伤不能视物的那一年,昭华宫众人做出了许多办法尝试。

  各种药品,  方法,  热敷或是针灸只要有用,都会寻来替他诊治。

  许是忧思过度,  萧珩在那一年恢复的很慢。

  即便如?此,  他也从未耽误过课业。

  看不清书册上的字,他便听格外认真去听夫子讲述的内容。

  辨不得草靶的位置,  他就一次又一次的拉弓练习,直到筋疲力尽。

  那一年初秋,皇家?狩猎。

  光承帝携着各宫嫔妃,  文武百官,  皇室宗亲浩浩荡荡地前往猎场,  仪仗盛大?,惹得周边百姓纷纷前来围观。

  到达猎场的第二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随着光承帝一声令下,  秋狩开始。

  一时间马蹄声此起彼伏,  犹如?阵阵雷鸣。

  唯有一匹马晃晃悠悠地进?入猎场,  马背上的萧珩蒙着眼,  听声缓慢地感知?外界辨别方向。

  昨日下了一场大?雨,  林子里低洼处存满积水。

  一众皇子带着人打马从他身边经过时,马蹄踏入水坑中溅了他一身的泥水。

  萧珩寻声望过去,  在风声和?马蹄声中听到了夹杂在其中周围人的嗤笑声。

  身后,  不知?是官员还是随行禁卫军低声议论着,

  “是七皇子...据说他生母是个歌妓。”

  “一个妓子生的,  还伤了眼睛,那不就是废人一个吗?”

  “嘘,低声些,人家?现在寻了昭华宫做靠山......”

  “昭华宫你知?道的吧,宸贵妃娘娘住的地方,那可是陛下的心头爱,靖安侯一母同胞的妹妹!”

  “啧啧啧,宫里争权不入流的手?段多了去了,搞不好?是故意演的这么一出,毕竟那可是宸贵妃娘娘……”

  身后议论声阵阵,前来听闲话的人越聚越多。

  萧珩掌心握紧缰绳,抬袖抹掉脸上的泥水默默向前走。

  午时归来,别人都是收获颇丰,唯有萧珩两手?空空。

  光承帝自上位上走下来,对每一位皇子进?行赞誉。

  明黄十二章扫过萧珩的衣摆,萧珩没有行礼也没有看皇帝,隔在布料后面的那双眼里,盛满了对他这个父亲的恨意。

  自他看不见以后,萧瑜带着人总是捉弄嘲笑于他。

  甚至趁着他在猎场练习射击,将?宫人推向草靶周围,导致萧珩一箭射中了宫人肩膀,被?责罚了二十廷杖。

  锦衣卫校尉行刑时,他趴在地上一声未吭。

  总要熬过去的,他咬着牙不断暗示着自己。

  锦衣卫负责廷杖的人都是有祖传的手?艺在,且十分会察言观色。

  什么样的人要打得外轻内重,什么人打得外重内轻,干得时候久了光看身边人的脸色就知?道。

  有萧瑜在场提点着,这群锦衣卫也没有爱惜的意思,杖杖都是避开要害往死里打。

  二十杖下去,未伤及本理,却也皮开肉绽。

  行刑结束,萧珩撑着地面缓慢地站起身,朝着回去的方向走。

  他脚底无力,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重心不稳行走地格外艰难。

  踉跄着走了几步,萧瑜带着人拦住了他。

  萧珩站在原地,额头因忍疼生出的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落下来,他神色冷漠。

  萧瑜同身边人不断出言讥讽着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娼妓之子,不择手?段竟妄想攀高枝搭上宸贵妃,搭上靖安侯府。

  萧珩面色越发阴郁,他能接受别人对他的出身冷嘲热讽,也能接受他们有意为之地挤兑。

  但他不能接受,他们说他是为了攀高枝,弃了自己的生母。

  他双手?紧紧握成拳,理智处于崩溃的边缘。

  身后,不知?从哪个拐角冒出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许明舒折了半截树枝,挡在萧珩面前,霸道又认真地吓退了一众人。

  待到人走后,萧珩听见树枝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以及那姑娘松了一口?气的吐息声。

  她?颤抖着手?过来扶着他,轻声道:“珩哥哥,我们回去吧。”

  萧珩察觉到她?在发抖,却明知?故问道:“怕什么?”

  小姑娘嘴硬地摇了摇头,“没有怕!”

  她?搀扶着他朝回去的方向走,良久后他听见她?小声嘟囔道:“其实我就是吓吓他们,要是他们真动起手?来...我也没有办法我又打不过......”

  听见这般天真的话,萧珩当时那块,可那抹尚未浮出的笑意被?吹散在寒风里,被?凝结在心中的恨意隔绝在外。

  回到居处时,他背后被?血水汗水打湿。

  宸贵妃身边的女官迎上来,正欲开口?时发现他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惊叫一声:“这是怎么了......”

  萧珩神色阴郁,没有说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贯喜欢叽叽喳喳地许明舒也没有将?今日,他被?其他皇子欺辱的事说出去。

  她?在维护他那点残存着的自尊。

  返京的那一天,萧珩在自己房间里躺了许久。

  临到了夜里,方才?再次听到那姑娘莺歌般的讲话声。

  许明舒将?一个平安符递到他面前,欢快地说道:“我听说慧济寺那边许愿最?灵了,有了这个珩哥哥的眼睛很快就会恢复如?初了,待你好?了,不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差!”

  原来她?一整天没在宫里,竟然是登山去慧济寺给他祈福。

  含着笑意的鼓舞声轻柔,坚定?,如?同夜晚皎洁的月光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恨意,以及对今后只能做一个瞎子的恐惧。

  萧珩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可嘴上却仍旧倔强道:“我不信鬼神一说,你拿回去吧。”

  面前的姑娘似是一愣,随即又笑着安慰他,“不信也没关系,就当是个摆件放在身边就行。”

  她?将?平安符重新放回在他手?里,推搡之间,萧珩触碰到了她?的掌心,听见她?轻微地抽气声。

  “怎么了?”他问。

  那姑娘似乎是疼极了,忍了半晌声音颤抖着开口?道:“没事,摔了一跤叫碎石子划破了。”

  宫里没有哪个地方有碎石子,且她?乘坐马车不可能有摔倒的地方。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姑娘在爬山时摔倒了。

  她?一向怕疼,他是知?道的。

  从前被?花刺扎了一下,都要叫宸贵妃哄上许久,如?今却为了他爬山祈福摔伤了手?。

  心底的暖流涌上来,萧珩似是再也控制不住,低下了头...

  他学着宸贵妃的模样,轻轻朝她?掌心里吹气,一个炙热又颤抖的吻落在她?手?心里,安抚道,

  小舒不疼了......

  萧珩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在他头脑中飞速晃过。

  他记忆尚未完全恢复,虽记不得他们之间全部?的恩怨纠葛,可他知?道他们曾经拥有那么多美好?的时光,她?曾寻便各种办法为他治疗眼睛。

  他们之间如?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她?分明那样的喜欢他,如?今怎会另嫁他人了。

  许明舒见他朝自己走近了几步,她?警惕地看着他,但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僵持良久后,她?听见萧珩开口?道:“你定?亲了?”

  许明舒点点头,“对,婚期就在不久之后。”

  闻言,萧珩一向平淡阴郁的面容上似是出现了一抹裂痕,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向皇后娘娘请旨赐婚于你我,这件事你当是知?晓的吧?”

  许明舒没想到他能问得如?此直白,迎上他的目光说:“知?道。”

  “那你为何......”

  “七殿下,”许明舒打断他的话,

  “满京城想要同我靖安侯府结亲的人大?有人在,无论是什么出身,冲着什么来的,在我眼里都没有什么区别。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这件事还得是我来决定?才?是。”

  萧珩锐利地目光望向她?,“所以你选择了邓砚尘?他一个罪臣之子能有今日,又何尝不是仰仗靖安侯府的权势?”

  闻言,许明舒目光冷了下来。

  “七殿下,臣女敬重您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家?人和?我未来夫君。遂城县的案子是您一手?查办,如?今真相大?白,太子殿下早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为邓洵大?人洗清冤屈...”

  “邓砚尘是不是罪臣之后,您心里还不清楚吗,还是七殿下觉得自己的案子查得并不明朗。”

  萧珩张了张嘴,将?话咽了回去。

  记忆中的许明舒总是对他笑脸相迎,每每见了他都欢快地唤他珩哥哥。

  然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虽是一样的面容,每每见面她?对待他的抗拒显得十分明显,如?今更是言辞犀利,处处刺向他维护那个叫做邓砚尘的人。

  萧珩记得邓砚尘,早在很久之前在他与许明舒尚未订婚时,他便发现她?身边的邓砚尘望向许明舒的眼神便充满了明晃晃的爱意。

  没有人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同样也被?别人惦记。

  那是他的月亮,也只能是他的月亮,容不得旁人觊觎。

  他知?道邓砚尘随军打仗一年方回一次,萧珩总是会在新岁寻借口?阻碍许明舒回府,以此减少邓砚尘见到她?的机会。

  可如?今,他好?不容易想起了他们从前的点点滴滴,

  她?却告诉他,她?要嫁给邓砚尘。

  “你为何要嫁他,小舒,你分明是喜欢我的,为何要另嫁他人。”

  闻言,许明舒愣住了,她?不明白是什么给了萧珩这样的错觉。

  “七殿下莫不是说笑了,我同殿下分明没见过几次......”

  “我方才?来时,”萧珩打断她?,目光灼灼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在山脚下靖安侯府的马车旁,看到了裴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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